(完结)半泽直树原著小说第四部 《银翼的伊卡洛斯》

by rainsight on 05/4/2018

半泽直树原著小说第四部 《银翼的伊卡洛斯》

翻译:万事bingo君
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ef881ccf0c5b
來源: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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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自日本作家池井户润的小说《銀翼のイカロス》是半泽直树系列小说的第四部。伊卡洛斯(希腊文:Ίκαρος英文名称:Icarus)原是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与代达罗斯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翼逃离克里特岛时,他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遭太阳融化跌落水中丧生,被埋葬在一个海岛上。为了纪念伊卡洛斯,埋葬伊卡洛斯的海岛命名为伊卡利亚。)

妙子。

四十年的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不管是困苦的时候还是悲伤的时候,都能在一起。

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呢。

要是能一直吃你做的饭,开心地生下去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真的想一直一直那样过下去。
早纪。

现在一闭上眼睛,小时候的你就会出现在眼前。是个可爱的爱哭鬼,疯丫头哈。在公园一遇上欺负人的孩子,就飞快地跑到我身后躲起来。这些回忆都是我无法代替的宝物。

我不在以后,也要继续美好地、凛然地生活下去。然后成为一个温柔而贤惠的母亲。到底还是想再用这双手抱一抱你刚出生的孩子啊,可惜了。和敏夫君一起幸福地生活吧。你妈妈一个人就拜托你了。

职场的各位。长期以来,承蒙照顾了。

在银行这样的战场上,业务能够不断地向前迈进,多亏了各位的指导、鞭策。

对于不能好好地继续履行职务这件事,实在是无地自容。

但是,我实在太累了。

最后,衷心地祝愿,新银行会有一个充满梦和希望之光的将来。

——牧野治
遗书就悄无声息地放在书房的桌子上。

分成两页书写,文字相当的整洁从容,死难道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人生到底算什么呢。

还有,这个男人的死,背后又有什么。

而这封书信,关于大家都想知道的重要事务只字未提。

所以,关于这个男人的死,各种各样的猜测和疑惑四起,这些骚乱不久后在名为死亡的绝对现实面前,也不得不沉默。

朝南书房边上的公园开满了樱花,像是为这个男人完结的人生送别,东边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是早春的黎明要来了。

这死亡将男人自身所承受的痛苦永远地封印起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序章 last chance

1.

半泽直树被营业二部的内藤宽叫去是十月的某个午后5点前的事情。

从早上开始下个不停的秋雨刚好停止,褪去的雨云间,如铁锈般晚秋的彩霞给金融街染上了颜色。站在桌子前的半泽,瞥见如此的美景,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像是着迷一般一动不动,但是马上视线就回到了楼层最深处的部长室,快步走去。

「刚才的董事会议,给了营业二部新的客户公司,也就是说,要负责新的公司了,拜托你了。虽然我以目前部门没有空闲作为理由想要拒绝,但是行长意向坚定。」

「行长的意思?」

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半泽抬起头来。行长插手一个企业的管理权问题这样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有什么要发生了的预感,正当半泽这么想的时候,内藤爆出了一个公司名称。

「其实,那家公司就是帝国航空。」

「帝国航空・・・・・・」

部长室陷入了一阵死寂的沉默。「那家公司应该是在审查部“住院”吧,而且不是重症患者嘛。」

审查部是专门负责业绩不振的大型企业的部门,通称“医院”。业绩不振的帝国航空长年都是由审查部负责的。

「为什么变成我们了呢,从业绩上来看,审查部来担当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总之带着某种责怪的语气问道。

「审查部已经阻止不了帝国航空的业绩恶化了。」

内藤脸色不变,淡淡地继续道。「所以被董事会所指责了,不,站在营业二部的角度来说,归根到底就是丧失了行长对他们的信任,这是只在这里说说罢了,“商事”好像也在讨论向该公司出资的事情,那么我们负责这家公司的意义就更大了。」

在东京中央银行,“商事”是指同资本系列的东京中央商事。

「商事?没听说啊。」

半泽置若罔闻地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剑指物流部门的补救措施吧。如果出资强化与帝国航空的关系的话,在空运部门,“商事”的体制就坚如磐石了。」

的确,有“商事”在摸索与帝国航空之间关系的传闻。但是,对作为实际业务担当的半泽他们来说,相关具体的事情不能由他们提出。甚至,根据业务内容还可能作为竞争对手。就金钱相关的事情上来说,“商事”也并没有时常来银行提出相关的商谈。

「 “商事”出资的事情也没有定数,作为其注资候补公司的帝国航空的麻烦可见一斑,不是吗?」

对着提出疑问的半泽,内藤说道「不要有先入为主的看法。」简单地否决了。「但是,各种可能性都有。」

内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表情突然变得严肃。「首先,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帝国航空的业绩不振很明显。今年8月新的重振计划已经发表,实际上计划要全部实施是十分困难的,所以,我们短期内贷款回收情况恶化的可能性也存在。」

「虽然目前他们还尚未向我们银行发出支援请求。」这句话的意思是,内藤接着说「但是,如果重振计划不能顺利实施的话,要我们追加贷款这样的事情是十分困难的。」

向亏损公司进行资金支援这种事情,还是得看重振计划啊。业绩如果按照计划推进的话就没问题,但如果下降的话,那么下次的贷款不可能不慎重。像帝国航空这样,在紧要关头还被逼到绝境的公司,就越发是如此了。

「但是这个重振计划太天真了!」

内藤对听着的半泽干脆地答道。「就是如此。」

「审查部因为对于这个重振计划的可行性认定导致了他们成为了董事会的靶子。而且,由于过去数年的时间里,帝国航空曾两次对计划进行下调。不是它们这样愚蠢的配合也就不会说没办法这样的话了。」

「话虽如此,但无法提高业绩达到重振计划目标是帝国航空的问题,我们作为银行负责人也没有办法啊。」

「的确如此。」

半泽的反驳,内藤也预想到了,确实没错。

「那你就从帝国航空开始,着手处理修正重振案,编制出符合信用条件的样子来。这是董事会——不,中野渡行长的要求,给我好好做出样子来啊」

对着内藤的询问,半泽长长叹了口气。「看来,接不接受也不是我说得算了吧?」

「很遗憾,你没得选择。」

半泽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但是,到底什么原因不是审查部呢,我们营业二部是将资本系列的大企业作为主要客户的——」

「就这样吧。你想说的我都明白。」内藤打断了半泽的话,眉间生出皱纹来。「如今并不是跟组织理论的时候。毫无夸张地说,现在帝国航空的重振对于我们银行来说是一个最重要的课题。为了尽可能地完成目标,选用最好的人才。这应该是目前来说理所当然的经营判断。」

面对沉默不语的半泽,内藤继续道。「该公司的资金周转到估计到明年夏天就该危险了,不仅如此上回提出的贷款,本来该公司向相关交易银行提出的总计二千亿的长期资金贷款,因为现在业绩未能达到计划水平的关系,银行全体愿意提供的贷款额度只有一千亿,而且限于短期资金,其中的八成还要附有政府保证。」

「不管怎样,最后只要有政府救济的话。」

宪民党政权开始不愿意对帝国航空的进行救济是从六月开始的,政府保证可以说是企业贷款重要的一环。反过来说,就算是短期贷款,如果没有政府保证的话就借不到钱,帝国航空的业绩恶化就会变成这种情况。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很遗憾,由于是在宪民党政权的末期,众议院解散只是时间问题。选举近在眼前,想要在这个时候投入公共资金并不容易。实际上,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内藤说。

「哎,的确,毕竟是那个帝国航空啊。」

面对半泽的挖苦,内藤完全笑不出来,转过身去。

一方面帝国航空业绩恶化的报道不断,另一方面公司员工却享受超乎寻常的待遇,舆论对此相当不满。用国民的血汗钱去救济这样的公司,任谁都不会理解的,如果真这么做了,那么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宪民党政权支持率就彻底坠地了。对于即将到来的总选举会产生重大的负面影响。

「当然,目前对于帝国航空的破产,作为我们也是相当困扰的。前几天,政府主导的以经营改善为目的的有识者会议刚刚开展,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从新闻上看到过。」半泽说。「但是,现在这个有识者会议的作用有什么意义不是很明白。」

「装装样子而已,那种东西。」内藤直截了当地说。「将专家和金融界有名的人聚集到一起,指责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根本没有作具体计划的人。现在我们开始要着手进行的修正重振案就是要具有实际的可操作性,最终得到权威人士的肯定,作为正式的重振计划发表。这回,不允许出现马马虎虎的情况。」

「要是修正重振案不成功的话呢?」

半泽静静地等待着回答。

「到那个时候,」内藤暂时屏住了呼吸。「帝国航空就破产了,当然,我们大部分贷款就收不回来了。将会对我们的银行业绩以及财务帐面造成沉重的打击。」

这回,内藤平日冷静的面容之下可以窥见其涌动的心。「行长把这种困难局面交给你。虽然各种各样的考虑都有,但是都不是关键。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要确实的突破这个难关的话,除了半泽你以外谁都做不到。」

听到这里,半泽深呼吸了一下。

「我明白了。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我底下忙得不可开交,没人有时间处理这个案件。如果我来负责帝国航空案件的话,熟悉该公司业务并且有能力的部下是必不可少的。」

「负责帝国航空案件的人员这件事情,我来保证,这样可以了吧?」

对于这样的特殊案件来说,这很正常。而且恐怕内藤早就考虑好了。

「除了你担当副部长以外,总共5人。已经发出指示在准备了,听说都是优秀的同事。」

「顺带一提,现在担当副部长的是曾根崎。你认识吗?」

好像是有190公分的巨人啊,半泽回忆道。大学时代听说是相扑部的男人,强硬又不会变通的类型吧。

「曾根崎君马上就会过来办理交接。」

说完不久,随着敲门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大脸。

「请进。」

被内藤迎接进来的曾根崎雄也背后还跟着一个人。这个微胖的男人,与体型巨大、面目可憎的曾根崎形成鲜明对照,画面颇有些幽默。

「很久不见了,田岛。」

半泽对着那个跟在后面的男人说道。「你也是负责这个案子的啊。」

「很久不见了,疏于问候。」

礼貌地鞠躬的男人叫田岛春。几年前,曾和半泽共事过的男人。外表看起来是很好相处的人,能力也还不错。

「根据部长的指示来交接的。」

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曾根崎突然插话进来。「喂!」就好像使唤一样的口气指使起田岛来。

「请看,这些是帝国航空的相关资料。」

田岛把厚厚一叠信用文件放到了桌上。「相关资料数量相当多,那些之后我再拿来。」

「也辛苦你了,曾根崎君。」内藤从容地说道。曾根崎一笑也不笑。「案子做到一半是有点可惜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曾根崎只得无奈地微微点了下头。这回的事情,对曾根崎来说事实上就相当于“被开除了”,自然就不会有和和气气谈笑风生的气氛。

同时,半泽能感受到,内藤所要表达的不单单只是表面上的负责人更换而已。

旧产业中央银行和旧东京第一银行两家银行合并所诞生的东京中央银行,其中,特别是高层,由于出身银行不同而进行的派系斗争暗暗滋长。行内将不同银行出身的敌对方称之为旧S——旧产业中央银行,旧T——旧东京第一银行,互相在各种场合下展开明争暗斗。

不良贷款由债权管理方面人才众多的旧T方来管理是合并以来的倾向,审查部的主要职位都由旧T出身的人来担任。

曾根崎就是其中的一个,而帝国航空则是作为旧T重要客户的特别存在。

也就是说,像是旧T威信般存在的客户被半泽他们旧S横刀夺走,对旧T来说等同于颜面扫地。

内藤接着说。

「董事会上虽然纪本桑提出了异议,但是因为是紧急事态的缘故,行长就独断了。作为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审查部的客户由我们接手,但是这回实在是没办法。」

纪本平八是不良贷款回收的最高负责人,作为债权管理担当常务,是旧T一派中实力最强者之一。所以当曾根崎听闻这件事的经过之后气得咬牙切齿。

就任以来,一直为了行内融合而煞费苦心的行长中野渡谦,打破了以往的默不作声,这回插足了更换负责人一事,可以感受得到其对于审查部的处理相当不信任的焦躁感。

「营业二部的各位请让我们一起把这个案子做好。虽然我们也非常不情愿事情变成这样,但是为了银行我们也没有什么无可奈何的,所谓的同舟共济,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曾根崎额头上青筋暴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内心暗暗说道「难道你们能做到?」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仿佛没有注意到曾根崎的讽刺一样,内藤笑着说「那么快点完成和半泽君的交接工作吧。营业本部的接待室空着,就到那里去吧。」

安排好这些后,内藤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2.

「看来是我小看了啊,像这样过河拆桥还真是产业中央银行的拿手好戏啊。」

扑通一下往扶手椅子里一屁股坐下的曾根崎,一开口,就颇有挖苦的味道。

两行合并之后,像这样不客气的中伤对方是明令禁止的,不过多半曾根崎对这种细节问题并不在乎。

原本就是好强又粗暴的男人,相比深谋远虑的参谋类型,更像是推土机式突进的武斗派。无论如何,对于更换负责人的不满和屈辱感一览无遗。

「这可不是过河拆桥啊。只是你内心不满被替换而已。但是部下应该还是很优秀的。」半泽甩出两句话,田岛有点惶恐地绷紧了脸。

「优秀的部下,就这家伙?别开玩笑了。」曾根崎用带刺的口气说道。「如果他们能把应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的话,帝国航空应该还是由我们审查部全权负责的吧。敢不敢有一点点责任感!」

代替略感尴尬的田岛,半泽挖苦地反驳道。「把责任推给部下看来是旧T的拿手好戏啊。你才是实际的负责人吧。所以啊,把责任好好的负起来怎么样。」

「你说什么!」

面对怒不可遏的曾根崎,半泽假装没看到一样,把话题切入了正题。

「刚才从部长地方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况。大概是要帮帝国航空重新做一个重振计划的意思——」

「那么请先从为什么帝国航空陷入重振计划无法实施的情况开始说明吧。」

田岛从抱着的一段资料文件中抽出夹着的厚厚的册子。

封面的标题是「帝国航空集团再生中期计划」。其中的要点是,实现从今年开始的三年间盈利1200亿的宏大再生计划。田岛将其中的大意详细地介绍了一下。

「这个计划本身就有问题吧,怎么会这样?」计划和实际情况之间根本就是完全背离的状态,半泽换了个问法。「我们之后该不会就眼睁睁看着这样的计划实施吧?」

「当然不是。我们也有定期的对进展情况进行检查,并提出了相关的改善意见。」

「帝国航空的主要贷款人,是开投行吧。」半泽一边翻看资料,一边问道。开投行——开发投资银行在这数年间,对帝国航空进行了大量的资金支援,在现在的贷款银行中,是贷款总额超越东京中央银行的政府系银行。开投行对帝国航空的贷款有2500亿。开投行和东京中央银行的贷款余额合计占帝国航空的有息负债重的7成以上,其中政府系的贷款占大头。

「开投行他们应该也同样有提出改善意见。」田岛说道。

「即使这样也没办法?」

田岛显示出对这件事情的苦恼,回答道。「关键是,帝国航空觉得事业计划的重要程度仅仅是纸面上的东西而已。也就是对他们来说,说不定金融机构只是个获取贷款的工具而已。连按照计划好好履行约定这种事情的意识相当淡薄,必须的危机感也完全没有。」

这些指责反映出了这件案子现在麻烦的地方。按照半泽的经验来说,这样的经营者最后通常会觉得无论如何银行会想办法的吧,他们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前两天帝国航空发布的业绩报告里,前期持续亏损总计500多亿。对重建计划中的从业人员整合的要求强烈反对。对于过高的企业年金减额计划,由于老员工(OB)的抗议强烈也没有进展。」

田岛的说明反映了直面帝国航空过程中涉及的种种难题。

亏损航线撤销有来自政治家和国土交通省的压力,还存在与公司激烈对抗的劳工组合,以及机械设备的陈旧问题,另外,从国际角度看也过于高的着陆费收及航空燃油税的税负征收问题——。没有一个问题是能够简单解决的。

「明白了吧,半泽。」

曾根崎插嘴道。「董事会以为我们审查部的人都没在好好做事,其实才不是那样,那样的公司不管是谁负责都是一样的,换做你也是。」

说着朝半泽伸出粗壮的手指。「让你当帝国航空的负责人是行长的意向,就是这么回事。你一定会后悔接过这个案子了。」

「好吧,那为了不后悔,一起加油吧。」

半泽说着仿佛完全没在意曾根崎说的事情一样朝向田岛接着说道。「不如去拜会一下帝国航空吧,我们去打个招呼。」

3.

「在这种重要的时候更换负责人啊。」

接过半泽递过来的名片瞥了一眼之后,帝国航空的社长神谷严夫皱起了眉头。

「虽然更换了负责人,但是交接工作都已经做好了,请放心。」

「不可能会安心的吧。」挥手示意行过大礼的半泽去沙发坐下,说着脸颊像是神经抽搐般抖动了两下。「现在这种情况,银行的各位再拘泥于以前的重振计划就不符合实际情况了,那时候的东西明显是不对的,我这边完全不想再听了。何况对我们的支援不就是银行的使命吗?」

「社长,您说的没错,但现在的业绩实在有点——」

这么说话的是半泽边上的曾根崎。行内仗势欺人的态度到了这边就像是扮小猫说话一样,神谷的表情显得更加不满了。

「业绩,又是业绩啊,对你们来说只有业绩吗。现在这种不景气的经济环境下就算是我们想要提升业绩也不可能做到的啊,不是吗?」

「您说的当然是有道理的。」曾根崎搓着手附和道。

神谷提到的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以美国为源头的金融萧条,大量的企业经营业绩恶化,帝国航空当然也不例外。

「的确,之前业绩决算亏损的企业有不少。」半泽停顿了一下,眼神没有丝毫放松,接着说「但是,那些企业的业绩目前也在快速地变好,这也是实际情况,请问贵司如何呢?」

只看到神谷叹了口气。

「十分抱歉,旅客还不到景气时候的7成。个人消费并没有提高的问题如何解决也是麻烦的地方。业绩回复还是需要点时间的吧。」

神谷的口气和态度就像是作为评论家一样。

财务出身的缘故的确是很稳健的感觉,但是作为公司的一把手却没有在紧要关头奋起直追保住性命的危机感。

「而且,贵社这期原本预想是要在重建基础上盈利的。现在反而亏损了500亿,这实在是差了太多了吧。」半泽的指责对于帝国航空的管理层来说是非常刺耳的。

「那个是企业年金改革的原因啊」神谷淡定地反驳道。「也就是老员工激烈抗议的原因啊,那种事情你应该可以想到的吧。」

「老员工的反对应该是预料之内的事情,就是因为对贵社的计划有信心,我行才给予贷款的啊,这应该不难理解吧。」

「预想以上的抗议啊!」

面对半泽的说法。神谷有点不高兴地回答道,办公室里充满了针锋相对的气氛。

就在这时,「那件事情会在接下来的修正重振案里探讨相关的对策。」从边上插话的是帝国航空的财务部长山久登。身材短小,看上去很结实的样子。一本正经七三分的头发,看起来相当操劳,50岁出头点白发却已经相当显眼。

作为同银行交涉窗口的山久,看得出现在也颇为烦恼,擦了下额头的汗。

「怎样的对策呢?」

面对半泽的问题。「那个,现在还在探讨中。」山久含糊地回答。

「修正重振案打算什么时候可以编制完成呢」听山久说完,在后面的田岛问道。「现在还拿不出来吗?」

接连不断地质问下,山久有些焦躁起来。「就像刚才社长说的那样,企业年金改革的事情,老员工强烈地反对,甚至拿出了连裁决都不顾的态度。我们公司也是想尽各种办法来对付这个难题啊,眼下,正在摸索有效的策略。修正重振案当然也会马上提上议程——」

「现在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似乎是早就察觉到在经营方向不明的大型航空公司里会碰到这些障碍,半泽探出身子说道。「只是,相比计划来说,实绩实在差的太多了,假如再次发生资金需要的话,这边的支援恐怕是不行了。请尽早将修正重振案定下来,那么就没问题了。」

「你们所说的我都明白。」神谷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话虽如此,我们也在努力地想实施重振计划的态度可不是骗人的。只是社会情况变化的太快,我们被各种各样没预料到的困难所包围嘛。也请多考虑一下这些情况。结果变成这样我们也是相当困扰的。」

「也就是说修正重振案还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帮助我们了吗?」神谷不解地追问道。「东京中央银行的各位?要想得到你们支援的话,要怎么办呢。」被半泽之前的发言吓到的神谷,提问变得更加干脆了,但话语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企业年金的问题以及贵司存在的经营问题要以银行的视点来商讨如何解决,请务必将这些在修正重振案中体现出来。」

神谷马上沉下了脸。

帝国航空独自做成的重振案是可以自由地操纵其中的数据的。但是和银行相关联来制作的话那就不可能那么简单了。银行有银行的规定。神谷对银行强加的这些规定是相当警戒的。

「协助我们进行修正重振案的话,当然是十分感激的,但是有一点要拜托的地方。——半泽桑,我们帝国航空公司对社会的意义你应该有好好的理解吧。」神谷一改之前的语气继续说道。「敝社可是负担着航空业界的一翼啊,为了日本的空运发展尽心尽力。除了你刚才所说的亏损,对地方来说,帝国航空的定期航班是不可或缺的,货物运输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弊社走投无路的话,那么相当于折断了国内空运的一翼。」

「作为公共交通机构,贵司的重要性我明白。但是贵社也是民间航空公司啊。」半泽直视神谷说道。「难道这样就可以不顾现实经营问题了吗,就目前来说,相比大义的名分来说还是现实的利益更为重要啊。」

「喂,半泽你——」

半泽被眼前的巨大身躯所挡住,只见曾根崎的脸都青了。但是对于刚才的直言不讳,曾根崎也拿半泽没办法。

「大义vs实利啊,果然是银行职员。」神谷吐槽道。「你的脑子里除了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吧。我们是要保障乘客安全问题的交通机构啊。对飞机来说,进行成本削减多数是行不通的。这都理解不了,脑子里除了盈利什么都没有的人,难道可以作出可行的修正案来吗!」

「现在公司重振应该才是最优先的事项。」半泽说道。「难道为了社会就可以认为亏损也是没错的吗?」

「成本削减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削去我们的灵魂。这样的提案我们怎么可能承认。」

「听着,神谷社长。」看着神谷失望的侧脸,半泽探出身子说道。「现在对贵社来说所必须的是,脚踏实地的,做一个彻底的重振案。既不是桌上的空谈,也不是如何才能让银行出资的手段。为了重振的成功必须完成重振案,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道路。如果现在逃避现实的话,那么对贵社的救济就困难了,请赶快完成,然后提交给我们,对贵社来说这是——Last chance。」 半泽断言道。「不然就完了。」

4.

「我跟你这家伙说一句,我们是还要和帝国航空之间继续维持亲密关系的。特别是和神谷社长,从神谷桑作为财务部长开始我们便有所来往了。你现在除了破坏关系以外什么都没干!」

在天王洲的帝国航空大厦背面,曾根崎对半泽怒不可遏地吼道。半泽侧过脸来冷冷一笑。「你们只是在维持毫无用处的关系罢了。关系真好的话刚才倒是先把重要的事情说了啊,给我把该传达的东西好好地传达好,这是基本做事情的原则啊。因为对方是社长就只挑好听的说,审查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躬屈膝了啊。」

「所以我说你啊,怎么说话的。你这次的态度我回去一定会报告给纪本常务的,你给我做好觉悟。」曾根崎说完,拒绝了半泽一起吃午饭的邀请,一个人消失在车站入口的台阶里。

「明明在银行是那种乱来的态度,真是欺内惧外的典型啊。」半泽呆立着目送曾根崎。「在行内那么强硬,在帝国航空面前却扮好人。」

「也不是那样啦。」

半泽用有点不解地看向说着这话的田岛。「帝国航空曾是东京第一银行的客户,高层跟纪本常务之间好像有相当亲密的关系,纪本桑是曾根崎的原直属上司,换句话说,就像是他的后盾。」

「无聊。」半泽吐槽了句。「报出常务的名字就想要我低头这样的事情完全不可能。」

田岛叹了口气。「但是,今天的面谈,次长(副部长)你也没有完全理解帝国航空的问题啊,神谷社长这个人啊,他也就只是个纯理论派的人物,除了优秀客观的观察力,也没有其他特别的能力了。」

前任社长隐退导致了公司的权力争斗,能轮到在财务这种与权力斗争无关部门工作的神谷当上社长,也属于意想不到的人事调整。

「帝国航空的历史就是权力斗争的历史啊。而且,从高层的角度来说,还可能会考虑到东京中央商事的出资。」田岛指出。

「实际上,是什么情况?」

「从“商事”的负责人那里也没有听说,看来还没到能说出来的状态,传言,东京中央商事会有高达500亿的出资。」

「神谷社长说不定认为这也能成为目前资金需要的供应。」

「这么糟糕的状况,谁会帮他们啊。」半泽轻声咂嘴道。「所以说啊,如果经营业绩没有恢复,根本不会有人有为这种公司出资的气魄。」

企业的再生是相当艰难的,这需要当事人有相应的觉悟。到底神谷和山久有没有这种觉悟还真不好说。

「老实说,比起他们思想的转变,造一个机场可要简单多了。」

田岛一副半途而废的样子。「那怎么办呢,次长。」

「这次只好先这样了。总之,先做个符合我们自己要求的修正重振案草案看看吧。」半泽说道。「不论帝国航空那边会不会采用,至少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赶快做吧。」

「资料已经齐全了,所以没有问题。」

长期经营不善的帝国航空,一直都有向银行提供有关财务、业务以及资产的详细情报。田岛从一开始就在帝国航空的负责小组,所以迅速地拿出解决方案作出可行的重振计划应该是十分靠谱的事情。

「拜托了。」

说着半泽心情舒爽地走向秋风之中。

说起来前几天还是令人难耐的酷暑天,什么时候就入秋了呢。帝国航空的业绩简直就像这气候变化一样,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冷。

不知不觉时间就又过去了。

「这个重振案绝不能拖。」危机感满满的半泽说道。「年内如果不做出个样子来恐怕会变成麻烦的事情。」

「一定会尽快做好的。」田岛也严肃了起来。

经过负责小组多次的慎重探讨,修正重振案的框架确定下来已经是快十一月的事情了。

5.

「怎么样,山久桑。」半泽介绍完修正案的各个要点,喘了口气。「按照贵社目前情况提炼的这个计划,有反应贵社的情况吧?」

「怎么说呢」山久似乎在考虑什么似的用手指摸了摸下巴附近,陷入了思考。

从帝国航空大厦小会议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东京湾码头上整齐排列着的吊机。水面波光粼粼,这是一个有淡淡阳光洒落的晚秋的午后。

「说实话,要实现很困难。」没过多久,与外面的明亮相反,这么回答着的山久,表情阴霾密布。「贵行的立场,考虑的角度我都明白了。想要赶快重振我司的心情我们也是一样的,但是,目前要进行如此剧烈的转变恐怕是不可能的。」

「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啊。」田岛促膝向前说道。「这个提案不能办到的地方,请告知具体的理由。」

「要说原因的话・・・・・・。还是和我们自己提炼的计划中的数据相差太多了,开投行的各位估计也不会支持这份强硬的重建案吧。」

「开投行的话,并没有说今后还是否会继续支援你们,但是我们的话,如果继续支援,这项修正案的内容就是最低限度的条件。」

半泽本着一步也不后退的觉悟说道。

可以看出山久的脸上反映出他有各种各样的苦衷。

过激的重建方案是经营者一边想要极力回避的, 所以,才会有向开投行靠拢的策略以及对东京中央商事出资入股的期待。在这些救援办法中,说不定对帝国航空来说难度最大的就是东京中央银行的修正案。

「也许很困难,但是如果诚心想要东山再起的话,不彻底解决问题是绝对不行的。」半泽的话语中包含着强烈的决心。

「也就是说不做到修正案中的内容的话,就不会对我们提出的申请追加支援对吧。」山久单刀直入地问道。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半泽回答道。

「那么,就没办法了。」面对突然改变态度的山久的话,半泽和田岛恍然大悟。现在财务部长山久的眼神中浮现出的是明显的叛意。「东京中央银行的各位不能贷款给我们的话,那我们只好另想办法了。」

「我们不贷款给你们的话,你们要怎么办?」

山久没有回答。「总会有办法的吧。」语气坚决的山久啪得拍了下大腿说道。「而且,这么过激的人员削减和航线撤销毫无道理,根本就没那个必要。如今还拒绝了我们追加贷款的请求,贵行竟然可以那么简单就弃我们而不顾啊。」就像是向半泽挑战似地问道。「将如此过激的计划放在我们面前,除非我们做到才给我们贷款。银行如此粗暴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啊。终究,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山久说完,这次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6.

「真是的,完全没有危机感呢。」

渡真利忍喝了一口啤酒杯中的啤酒,深深叹了口气。

同一个大学毕业又是同一批进银行的渡真利不仅是半泽的好朋友,同时也是可以不问理由一起喝酒吃饭的“酒肉朋友”。号称认识东京中央银行一半人的渡真利是融资部企划科的次长,行内的情报通。

今晚,渡真利约了半泽在最近才发现的银座马肉料理店会面,两人在桌前相向而坐。因为已经不早了,酒过三巡的客人们相当热闹,没人会去在意半泽他们的谈话。店里面,墙壁高处挂着电视机,刚好是9点新闻开始的时候。今天的头条新闻,还没看全新闻标题就知道了——众议院的解散。

「就算是政府系的开投行,这么看来帝国航空的资金需求可能也要一起倒霉了。」

渡真利的啤酒杯早就空了,向柜台又要了一杯。

电视的画面中,准备总选举中的各党的画面不断被播放出来。存续了许久的宪民党政权这回失策了,相当不妙地被插上了金钱政治的旗帜。这种情况下政权交替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对,半泽所预见的是在政权交替必至的情势下,作为帝国航空的主管部门国交省陷入了动弹不得的情况。

「本来应该会有公共资金的注入来帮助帝国航空的吧。」渡真利说。「像这样狠狠地利用政治来帮自己一把的事情,过去就一直在搞吧。」

现在——日本近百个地方机场建造了起来。其中具体的财务状况到底怎么样呢,很多机场都出现了旅客稀少的情况,肯定亏损不止。机场建设就是政治任务啊。

政治家和地方机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凡是像帝国航空这样有飞机起飞的地方,都差不多是这个情况。

帝国航空陷入经营困难的原因也不只是一个两个,但是无条件的信任主管部门国交省过于乐观的预估,以及地方航线的开拓,是亏损的主因。

帝国航空破产导致定期航线飞不了的话,那些和机场有关联的政治家以及颁发建设许可证的国交省是首当其冲要遭殃的。相比亏损了要怎么办什么的,确保航线的存续才是政府的真正目的。

「如果换成进政党执政的话,说不定政治的本质会发生变化啊。」渡真利说出了对未来的看法。「即便如此,新党执政的话也可能会发动公共资金进行支援的。」

「这样的话,那银行拿回贷款就更难了啊,强烈反对你这样的猜测。」半泽说道。「帝国航空的情况,如果重振计划好好履行的话应该可以重振成功的,再贷款也没问题。」

「但是呢,半泽,如果“商事”真的出资的话呢?」渡真利一边把烤肉锅里的韭菜拿出来,一边问道。「真的出资的话,帝国航空应该能一息尚存吧。」

「亨,谁知道呢」就在这个时候,半泽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内藤来电。「“商事”的事情,有新进展的样子。」

半泽站起来,朝着避开店内吵杂的门口走去。

仔细聆听着内藤电话的半泽,脖子后面感到了一阵凛冽的寒风。

7.

公司内用于接待重要顾客的宽敞贵宾室内,脚下铺着厚厚的绒毯上意大利制的沙发和扶手椅子一字排开。窗外还是往常都可以望见的港口光景。

对神谷社长来说,这个客人的招待比对任何其他人都要用心。

整个人都埋入沙发里的是东京中央商事的社长,樱井善次。

「大驾光临,不胜惶恐啊,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您太客气了。」樱井随口回了一句,「业绩情况,怎么样了?」把话题一转。

「还是要看客流的情况啊。」神谷把艰难的状况介绍了一下。「这次非常难得的会面,弊社考虑如果能加强物流部门投入的话,就可以通过旅客输送获得补充的收入了。您觉得如何?」

神谷的话语中充满了对于出资的期待感。正对面的樱井社长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其实,今天来拜访主要也是为了出资的事情。」樱井说道。「根据公司内部充分讨论的结果,实在抱歉,恐怕出资的事情泡汤了。」

神谷那边没有回答,不,是反应不过来。说不出话来的神谷,目光呆滞,恍若虚无。

「那个,樱井社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出声的是在旁边的山久。「之前一直都好好的啊。」

「确实,向贵社的物流部门出资以补充弊社业务的话,有很多好处。但话说回来,麻烦的问题是贵社的财务状况和业务情况。得出了相比利益还是风险更高的结论,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毕竟生意还是权衡投资和回报,这回的出资真的很遗憾,不能如意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我们可是拥有输送网的航空公司啊,难道不能在商量一下吗?」终于开口的神谷满脸通红,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内心充满了对于未来资金周转问题的不安。

不管多大的公司,如果没钱的话也就万事皆休了。

就算是曾经被称作日本之翼的帝国航空也是一个道理。过去的名誉也好历史也好骄傲也好,在资金不足的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此时,没有谁会比神谷看起来更痛苦。

「改变出资额的话也不行吗?」慌慌张张开口的山久,可怜巴巴地看着樱井。

「同样的道理啊,山久部长。」樱井说道。「贵社的确有很大的商业投资价值,但是风险却更大。」

「再商量的余地——」

「没有。」对于神谷的再次询问,樱井明确地回答。「抱歉,让你们有所期待了。」

两手放在膝盖前,樱井鞠了个躬,不可言喻的沉重感在屋内蔓延开来。

「向弊社出资有困难的话——」过了一会,神谷好不容易开口道。「业务协助的话怎么样,等做出了点样子来,加深了彼此的信赖之后再商讨出资的事情也可以啊。」

「那个要回去再商讨一下。」樱井去意已决的眼神看着神谷说道。「而且,一旦业务协作开始的话,就肯定要好好地进行下去,那么,虽说有些失礼,对贵社不久以后的资金周转可能出问题的不安还是有的。尚未实施的重振计划,情况怎么样了?」

「那个现在正在跟进,修正方案正在编制中。」神谷说道。「不能借给我们重振企业的力量吗?」

「重振企业说到底还是贵社自己的问题啊。」对于神谷的说法,樱井毫不留情地反驳道。「贵社并没有值得我们冒着风险也要救助的理由,我们仍旧期待着贵社业绩的上涨。自己的经营责任就应该好好地承担起来,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的话,说实话,不管是投资还是协作,根本没有可能性可言。」

这时的神谷气得咬牙切齿,仿佛受到了绝望的打击。

短暂的会谈结束后,全身无力的神谷瘫坐在扶手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要救这样的帝国航空,自己现在到底能做什么呢——。

“现在对贵社来说所必须的是,脚踏实地的,做一个彻底的重建案。”“对贵社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的话语在神谷脑中响起。

「——山久」神谷用尽力气发出声音,轻而沙哑。「东京中央银行所作的修正计划怎么样?」山久一副惊讶的表情望向神谷。「拿过来看一下,赶紧的。」

8.

十二月——。

迎来投票日的众议院选举,即日的开票结果,以进政党的完胜落下帷幕。

9.

骚动的记者会现场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转眼,猛烈的闪光灯照射下,穿着蔚蓝色外套的的女性快步向会场走来。

竖髻的长发,年龄大概35岁左右充满自信的样子,行完见面礼后,站在见面会的演讲台前,一副登堂入室的表情,像是多年前在某个私营广播电台担当人气女主播时的那种感觉。

「我是这回被任命为国土交通大臣的白井亚希子,以后请多指教。」

站在麦克风前自我介绍的白井,简单的宣誓之后,恭恭敬敬地回答记者提出各种问题。

「什么嘛,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嘛。」

这么轻声说着的是正看着电视直播的银行本部的田岛。就在这时

——业绩恶化的帝国航空接下来会怎样呢。

有记者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半泽的目光转向了电视。

——前几天,有识者会议承认的修正重振计划的自主重振已经开始了。以后,公共资金的注资可能性还有吗?

直到刚才都悠然自若地回答着记者提问的白井,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这是事前没准备的突发问题。

「有识者会议的修正重振计划的话,原封不动地撤回了。」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这么想着的半泽屏住了呼吸。

「什么!」田岛大声地叫道。「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吧,简直快发疯了。」

半泽让田岛安静下来。白井的发言继续着。

「一开始有识者会议就是宪民党政权下设置的机构,我们对提案中重振计划的实现可能性抱有很大的疑问。」

麦克风里的声音盖过了会场的嘈杂叫喊声,多么惊人的爆炸性发言啊。「——接下来,我们进政党政权会在彻底调查的基础上改变帝国航空的现状,进行重振计划的商讨。」

——那么,公共资金的注入问题怎么办呢?

「目前还不知道。」

白井避开了记者的质问。

——帝国航空的资金周转已经越来越捉襟见肘了,关于救济的话是怎么考虑的呢?

「帝国航空是民营企业。关于接下来如何救济的问题,现在还不知道。」

——不进行救济是怎么回事?

「要在对该公司的详细调查以后再说,现在还不行,所以这种问题目前还不能回答。」

——宪民党政权设立的有识者会议会怎么处理呢?

有别的记者提问。

「接下来,将会迅速地解散有识者会议,跟宪民党政权这种暧昧的航空行政告别,用进政党全新的视点来探讨重振的问题。我们是这么考虑的。」白井继续道。「关于具体的事务,将会成立直属于我的重振讨论小组“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这个特别调查委员会是由企业重振方面的专家所组成,以最佳的重振案策划为目标的计划小组。」

「特别调查委员会?」田岛突然发疯似地叫道。晴天霹雳般的发言。

白井的目的,相对于帝国航空的重振而言,对前政权的完全否定才是真的。以体现进政党的优越性,向国民证明宪民党是错的。唯有为了这个目的,才会把有识者会议以及修正重振计划给埋葬了。也就是说,这是把帝国航空等同于政治工具来使用的行为。

「什么狗屁特别调查委员会嘛!」田岛气得面红耳赤跟半泽抱怨起来。「怎么可以说那种蠢话啊,到底我们这么辛苦的工作算什么。那样辛苦工作才通过的修正计划,什么进政党政权!什么都不懂,说什么对重振计划的实现可能性抱有疑问的话,实在太过分了。」

大臣的眼里,接受修正重振计划的帝国航空的苦涩也好,为了该公司的重振付出必死努力的银行负责人的热忱也好,通通都看不到。只有对前政权的敌意以及自己的功利心而已。

对把企业的命运当做是政治道具的人来说,想要获得重振的成功恐怕是不太可能的——。

看着继续回答着记者提问的白井得意的样子,半泽内心油然而生出一种不信任感。

第一章 霞关的刺客(霞关是日本中央机关中枢所在地)

1.

「你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负责人吧。」

帝国航空本部大楼的25楼,现在作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

「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成员的正式发表是第二年的一月上旬,也就是距今3个月前的事情。

一把手是具有丰富大型企业重振实绩的有名律师——乃原正太。是个架着黑框眼镜,酒桶似的胖子,眼睛底下散发出咄咄逼人的视线。另一边的二把手叫三国宏,曾是外务省的官僚,后来跳槽去了外资基金,具有传奇色彩的事业经历,看起来是个文雅的男人,在企业收购和企业重振领域似乎也有相当多的实绩。

两人是在企业重振案件中多次合作的战友,除了他们两个,主要成员一共五人,而整个团队,有来自审计署,律师事务所的会计师和律师总计百人之多。

特别调查委员会成立以来,光是帝国航空的资产鉴定就花费了约3个月的时间。奇怪的是,资金调配和其他需要交涉的事情,却一直停滞不前。

而如今,贷款银行终于收到了来自特别调查委员会关于帝国航空重振案的会面邀请,这是3天前的事情。

现在,楼层的某间为了听证会而用于接待银行的房间里,在半泽面前的正是,作为一把手的乃原。

「我是半泽。」

对于递过来的名片,乃原瞟了一眼,随手扔进了放在桌子上的纸箱里。可以看到,纸箱里散落着许多之前来拜访的各家公司负责人的名片。从乃原那里接过地并不是他本人的名片,取而代之的是特别调查委员会职能分工负责人联络电话的表格。

「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打上面的电话。」乃原不耐烦地说道。「之前你们的重振计划,实在太过强硬了。」

「强硬?」半泽盯着看样子不是太友好的乃原,正抚弄着一头乱糟糟混杂着白发的头发,看起来像是经历颇多的男人。

「从我们的立场来看,这是在合理的判断下做成的计划,是我们以后进行再贷款的最低条件。」

半泽的话里,暗藏着想要我们降低贷款条件没门的意思。

乃原不屑一顾地笑笑。

「我们特别调查委员会绝不是为了你们银行才成立的,别搞错了啊,这里可是白井大臣为了帝国航空的重振特别成立的小组,明白了吧。」

作为企业重振界屈指可数的人物,很明显地表现出看不起银行的态度。

「劳您大驾光临,我们一定会尽力回答贵行的疑问的,这点是肯定的。」旁边的三国打起了官腔。

「好,那就请你们解释一下之前有识者会议同意的修正重振计划,你们是怎么考虑的。」半泽询问道。

「那个已经被原封不动地撤回了。」乃原马上答复道。

「等一下,我们好不容易做成的计划案,随意地就被撤回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接受。确实是好好的计划案啊,怎么能就撤回了呢。」

「你说是好好的计划案啊,但是我们并不那么想啊,这个计划案不值得信任。」乃原点着了烟,翘起了二郎腿。「第一、银行桑,帝国航空业绩恶化的情况众所周知,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只围着个重振计划团团转的话,也是很困扰的啊。」

「帝国航空资金周转的事情有所了解吧」半泽对乃原说。「8月,贷款银行的还款时间就到了。到那之前,不能拿出我们能够接受的重振案的话,那么追加贷款资金就困难了,这些情况应该已经从山久部长那边听说过了吧。」

可是——

「银行的事情还没有交接过。」乃原立马否定了。「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如何最快地实现帝国航空的重振,只不过是对重振计划的事情做了报告而已,没注意与银行交涉的事情。」

「债权者不在的话,难道可以决定重振计划?」

乃原他们嘲笑起来。「就是这么回事。」三国说道。「那么,没其他事情了吧,银行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了,就到这里吧。」

搞错的是你们啊!

「我行对于帝国航空有超过700亿的债权。」半泽坚定地指出。「是开投行以外规模最大的债权人,对贷款公司的状况必须全面监控。如果连这些情况都不知道的话,不管是赞同重振计划的事情还是再贷款的事情,都不能同意。这些事,希望各位能理解。」

「重振计划的通过这种事情也要管的话,现在的银行太辛苦了吧。」乃原一边嫌麻烦似的说着,一边掐灭了烟。「银行对这种案子来说终归还是外行,所以啊,在旁边看看就好了嘛,对我们的做事方法指手画脚,算怎么回事,哪有这种事情啊。」

「不是这样的,这是作为债权者当然的权利。」半泽抑制着内心强烈地躁动。「你们应该有对帝国航空如何处理我们要求的状况进行说明的义务。」

「所以说你找帝国航空去说就好了嘛,找银行贷款的又不是我们。」三国突然从旁说道。

「事实的确如此,但是,帝国航空的命运,重振计划的编制现在都不在帝国航空自己手里,而是你们特别调查委员会啊,所以才提出了这些问题。因为是重要事项的关系,我们银行被排除在外的话,会相当困扰的。」

「所以说你们很困扰跟我们没半点关系好吗。」乃原突然大声吼了起来。从香烟盒里拿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朝着半泽靠了过去,从鼻子里突出八字形的烟雾,简直就像怪兽一样。「这是国交大臣的意向。」

「那么请教一下,特别调查委员会这么处理的依据是什么?」紧跟着半泽反驳道。「我们是依据合同关系向帝国航空贷款的,管理方面也是如此。你们所谓国交大臣的意思,也就是大臣的私设机关通过民间企业对银行下达指令什么的,到底是凭借什么法律依据的。」

乃原的脸红了起来。是因为不知道白井大臣成立的特别调查委员会到底是什么地位,根本就没有法律依据。这是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决定的弱点。

「前两天的选举,看到了吧。」乃原用使劲睁大的小眼睛看着半泽。「进政党政权可是获得了国民的压倒性支持啊。执政党大臣设立的机关,也就是我们,是全民的意志体现啊。这就是法的依据。不懂装懂开口之前,好好想想你们银行的过去,自己被帮助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废话,现在其他公司有困难了就说这样的话。」用芋虫(好像就是毛毛虫之类的幼虫)一样有点胖胖的手指指着半泽说道。

「这是完全不对的话,不要偷换概念。」半泽冷静地反击道。「我只不过主张应有的权利罢了。把有识者会议承认的重振计划原样退回,计划中的策略都是重振无可避免要面对的,急迫的企业年金制度改革,航线的取消,还有人员成本的削减。这些都是计划实施当然要商讨考虑的东西。」

「这些事情,现在答复你。」乃原极不耐烦的,像弹苍蝇般的在眼前挥了挥手。「我们这里,并不是来跟银行交涉的好吧。」

「我说你,对我们太小气了吧。」三国蔑笑着从旁边插嘴,「银行可能会觉得是帝国航空变成现在这样因为自己不争气,但是我们并不这么觉得,如果帝国航空算是不争气的话,银行也好不到哪里去。帝国航空业绩恶化都多少年了?那时候不能做的事情现在却能做的应该没有这种道理吧。当时的国交省也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帝国航空破产而毫无办法呢」

「那么,可以确认一件事吗?」半泽对着怒目而视的乃原说道。「先不管详细的计划是什么,坚持自主重振的路线应该不会变吧?」

没有回答,乃原坐回沙发,刚才的香烟已经快抽完了,拿出一支新的点上火,真是个烟鬼啊。

「我们有我们的做法。」耷拉着嘴的乃原不情愿地回答道。「这不用你担心,依法处理破产的债务切割处理这种事情怎么会忘记。对自主重振也是同样,会有必要的债务切割要求是必然的。」

「那么——」说着,三国往半泽面前堆了一通文件。「请过目。」

半泽快速地打开文件,对其中的内容一脸不解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乃原轻率地口气说道,一脸卑鄙的笑容。「帝国航空的成本削减接下来还会继续,之后会有详细的情况说明,同时会请求银行放弃7成债权。之后会发出正式的文件告知原因,放弃债权的事情请立即商讨,下月中是答复的最后期限。回答的具体时间之后会另行通知。」

岂有此理,那么简单的一纸文书,连具体的债权放弃的根据都没有。还记得曾经那个大幅摆脱亏损,3年内实现大幅盈利,让人目瞪口呆的重振剧本吗。

「我们的目标是帝国航空的快速重振。为了这个目的,要压缩挡在重振面前的巨额债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也是你们银行应该协助我们的道义和理由所在。帝国航空已经牺牲了很多了。」

「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探讨的价值。」半泽指出。「只有按照修正重振计划前进,帝国航空重振的可能性才最大。快速重振这种事情根本没听过。必要的债权放弃要求这种事情,道理上根本说不通。」

从面前注视着半泽的乃原,为何可以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呢。

「这只不过是你个人的意见罢了,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在这里你应该没有得到可以拒绝的权限吧,快点回银行商量一下吧。」乃原吞吐着烟雾,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我期待你带来满意答复。」

2.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这蛋疼的。」

这话出自刚好到营业二部来的渡真利。楼层边上的休息区里,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杯咖啡,一口喝完一副觉得好甜啊的表情,「不喝吗?」渡真利问道。半泽侧着头选了无糖无奶的咖啡。

「但是,70%的债权放弃啊,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吧。结果那个乃原大叔啊,为了自己的功劳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话语中充满了厌恶感,渡真利鼻梢皱起。对银行职员来说,没有比无奈地放弃债券更佳不爽的事情了。

贷款说到底就是薄利多销的生意。

比如1亿的贷款,银行一年的利息不过几百万,人员成本等各种各样的费用扣除后所剩的利润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如果有一笔几百万的贷款收不回来的话,不知道要多少亿的贷款才能弥补。

总之,如此简单就提出要银行放弃债券,简直就是对银行业的挑战。

「难道你这家伙,应该没接受吧?」

对着不确定的渡真利,半泽“别开玩笑了”地摇了摇头。

「想要拒绝的意思已经包含在报告里递交给上面了。」

「当然啦。」渡真利点点头。「关于那个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事情有什么知道的吗?狠狠地上去骂他一顿,不给那个混蛋点教训怎么可以。」

对着气呼呼的渡真利,半泽右手拿起咖啡纸杯,朝营业二部自己的位置走去。纪本常务的传唤是那之后的事情。

「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这样真的好吗?」

纪本的办公室里,已经有客人在了,就是那个曾根崎。桌子上放着半泽写的『关于对特别调查委员会对策』的打印报告夹在文件中。

「你是什么意思?」半泽揣测着曾根崎的意思说道。

「其他的贷款银行的意见确认过了吗」纪本向半泽问道。

旧T的王牌纪本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棱角分明的脸,看不出内心到底在想什么的男人啊。装模作样的样子是半泽最讨厌的类型。

「还没有。」半泽回答道。「我想优先确定我们银行的立场。」

「其他银行的怎么应对,这点程度的事情总要知道吧,到底在干什么?」唾沫横飞的曾根崎问道。

「明显会拒绝的啊。会乐意放弃债权的银行我觉得是不存在的。」“你给我闭嘴,还轮不到你说话”这么想着的半泽说道。「是吗?」曾根崎用更加质疑的语气问道。

「开投行,不就是在认真考虑要放弃债权的事情吗?」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半泽这么思考着沉默不语,更加嚣张的曾根崎继续说。「作为最大贷款行的开投行的探讨结论如果是那样的话,其他的银行说不定也会追随的。结果对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重振案来说,我们行的拒绝就变得尴尬了。」

「那你想怎么样,同意那个混蛋的提案?」

「那倒也不是,为了不出现像这份报告结论一样会被狠狠教训的歪理,要好好地商量一下怎么做啊。」对着震惊地半泽,曾根崎更过分地反驳道。

「落入圈套了啊,半泽君。」接着曾根崎之后,纪本做作地笑着说道「如果只是一般正常的企业的话你的感觉说不定没错,但是债务回收现场是所有银行作为一个团体进行协调的特殊时刻。」

「那么,关于债权放弃的探讨,是怎么意思呢?」对于常务意外的考虑,半泽暗自感到惊讶。「从大局来看会比较好啊,就是这个意思。」纪本假装和和气气的样子。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定睛凝视着半泽,仿佛在寻找半泽眼中的什么。「特别调查委员会,像你说的一样说不定的确是没有法律依据的组织。但是再怎么说也是国交大臣直属的机关,话语权还是有的。这个案子金融厅大概也在哪里静观其变吧,必须要考虑到航空行政,甚至是社会秩序方面的影响。所以这份报告缺乏宏观的视野,就是这么回事,怎么样?」

「考虑得有点过分谨慎了吧,常务。」半泽说道。

「喂,跟纪本常务怎么说话的,太失礼了。」

曾根崎一下子咬牙切齿地跳了出来,真是看门狗一般的男人。

「你给我闭嘴,你早已不是帝国航空的负责人了。」

曾根崎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说的是事实啊,没办法反驳。半泽继续说道。

「就像报告书里写得一样,特别调查委员会所谓债权放弃的根据极其的含糊。只是作为快速重振的有效手段的话实在是有些过分了。而且,我行制定的最为重要的重振方案被排除在外,却大肆宣扬任性的理论。道理上实在是接受不了。」

「对手可是国交大臣啊。」纪本话语中包含着威严。「这已经不是拘泥于一般情况的场合了,你觉得呢。」

「这份报告,行长那里有过目过吗?」半泽打听到。

「没有从行长那里听说这件事情啊。」纪本避开这个话题。「我只是提醒作为债务回收负责人的你一句而已,把现实的建议提一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之后我还有事,我们下次再探讨这个问题。」

同纪本短暂的会谈就这样结束了,那之后的第二天,这回是内藤部长来到了半泽办公桌前,低声说道。

「半泽,这份报告啊」把夹着报告的文件拿了回来,一脸苦涩的表情。「也不是不行,只是再稍微顾全一点大局,给中野行长看会比较好一点。」

半泽简直不能相信听到了这样的话。

「那种混蛋的提案,难道还有讨论的必要吗?」

「同感啊,只不过董事之中可不只有这么想的啊。」

「说起来,昨天被纪本常务叫去了」

半泽说这话的时候,内藤一脸时间很紧迫的表情。

「看来,用普通的方法是干不了什么啊。」

果然有什么事情吧。恐怕内藤也不是很清楚。硬要说的话,是作为银行员的直觉,就是这么回事。

「不得不注意啊。」

半泽想着这件案子暗潮涌动的状况,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3.

在与办公室相连的接待室等了一会,敲门进来的是,有点意外的,身材矮小的女性。

「抱歉久等了,我是负责的谷川。」

递来的名片上写着的是“开发投资银行企业金融第四部次长——谷川幸代”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感觉没有化妆,配饰只有耳朵上的一个小耳钉。眼神有魅力却又透着刚强的女性啊。

这位谷川是领导开投行帝国航空小组实际意义上的负责人。

「抱歉,打扰了。」

对着行了一礼的半泽,谷川说道。「不,我也想尽早和你们商量一下。」说着向沙发走去。

「特别调查委员会那里有去过了吗?」先开口的是谷川。

「一律放弃7成债权的提案,开投行想怎么应对呢。」

从曾根崎那里听说的开投行有对债权放弃的事情进行认真地探讨。不知是从那里得到的消息,现在看到谷川,半泽有点在意。

「现在正在行内探讨中。」

「之前有听说贵行在商讨这件事的传闻,原来是真的啊。」

「之前听说是・・・・・・」谷川的话有点含糊。

「我仍旧认为帝国航空自主重振是没问题的。」半泽说道。「贵行对上次的修正重振案最终也是表示同意,这回应该也同样这么认为吧。」

可是,

「那件事情的话,现在正在进行行内反省。」谷川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反省?怎么回事?」

「的确,之前同意了再建案,而现在又变成这样是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当初作为银行的话草率地同意东京中央银行主导的修正重振案的话的确无可厚非,可是,作为政府系金融机关来考虑问题的话,就不应该那样草率了。」

「原来是站在政府系金融机关角度来考虑了・・・・・・啊」

半泽还是无法释怀。政府系也好,民间也好,银行终究还是银行啊。回收贷款这种事情的行业本质应该是不会改变的。「那么,主要考虑的点是什么呢?」

「首先,之前的修正重振案对于旅客输送的影响过于大了。」谷川答道。「从前的计划,对于亏损航线的处理,把乘客弃之不顾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半泽目不转睛的盯着谷川。「然后,航线的裁撤再给点时间会比较好。从帝国航空的立场来看,由于员工职能多功能化而导致的专业人员岗位重新划分的问题,还有就是航线裁撤时间变更的同时,人员裁剪的时间也会受到影响,应该也要推后。」

「这些意见的话,宪民党时代也同样可以提出来吧。」听了半泽这句话,谷川面无表情。「有一些不同看法想说一下。刚才提到的因为员工职能多功能化而导致的专业人员岗位重新划分,本来我们就是从成本构成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人员多功能化的发展趋势,修正案中应该也提出来的。」

「有提出重振案轻视了航行安全问题的意见,您有听说的吧」

盯着谷川的半泽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哪里的有问题?」

「就一般情况而言的。」

「那样的理论根本不能通用。」半泽反驳道。「帝国航空的竞争对手大日本空运、很早以前就实现了作业人员多功能化,难道效率不高吗,照你这么说的话,大日本空运也轻视了航空安全咯。谷川桑——」

再一次地,半泽重新审视了谷川的名片,随后看着谷川。「你自己的话,是怎么考虑的。」

「我的话——」谷川面对着半泽,断言道「有关修正重振案的内容全面的赞成,而且,我觉得这回的债权放弃是错误的。有你所说的自主重振的可能性,作为金融机构怎么能轻易就接受债权放弃这回事。但是,这不过是我的一己之见,我们银行的意思可就不知道了。」

「总之,在和行内的反对意见战斗吧?」

面对半泽的质问,谷川反过来问道。「你那边怎么样?半泽桑也是反对债权放弃的吧,但是这也不是东京中央银行的结论吧。乃原先生说东京中央银行的各位一定会同意债权放弃的说法,应该不是真的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到意外的话,半泽反问道。

「不太清楚啊。」谷川摇摇头。「只是,说不定贵行有贵行的难言之处。我们同样也有我们的难处。」

「难处啊,」这话让倒是十分让人在意,半泽问道。「怎样的难处?」

轻咬嘴唇的谷川,移开了视线。与毅然的态度相反的有一抹悔意略过。

「这是关系到开投行命运的问题。」令人不解的回答,半泽这一刻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谷川。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半泽的疑问,谷川的回答依然谜团重重。

「有一点还是可以说的,就是我们是政府系的金融机构,民间企业不应该做的支援,我们是可以做到的,今后也是如此。」

谷川这么说简直就是承认了开投行会债权放弃的意图。

「总觉得,很奇怪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回到办公室的半泽,将会面的主要内容说了一下,田岛不解地歪着头。「哎,打听到的就是这些,结果到最后那个女人也没明确,真是个顽固的家伙。」

「像是撒切尔夫人一样啊。」田岛开玩笑地说道。「撒切尔?什么鬼啊。」

「给谷川小姐的外号啊。就叫那个名字吧。绝对称得上是难对付的谈判家啊。」

作为组织发声器的同时,又清楚地表述了自己的意见,半泽对于谷川的印象并不差。同时恐怕,开投行内部有什么纠葛的样子,谷川的话语中包含着这层意思。

「简直了,开投行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完全不明白啊。」田岛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们肯定会向乃原屈服的说法也放心不下啊。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实在是很奇怪。感觉有什么情况。要这么想的话,我们董事会对拒绝债权放弃的报告不予承认这件事也让人无法理解啊。」

这也是半泽觉得在意的地方。「难道行长也有那种想法?」田岛的话语里渗透着疑问。

「不会的。」半泽摇摇头。

中野渡把“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融资规则认定为在银行业立身处世的骄傲。但另一方面又忧心行内融合,所以有时候容易造成犹豫不决的经营判断。可以看出,中野渡绝不只是一个清廉简单的银行员,也是个谋略者,清浊并吞的男人啊。

「本来,这种事情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果断决定就好,应该是那种人啊。」

根据中野渡以前的做事风格半泽这么判断道。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吧。半泽对中野渡的看法是正直,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目标导向型的银行家啊,值得尊敬的人。

「旧T方面的考量吧。」田岛不甘心地说道。「但是啊,这回债权放弃的应对有什么好多说的,只要坚信银行秉持的伦理就好了嘛。可是总觉得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潜规则在里面的感觉啊。」

完全说中了半泽所想的。

什么时候起真理寄人篱下,而歪理取而代之,

顾忌太多以后,就算是正常组织也会偶尔会做出些傻事来。

「也不知道特别调查委员会会不会变出什么戏法来,实在可疑啊。」

「距离债权放弃的正式回复看来还有些时间啊。」慎重地说着这话的是帝国航空的山久,这是数日之后一通意料之外的来电。「拿到了一本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重振计划,我想你应该会有兴趣吧。」电话那头,山久这么说着。

4.

「这要怎么办好呢?」

帝国航空的接待室里,山久拿出一叠资料。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策划的重振计划一共15页。主要是关于航线裁减撤销方面的东西。

「下午就会把航运本部的负责人叫去,对于这份计划是否可行以及一些数据的准确性进行确认。请不要外泄,是内部的秘机密文件。」

如今,山久他们这些帝国航空的员工们对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政策是相当反对的。

当初对半泽来说相当顽固的山久,在特别调查委员会这个共同的敌人出现以后,从今年3月开始变成了十分友好的关系了。真是微妙的力量啊,只需要出现一个共同的敌人,不需要努力也能变成这样的关系。

「半泽桑,请看。有识者会议上通过的修正重振计划原样退回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明明航线裁减和撤销,还是那个样子嘛。什么都没有更改。国交大臣为了自己的私利,任用那样蛮横无理的家伙,除了会浪费我们的经费以外和制造麻烦以外还能干嘛!」

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人员成本由于是专家集团的关系数额不菲,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国交省要求这笔费用由帝国航空承担。那是总计达到10亿左右的巨额啊,所以山久觉得比强盗还要可恶。

「完全不敢相信啊,这份东西。」被资料内容惊呆的田岛。「跟山久先生说的一样,内容完全没有变。这样的话否定我们的修正重振计划完全没有道理。」

「不,还是有一点不同的地方,你看,」田岛对于半泽的指责有些不解。「这个羽田・舞桥航线,草案里的撤销航线应该包含了的,但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撤销列表里却把它排除在外,为什么呢?」

正当半泽歪头苦想之时,山久说道。「难道是——」

「舞桥市是箕部啓治的地盘。所以没有在其中。」

半泽和田岛面面相觑,进政党的箕部的话曾经是宪民党的国会议员。离开宪民党之后加入了进政党,国交大臣白井在箕部派是年青一代的领袖。

山久说道。「本来这个机场本身就是从箕部在宪民党时代就开始建设的,舞桥机场的别称就算叫做箕部机场也可以。特别调查委员会怎么会把这条航线撤销呢。」

「也就是说这个重建案根本没有经济合理性可说,完全就是因为里面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田岛看着半泽,气愤地说道。「私底下策划重振计划,难道不是为了隐藏不想让大家知道的坏事情吗?」

「开什么玩笑!」半泽砸了咂嘴,骂道。

5.

「债权放弃的事情,商量得怎么样了啊。」

帝国航空大厦的25层现在是特别调查委员会专用的接待包厢。乃原依旧是不客气的语气。已经4月了,周五的午后可以感受到春天渐渐来临了。

手里拿着已经点着的香烟,松垮的领带,衬衫都没有系进裤子里,坐在扶手椅子上。完全看不出是受国交大臣托付的人。

「现在,正在讨论中。」半泽回答道。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好啊,已经提出来一周多了吧,还没通过啊。」乃原嫌弃地看过来,口气相当随意。

「答复期限应该是这个月末吧。再说,总贷款7成的债权放弃的话,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得出结论。」

回答得很坚决的半泽边上,田岛正死死盯着乃原。

「结论还没出来的话,讨论总在进行吧,东京中央银行先生。」在乃原旁边坐着的二把手三国问起来。「都在讨论些什么,可以告诉我们吗?」

「那是行内的事情。」

面对半泽干脆的拒绝,三国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叠资料从桌上滑了过去。

“帝国航空的财务预测”的标题下,并排列着预计资产负债表和预计损益计算表。

「那是贵行放弃债权后帝国航空重振后预计可以达到的财务状况,是与承担日本空运一翼的责任相符合的内容。」仿佛债权放弃的事情板上钉钉一般,三国挺起胸来。「都已经这样了,借钱不借钱都不重要了,反正也恢复不了多少业绩。帝国航空就应该早点申请让你们放弃债权。看了这个以后你们应该也这么想的吧,半泽先生。」

对于三国的发言,半泽简直觉得荒谬至极。「那么,能给我看看不放弃债权情况下的业绩预测吗?」

「什么?」三国表情为之一变。

「我们银行的主要业务就是贷款出去,再收回来。」半泽继续道。「要想把借款一笔勾销的话,不拿点像样的资料来看看的话我们也是很困扰的。因为啊,毕竟是不得不放弃借款的情况啊。所谓银行业务就是那种东西,请两位理解一下。」

乃原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半泽,说道「这是当然啦。」

「但是你们知道所谓的企业重振是什么吧。」

「当然。」半泽平静地回答。「带有银行有息负债的企业想要重振没有银行的协助是不会成功的。」

「但是你们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协助啊。你们所说的不过是个人的意见而已。」乃原断言道。「银行高层应该没有反对这个债权放弃的提案吧,是这样吗?」

半泽眯起了双眼。乃原所说的话,感觉就像是确信的事情一样。乃原继续道。「银行所遵循的原则里,唯一就是没有关于债权放弃的。当然啦,那是以这种业务情况根本就不会发生为前提的。也就是说,现在是从来都没有碰到过的麻烦,所以你们无论怎么讨论都是拿不出问题的答案的。总之,你们应该做的,并不是对于我们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要求提出你们那些无聊的自我主张,而是根据你们董事会的意思写好会签文件。」

「不对,借钱要还这件事情是当然的吧。」半泽断言道。「如果把那当做无聊的事情处理的话,那么世界上就不需要金融业了。」

「废话不要再说了。」乃原砰的一声敲着桌子说道。「特别调查委员会是国交大臣的咨询机关啊,我们对于债权放弃的要求也就是国交大臣的要求。你们就像行内的搅屎棍一样,那样的态度,以后难说不会有麻烦。」半泽观察着对手的表情,该说是自信满满呢还是什么别的,总之乃原在东京中央银行内部一定有情报源。

「像你们这些人啊,就不要总是考虑帝国航空的事情了,多考虑一下东京中央银行的事情会比较好。」乃原背靠着椅背,拿出一根新的香烟点上火,边说边吐出烟雾。

「那么请教一下,难道你们有为帝国航空考虑过吗?」半泽讽刺地反击道。「说得好像为了帝国航空似的,在重振案中体现出来的却是为了政治家的利益而制定的航线撤销路线。还真是为帝国航空考虑啊!」

意想不到的指责啊。乃原脸都要变形了,用可怕的表情盯着半泽看。

「不懂你在说什么!无聊的言论为了你自己着想还是闭嘴的好。」乃原激烈地反驳道。

「我说你,到底算什么东西。」大声喊着的三国从旁边窜了出来。「如果不想后悔的话,现在赶快收回刚才说的话,谢罪道歉。」

「就因为受国交大臣的委托,利用强权强令债权放弃真的可以吗吗?」半泽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两人。「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们就有选择权啊。那么就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要我们放弃债权的话,就拿出确实的根据,谦虚地向银行请求,才像话吧。连我们的情况都不听,大呼小叫,傲慢的要求我们放弃借出去的钱,你不觉得就像是无赖一样嘛。」

「然后怎么样,那个乃原大叔?」嗤笑着听着的渡真利,等着半泽说下去。「说着难听的话踢桌子嘛。我说你,连这个都要听,真是太闲了吧。」右手拿着烧酒杯子的半泽,将当时的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银座金街寿司屋的吧台。为了作为常客的半泽,老板特地购入了栗子烧酒,冰镇着喝。地下有演出场地,不知是谁在先出,客人进进出出从里面传出昭和四十年代的民谣。

「这样的话,基本就是翻脸了啊。」渡真利说。「那么,你在意的那些情报,到底是从哪里传出去的。」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大概是看我不顺眼行内的哪个家伙吧。」半泽一副管他那地表情。一口吞下白身鱼刺身。

「说起来,旧T本来就是不良贷款滋生地。那个时候不良贷款的处理跟乃原有所牵连完全说得通。」有所领领悟的渡真利这么说道,没多久又生出疑问来。「但是啊,万一其他银行赞成放弃债权的话,你也会赞成吗?」

「会做吗,那种事?」说着,半泽把喝完了的空杯子放到原木色的吧台上。「没有合理原因的话,肯定拒绝,干嘛要向其他银行看齐。」

「就应该那样。会这么做,不愧是我们银行营业二部的半泽次长大人啊。就是不太一样。」

「开玩笑的,不要当真哦。」见到半泽锐利的眼神,渡真利拍着他的肩说道。

「知道啦。」

「果然,这件事情也只能交给你了啊。我们的行长也是只能依靠你了吧——好吧,不说了。」

看到半泽的杯子空了,渡真利又叫了杯酒。

6.

乃原到达日比谷公园附近的那栋建筑,走进里面的意大利餐馆的时候,店前已经听了一辆黑色的公务用车了。

来白井经常来的这家店吃饭,今天晚上是第二次,虽是家装饰华丽的店,但对乃原来说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相比之下,店内禁烟这条让乃原觉得在店里的时间除了痛苦以外什么都不是。

「好早啊。」

乃原特地看了一下手表,离预定时间还有10分钟。本来想着在对方来之前抽一根,计划破灭了。

「之前的事情提早结束了,所以——。时间还没到,所以觉得喝点东西考虑下事情也不错。」

「这样的话,要不要出去走一下。」那样的话,就可以出去抽烟了。但是,「不了,这样就可以了。和先生说说话也很有意义。」白井说道,乃原在桌子对面的一边坐下。

旧识而已,没有特别熟的关系。

毕竟,白井和乃原生存的世界是不一样的。白井凭借在电视里优越的表现成就事业进军政界,刚进去就遇上了政权交替的大戏,趁着顺风跟着节奏就坐上了大臣的交椅,算是成功故事的女主角。

而乃原呢,寒窗苦学进入关西国立大学,取得会计师资格,由于审计署卷入了纠纷的缘故,遇上了二十年不遇的不景气。后来发奋通过司法考试获得律师资格,在泡沫经济崩坏之后染指急增的企业破产领域以老奸巨猾的交涉术展露头角,以重振企业的一把好手在业界驰名。

不仅是事业上的不同,生长环境也不同。

白井的话,父亲是官僚,母亲在市中心开着年份颇久的百货店,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在富裕的环境中成长。而乃原呢,大阪出身。小的时候父亲事业失败,生活贫困,只能靠苦学一步步往上爬,是公认的劳苦人啊。

怎么看经历都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要说唯一一个共通之处的话就是不满足于自己目前的地位,所谓的眼睛朝上看,就是除了贪欲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白井暗中盯上的是作为政界中心人物的地位和名誉。 要说是什么推着她往前走的话就是谁也比不上的权力欲,而乃原所盯上的是摆脱重振企业过程中留下的在社会中的负面评价,但是最重要的是——钱。

白井第一次知道乃原这样的人物,是她还在私人电台当主播的时候,从现在算起大概10年前的事情。乃原登场的那集特别节目是轮到白井作采访任务。作为大型企业重振的豪腕律师出场的乃原在白井看来是闪闪发光具有不断追求精神的的人,那时候的白井表面上假装关心,内心其实是十分讨厌乃原的。

说到底,不管有多豪腕,对在企业重振领域完全是外行人的白井来说,根本评价不了乃原的实力。之后在聚会上又有碰到聊天,但是自始至终也就是那种程度的交流而已。

那之后在白井被称作电视界的珍宝的那个时候,当选了众议院的一员。作为政治家的生涯开始。

那之后的五年,作为在野党的一员,积累了众多实绩的白井,作为进政党新政权的女性形象,被的场一郎首相委任了国土交通大臣的重要职位。

但是,得到梦寐以求的大臣之位的另一面,就是要处理白井的前任大臣留下来的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其中最最麻烦的就是要做好对业绩恶化的帝国航空的应对之策。

面对已经是在破产倒计时的帝国航空要怎么办呢?

在这个难题面前,白井脑子里首先浮现出来的面孔竟然是应该十分厌恶的乃原正太。同时,吸引白井的是,「这不仅不是一个危机,还可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样的思想转换。

宪民党决定下来的却又没有完成的帝国航空的重振,由进政党——不,由我白井亚希子自己的特别调查委员会一口气解决。那样的话就会再次被称作为政治界的珍宝了。

在就任记者会上出其不意的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来一个漂亮的登场。之后完成重振,世间对白井的评价会一口气上升肯定不会有错。

「进展情况怎么样,乃原先生。」

趁着点的酒还没上来,白井问道。

「报告资料都通过了。财务内容前两天在百人队伍的努力下终于完成了精查。正着手制定具体的重振计划。首先打算先通过计划。」

「重振进行得还顺利吗?」

只想知道简单的结论是电视界出身的坏习惯。对此,此时的白井并没有察觉到。

「虽然是已经快要不行的公司,但是那种程度的话,借款轻松地就能还上了。然后只要运营资金别断了,顺利注入资金就可以了。」乃原说得很轻松。

「借款轻松还上这种事情,可以做到吗?」

对于白井的质问,乃原轻轻笑道。「可以哦,只要让银行放弃债权就好了嘛。已经提议了减少七成债务。」

白井对于如此沉重的切除债务的内容一点都上心的样子。「如果银行肯帮忙的话,那帝国航空也就可以安心了。」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说着。

「就是啊,特别是帝国航空的贷款银行,反正至今也从公司的贷款里获得了不少利润,帮这点忙是当然的啊。舆论对于银行可以相当严厉的。七成的债权放弃而已,国民应该都可以理解的,说不定还会拍手叫好呢,不可能会有反对的人。」

「还钱容易借钱难这种话,原来银行也只是随便说说啊。」不知道实际情况的白井,不懂装懂道。「话说回来,前政权决定的修正重振计划,应该已经回炉修改过了吧。实际上昨天箕部先生来反复地拜托过了。」

「当然。」

抿嘴一笑的乃原回答道。「请放心,不会忘记的。」

「接下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情好呢,有人问起来的话——」有些担心的白井瞄了一眼乃原。

「不会有人问的,那种东西有什么好说的,大臣。那条航线是必要的所以就留下了,难道不是吗?」

听了乃原可靠的话,白井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是说啊,乃原先生。真是漂亮的重振计划啊。」

「何止啊。简直是令人兴奋的最棒的重振计划啊,大臣。」

乃原露出被烟熏得腊黄的牙齿。

「已经是低空飞行快要坠落的帝国航空,因为我们的重振计划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复活了。目前就是这么计划的。等到贷款银行们在答复时间到了以后集中开个会,可以想想该怎么开记者招待会了啊。」

「要庆祝一下啊。」

「是啊,之后的记者会,要堂堂地宣布胜利宣言啊。准备好白井魔法这样的豪言壮语啊。」「白井魔法・・・・・・不错的说法。」白井的眼神有点陶醉。

「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重要性,一定也会向总理好好传达的。」说着,白井的表情略过一丝阴霾,总理大臣的场曾捎来「千万不要太急躁,请慎重处理这件事情」的话语。意思是暗中对设置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劝告。的场在就职记者见面上倒并没有对特别调查委员会设置的事情有特别的意见。只是表达这是对帝国航空进行处理的必要对应,着重强调了是白井个人的行为。

让人觉得有点在意啊。

「有什么阻碍的地方吗?」白井打听道。「如果有的话尽管说,我这边可以帮上忙的话一定会尽力的。」

「这么说的话,」乃原稍稍想了一下。「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跟金融机构进行债权放弃问题的交涉。这是和时间的赛跑,答复的最后期限最好再缩短一点,这样可以早点知道结果。大臣如果可以在银行背后推一把的话就不甚感激了。」

「银行吗?」白井默念着。「知道了,虽然不是我管辖的地方估计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是想办法尽力吧。」

「作为国交大臣,您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力实现航空行政的健全化。」乃原说「帝国航空的存在对于日本航空业来说是不可欠缺的,只要是为了这个宏伟目标,就算对方是银行也要给面子的吧。」

「那么,对于债权放弃,当事的银行都是什么反应?」

乃原满不在乎地回答道。「这么说吧,作为主要贷款银行的开投行从以前开始就在协助帝国航空,目前正在朝债权放弃方向的提案进行讨论。有麻烦的主要是民营银行,特别是作为准主力贷款银行的东京中央银行要尽快落实啊。」

白井所知道的有关东京中央银行的知识仅限于其一部分前身是民间资本集团这样的程度。更夸张地,对于银行业务,除了存储转账业务,其他一概不知的程度,企业融资什么的具体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前两天,对于向银行传达债权放弃比例的事情,东京中央银行的负责人却一直对特别调查委员会凭什么要他们债权放弃而喋喋不休。相比帝国航空的利益,更优先自己银行的利益,这种事情怎么能允许呢。」

「那些话,真是太过分了。」白井皱着眉头,毅然说道。「对乃原先生说这些话,就相当于对我发起了挑战。」

「可不只是挑战这么简单啊。」乃原尽是火上浇油。「不仅是对政府权力的挑战,更是违逆民意的行为啊。」

白井听得脸色都青了。

「真是肮脏的贷款人啊,大臣。」乃原斩钉截铁地说道。「银行情况不好的时候,多亏了公共资金的帮助,现在完全忘了过去的事情,摆出一副精英的样子,自己觉得有多伟大。没有比银行职员更加棘手的家伙了。给点甜头就翘起尾巴。」

听了乃原不留情地对银行的批判,白井一副我深表同意的样子。

「妨碍特别调查委员会对于帝国航空的重振会有什么后果,想想就知道了吧。」

乃原的煽动之下,白井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那双眼的注视下,乃原也一起拿起了酒杯。

「民意在我们这边的!」

7.

开发投资银行8层,一半的楼层还亮着灯。

已经晚上11点多了。应该是生意清淡的月中,大部分的行员已经回家了,办公室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影,坐在背对着窗的椅子上思考着什么。

是帝国航空的担当次长谷川。

狭窄拥挤的桌子上放着的是,帝国航空的信用文件以及打印出来的会签文件。刚才买来的咖啡到现在都没有喝过已经冷冰冰的了。

不知沉思了多久。突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壁钟的谷川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用手扶了一下已经完全僵硬的脖子。

在这里所负担的繁重工作,明明身体内已积累了相当的疲劳了,可头脑却异常的清醒,完全没有想要休息的感觉。

谷川在升次长的时候就担任了帝国航空的负责人,刚好两年的时间。和在之前闭口不谈业绩问题的帝国航空首次以社长之名宣布进入非常事态时期是同一时间。

也是神谷社长对全体员工发出要全力协助努力改善经营情况的时候,而帝国航空公司内的反应,与其说冷冷淡淡,倒是敌对的感觉更加明显一点。

最后,帝国航空还是像皮包公司一样啊,谷川这么觉得。

经营者,按照7种从业组合划分的员工们——。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互不相让。表面上看起来是作为一个公司在行动,实际上内部四分五裂。

完全没有同仇敌忾,业绩也一路恶化,这两年来不仅没有好转,反而下滑得更厉害。

之前也好几次同帝国航空的管理层进行重振计划的商谈,支援,然后被背叛。

没有摆脱曾经国营航空公司时骄傲自大漫不经心想法的管理层,还有不管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只看眼前利益的员工。不惜为了待遇上诉的劳动组合。

作为帝国航空的负责人,认真地一次又一次地像笨蛋一样上门商讨,反复地折腾。结果,现在却被命令讨论巨额债权放弃的提案。

「真是笨蛋。」谷川在没人的办公室里嘟囔起来。

心中浮现的是前几天特别调查委员会乃原的话。

「作为主要贷款行,要有对贷款责任的认识啊,开投行的各位。」

「什么贷款责任?」听了这话,强行控制住情绪不反击的谷川怕一旦自己过于愤怒,事后反而会讨厌自己。

到目前为止的开投行,可以说对于帝国航空的支援过于热忱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特别是谷川作为负责人的这两年来,甚至成为了其他民营银行效法的积极理由。

这么积极的支援,说不定反而成为了削弱帝国航空危机感的原因。这么想的话,就觉得乃原的指责也不无道理。

作为帝国航空的负责人,在这两年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前突进,那种「冲过头的感觉」常常在心中浮现。乃原的一句话无意识地打开了心中的盖子,原来隐藏在下面的情绪轮廓逐渐显示出来。

迷失在沉思之中的谷川,心中的另一段记忆也苏醒了。

「不管怎么样,贷款给别人都不是件容易做的事情啊。」

这是同为银行职员的父亲,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父亲在民营银行上班,工薪一族的人生总是跑现场,接手中小企业贷款的事情。最后的职位是做了小行的支行长,泡沫经济崩坏的时候,不良贷款缠身,等同于解雇一样,被下放到了下面的子公司里,从此银行员的生活打上了句号。

虽然没有成功,但是现在想来作为银行职员前辈的父亲是精通现场的战士啊。

“贷款给别人要亲切,不能贷款也要亲切”这是那时候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像是设备资金这样的过剩投资最好不要贷款。可以用来救助贷款不到的客户。」

对于父亲生前这样的话,年轻的谷川会反驳道。「那难道不是因为贷款不出去而编的理由吗?」这样让人觉得里面带着挖苦人的话回答道。

那个时候,父亲只是安静地一笑。原本以为会吵架的,但是父亲却什么也没说。但是——

现在,谷川总算是明白了。

那时父亲的话是正确的。

而自己却一直违背了父亲的教诲,不管不顾的放款变成了一事无成的银行职员,现在的结果,就是帝国航空。

伸手拿了桌子上的会签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开看。

是关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债权放弃提案,开投行正式决定的会签书。

作为帝国航空的主要贷款银行,开投行的贷款额高达2500亿。其中的7成高达1750亿的债权放弃提案,到底是同意还是拒绝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请求,这之后——

前几天,谷川得出的结论是「拒绝」债权放弃的提案。

但是,谷川提交的会签到了董事会那里被拒绝了,写着「退回」的字样,今天下午被退回了谷川手边。

「对债权放弃的结论作下修改吧。」

对于来自部长的命令,那时候的谷川说道。「政治决定吗?」带着挖苦的一句话。

「・・・・・・那么想能接受的话也没关系。」

谷川仍旧注视着前面,沉默了许久之后部长的这句话仍旧在耳边。

这么说吧,制作接受特别调查委员会提案的会签文件并不难。

但是,董事会的决定是错的。

不应该贷款的钱贷出去了是不对的,不应该放弃的债权放弃了就是错上加错了。

为了推翻董事会的意向还有没有什么高明的方法呢?就算遇上了死胡同,总会在那里找到出路的。

谷川,作为一个银行家,继续寻找着那个答案。

第二章 女帝的流儀

(“流仪”在日文中意为作风,做派的意思。不翻译出来比较帅不是吗!)

1.

在营业二部的半泽收到来自秘书室的传唤,是下午两点以后的事情。

坐电梯到达董事办公室那层,走进接待室,已经有意料之外的客人在那了。

「哟,情况,怎么样?」一张油头粉面的脸看向半泽的是,审查部的曾根崎。

「你怎么也在这?」

「你啊,作为负责人的时间尚浅。纪本常务还是有些担心啊,万一有情况出现,需要我出马也说不定呢。」

「真是,太(他妈)周到了。」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的半泽,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秘书室的负责人走了进来,「大家久等了,请跟我来。」说着,走了出去。

在地下停车场恭候着某辆公务车,此刻正作为向导的是秘书室长和总务部的担当次长两人。从电梯里出来的,威风堂堂似女帝,莅临的这位是——国交大臣白井。正朝着出来迎接她的中野渡行长走去。穿着一身对于现在的季节来说有点过于早的蔚蓝色外套。

「欢迎驾到,大臣,这边请。」礼貌地寒暄过后,中野渡带着白井朝之前准备好的接待室走去。

跟在白井后面进来的是国交省航空局长和大臣官房参事官,再后面是白井的两个公设秘书。最后那个一脸不开心的样子跟着进来的,是半泽熟悉的男人。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头儿——乃原。

一脸恶毒地看着半泽算是打过招呼了,当然啦,也是打不了招呼。这之后,「老师,这边请。」白井招呼乃原往中间的位置坐下。

开始进行名片的交换。银行这边开始的是行长以下,包括副行长的纪本,还有内藤等董事总共十人。接着是半泽啊曾根崎等次长的出席,大型的接待室里一下坐满了人。

「今天贵行能腾出时间来,真是十分感谢。」白井的第一句话,声音就显得相当高亢。「可以的话,真想听一听中野渡行长关于目前经济形势的看法,但是今天时间有限,我们不如赶快进入今天的正题怎么样?」快速切换了话题之后,不等到回应就继续说道。「作为帝国航空重振计划的顶梁柱,我们的帝国航空再生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有关贷款金融机构一律放弃七成债权的提案,贵行有朝这个方向进行过探讨吗?」

「先不说是朝哪个方向,关于这件事情的探讨是有在进行的。」中野渡的回答有种故意装糊涂的意思。白井只是微微一笑。

「都探讨了些什么?行长。」挑衅的话语中渗透着要一决胜负的觉悟。「正在对各位所作帝国航空的业绩预测进行精查,然后对于债权放弃的合理性仔细地进行研究之类的探讨。」

「那还真是费时间的工作啊。」白井斜着头瞄了行长一眼。「听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组长说,让人觉得的遗憾的是,贵行最初的回答持否定的态度。到底,现在是怎么在探讨的,想知道具体的情况啊。听说在银行做事的话,不管什么事都要通过会签文件才能下决定,会签文件不知道是哪位写的。」白井说着,朝着对面的银行团扫了一眼。

「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对着举手的半泽,白井问道。

「我是营业二部次长半泽。帝国航空的负责人。」

「那么,有关债权放弃的会签文件写得怎么样了?」扬起下巴的白井问道。趾高气昂的一面展露无遗啊。

「还没,还在探讨之中。」

「探讨中!回答期限都快要到了,到底在搞什么,你说,要给你们多少时间才够啊。就在你慢悠悠地写着会签文件的时候,帝国航空的情况时时刻刻都在变得越来越危险。你真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啊。还是说,对你们银行来说,处于水火之中的客户怎么样都没关系,是这样么,行长?」

毫不留情地,白井把质问的矛头转回了行长身上。她的样子,简直就像女帝在逼问家臣的感觉一样。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500亿的债权放弃啊,关系到银行业绩的问题,恕不能那么简单地得出结论。」

中野渡成熟稳重的态度让白井的脸上蒙羞。

「不能简单得出结论的话,那么的确不是对应迟钝的问题了。」随即转向了半泽,「那么,做为帝国航空的负责人,你的立场是怎样的呢?」一副想要为难的样子,问道。

「立场,吗?」对于这个不速之客已经有些厌烦的半泽回答道。「一定要说的话,根据银行的规定,要想接受债权放弃的话,就要根据是否符合经济合理性的要求进行检讨。」

白井一脸不理解的样子,果然。

「那样一般的应对就算完成了,您——」这是让人无可非议的发言啊。

「够了,半泽君——」白井大声地打断了半泽的反驳。「这回的事情关乎我国的航空行政,不要拿出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来啊,能更加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情吗?」

旁边的曾根崎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来,看来是对于半泽被叱责的事情喜闻乐见。远处的纪本朝这边投来责怪的眼神。白井的发言还在继续。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在为拒绝放弃债权拖延时间,到底怎么回事?」白井一段大声地盘问后,整个接待室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就算是与行长同席而坐,白井也无所顾忌。「您提出的债权放弃的请求,关于将会如何处理的问题,我们会根据会签文件的情况来决定。但是就像刚才说的,也不能轻易地就下结论。请在稍等一下静待结果如何。」

面对气势汹汹的白井,中野渡的语气始终不紧不慢。

「可是,为什么会在我们提出债权放弃请求的那个时候做出像是要否决的发言呢,这个家伙!」直接指着半泽的白井叫唤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呢?」中野渡不动声色地招架了下来。

「和乃原先生在某些具体的观点上有分歧,就说了一些作为负责人的个人意见。如果是这件事情的话,的确是有的。」

「个人意见?一句个人意见就可以说出那样的话来?我说半泽君啊,你这是没把国交大臣的私设咨询机关放在眼里吧?」逼问着的白井一副要上去干一架的眼神盯着半泽。「给我好好地解释一下。」

「那当然是没有的事情。」半泽无辜地说道。

「别开玩笑了!」白井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怒发冲冠?原文直译是电压一下子就上来了。)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银行员,在这重要时刻,才搞得帝国航空迟迟不能重振。你给我好好地反省一下。」

「反省?」正面刚!虽说在这种场合这么做肯定是过头了,但是半泽果然还是无法置若罔闻啊。「恕我直言,对于不想放弃500亿债权的银行员来说,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处理方法。当然,那时候乃原先生也叙述了反对我的根据,但是那里面应该没有需要让我反省的道理。反而,关于所谓的巨额债权放弃的依据根本不清不楚,那样的特别调查委员会真的没有问题吗?」

「乃原先生可是企业重振的专家啊,你这家伙!」大放厥词的白井气得脸都青了。

而坐在白井边上的乃原更是——,朝向这边的视线里竟然看到了沸腾着的憎恨,恐怕现在就是连神都可以被盯死。

「暂且,借此机会说两句。」与半泽视线相交的乃原,开口道。「已经向所有的贷款银行发出了债权放弃的请求,不得不说东京中央银行的处理方式是最缺乏礼貌的。那时的发言,不管是个人见解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对来自大臣直属机关的请求态度如此轻率当然是需要反省的吧?」

半泽正想要反驳之时,

「那真是十分的抱歉啊。」突然,有一句道歉的话语乱入了!

是纪本这家伙。

如今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纪本,「失礼的地方,请原谅。」说着鞠了一躬,

真是多此一举,对着如此在内心嘟囔着的半泽,「你也好好地给我谢罪。」纪本之后有蹦出了这样的话。

现在,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半泽一个人身上。

「半泽!」纪本咆哮道。

「如果是,影响到了各位的心情的话,那么我谢罪。但是,关于债权放弃这件事情,我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

旁边的曾根崎瞬间屏住了呼吸,朝这边看过来。满面通红的纪本背后的怒火燃烧得更加厉害了,其他的行员一个个咽了口口水祈祷着事态的发展。

「乃原先生刚才所说的,相当靠谱不是吗!」

白井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失礼了!到底,你们银行是怎么进行员工教育的啊,行长!」

「若有得罪的话,抱歉了。」

中野渡不论何时都冷静的语气说道,「所以,这次访问的目的,总之主要就是确实地对债权放弃的事情进行探讨,是这样没错吧?」

向白井询问道的中野渡,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态度。将无聊的反驳封得死死的,威严满满的感觉。

「那么这样吧,大臣的意思我已经什么清楚了,这边,一定会尽可能充分地进行探讨,您看这样可以吗?」

「帝国航空这样的公司如果走到尽头的话,对社会的影响是不可估计的。」

白井狠狠地瞥了一圈。「贵行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那么,银行的社会使命请铭记在心,再谨慎地作出判断吧。」

说完,一副「还有什么忘记说的东西吗」的眼神瞥了航空局长他们一眼。接待室还笼罩着白井的怒气,空气仍旧凝固着,短暂的会谈却唐突地迎来了终结。

「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这边就失礼了。」

白井起身前,再一次锐利的目光朝向了半泽。「如果下次还是像这样处理的话,那时候绝对不会客气的。请做好觉悟。」

丢下这句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行的那些家伙也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目送他们直到走出接待室,中野渡平静地起身向办公室走去。

半泽边上,内藤还在椅子上闭目静息。没多久就睁开了眼睛的内藤,突然朝半泽鞠了一躬。「辛苦你了。」说完也起身走了。

「喂。半泽。纪本常务叫你哦。」目送内藤出去之后,从电梯那里传来了曾根崎的叫声。

2.

走进办公室的半泽,看到的是桌前直呼其名的纪本,双眼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这家伙。用那种口气和大臣说话。」

「恕我直言——」正面注视着纪本,半泽回答道。「没有明确的依据,对于对方的债权放弃要求进行反驳是理所当然的啊。特别调查委员会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对债权放弃具有必要性的合理依据做出过明示。」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激动的纪本脸颊颤抖着。「 我说的是你的态度问题。只是针对你对待乃原先生的态度这件事进行批判。该谢罪还是要谢罪,这是作为社会人的基本吧,难道你连那种事情都做不到吗,我说你?」

「如果是我的错的话,谢罪当然是理所当然的。」半泽平静地说道。「如果这次的事情的确是我错的话也不例外。可是,乃原的说法,怎么说都太过分了。那些话,只是为了更有利于谈判所用的技巧罢了。」

听了这种反驳,纪本不由地站了起来,右手的食指指着半泽的胸前。

「这种理由什么都可以解释吧。在白井大臣面前,让行长蒙羞。你打算怎么负责。而且,对方可是进政党的看板议员(被大众重点关注的议员)啊。现在是国交大臣,下期政权说不定会成为财务大臣。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要怎么办啊?」

「白井大臣的政策过于独断专行了。而且,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要求如果不是对金融秩序的挑战的话,那算是什么!」半泽断言道。「如果按你所说的接受巨额债权放弃的话,那就是对全体认真工作的银行员的背叛。那样的话恕我不能接受。」

「你又不是债权回收的专家。」纪本大声地强词夺理道。「在债权回收的现场,时常会有用一般的道理想不通的问题存在。你的愚蠢我算是见识到了,帝国航空如果破产的话要怎么办,不止是500亿,会出现更多的巨额不良债权的。」

「因为这个,难道就要咽下债权放弃,是这个意思吗?」半泽冷冷地注视着纪本和此刻站在身边的曾根崎。

「刚才常务说得好像对于债权回收很专业的样子,然而还不是没能解决问题?因此,现在轮到我们上场了,具体来说,正是因为原来审查部的处理方法不行,才不能继续作为负责人的。既然如此,就不劳您大驾对我们的处理方法说三道四了。」

听完这番话的纪本,哑口无言。半泽继续道。「白井大臣所说的也好,乃原叫唤的那个已经过时的再建手段也好,这些问题我会拿出我的对策。」

「所谓的对策,就是前两天那个报告?」露骨的厌恶感显现了出来,纪本鼻梢皱了起来。「那样的探讨肤浅得让人失望。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那种程度的内容而已,不再多考虑一点大局真的好吗,就我们一家银行不支持帝国航空的话?」

「限于并没有收到特别调查委员会有关债权放弃妥当性判断的报告,所以不会变更会签文件中的结论。」半泽明说道。「“如果说报告里面的探讨太肤浅,那么在调查其他银行的对策后再重新讨论”这样拐弯抹角的话我也就不说了,对董事会来说就这样接受债权放弃的决议真的好吗?」

想法错综复杂的董事会,断然不是磐石一块。中野渡所担心的应该也是这件事情。

「董事会就是对理论构成如此肤浅的会签文件持有疑问,才退回的啊。」纪本极其冷淡的说道。「也就是说,这是连否定价值都没有的会签文件,不要好像一副自满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男的!」坐在公务车后座的白井不满地吐槽道。「以为自己是谁啊。气死我了。」

「无赖吧,那个家伙。」坐在旁边的乃原从衣服的内袋里掏出了香烟,想到这是白井的公务车就又收了回去。「既无视社会性又不考虑自己的利益,只知道钱。不懂礼貌就是最好的证据。」

「竟然把那种人任命为帝国航空这样重要公司的负责人,银行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白井的愤慨,乃原心中暗爽但是表面上却一副很愤怒的表情。

「银行嘛,就是那种东西。给点甜头就翘起尾巴。没什么大能耐,却心高气傲得很。但终究是坏心眼。」

「泡沫经济的时候倒闭就好了。」白井说了过火的话。从来没在公众场合出现过的恶毒话,民众所没有见到过的真面目。「这样的话,就不用再客气了。」

「那都是宪民党的错啊。」乃原渐渐地把这件事情和政治扯上了关系。「就算是为了金融秩序,有什么理由非要让并没有作为伙伴必要的银行生存下来。结果就是,宪民党的政治家和银行联手互相帮助的戏码演过了头。」

「因为宪民党政权,日本这个国家才会被腐蚀啊。现在正是让民众知道这点的时候。」白井毅然决然地说道,带着某种决意的视线悄悄地望向大企业鳞次栉比的大手町街道。

「话虽如此,那样的银行职员,终究还是可悲的家伙啊。」乃原接着说。「现在一副威风的样子,但,不是谁都可以成为董事,更不要说行长。如果同期入行的谁当上了董事的话,等待着他那样的家伙的将是调职的命运。到那个时候,就算是至今为止依靠着银行的招牌而高傲自大的银行员,也会意识到原来自己只不是事一介工薪族(salaryman),徒有其表的外衣被剥去的瞬间,就是个只能仰望着银行招牌却无能为力的家伙,然后变得反过来开始批判银行,真是没有比那更丢脸的了。」

「不愧是乃原先生啊,对金融界的内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着钦佩不已的白井,乃原说道。「做这种工作,遇到讨厌的对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令人作呕的混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地说着,让人觉得要吐出来了。」

乃原话锋之利连白井都有点害怕。「乃原先生是有名的讨厌银行。」助手席白井的秘书说道。

「平时和他们那种人争辩多了,所以才变得讨厌的吧。」

白井赞同的说道,乃原听了只是眯起眼睛陷入了沉默。白井看着乃原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女性敏锐的直觉说不定是感觉到了什么也不一定。

「先生?」白井问道,之后的数秒,望着远方的乃原终于缓过神来。

「嘛,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乃原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不管那个叫半泽的男人做什么,最后,那个银行也只有接受债权放弃哦~事到如今也只能是接受命运了。谁都不可能有办法违逆的。」

自信满满的乃原,再一次伸手想要把内袋里的烟盒拿出来,还是不要了吧。

3.

「事情我都听说了,纪本已经不在那边了吧。到底,他算是哪边的帮手啊!」

白井大臣的”完胜”这样的话,已经在银行本部流传开来。当然逃不过行内无人不知的情报通渡真利的耳朵。「什么时候下班?顺道一起啊。」半泽接到桌上打来的这个电话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以后的事情。

两人来到在神田的比利时啤酒专卖店。刚好有两个在吧台边相连的空位,点了一瓶Moinette(比利时有名的啤酒品牌)的大瓶啤酒一起喝。

「今天的事情,恶意的吧。」渡真利语气坚定地说。「还有,乃原讨厌银行你知道吗?虽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讨厌银行,怎么回事?那个家伙。」半泽好像无所谓的样子慢悠悠地问道。

「我也对那个叫乃原的男人有兴趣,所以就向认识的人打听。发现,我们银行融资管理部的户村知道他。」

半泽点点头。户村是第二期下的调查员,在本部碰过头,照过几次面。

「户村是专门负责关于破产的案子的,或许可能认识他,这么想着。果然,他和乃原吵过几次。」

融资管理部是专门管理破产企业贷款的部门,也就是和乃原是业界的同志。

「过去开始,乃原这混蛋就一直为所欲为,偶然,从和乃原一起工作过的律师那里,会听到乃原讨厌银行的理由。」

「那是?」喝了一口苦涩的啤酒,半泽想快点知道。

「讨厌的原因是因为——小时候被欺负过。」

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啊,半泽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渡真利继续道。「乃原小时后家里穷,穿得一直是哥哥穿剩下的衣服,在大阪市区长大,既没有钱上补习班,也没有朋友一起玩。这样的乃原却一直受到同班同学的欺负,那个孩子的父亲是某个银行支行行长的样子。因为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乃原学习却很厉害的关系,“支行长二代目”就看不过去了。每当有什么事情就欺负乃原,大概是觉得自己父亲的工作了不起吧。更不幸的是,接着乃原一身伤痛而来的,乃原家经营的街道工厂破产倒闭的事情被同班同学传得沸沸扬扬。」

「原来如此。」半泽嘟囔了一声。「不靠谱的银行员真是哪里都有啊。」

半泽心中涌起小时候的回忆,经营小小街道工厂的父亲被银行所背叛而陷入了经营危机。父亲苦恼的样子和银行员冷冰冰的态度,这些痛苦的回忆,直到现在也无法消去。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讨厌银行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渡真利说道。「话虽如此,小时候的事情,直到现在还怀恨在心是怎么回事嘛,总觉得,有点太小气了吧。」

「就算是加害者忘记了,被害者始终是不会忘记的啊。」那么说着的半泽,渡真利一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话地看着,「嗯,也许吧。」一边表示同意,一边拿起啤酒杯往嘴边送去。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半泽?」拿着杯子的手轻轻举起,渡真利问道。「这回,肯定会有人到处宣扬你的事情。无论如何,毕竟是得罪了那个白井大臣大人,惹得她不高兴啊,纪本也就算了,这么下去,就算说她会成为日本第一任女首相也指不定是不久以后的事情。那样的话,就是世界末日了。」

渡真利说的话半泽自然是明白的。

重于泰山的新政权看板大臣,与轻于鸿毛的一介银行家。胜负在最开始就一目了然。再加上,银行高层中责备半泽的也越来越多。

当然,半泽也明白自己处境的困难。

「不管怎样,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也不得不做啊。」

略有焦躁的半泽轻声说了一句。

4.

「啊,箕部先生,来得好早啊。」麹町某家会员制餐厅的包厢里,白井打开门,像是看到里面已经到了的邀请者感到惊讶似的。「感谢您这次的邀请。」深深低下了头。

这是在悄无声息的小巷里的一家法国餐厅。

一楼是卖面包的店,只有会员才能从这家店的内部通过二层到达餐厅。从大马路开始一条小路直通这里,而周边,是意想不到安静的市中心。

「和你吃饭是件开心的事情啊,来,这里坐。」

坐在最里面的箕部不客气地劝白井坐到旁边来,「喝酒,还是汽水——?」箕部问道。想都不用想,白井一直都是选汽水的。箕部多半也知道。箕部应该是真心实意的有在关心,曾经有这样一件趣闻,坐新干线的当地人偶尔碰上的邻座是箕部,工作结束后到了投宿的酒店过夜,却收到了来自箕部的鲜花。但是,

「今天想来点香槟。」今天的白井这么说道,在差不多是她爷爷岁数的派系首领面前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大臣的位子还没习惯的话就不妙了啊。怎么,帝国航空的事情还顺利吗?」

「怎么说呢,前两天去了趟银行。」喝了一口送上来的香槟,白井回答道。

「然后呢?」箕部拿着杯子,疑惑地看着白井。

「和主要的开投行及其次的东京中央银行的两行行长谈了一下,说实话,心情不太好。特别是东京中央银行是民营银行的关系,态度非常不好。看不起我们国交省的样子。」

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情,白井皱起来眉头。

「特别调查委员会债权放弃提案的事情啊。难度很高,连乃原先生也觉得棘手。」

「那还真是,相当的生气啊。」

箕部曾经因为与自己有关的企业重振而与乃原相识,受过乃原帮助的样子。如此,乃原想设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实际上箕部也是同意的。就是这个原因,对于曾经反对白井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的的场首相来说,因为箕部是赞成白井的关系,作为进政党结党创始人的箕部,如果他也承认白井的话,党内也就没人会公开反对了。

「说了半天,就是银行那些低贱的家伙咯。没必要把那些小喽喽当作对手啊。你可是堂堂的国交大臣。」

「我也是那么想的,可是,真的没关系吗?负责人也就算了,行长似乎也一点都没有自觉的样子・・・・・・」

「知道了知道了。实际上,明天我会跟东京中央的人见个面。先说好,别发牢骚啦」

箕部一脸悠哉的表情,对于白井的不安一笑了之。

第二天——。

纪本的手机震动响起来的时候,正在招待客人。

从胸前的口袋取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后,纪本的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在银座的西餐店,由于是在半包的包厢里,纪本在外面对着墙壁讲电话的声音,曾根崎的地方都可以断断续续听得到。

「马上会・・・・・・明白的・・・・・・我这边也是・・・・・・」

不是银行来的电话,曾根崎觉得,难道是女人打来的?

「・・・・・・所以会签书・・・・・・」

不对,跟女人不会说会签书这样的话。

「知道了,如今不会松手的。」

只有朝向这边说的那些话完全听清楚了,为什么纪本一脸不高兴地回来了,脸上完全是吃了一脸土的样子,曾根崎这么想着。

「没事吧,常务?」

对于曾根崎的问题,纪本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没有回答只是低声不知道说什么,也没有说明。莫名地陷入了沉默,正准备开口的曾根崎,在那时看到了包厢入口处出现的人影,慌忙站了起来。

「久等了啊!」

好像换了个人似得,纪本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呈90度弯下了腰,身后同样深深鞠躬的曾根崎的面前,「好了,死板地礼节就免了。」说着一股烟草和仁丹的臭味扑面而来。

纪本把客人请到了包厢最里面的座位,「还好吗,纪本君?」黝黑的脸泛起了笑容。

进政党的重要人物,这个人就是箕部啊。

「托您的福都好,劳您操心了。」恭敬地回答道的纪本,眉毛呈八字,露出一副顺从的笑容来。刚才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好像是假的一样。

纪本和箕部相识已经很久了。不,要说的话,相比和纪本,箕部和旧东京第一银行的渊源才算能算得上是古老也说不定。曾经还是在宪民党的时候,历任建设及运输大臣的箕部,在知情者中,被称为“利益与权力的百货商店”。土地开发也好道路整修也好,公共事业的投标也好——各式各样的情报,全部和金钱扯上了关系,简直就是能生出巨额利益的炼金术。

想要赚钱的话就先要有本金——。低买高卖的生意本金是首要的。那个出钱的人就是东京第一银行,那当然是和箕部处于所谓蜜月期时候的事情。东京第一银行历代的董事都是作为负责人,成为了箕部的伙伴。

而且,箕部,好好地隐藏了那样的“钱权交易”机关。作为政界人士,大概这就是如何能长久生存下来的秘诀。

「今天想给先生介绍我们银行的潜力股,下面这位是。」纪本说道。曾根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挺得直直的。

「抱歉介绍晚了,我是审查部的曾根崎,以后请多指教。」仔细瞧了瞧递过来的名片,「我们进政党能完成怎么样的愿景,以后就要靠你帮忙了,跟纪本君同样,期待你的表现哦。」说着抬起头来,语气十分亲切。像是在确认曾根崎的能力一样锐利地看着他。

「我定当全力支持!」再一次低下头的曾根崎。

「话说回来,那件事怎么样了,纪本君?」箕部转了话题。「真的,很难处理吗?」

「那个的话——」纪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想着该怎么回答比较好。「还没来得及跟先生汇报,其实负责部门已经替换了。」

纪本瞅了一眼,明白说的是帝国航空的事情。「因为中野渡的关系,营业本部的负责人被替换了,虽然反对了,但是・・・・・・」

曾根崎悄悄瞄了一眼纪本的表情,微妙的变化啊。

「这么说,之前见到白井君所说的也是,那些营业本部的家伙咯?」

「我当时也同样在场,那时,也有觉得白井大臣相当的不愉快,觉得很惭愧。」

纪本两手抱膝低下头,担忧地问道。「定是相当气愤吧?」

「大发脾气哦。」箕部脱口而出。「到底,你个常务怎么回事,那种人直接踢走不就好了。」满嘴粗暴的意见。

「真是无地自容啊。」

锐利地瞪着一味惶恐的纪本。「然后呢?什么时候能拿出结论来。」箕部问道。

「现在还在探讨之中,近期就会有。」纪本气得直咬牙,箕部突然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近期的话问题不大。毕竟帝国航空剩下的时间还有点,你啊,别拖得太久了,会让乃原先生变得麻烦的。」

「明白了。可是,刚才说过的,因为负责人替换的关系——」纪本辩解道。

「这是银行内部的问题吧。」箕部一句话就封住了纪本的反驳。简直像是房间里的空气被撕开了一条裂缝。在政界大人物的威严面前,纪本根本不算什么。

「总之,债权放弃的事情,快点给我搞定。」

不容分说地口气,箕部命令道。「帝国航空的重振,舞桥市的经济界也十分的期待。在如愿夺取了政权的现在,可别给我丢脸啊。」

「岂敢岂敢。」纪本的额头都快贴到桌子上了。「我会尽快了结这件事情的,暂时请再给我点时间——」

于是乎,箕部就恩准了。

「对你们银行来说已经得了不少好处了吧,对我而言也想要得点好处,那种间接的好处,你应该明白的吧。」对着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纪本,箕部继续道。「你们当了那么久帝国航空的负责人,行长到底什么意思你们不知道吗?重要的客户被抢走了难道一点都不后悔?更换负责人这件事,里面说不定有什么隐情,难道不是吗?」

对于箕部的说教,纪本低着头听着。「如果还顾念我恩情的话,就好好地报答我。有什么意见的话,现在就说。」

不用说,那种话纪本当然是说不出口的。

「真是严厉啊,怎么办,常务?」对着仍在目送着已经看不到箕部公务车尾灯的纪本,曾根崎问道。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来,两人的肩膀被雨滴淋湿了。

「回去吧。」代替了回答,纪本这么说道。朝着餐厅走了回去。

回到了之前吃饭的那张桌子,深深叹了口气的纪本陷入了思考。

恐怕是在考虑如何让半泽在会签书上同意债权放弃的方法,但是,要让半泽做那种事情,可不是容易办到的事情。

「用政治决定这样的说法说服行长难道不行吗?」

听到曾根崎担忧地问道,「不行的。」纪本一脸严肃地摇摇头。

「行长的本意就是拒绝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因为尊重我们意见的关系,前两天的备忘录里才考虑了权衡他行意见这点,跟你看到的一样,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也不知道开投行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开投行应该是倾向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的。」

「那边的董事前两天告诉我,来自底下的反对意见非常强烈的样子。」

听到纪本说出了出乎意料的情报,感到惊讶的曾根崎,脑子里浮现出的是谷川那张脸。这样的话,事情就更加的扑朔迷离了。

「先撇开开投行不说,反过来如果营业二部能承认债权放弃的话,那么说不定行长改变主意也不是没有可能。」

纪本一副想要知道曾根崎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的样子看着他。

「是说让营业二部提交赞成债权放弃的会签书?你是说说服半泽的意思?」

「不是的。」曾根崎摇摇头。

「就算同样是营业二部,如果是让半泽以外的人按照常务的意思提交会签书的话那就容易多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是说要更换帝国航空的负责人?」纪本叹了口气「如果没有正当理由的话,那种事怎么办得到,那可是行长指名的。」

「如果有理由的话,不就可以了?」

曾根崎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什么意思?」

「其实,来这之前,从企划部那边听到了小道消息。根据这回的情况,金融厅有对帝国航空进行关于授信状况听证会的意向。」

「金融厅的听证会?」想不到啊,纪本问道,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发展。「知道那件事的是?」

「还只有一部的那些人,包括我们。」

对银行家来说,情报就是武器啊。洋洋得意地回答着的曾根崎,注视着纪本,开始讲到重点了。「实际上——为了这次的调查,特别任命了黑崎检察官。」

纪本抬起头,就那么看着曾根崎。

简直,像是想要一口气知道曾根崎想法的样子。

「黑崎?原来是那个黑崎啊。就是以前和半泽争个你死我活的那个啊,那还真是——」

纪本已经想起来了。围绕着巨额贷款客户伊势岛酒店,半泽和黑崎激烈地对峙还历历在目。那个时候黑崎看到半泽的憎恶,简直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如果让这个执念如此之深的男人和半泽再交手的话——

「有意思。」

纪本的脸上微微一笑,曾根崎继续道。「黑崎检察官肯定是想彻底地打败半泽吧。这回的听证会,金融厅有所意见的话,那么结果就是,行长不得不撤销半泽负责人的位置。」

「那个听证会什么时候举行,曾根崎?」

「很快,金融厅之后就会告诉我们具体的时间。」曾根崎嘴角露出得意的笑,说道。「这下有的看了,常务。连老天都站在我们这边。」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墙壁隔开的半包厢里,突然传来纪本轻声的笑声,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大声的哄笑。

「金融厅的听证会吗?」半泽不禁反问道,稍微考虑了一会以后。「不是金融厅检查?」

「不是。」

内藤肯定地摇摇头,表情凝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是没有先例的事情啊,询问关于帝国航空授信状况的事情。听证会的两天里,就授信判断是否正确的问题,会进行深入的讨论。」

授信判断听起来是很难懂的词,大概的意思是,银行如何判断是否贷款给客户这件事情。

「总之,大概是对于给他们的贷款是否为正常贷款的判断这件事情吧。」

半泽听完,说道。「可是,不是太明白啊。这个时候为了帝国航空一家公司特地过来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据我推测,」内藤一副警觉的样子,说道。「恐怕是哪里的政治力学的作用推动了事情发生吧。」

不明白他所谓的力学是什么意思,不过大概就是官僚内部的事情吧,反正这样的结果就是听证会的举行,而迎击的就是半泽他们这些现场的负责人了。

「帝国航空上一次金融厅检查时好不容易勉强被认定为正常债权,那可是审查部打的一场好仗,得到了行内的积极评价。」听了内藤的话,半泽他们感觉所担负的责任巨大的感觉。「这回绝不能让上次的判断被推翻。」

「话虽如此,上次金融厅检查的时候帝国航空的财务内容和现在相比已经差了很多了,被归为“分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所谓“分类”,也就是指对于贷款而言,被扣上了危险贷款的帽子这样的判断。危险贷款,是有无法收回的可能性的,存在需要预先补充资金确保安全的规则。这些预先补充的资金就叫做准备金。准备金,也就是为了做好了损失的觉悟而存在的,是需要从利润里提取的一笔钱,除此以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也就是说如果对于帝国航空的贷款被归为危险贷款的话,也就是有准备巨额准备金的必要,就会变成银行利润大减的主因。

「的确——」内藤一度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确是那个道理,不论如何都要避免那种情况。那只能全靠你了,半泽。」

「总觉得麻烦的事情都一股脑推给我了,难道是我的错觉?」半泽摇摇头挖苦道。「总之我们的工作就是给审查部擦屁股是吧?」

「牢骚什么的就给我先丢掉。」内藤断然地说。「怎样都好,总之,先渡过这个听证会。」「那么,什么时候,那个听证会?」

听到半泽总算回到正题了,内藤说道,三天后。已然没有时间了。

「明白了,总之,这边做好最充足的准备来应战。」

「拜托了。」郑重说道的内藤,好像喘了口气似的。「还有一件事情,对你来说是个坏消息。」不仅仅是担心的样子,内藤继续说道。「金融厅负责的检察官是——那个黑崎骏一。」

「那个,黑崎・・・・・・」半泽倒吸了一口气,一时一言不发地看着内藤。「那样的话,用普通的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这个听证会啊。」

涌起了不详的预感,半泽一副不安的样子。

第三章 金融厅的厉鬼

1.

只是看那个男人一眼,谁都会有一点点厌恶感的同时,大概会感受到一股难以忽略的威压感。优雅的举止透着精英的气息,瞳孔的深处,不难察觉隐藏在深处的恶意和冷酷。

黑崎一骏现在正在东京中央银行的会议室扎营,仿佛要斩杀一众围观行员的锐利视线漂移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帝国航空的负责人,哪位啊?」

连招呼都不打,比起单刀直入,黑崎不友好的问话,总是带着某种毛毛躁躁的烦躁感。除此之外,还有让人无法忍受的娘娘腔,现在也可以说是黑崎的代名词了。

「是我。」

一下子盯上说话声音的方向而去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猎物的蜥蜴。

「哎哟,原来是你啊。」黑崎的嘴角暗自一笑,向半泽投去的目光暗藏杀机。「你叫?」

应该是明知故问啊。但是黑崎硬要那样说也没办法。一介银行员的名字,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怎么会允许记住。

「我是营业二部的半泽。」

半泽站了起来。

「营业二部?」黑崎不高兴地重复道。「你们银行的营业二部不是专门负责资本系列的上市公司的嘛?」

「是更换了负责人的关系。」在半泽开口之前,坐在黑崎附近的上位的纪本插嘴道。「从审查部将管辖权移交给了营业二部。」

「算了,反正业绩恶化的客户交给你负责最合适不过。」

让人讨厌地耸肩笑了笑的黑崎,立马就打住,恢复了正常。

「所以说赶快把上次给帝国航空追加贷款时候的,有关重振计划必要性探讨的东西全部给我拿出来好吗?」终于切入了主题。

「什么?过去探讨的?」黑崎的问题直接针对半泽而去。「因为那时还不是我负责这个的关系——」

前任负责人曾根崎明明也在旁边。本来这个问题应该由当时的负责人曾根崎来回答,但是那个曾根崎一脸装死不知道的表情。到底,这家伙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的啊,完全不懂。

就在这时。

「所以说怎么回事!」黑崎用尖锐地语调问道,同时敲着桌子,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由于银行执照是被作为监管部门的金融厅所保管的,所以银行被要求按照金融厅的方针进行经营。

因此,金融厅是银行绝对不能违逆的对象,就是因为这样,在检查官中,下层官员仗着权威虚张声势,卑劣的人性完全暴露出来的也不在少数。

其中,这个黑崎又是特别的存在。首先,曾经追查AFJ银行至其破产,被贴上了恶名昭著的标签在银行业界轰动一时。除此之外,也有其父亲作为原财务大臣被银行陷害降职,黑崎基于私怨而导致他的检查态度苛刻至极。银行业界的噩梦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你现在可是帝国航空的负责人啊。」黑崎话语尖锐。「所谓的以前不是负责人所以不知道这样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明明是自己负责时候的事情,曾根崎却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瞥了那样的曾根崎一眼,半泽也没办法。

「失礼了。」半泽赔了不是。「正在查找资料,关于重振计划可行性的事情,当时已经探讨过了。」

「到底探讨了些什么?」因为那种扭曲性格的关系,黑崎故意假装听不懂的样子质问道。

「想问什么?请明示。」

「所以说,不是探讨过了嘛,那之后帝国航空的业绩怎么样了,是否有按照计划的那样?」「没有——很遗憾。」听到半泽的回答,黑崎一下幸灾乐祸的表情就出来了。

「也就是这么回事啊。上次追加贷款支援的时候,你们讨论了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那时候觉得计划实现可能性很高所以就执行了计划。但是,这之后才不过几个月时间,帝国航空的业绩相比计划大幅下降,什么原因?」

「有这么几个原因。」半泽把手边的资料拿了过来。「一个是由于美国金融危机的影响导致了不可预测的经济衰退,旅客数量预料之外的减少了。还有廉价航班等加入了新规定导致的国内旅客减少。重振计划延迟及成本改善的推迟——」

「真是丢脸的说辞,你啊,难道不觉得羞耻?」黑崎打断了发言,夸张地演绎着震惊的样子。「金融危机导致的经济衰退的确是有的,但是也比预想得早结束。请你看看其他的上市企业,一时间的业绩恶化,那之后又迅速地回复了,把影响控制在最小的限度。用那种话来辩解,只能说是企业经营能力的问题了。廉价航空上的问题,要加入新规定这种事情以前就应该已经知道的吧。」

「的确是这样。」

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半泽看来,当时对于帝国航空重振计划的制定也的确太过天真了。可是,这是当时的负责人曾根崎认定妥当才通过的会签文件啊。在这点上被掐住了要害,实在没办法反驳。

「还有,重振延迟的辩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相信重振计划是会起作用的吗?也就是说——」黑崎将身边并排站了的属下检察官十人以及会议桌旁近二十人的银行职员都睥睨了一遍。「看过重振计划的你们,都是瞎了眼了!有什么想反驳的话,现在给我说!」

越发大声的黑崎继续道。「你们啊,完全没有审查企业重振计划的能力。所以,之前发表的,同意有识者会议所通过的重振案,以及反对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重振案,这回的听证会,我会把这些矛盾通通给你们找出来,你们给我好好记住,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黑崎放出了暴君般的演说,接着,「岛田!」叫道。

立马上前的是站在旁边早有所准备的健硕体格的男人。棱角分明长长的脸仿佛就是复活节岛上的摩艾雕像。(大概就是这鬼样子)
「请把资料拿给我。」

听到岛田低沉说道的这句话,田岛上前,把帝国航空相关的资料放入硬纸板箱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岛田那里送。

「总算是,看到你们做事了。」

在岛田把桌子上并排的资料拉到身边的时候,黑崎说道。「之后,你们那边的见解——虽说称之为见解,恐怕是否妥当也不好说——我洗耳恭听,今天就这么回事吧,撤!」

大清早就不请自来把银行相关一众人等召集起来,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这下又单方面地宣布解散。

「搞什么,那些家伙!」

会议室传来一声嘟囔,是被惊到了的田岛。

「银行业界的恶鬼哦,可要当心啊,田岛。」向走廊走去的半泽说道。「那家伙的目的才不是为了银行业的正常运营,而是要击溃我们银行啊,千万不能大意,小心被坑。」

「怎么能这样,太岂有此理了。」

正当田岛一脸忧愁的时候。「辛苦了啊,半泽。」从后面传来了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曾根崎那张嗤笑着的烂脸。

「十分期待你的表现哦。」拍了一下半泽的肩便转身要走,简直像不关他的事一样。

「喂,曾根崎。」朝着曾根崎,半泽叫道。「你这家伙,为什么不回答,上次的贷款可是你的工作啊。」

「是啊。」一脸装傻的表情,曾根崎答道。「不过现在不是我负责啊。而是你,半泽。刚才黑崎检察官也说了吧。当时没有负责所以不知道这样的辩解,太敷衍了吧。」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金融厅那边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曾根崎脸上嗤笑着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下面的敌忾心。

「不管金融厅怎么说,在银行的话,自己做的工作就要负起责任来,这就是规定。像负责人替换了就不用负责了这种说法,我可没听说有这种事。」

「你就尽管找借口吧。真是丢脸的家伙啊。」曾根崎理亏反驳道。

「是不是找借口,我心里清楚。对你来说,这些之前乱七八糟的工作,给我好好地负起责任来,就是这么回事。」

「这我可不能当没听到,到底我之前的工作哪里乱七八糟了?你这是挑战我们审查部啊。」

「挑战?只有对方在我方能力之上才会用这个词语吧。」半泽冷冷地说道。「给我好好地学用词。这里说的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就是在你们作为负责人的时候就早该想到会让我们碰到现在这些麻烦。」

「说什么呢。我倒要看看你的辩解在这次的听证会上能不能通用。」

面对着曾根崎拼尽全力地挖苦。「所以说,给我闭上嘴安静地看着。还有就是,如果不想发言的话,以后就不麻烦你出席了,太碍眼。」

半泽说完,朝屏住呼吸注视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田岛使了个“走啦”的眼色,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

2.

「这里人员削减数的根据是什么?」

黑崎的听证会是下午三点开始的,已经过去了快2个小时。从一开始,就抓着东京中央银行上次追加支援时候所制作的重振计划不放,鸡蛋里挑骨头似地一个劲地质问。

「重振计划最初就制定了像撤销航线这种将经营范围缩小的规划。据此来探讨到底各部门需要剩余多少人员,全公司总共的数字是这个。」

对于半泽的回答,黑崎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然后呢?得到了员工工会的承认了?」

「不——」黑崎戳到了痛处。「从计划订立以来就没有交涉过。」

「你应该知道帝国航空有工会存在这件事情吧。」

「当然。」

「那,那个工会是站在公司对立面这件事你知道吗?」

「是知道的。」

「所以说——」

突然黑崎抬高了语调,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这样的人员削减计划工会应该是不会轻易地同意的吧,预料到这样的事情不难吧。既然如此,这样的计划你们觉得还有实现可能性?太天真了吧!」

「公司方面也和工会进行过激烈地交涉,困难我们是知道的。所以说作为重振计划的核心部分的话——」

「谁将这个作为核心部分的。」黑崎一边用指尖压在桌上的文件上,一边打断道。「我是说没有根据。那个毫无根据的数字,你们却判断为有实现可能性呢。所以说那种东西啊,已经多次误导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了呀,先承认这件事吧。」

黑崎的视线紧紧咬住半泽不放。

仿佛是喝下了铅水般沉重的沉默感,粘稠地流出来。

和金融厅对峙的,银行那边的桌子后面除了半泽他们帝国航空的负责小组以外,还有各相关部门的部长,最上位的纪本从刚才开始就一脸阴沉地抱着胳膊。背后的墙角并排坐在椅子上的是包括渡真利在内的各关系部门的次长组,紧张地等待着,不知为何,其中竟混入了曾根崎的身影。大概是从听证会一开始就跟着纪本后面进来的,背着半泽的视线,在纪本后面的地方坐着。不用特意回头确认也可以知道,现在一定嘲笑着半泽的窘境,肯定没错。

对于金融厅的指责之处,一直都用合理的说明想尽办法来避开。但是,那个均衡现在被打破了,形势朝黑崎一边倒去。看不见的天秤应该很明显地往那边倾斜了。

「关于帝国航空的业绩预测,你们的判断错误是事实吧!你们的授信判断简直就形同虚设。怎么样?」黑崎质问道。

「到目前为止的授信判断太过天真这件事的确是事实。」

半泽回答的瞬间,可以明显感受到从两侧以及背后的银行职员间传出了无声的叹息。

「多谢你了。」黑崎说道。「拜你们所赐,我们金融厅被说成放任对于帝国航空的授信方针,也是相当的困扰啊。」

半泽的身边,田岛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浮现的是,对于这句终于揭露出调查真面目的发言的厌恶。

黑崎这次过来,既不是为了对东京中央银行授信运营情况不安的视察,也不是对于航空行政的担忧。

没错,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而来。

给帝国航空的授信一直扩大规模,还有,该公司的惨淡经营为何没能拉住刹车的原因,完全是因为银行——这就是这回调查黑崎想要谋划落实的那一点。

「怎么样!」黑崎的话就像鞭子一样将会议室的沉默抽出了一个口子,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半泽身上。

「十分地——抱歉。」半泽道歉道,同时,可以看到黑崎露出了胜利自满的笑容。卸去了般若(日本能面具之一,如下图,表现的是女性嫉妒之下的愤怒和悲伤的极限「不得不说女人好可怕」,“能”是日本的一种艺术形式)般恐怖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丑女般的面容。
「明白了,但是,即使你在这里谢罪,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那么刚才的谢罪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说的呢。黑崎的话意义不明啊。「关于这次的事情,金融厅会下发关于授信方针的意见书的,就是这么回事。」

就帝国航空一家公司的授信方针出具意见书这样的事情还是真是前所未闻。特例中的特例啊。

「那之前,请你们银行提交关于此事的状况说明书,当然,需要行长署名。」

最后一句话是对旁边的纪本说的。纪本一边小声答应道,一边怒气冲冲地盯着半泽。在黑泽的面前,一副勉勉强强地忍住了大发雷霆的表情。

但是,

「状况说明书的话,要写多少都没问题。」半泽的一句话,黑崎的脸色马上变了。

纪本探出身子,一副“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半泽装作没看到继续道。

「所以说,站在我们的角度,过去的金融厅检查,对于帝国航空的授信判断却没觉得有问题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因为你们的资料不正确的关系,才误导了我们啊。」黑崎言辞尖锐。「不好意思问一句,你刚才低头道歉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刚才道歉的是因为过去对于授信判断过于天真的关系。」半泽说道。「可是,检查当时的授信状况也有向贵厅递交过资料,你们应该是在了解了我们银行的授信方针以后才这么认为的啊。」

「吼」

黑崎撅起了下巴,眯起了眼睛。两边集中在一起的金融厅长官们,现在也气得直咬牙。不管哪一个看过去都像是黑崎看门狗一样的家伙。

「也就是,你们有好好地把必要的情报交给我们咯,是那样?」

「就是如此。我也是刚刚才得到关于那时候的情报,的确没错,把资料都交给你们了。」

半泽特别强调了“的确没错”的语气。直接朝着黑崎而去。「没错吧,曾根崎。」说着,转头朝向背后的曾根崎。

「啊,也没有,那个——」对内猛如虎,对外弱如鼠的曾根崎,对于突如其来的问题,动摇了。

「给我好好地回答!有提供正确的资料对的吧!」半泽咆哮道。「对,对的。」曾根崎终于回答了。面对着黑崎的怒目而视以及全会议室人的视线,曾根崎脸都青了。

「就是这么回事,黑崎大人。」半泽回答道。「现在重新对当时我行的错误进行判断的话,我们会很为难的。当然,关于那件事详细的状况说明书之后会好好地写的。」

「啊,这样啊。」黑崎盯着半泽不放。「岛田!」喊起了旁边摩艾石像男,石像男赶紧上去要文件。

「这些是当时检查的时候,我们银行递交给我们金融厅检察官的材料。到那为止如果可以的话请看。」

拿下夹子,只把里面的文件传了过去给岛田。石像男起身向半泽那里走去。

有关帝国航空的检查资料一份。

「这份资料上,有帝国航空策划制定的当时重振计划的内容,航线的裁减,人员削减的数量,请仔细看一下。」

这是上次金融厅检查时候要的资料。「请看吧。」田岛说道。岛田从半泽那里拿过资料,把有关的部分读了一下。

「取消亏损的二十条航线,十条航线撤销三成的航班,人员削减五千人——」

听着那些数字的黑崎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嗯,那是报告给我们的数字。那么,检查以后帝国航空正式发表的重振计划也是这些吧。——岛田。」

石像男读起了手边的资料。

「敝帝国航空,这回因为业绩恶化而编制的重振计划接下来——」

「废话就不要给我读了!」

被斥责了,「抱歉。」有点狼狈的,石像男继续道。

「取消亏损的十五条航线,然后,撤销航班一成,人员削减三千五百人,就是这样。」

「没有读错了吧?」

小声得就像是猫叫一样嘟囔了一声的黑崎,突然抬起手猛力拍在桌子上。「你们的报告,没有搞错了吧!为了蒙混过金融厅的检查看来捏造了数据啊。这你们要怎么解释!给我回答,半泽次长。」

怎么可能——

连半泽都吓了一跳,看向旁边的田岛像是再问为什么似的。田岛怯生生地站了起来。

「下面由我来做说明。我是营业二部的田岛。上回检查的时候开始便已经在帝国航空的负责小组里任职了。」

记载在当时重振计划里的数字,就算是半泽也是回答不了的。本来应该由当时帝国航空的负责次长曾根崎来回答的,现在曾根崎却在背后墙角的座位一副不知道就不说的嘴脸。不负责任至极的态度啊。

「接下来开始报告,刚才读到的重振计划的内容,是从帝国航空处拿到的,我们有捏造修改这种事是绝对没有的。但是,当时还在对重振计划的内容进行探讨,最后决定的重振计划内容有所不同这件事也是有可能。」

「帝国航空发布再建计划的时间是?」

黑崎突然问道。田岛慌忙查找信用文件,回答的是石像男。

「检查结束的后一周。」

「开什么玩笑!」黑崎爆了。「就是说只不过一周的时间,就把之前的内容给改了?」

「的确,是这样的・・・・・・」

有所困惑的田岛目光看向的地方,曾根崎依然沉默着。

「怎么会有那么搞笑的事情!」在听证会上叫嚷着的黑崎,双手把手边的资料摔在桌上。「就如刚才所说——」还在继续反驳的田岛的话被石像男所打断。

「根据我们事前调查的情况,帝国航空方面,有说重振计划在发布之前进行过变更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证言。」预料之外的困难状况层出不穷啊。

「您所指责的我了解了。」半泽插了进来。「这件事情接下来,请让我们进行完行内确认后再来回答,这样如何?」

「你可不要想蒙混过去。」黑崎说道,反正觉得自己的胜利也不会有所改变。「那就这样吧,能解释的话,我洗耳恭听。」

就这样,那天的听证会就以单方面的决定就这么结束了。

3.

「那之后,我也有从各处打探消息,看来这个听证会的背后,有政治上的微妙手腕存在啊。」

渡真利来到半泽的办公桌前拜访,是黑崎的听证会结束后,那天晚上八点以后的事情。

为了制作当日金融厅各种各样事项质问的回答书,帝国航空的负责小组已经做好了要彻夜工作的觉悟。

半泽走向自动贩卖机的角落,买了两杯百円的咖啡,递了一杯给渡真利,在一个空位置前停了下来。窗边有一只小小的咖啡杯子,朝那边望出去是从东京站开始八重洲附近的夜景。

「听说,」

从大学时代就因为把广泛的人脉当做武器而闻名的情报通渡真利,在政府机构也拥有大量的情报源。

「政府内,有类似围绕帝国航空的一系列事情的根源是否是由于金融行政不完备而导致的议论。黑崎也被牵连在内。」

半泽点头表示同意,渡真利继续道。「进政党政权是想否定前政权所施行的政策。这回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也是这么回事。更进一步说,能够有机会找贷款给帝国航空的银行的是非,也是金融厅喜闻乐见的,于是就有了重新评估这么一说。」

「那样的事情倒是没有听说。」半泽说道。「特别是最近,开始有那样高声主张的政治家。」渡真利意味深长地看着半泽。「知道是谁了吧。」

「难道是,白井?」

前几天,来东京中央银行拜访,那一袭蔚蓝色的外衣,浮现在半泽的眼前。

「就是那么回事。」

竖起食指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渡真利,马上回到了严肃的表情。

「但是只是白井一个人在那边瞎嚷嚷的话问题就不大。从一开始,作为国交大臣对于管辖之外的金融领域的事情指手画脚,只会被看作是自寻烦恼这种程度的事情。」

「箕部吗?」

对于立马反应过来的半泽,

「真是明察啊。」

渡真利知会道。喝了一口咖啡,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白井有箕部这个后盾的话,就可以发动动摇金融厅的作战了。管辖金融厅的金融担当大臣是被视为『的场』内阁弱点的财务大臣田所义文所兼任的,没有能平息政府内对金融厅批判的能力。所以,金融厅为了自证清白,才会想到要实施这回的听证会的吧。也就是说,这群家伙无论如何也会把对于帝国航空进行巨额支援的责任推到银行这一边上。更进一步来说,半泽,就是推到你身上啊。」

拿着咖啡纸杯的渡真利用食指指向半泽。「这回的听证会,如果我们承认贷款支援情况有问题的话,那么之前在那些授信判断基础上作出的贷款行为就会被否定。同时,会丧失银行对帝国航空重新做出的业绩评估的可信度。为了反对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计划,你列举的那些根据,因为人们对于银行的不信任,结果就是会被当作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所列举的无中生有的理由。那样的话,最后银行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特别调查委员会债权放弃的提案。」

「白井的圈套啊。」

对着小声嘟囔着笑道的半泽。「喂,别好像其他人的事情一样。」渡真利皱起了眉头,透露出一股危机感。

「听说,金融厅对于这回能够发出意见书的事情,已经在大肆宣扬,还计划该如何好好庆祝。看来在被全日本看笑话之前,我们向行长低头道歉是逃不掉了。」

半泽小声咂了下嘴。

「真的没关系吗,刚才的听证会,纪本常务好像在到处散播认为你对待金融厅的态度有问题,因为你对金融厅的刺激,我们才被逼入了绝境这类的话。总之,就是找你麻烦。别那么容易就被绊倒了哦。反正多注意点吧。前有黑崎,后有纪本,都是人世间的恶鬼啊。」

渡真利走了以后,没多久,去帝国航空的田岛就回来了。

之前是带着今天的疑问,拿着去年八月金融厅检查的资料,前往帝国航空的山久那里询问。

「怎么说的话都对不上了呢。」

对着听完情况的半泽,田岛歪着头纳闷道。「山久先生的话,应该会拿出和公布时一样的重振计划来。但实际上却是这份资料。」

田岛拿出来的,是去年8月帝国航空的内部资料。「看这个,的确和我们向金融厅提供的数字不一样。在公布之前还进行了更改这种事,不可能啊。」

「资料是谁签收的知道吗?」

「请看这个。」

说着,田岛拿出了,资料交接时候的收据复印件。不管怎么都很难说那算是正式的文件,可以看到有签名的表格,表上印刷着曾根崎的名字,里面有杂七杂八的内容,日期啊,接收的文件名等都有手写的记录。

重振计划书——

「并没有曾根崎的名字,而且代替签名的是“已收”的字样。简直就是开玩笑。」

在听证会上,半泽想起了那个死活假装不知道的讨厌的巨大身躯。「只是有点想不通,那个家伙今天到底为什么还要来现场?」

对曾根崎来说,明明已经没有发言的意思了。也许是期待半泽被黑崎打败的样子也说不定,但总觉得并不是那么回事。

「难道,那家伙有什么在意的事情?」

「莫非——是这里的关系?」

半泽对着田岛指向的地方,沉思了起来。「很有可能啊,上次的金融厅检查,如果帝国航空被归类为“分类”的话(注:第二章中对“分类”这个词已经进行了解释:所谓“分类”,也就是指对于贷款而言,被扣上了危险贷款的帽子这样的判断。危险贷款,是有无法收回的可能性的,存在需要预先补充资金确保安全的规则。),那么曾根崎次长就有可能因此而得到不好的评价。」

对于“分类”的恐惧,使得曾根崎在那种场合下制作了虚假的重振计划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那个混蛋・・・・・・」

半泽一边说着,一边拨通了曾根崎桌上的电话,嘟了两声之后,传来了曾根崎的声音。

「我是营业二部的半泽,现在还在办公室吗?」

「正忙着那,帝国航空的案子的话,应该已经全部交接完成了啊。剩下的就是你的事情了。」

「可是那个帝国航空的案子——」

「刚才都说交接完了啊。」多么傲慢的态度。「那么,即使明天的听证会质问你也没关系咯。」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放下电话的半泽,「一起?」叫了田岛一声。

「当然。」两人一起快步走出了营业二部。

4.

「又来干嘛,你很烦诶。」还有大部分部员剩下的审查部办公室的最里面,曾根崎还坐在办公桌前。现在在他面前的是突然闯进来的半泽。

「觉得麻烦的是我们这边才对啊,曾根崎。」

半泽把双手往桌上一放,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是你整理的没错吧,为什么数据会不对?」

「那个主要是开投行归纳的,我单单只是把数据报告——」

还没说完,半泽就把田岛从帝国航空拿回来的当时的重振计划,摆在了曾根崎的眼前。这是记载了正确数字的资料。

「那种没用的辩解就算了吧。」

半泽瞪着曾根崎的大圆脸。「帝国航空的山久先生应该也有把一样的文件给你吧,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明一下。」

看了一眼递过来的文件,曾根崎的眼神动摇了。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动摇的眼神马上隐藏在了厚脸皮之下。

「撒,不知道啊。」

曾根崎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把头一转。「跟你们不一样,审查部每天都是修罗场啊。那种小事怎么还会想得起来。」

「修罗场的话我们也是一样的。想不起来的话,只是你自己的记性太差而已。」

继续说着的半泽,把收据复印件的签名副本往曾根崎桌上一扔。曾根崎不禁咽了下口水,用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这下想起来了?就算是这么细碎的事情,曾根崎。」半泽假装用吃惊的语气说道。

「你也有过用“已收”来代替签名的事情的吧!」

曾根崎,竟然还有理似地顶嘴。可是,

「然而一次也没有。」

半泽冷冷地回答道。「就是因为总是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才忘了收到过重要文件的事情吧。不,如果当真是忘记了的话那才奇怪啊。」

坐在椅子上的曾根崎,就像是钉在上面似得一动不动。用惊恐的眼神盯着半泽,眼神中仿佛可以看到推托之词像是漩涡般旋转着。

看着这样的眼睛,半泽说道。

「金融厅觉得有问题的数据,是你改的吧。」

「我?」曾根崎装作很意外的样子问道。「我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情不可。第一,那个文件是怎么制作的,我又不是很清楚。通常,金融厅检查的文件是由调查员制作,次长审阅。那样的话,那个应该是当时我的部下做的。在营业二部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请等一下。」田岛突然就插了一句。「检查当时,我们是专门负责资产清查的,根本没有关注重振计划。重振计划的文件制作,除了曾根崎次长以外就没有别人了啊。」

「你说什么?」曾根崎一下子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你是想陷害我吗?」

「次长您才是啊,把责任推给部下。」田岛反驳道。「爽快地承认是你自己做的怎么样?」

「你这家伙!」

曾根崎绕过桌子,想要扑向田岛。看到这种情况,周围注视着的部员都慌忙聚集了过来。

「住手,曾根崎!」半泽迅速上前把两个人分开,制止了曾根崎,有什么要说的样子。「不管是谁制作的,一旦你敲上了承认章,就别想免去责任,那是银行的规定,就算是替换了负责人,过去的责任总是要还的。」

就像是中了邪似的,曾根崎突然停了下来。不安,愤怒,还有——动摇,各种各样感情混杂着的目光看着半泽,半泽继续道。

「如果,你真的改了数字的话,最好在这里爽快地说了,不然,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按照我的想法追查到底的。」

半泽和田岛,还有审查部曾根崎的部下们,全体的视线都集中在曾根崎身上。

「你到底想干嘛,半泽?」

曾根崎冷笑道。「的确,帝国航空送来的重振计划是我签收也不一定,但是,我想不起来我有改过,也想不起来有指示下属改过,就是按照收到的重振计划文件上的数字那样提交的报告。如果说我在撒谎的话,就请拿出点证据来。」

不管怎么样,曾根崎就是强调自己是清白的。

「这样的话,就把你收到的重振计划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在哪里?」

「迟钝的家伙啊,不是说了,」曾根崎发出吓人的声音。「帝国航空的负责人是你啊。剩下的文件应该已经全部交给你了。去那里面找啊,把你那里的文件都倒出来找啊。」

明明知道文件里根本没有。

「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是吧。」

「不不,还有哦。」

曾根崎用满脸憎恶的表情望着半泽。「金融厅的黑崎盯着的可不是我啊,是你!有功夫推卸责任的话,不如好好考虑一下明天要怎么解释才能明哲保身比较好。」

「这样啊,明白了。」半泽安静地说道。「总之,这件案子我会彻底地调查清楚的,你就做好觉悟吧。」

曾根崎咽了下口水,什么话都没说。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的半泽同田岛一起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审查部。

「刚才,半泽找上门来了。」

敲完门出现在纪本办公桌前的是曾根崎,慌慌张张地说道。

「半泽?」

差不多要回家,正在整理文件的纪本,看到曾根崎便停下了手上的事情。

「问我有没有修改过金融厅提出的那个重振计划的数据。」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从曾根崎身上收回了视线,纪本又开始手头的事情。

「我说重振计划的数据就是那么写着的,帝国航空的资料应该已经向营业二部移交完毕了,去那里面找啊。」

「是嘛。」

纪本稍微抬起了点头。「那就好。」

但是,本来就不大气的曾根崎,就算再怎么在半泽面前虚张声势,看样子还是无法压抑内心涌上来的不安。

「可是,那个半泽的话,万一,实际的情况暴露了的话该怎么办呢?」

纪本把文件放入抽屉里,不慌不忙地缓缓关上,镇定自如地靠在椅子上。然后抬头看到了烦恼着像是在发呆的曾根崎。

「实际的情况是?」

一本正经地问道。

「重振计划的数据修改,那是——」

「吼,修改了?」

纪本故作一副惊讶的表情。「你记错了吧,曾根崎君。那是做梦的时候看到的吧?」

「哈?做梦・・・・・・」

纪本的回答完全是意料之外,曾根崎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样的事情根本不存在。重振计划的数据恐怕是帝国航空在讨论过程中哪里弄错了,之后交到了你手上,是那样吧?」

直到明白纪本的意思,大概花费了数秒的时间。现在,曾根崎一脸坏笑,看着这猥琐的表情,纪本接着说道。

「如果拜托帝国航空的山久觐言相助的话,半泽那边的疑惑应该可以简单地消除了吧?」

「您所言极是啊,常务,先回去了,失礼了。」

曾根崎向纪本告辞,直到关上门以后。

「糟糕的男人啊。」

纪本说出了心里话。

要在所谓的银行这种组织中生存下去,最重要的既不是学业中习得的知识,也不是学历,而是智慧啊。

智者生存,愚者淘汰。

看着曾根崎离去的身影,纪本再一次确认了,这家伙没有自知之明。不仅仅只是银行,社会也是如此——。

「到底要装蒜到什么时候啊,那个曾根崎次长?」

还在生气的田岛对着回到营业二部的半泽说道。「太没责任心了吧。」

帝国航空负责小组的工作台前。时间已经很晚了,繁忙的营业二部除了帝国航空小组意外,还剩下很多行员。

半泽靠在旁边没人的桌子旁,现在一定在脑中反复思考各种各样的事情。

「没有能证明曾根崎有篡改过的方法吗?」

这与其说是在向田岛询问,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曾根崎次长收到的文件说不定能证明,但是篡改被证明了的话,就要接受金融厅的罚款了,还是摆脱不了困境。」

「而且,那可是逃避检查啊,是要被告刑事案件的事态啊。」

半泽说道。「不管怎样,这个问题的解决必须要注意。」

「最大限度的,说成往“错误”那边靠吧。」田岛徐徐地说出了现实的妥协方案。「就说是提交文件的制作阶段,弄错了。」

「那个黑崎看起来,可是连恶鬼的首级都可能可以取下来的家伙啊。」

想象着那么报告时的情况,半泽说道。「把银行提出错误资料的原因往检查失误那个方向诱导——目前这是能看到的最好结论了。然而,我们银行要受到处分这件事看来是逃不过了。」

「金融厅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田岛有点懊恼地说道。「大概是想从我们这里拿份大礼吧。结果,帝国航空的问题也只不过是为了证明他们自己的正确性而已。」

「不管怎样,曾根崎肯定会全力回避责任的。」半泽说道。「不管是什么为了自己不被追责一定会撇得一清二楚,他就是那样的男人。一定会抓住资料是部下制作这点全力推脱的吧。」

「别开玩笑了。」田岛气得脸色通红。「那样的话,结果不就会变成我们也受到牵连的状况了,次长,怎么办好呢?」

不只是田岛,小组全员都望向了正在思考着的半泽,看来现在的事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

5.

「接下来,首先把昨天剩下来的事情解决一下吧。」

第二天的听证会,从下午三点开始。跟昨天一样的会议室里,上座位置的阵容是,黑崎的那一排,在旁边站时刻准备着的摩艾像岛田,放出像是保镖一样锐利的眼神,看着半泽他们,东京中央银行的行员们。

所谓听证会只是个不得罪人的称呼,现在这个会的本质,已经是战场了。

赌上尊严的金融厅同银行的战争。

就金融行政而言,谢罪就相当于战败国般的屈辱,而处分则代表处罚的意思。

但是,目前的战况明显地对半泽不利,一觉睡醒,仍旧看不到能反驳金融厅指责的办法。

今天的听证会上,除了半泽他们帝国航空负责小组以外,其他各关系部门的大部分行员也仍旧出席了。无论是谁都是一脸严肃的表情,能预见到的除了无法平安地度过这个难关的黑暗之外,别无其他。

那其中,本应是当事人的曾根崎就好想坐山观虎斗似的,一脸游刃有余地在墙角窥视着,仍旧是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气色不错啊,曾根崎次长。」

半泽身边的田岛憎恶地说道。因为声音很大的关系,应该能听到,但是曾根崎装做无视的样子,只是看着手边的资料。「那种态度,就是不想面对责任,接受指责。简直就是内弁慶(日本俗语),在家里称雄,对外就是弱鸡。」

对于田岛厌恶地指责,半泽正点头称道的时候,

「半泽次长。」来自黑崎的指名,半泽听到后站了起来。「可以说了吗?为什么重振计划的数据不一样,清楚了吗?我也想了一下你们可能的意图,但为什么要篡改数据呢?到底有什么目的,给我好好想清楚再回答!」

「就因为如此,直到刚才为止我们还在向有关系的人进行确认,还没有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难道不能再稍微给我们点时间吗?」

苦口婆心地说明。

「想要拖时间?」

黑崎的脸上已经黑气冲天。「真是无聊。这样的话我亲自来调查好了。上次金融厅检查的时候谁是帝国航空的负责人,给我出来!」

黑崎的一声令下,半泽那排五名成员怯生生地走上前来。可是,曾根崎照样装做不知道,躲在后面。

「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有关的资料是谁做的?请举起手来。」

黑崎问道,组员们都没反应。

「他们是当时负责帝国航空资产清查的,并没有接触重振计划。」

不得已,半泽只好帮忙解围。「那个重振计划,应该是其他人做的。」

「其他的人?给我把那个人叫到这里来,立刻!」

就在那时。

「是我。」

说完,从背后慢慢走上前来的是,

曾根崎。

现在,全场瞩目的曾根崎,或许有些胆怯似的两颊瑟瑟发抖,继续道。

「我是审查部次长曾根崎。诚挚地接受您昨天的指责,不同于营业二部,我们审查部独立进行了调查,已经查明了事情的情况,正想向您呈上报告。」

会议室一片喧哗。

「真的假的?」田岛小声说道,半泽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那样的话,赶快说!」黑崎言辞犀利。「真是抱歉了。」曾根崎看起来一副有礼貌地在道歉的样子。

「本来应该先发言的,但毕竟,是营业二部要调查的事情,就在后面预备着。」

真是意料之外的展开,推测着曾根崎的意图,半泽屏住呼吸。

「所以,到底是谁篡改的?」明显是诱导询问啊,黑崎不择手段道。从半泽开始,田岛和其他人都一副惊讶的表情。

「不,并没有篡改。」曾根崎不知道有多得意的表情,继续说道。「根据我们审查部的调查,是帝国航空那边的失误。是那边把还在探讨中的草案交给了我们。交给贵厅检查时候制作成的资料上面的重振计划的数据,就是根据那个得出的结论。」

「你说是探讨中的草案?」听到预料之外的话,黑崎像发了疯似地大声叫道。

「没错,要说的话,这次的事情完全是由于帝国航空那边的失误而引起的。」

如今,在黑崎的脸上,浮现出明显失望的神色。本来是想指出银行那边的失态行为,一口气将其逼入绝境的,这样的想法瞬间幻灭了。

「黑崎检察官,就像您听到的,您所指责的那点,并非是我们银行,而是帝国航空那边的失误。」

好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刚刚还只是听着的纪本突然插嘴了。「也就是说,我们银行也好,贵厅也好,对于帝国航空的业绩预测出现失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是吧?贵厅因为刚好在那个时间进行金融厅检查,我觉得得出那样的检查判断是理所当然的,您觉得呢?」

纪本的发言,将立场与金融厅的立场相统一。

从金融厅的角度将自己的检查结果正当化的话,那么,责任所在就从银行转移到了帝国航空身上,所期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帝国航空那边失误的结论不会有错吧?那个请常务确认一下。」

焦躁的黑崎,向纪本叮问(这是中文!意思是为了确认而问)道。

「当然啦。」

可靠地保证道的纪本,同背后的曾根崎交换了胜券在握的眼神。

「好吧。」

黑崎说着,往手边的资料上添上了些什么。「但是,无论如何,再给金融厅的检查资料上数据记载错误这件事是事实,本来应该是重大的过失,不,应该说是逃避检查。这件事的详细经过请递交文书作正式的解释。怎么样,纪本常务?」

「这是应该的事情。」

随着纪本脸上浮现的笑容,听证会现场原本停滞的空气也流动了起来。回头跟曾根崎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曾根崎君。」这样命令道。

「在答复文书上不要忘记帝国航空的状况说明书,可以吧?」

对于银行那边的一面之词不囫囵吞枣,也要求帝国航空那边的证明,黑崎的工作思路也相当周到。

无论如何,这回逼至绝境的危机被曾根崎化解了,是事实啊。

在旁边的半泽,体会到了不可言喻的非现实的疏离感。自己殚精竭虑想要对付的问题,怎么也想不到办法,却如此轻易地就解决了。

「明白了。」

在情况不妙的时候假装沉默,等到为了自己的功劳的时候特地站出来的曾根崎,往半泽那边一瞥,鼻梢微微皱起,活该,像是这么挖苦道。

「能这样解决的话,事前就应该和我们通气的吧。太过分了。」

这意料之外的展开,田岛小声抒发着心中怨恨。

「简直了。可是,无法理解啊。昨晚,你去见山久部长的时候,不是没有听说这样的事情吗?」

「绝对没有听过。」

摇着头地田岛,一副差异的表情。

真是那样的话,先不说曾根崎,田岛去拜访的时候就应该告诉他了不是吗。如果是那个山久的话,应该会这样做。

不过,现在并没有仔细思考这件事的时间。

「那么,让我们进入今天的正题吧。首先,就说说我最初的想法吧。关于关联企业授信担保状况的探讨,到底你们是怎样进行授信管理的?」

帝国航空的关联公司有将近两百家,而东京中央银行的对这些公司的贷款总额超过五百亿。

在与帝国航空这个核心企业的各种关系上,如果帝国航空有个万一的话,那么其中大半的企业破产的可能性也很高。

看来,金融厅是想把这些关联企业群作为今天听证会的主旋律了,所以一开始就提出这个论点,肯定是为了埋下了伏笔没跑儿了。

「首先,帝国空港service公司。」

黑崎现在指出的是,在机场操办行李和货物运输等被称为地面装卸业务的关联企业。「看了这个公司的业绩,已经拜托了上回检查时候的亏损情况,真的是那样吗?」

黑崎的质问开始了。

「不。母公司帝国航空业绩恶化的话,它也不会好,该公司的业务也属于重振计划的对象,今后,为了精简业务,我们认为削减成本是当务之急。」

「这样的话,根据这份自我评定的评估来看,应该是要从正常债权的评级往下调吧?」

黑崎的目的是将东京中央银行判断为正常的贷款归类为“分类”(即破产类企业)。一开始判断为正常债权的企业,后来破产的话,那么之前金融厅检查的判断就会被追究,而如果一开始就判断为“分类”的话,这种万一被追责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通过这件事隐约可见黑崎作为一个官僚也有在明哲保身啊。

不管回答得有多合理,之后黑崎也会鸡蛋里挑骨头的,这样的纠缠还在继续着。

「那么,下一个。京阪帝国住宅贩卖公司。这个公司也相当有问题啊。」

听证会已经这样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黑崎的脸上仍旧没有丝毫疲态。「作为帝国航空旗下颇具规模的房地产子公司,不仅业务开拓无力,收益也不好。这样的公司,你们银行竟然投了五十亿的长期贷款资金作为住宅用地开发资金。怎么看都有问题不是吗?」

正想要回答的半泽打断道。「那个公司——」,但黑崎单方面继续道。「如今不管怎样,看起来都太没道理了。」

用到底有何企图的眼神看向半泽。

「这是怎么回事呢?」

对着尚在思索的半泽,

「你们银行啊,有好好调查京阪帝国住宅贩卖公司的吧,这是有问题的客户吧!怎么做的授信判断!——那个舞桥state啊!」

半泽旁边的田岛,慌慌张张地查看着客户资料,翻到了信用文件的那一页递了过去。

舞桥state是京阪帝国住宅贩卖公司的主要客户。

「京阪帝国住宅贩卖公司是建造用于出售的住宅并贩卖的公司,建造土地大多数都是舞桥state转卖的吧。也就是说,这个企业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依靠舞桥state而存活的咯。可是,你们对舞桥state的调查痕迹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到,怎么回事?」

连这种小事也了解得这么详细啊。

本来想这么回答的,但是对方可是金融厅啊。

黑崎想要的是,让半泽谢罪,请求他的原谅,甚至是后悔出现在这里这种结果。鸡蛋里挑骨头地质问继续着。

「刚才讲到的,的确是我们的调查不够完备。」

对于这么回答的半泽,黑崎投去憎恶的眼神。

「全部的授信都太天真了!给我反省!谢罪呢?」

嘴唇也跟着他那扭曲的性格一起变形了,歇斯底里般的激动。

不讲道理,单单就只是强调所谓的金融厅与银行之间上下级的管理关系,讨厌得要死。果然是黑崎啊。

半泽静静地深呼吸了一下。

「十分抱歉,是我们银行调查得不全面,请原谅。」

「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嘛。」

黑崎扬起下巴露出喜悦的表情。「但是啊,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这次的听证会,只要是我们金融厅指出的事情都要求尽快向我们递交回答书。而且,关于那个,追溯帝国航空之前授信判断的意见书也会交给你们的。明白了吗?当然,根据这回糟糕的答辩情况来看,意见书的内容一定会很严厉的哦,就是这样。」

语气就像是敲诈一样,黑崎继续道。「还有一个要求,意见书的交付,请贵行行长到金融厅长官那里拿吧,那就拜托啦。当然,交接的情况是要公开的,所以请做好觉悟哦。」

朝围着桌子的银行员工们瞥了一眼,现在的黑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宣布这漫长的听证会结束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6.

这是一个无限接近“失败”的结果——

「次长,您辛苦啦。」

一下子松下劲来的半泽,耷拉着肩膀,背后传来了田岛的声音。之后田岛将向金融厅递交的资料装入硬板纸箱里,和小组成员一起回到了已经没人的半泽那里的桌子边集合。

「我想听证会已经算是有结果了。」田岛有所懊恼地说道。「可是,这样下去我们银行一定会被世间所误解的。」

这边的回答书怎么样都好,金融厅的意见书关于东京中央银行的言辞肯定相当严厉,这是可以预见的。再加上要公开,对于银行的授信判断太过天真的舆论是跑不了了,这样的批判内容对于保全金融厅的立场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一旦如此,恐怕电视也好,报纸也好,责难银行的呼声可就挡不住了。要是认为银行对于帝国航空的贷款立场存在问题的话,那么除了跟随特别调查委员会所在推进的债权放弃提案外,什么也做不了。

半泽仍旧在桌前抱着胳膊,从内心涌起的苦苦思虑让他皱起了眉头。

「抱歉,这回是我的能力不足。」半泽就这样把心里所想的话说了出来,「但是还有些在意的事情。」如此继续道。

「那个重振计划的事情吗?」

似乎是感觉到了,田岛问道。

「山久部长的确是把重振计划交给曾根崎了啊。那时候,如果说给他的是探讨中的草案的话——」

「没听说啊。」

田岛立马否定了。

「有问题啊。去找山久部长确认一下。现在开始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回到自己位置的田岛,联络帝国航空的山久。

「现在正在来的路上,也就是说尽快到你们那边去是吧?」

「等着您。」

半泽说着闭上了眼睛,静待山久的到来。

「特地叫您过来,辛苦您了,真是抱歉。」

在营业二部隔壁的接待室里迎接山久的半泽,拿出了昨天田岛拿到的重振计划的交接收据。写有曾根崎名字的复印件。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山久先生,那时候给曾根崎的是探讨中的草案吗?」

「探讨中的是什么意思?」

山久惊讶得眨了一下眼。旁边的田岛看向他,立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到底怎么回事,那个?」

「昨晚,曾根崎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

对于半泽的疑问,山久摇摇头。

「曾根崎说贵公司将检讨中的草案错误地交给了他。」

「哈?」

山久的表情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样子。「那种事情应该是不可能的啊。我肯定是把正确的重振案交给他了。」

「不会是搞错了吧?」

半泽和田岛一下子面面相觑。

「当然不会错。我们交给银行各位的文件,会预先留好给各银行数量一样的复印件。给东京中央银行各位的一定是那个,不用想,没错。为什么曾根崎先生要说那种胡言乱语的话?」

「真是非常抱歉。」

半泽深深鞠了一躬。「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特地叫你过来。看来,是我们自己弄错了。请原谅。」

7.

「这回的事情,可能有些不太妙啊。有消息说,大概是纪本常务事先疏通过了。」

「事先疏通,什么?」

立马向渡真利质问的是与半泽同期入行的近藤直弼。作为宣传部次长的近藤正忙于银行最新的宣传企划工作,刚才被渡真利约出来才一起的。

银座深处一家大型酒吧的这个桌位,位于店内的一角,不管何时都不会有人能听到那里人的对话。银行员内部聊天的时候,必须要在这种位置是常识。

渡真利喝的是兑水的波旁酒,半泽的是singlemalt的冰镇威士忌,而近藤的是最近比较流行的mojito(一种鸡尾酒)。

「这回的听证会啊。」

渡真利说道。「金融厅带来的大危机被曾根崎给解救了。也就是说半泽的处理有问题。」

「什么目的啊,那个事前疏通的事情?」

近藤再次问道。因为肚子饿得呱呱叫的缘故点了个披萨,听着渡真利说话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曾经病过。

近藤因为心理原因病倒已经是三年之前的事情了。那之后,迂回曲折好不容易回到本部是两年之前的事情,从事新的工作以后总算是走上了正轨。

「结果就是,纪本大人不是正好想让审查部重新作为帝国航空的负责嘛,或许,半泽,你说不定不能再负责这个案子了。」

渡真利说的时候,近藤脸朝上注视着酒吧昏暗的地方思考着。然后,「为什么?」就又问道。

「是那样的,半泽再继续作为负责人的话,就难以操纵了啊。」渡真利说道。「对于放弃债权这件事,半泽提交的会签文件可是拒绝啊,然而这对于债权放弃赞成派的纪本大人来说可能是不能容许的事情啊。」

「如果想更换负责人的话,随时都可以换的吧。」半泽说道。

「你那么说的心情我明白,不过很遗憾,那也得有行长也能理解的理由才行啊。」

渡真利指出。「而那个理由也就是这回金融厅听证会搞得这么一出。」

「所以说不明白啊,要是到现在更换负责人,做出放弃债权这种事情的话岂不是损失很大,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对银行来说的好处。」

近藤马上质问道。「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是个谜啊。」

渡真利低声自语道。「半泽,明白吗?」

「谁知道呢。肯定有什么非赞成不可的理由吧。」

半泽说话的同时,有什么想要问的渡真利抬起头来,「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想不明白啊。」说着从窗户外收回了视线。

「说起来,金融厅下发的意见书,是会有严厉的内容吧。」

「可能吧。」参加过听证会的渡真利说道。「根据情况来看——不,到现在为止确实,已经影响到半泽“次长”的位置了。」

在银行里,人事就是一切。所有“次长”位置上的工作都是为了人事上能有所回报。评价高就会荣升,失败就会被调职。在次长职位上失败了,就意味着从成功的道路上脱轨了。

「想听听近藤有什么意见,这样下去有什么办法没有?」

渡真利问道。

「要怎么办呢?」

「在公众面前金融厅将意见书交付给我们的同时,我觉得里面的大概内容就会流传出去。可以想象里面的内容除了对我们银行的轻蔑看法以外不做他想。对这些放任不管的话,流言蜚语会被一条条传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么想要控制舆论朝好的那边发展我觉得是不可能。」

「总之,是希望新闻也好,电视也好尽量不要说那些批判的话,就这么回事。」

渡真利点头的同时,近藤低声念道。作为宣传部次长,跟媒体人士接触是近藤平时的工作。银行的宣传,新闻公告的制作,取材对应等宣传部多方面的工作都有涉及到。

「从结论上来讲,就是要把影响降低到最小限度。」

近藤说道。「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们银行有给电视台和杂志社相应的广告宣传费,那些正直的,会停止批判报道的媒体是有的。但是,另一方面,这样的道理行不通的媒体也是有的,比如「周刊潮流」这样的。另外,我们报道部门的话,也不能疏忽竞争对手,被交付意见书的事情,我们自己也必须要进行报道。」

「有什么不好啊,被报道出来也好啊。」

半泽说完,渡真利刚喝下的酒就喷了出来。

「笨蛋吗,我们可是在担心你这家伙的事情啊。」

「多谢了。但是啊,结果会怎样、就顺其自然吧,这种事情。」

「现在是可以这么悠然自得的时候吗?」渡真利吃惊地说。「可是关系到作为银行员的未来啊。」

「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未来。而且,也不是像你说得那么悠然自得啦。如果你这么觉得的话,一定是你的错觉没跑儿啦。」

半泽说道。「对我来说的话,能做的事情就尽量去做,但是总是有些事情没办法。」

「我说你该不会是要举手投降了吧!」面对渡真利这充满疑问的话语,「怎么可能!」半泽笑了起来。

「你啊,真的没问题吗?」

这下渡真利又超级认真地问了起来。「这可是要在公众面前,让我们的行长示众啊。而且那还是因为你的力量不足所导致的。不管怎样,都说不过去啊。」

「可能吧。」

半泽就那样注视着昏暗酒吧墙上什么都没有的那一点,沉默着继续喝着酒。

8.

审查部的曾根崎,跟帝国航空的山久联络表示「想去拜访一下」,是金融厅听证会结束之后第二天的事情了。

没有在电话里说是什么事情,更重要地是这也不是能在电话里说的事情。

下午两点,到了拜访山久的时间,沿着当负责人时候熟悉的路来到了财务部的接待室。在这种好天气,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东京湾,航行的船舶以及港湾的设施,是可以看一整天都不厌的景色。

「久疏问候了,您还好吗,那之后怎么样了?」

走进接待室的山久,对于前任负责人曾根崎的到访,虽然脸上显得有些困惑,但照旧还是招呼了起来。

「托您的福。今天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真是太感谢了。」

曾根崎鞠了一躬,考虑着言语措辞有没有不好的地方。他自己是绝不会承认的,曾根崎是典型的内弁慶,跟行内大行其事的态度相反,在顾客面前就像是欠了钱的病猫一样。

一开始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山久主要说的是行业的总体情况,大概是特意想避开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话题吧。「原负责人就不是负责人了。」应该是这样划分的。不愧是大公司的财务部长啊。

「其实,今天是有特别的事情想要拜托才来拜访的。」

一直聊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山久那边也没有一点要谈事情的意思,说完这句话等待着回复的曾根崎,终于下定了决心。

「曾根崎先生那边有特别的事情要拜托的话,我相当紧张啊。」

虽然山久是在开玩笑,但实际上真的是很紧张的曾根崎,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前两天,金融厅来我们银行就有关贵社的事情举行了听证会。因此,发现在上次金融厅检查时我们拿出的数据存在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有问题,山久到目前为止都还和蔼的表情不见了。

「看起来,是我这边把数据写错了的关系,被指责和实际的重振计划不一样。」

满嘴跑火车的发言啊,但是,在曾根崎看来,篡改重振计划这件事,就算是被撕开嘴了也不能说。

「对于金融厅的指责真的是非常头疼啊,行内各种各样讨论之后的结果也就是,希望帝国航空的各位能否鼎力相助。」

「要帮忙吗,是什么?」

在山久的催促下,终于,曾根崎要说到关键的事情了。「由于帝国航空各位的失误,把重振计划编制完成前的草案给了我们,不知道能否用这样的说法?」

山久暂时没有回答。不带感情地凝视着曾根崎思量着。到底是在考虑什么,曾根崎并不知道。

「是对金融厅这么说明的是吗?」不久以后山久用生硬的语气问道。「那种权宜之计的话,没必要一次次和我们这边预先报告的,你们自行决定就好了嘛。刚才所说的话,我就当做没听到。」

「不不。」

曾根崎连忙在胸前摇了摇手。「不是您说的这样,金融厅说要求提交有关贵社的状况说明书,能否帮我们这件事?」

「状况说明书?」

山久皱起了眉头来。「那是什么东西?」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把错误的重振计划草案交给了我们银行这样的说法,希望用贵公司的名义提交一封报告书——」

「请等一下。」

山久用有点震惊的口气说道。「我记得那个时候我的确有交给你的重振计划的啊,而且里面的内容没有错误啊。」

曾根崎感到了丢脸,「不」咬着嘴唇说道。

「既然没错,那样的话,我是不会写“有错”这种话的。」

当山久说出这句话时,曾根崎的脸变青了。

「您说的有道理。但是,对金融厅来说,报告说我们把数据弄错了这是不行的啊。」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为什么那些数据会错了呢,不应该会弄错的啊?」

山久不解地问道。

「为了通过金融厅检查,我这边也是相当头疼啊。如果笨蛋一样把正确的数据交出去的话,说不定会被评定为“分类”(危险贷款)的。全部是为了保护帝国航空的各位啊。」

「真的是为了我们?」

感到疑惑的山久问道。「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吗?都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篡改的。但是,反过来说,错误的事情,谁都有可能犯的不是吗?错了就是错了,难道不能好好认个错吗?」

「为什么要这么说・・・・・・要做那样的事情呢?」

「简直了,完全不明白。」

山久的态度充满了厌恶感,曾根崎一脸窘困的样子。山久继续道。「自己错了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吗?那个状况说明书看来是金融厅提出来要的吧?也就是公司署名的文件了。如果公司出具那种文件的话,我们公司不就要承担说谎的风险了吗,恕难从命啊,那样的事情。」

「难道你们不想要继续贷款了吗?我们还想以后照样继续给予支援贷款的啊,贵公司也是这么想的吧。」

狗嘴吐不出象牙啊。

终究还是小气的男人啊。就因为是那种男人,才会在这种关键场合说出以会后悔的如此极端的话来。

果然,山久的脸色大变。

「你们这岂不就是滥用了优势地位啊!」

然后,欠缺冷静的曾根崎却,「你要这么理解的话也没关系。」

说出了这种火上加油的话。「当然咯,停止支援的书面请示是决定好的事情,但是,如果帝国航空的各位能协助这件事情的话,那么在行内的影响就会变得非常好啦。今后的支援不也就能顺利地继续了吗?」

「哈」

山久原本探出的身子又靠回到了座椅上。投向曾根崎的是愤怒又轻蔑的眼神。

「请教一点,曾根崎先生,您什么时候又变成我们公司的负责人了吗?」

山久一本正经的口气发问道。

「不,为什么这么问?」

「那么,你刚才说什么支援不支援之类的话岂不是很奇怪。支援这种事情应该是半泽先生来负责吧。没有你出场的余地啊。我会跟半泽先生那边商量的。」

听到半泽的名字,曾根崎慌了。

「不不,请等一下。这件事情发生的那时候还不是半泽作为负责人的,当时还是我作为负责人来全权处理的嘛,和半泽没有半点关系啊。」

「和半泽先生没关系?」

山久的脸上露出又奇怪又惊讶的表情。「那,刚才的支援不支援之类的话是怎么回事?」

「不,那是——这个——」

之前那种盛气凌人的发言一扫而空,曾根崎自摆乌龙,支支吾吾。「没什么,那也并不是支援的条件这个意思啦,那个是——」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这边不太明白,曾根崎先生。」

山久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啪地拍了下膝盖。「总而言之,那种文件我是不会出的、请回吧。」

9.

在帝国航空本部大楼后面的曾根崎一脸空虚的表情,像是魂魄被牵走了那样。

往车站走去的样子,轻飘飘地就像是漂浮在空中,感觉不到踏在地面上的实感。简直就好像每踏出一步,身体的能量就被地面吸走了的感觉。

正直这一点,曾根崎真是小看帝国航空这家公司了。

如此业绩恶劣的公司,没有银行支援的话根本就寸步难行,但凡「能出具的文书」这种一份两份的,怎样都觉得很容易就能答应给的嘛。

但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要是,拿不到帝国航空的状况说明书的话,被捧上救世主位置的曾根崎,这回的评价看来要坠地了。不,如果只是那样的话也就算了。在金融厅的听证会上说了那种谎话的话,可不是单单被批评一下就可以结束的事情。最糟糕的情况下,面临刑事处罚也有可能。

真是太糟糕了。

本来一片光明作为银行员的将来,现在被非常可怕的乌云所笼罩。在这绝望之中,曾根崎所能依靠的,只剩下一个人。

回到审查部的曾根崎马上联系了董事办,确认了纪本在办公室之后就立马走了出去。

「常务,有件事能拜托你一下吗?」

看到曾根崎来,纪本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请他坐到沙发上。

「其实,因为之前文件的事情,刚才去了帝国航空那边拜托了,山久部长对于制作文书的事情不太理解。」

纪本眼中的神气一下子消失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发自内心的憎恶以及空洞的眼睛。

「有认真劝说的吧,他有说是为什么吗?」

说着眼睛往上提了提,

「到底说了些什么啊,我说你?」

话语中,包含着明显怒意。「那种事情,就应该在听证会说出来之前好好地给我询问好啊。」

「真是非常抱歉。」

曾根崎站起来,低头认错,腰都快要折成两半了。

纪本没有反应。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可以看到,朝向窗户方向的脸上,可怕而又认真地思考着些什么的表情。那正是纪本。曾根崎看着那样的侧脸,继续道。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常务。能请您帮忙说两句好话吗?」

但是,翘着二郎腿,就那样托着下巴的纪本并没有回答。简直就像是没有听到曾根崎的话一样。

终于,纪本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笨蛋就给我去休息,你这家伙。」

甩出这么一句话,曾根崎就像是被子弹贯穿了一样僵住了。

「我,可是替你的谎话撑腰了啊。」

发疯似得纪本太阳穴上的血管都爆了出来。

「今天山久部长给我的感觉就是我一个人是没办法说服的。无论如何请常务出马——」

从一开始就一直鞠着躬,曾根崎这回还真是异常地咬住不放啊。看来除了拜托纪本以外,曾根崎已经走投无路了。

纪本生气地思考着。

在金融厅的听证会上曾根崎的对应把东京中央银行从最恶劣的形势下救了回来,纪本在那以后极力宣传着这点。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任何根据的谎言戳穿了的话,把曾根崎捧上天的纪本自己也就颜面扫地了。暴躁如雷的纪本,其实对于弄不到状况说明书这件事同样相当困扰。在这里不管受到怎样的斥责,最后纪本还是得为了说服山久而出动。曾根崎有所期待的理由恐怕就是这个。

「山久部长说了些什么?」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纪本开口问道。

「假的东西他是不会写的,那——」

纪本用右手敲起了扶手,可以听到哒哒哒的声音。

「真糟糕,看来麻烦了。」

「山久部长怎么就不明白呢,真是顽固啊。给他指出了和银行之间的利害关系,却反过来说三道四,真不像话。」

听完曾根崎说尽自己好话的报告,纪本开始思考了。

自己前去说服山久的情况又会怎样呢,大概就是争论和探讨吧。临机应变的处世之道是纪本的强项。

「为了这种事情去拜托神谷社长的话,未免有些太没有道理了。果然,还是要说服山久部长啊。」

「拜托了。」

再一次,曾根崎低下了头,纪本出马的话,总会有办法的。长期地在审查专业领域摸爬打滚,在修罗场中的修罗场中经历千锤百炼,再加上东京中央银行常务的威光,就算是帝国航空也不敢违逆的吧。

纪本仍旧侧脸朝着曾根崎,瞟了他一眼,指示道。「现在马上给我安排会面,快!」

听到来自内藤的召唤,恰好是曾根崎同纪本密谈的那个时候。

同一层内藤的办公室,里面的气息就像是进入了充满厚重静谧感的森林。酿造出这种氛围的是,深色的绒毯,书架上排列着的众多书籍,那是其他董事办公室里绝对看不到的光景。想想就知道一定有整齐排列着的精装书,混杂着经营学和市场学的巨著原本,还有艾柯(著名的哲学家、符号学家、历史学家、文学批评家和小说家)的『玫瑰之名』那样的海外推理小说排放着像是私底下的兴趣。可以看出这个文雅的银行员——叫做内藤的男人的内涵,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部门准备的回答书原案那样就可以了。」

向金融厅提交的文件,比预定的要早汇总完毕,于是今天早上就把原案交给了内藤。「剩下的,就差帝国航空那边的文件了,怎么样?」

「还在等审查部送来。」

半泽回答道,马上察觉到内藤召唤的目的是其他的事情。

「我就直说了,一旦金融厅的意见书下发说不定就会更换帝国航空的负责人。理由知道的吧。算了,就这样结束也好。」

内藤想说什么,但是却不太寻常地有些踟蹰。

「人事上的事情吗?」

对于抢先说了的半泽,内藤面露苦色。

「有一部分董事指责金融厅的听证会处理得太糟糕。」

不说名字也容易想象到那些董事肯定是纪本他们。

「部长您是怎么考虑的?」

「曾根崎君的说明让我们摆脱了最糟糕的境地是事实,看起来就是那么回事。」

内藤暗示着不满。「不管怎样,他现在都是董事会的英雄啊。」

「那只不过是作秀罢了。」

「是没错,不过,成为了英雄。」

内藤的口气透露着内心的一点点焦躁。不知道是因为半泽的关系,还是因为东京中央银行的,不,是所谓的企业这样的组织到底算什么的焦虑。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必须要有谁来承担责任了。」

内藤说到这个份上了的话,恐怕肯定有什么事情正在进行中。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暂且,跟你这么一说。天上要是有掉下来一点点火星就用力掸掸掉。当然——只能靠你自己了。」

一言不发上前一步的半泽,小小地行了一礼,安静地退出了那间办公室。

10.

纪本和曾根崎两个人前往的是跟昨天不同的董事那层楼的接待室。

「久疏问候了啊,山久部长。」

山久一进门就立马起身上前的纪本,深深地鞠了一躬。

「久疏问候了。今天纪本常务亲自接待,真是太感谢了。您看起来不错啊。」

帝国航空的负责事项移交给营业二部的时候,纪本也就不再是担当董事了,即使是这么不对头的会面,山久也没有露出丝毫的违和感。不愧是长年有来往啊,山久相当有敬意。相比昨天对待曾根崎的态度表现出明显的不同。

「怎么样,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事情?」

单刀直入,纪本直接切入了关于帝国航空的悬案。

「如您所知,恣意妄为啊。」

看起来有些吃惊的山久,言语中隐藏的不满显而易见。

「即使跟经营不一样啊,但是也是相当的棘手啊。但是,为了生存下去,必须要克服。」

纪本突然把身体往前倾,咕得一下注视着山久。「今天,让您百忙之中抽空,是因为我这边有个不情之请。昨天,曾根崎也拜托过的那件事情——希望贵社能做一次恶人。」

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这下就算是山久也不由地屏住了呼吸,一下子沉默了。

「也就是让弊社制作虚假的文件,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样。」

纪本点头道。「作为报答,让我们一起合作,能做到的事情一定尽力做好。现在的我们互相都是艰难的时候啊。就是这样。」

说着,手扶在桌子上,低下了头。

「请考虑帮我们一下。——喂,曾根崎!」

纪本催促道,曾根崎从包里取出了一堆文件放在了桌上。

「请看这是我们这边做好的状况说明书。只要贵社敲上章事情就解决了,我们都会没事的,拜托了,部长。」

一边说,纪本一边把文件送到了山久的面前。

但是,山久怎么也不朝那里伸出手来。

「部长——」

纪本正要再一次强调的时候,山本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状况说明书的话,还是我们这边来做,就不劳烦了。」

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纪本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久。

「你们,来做?」

代替纪本问的是曾根崎。「这是怎么回事?」

「谎言是不会写的。因此,会把正确的写上去,日期啊交付你们文件的内容这些都会写上去,至于用不用那就任凭贵行自行判断了。」

也就是说,毫无意义。

在失望的曾根崎面前,山久从腋下取出用订书针钉着的文件,递到纪本的面前。是状况说明书!

「备用・・・・・・?」

从纪本嘴里传出了一声嘟囔,曾根崎也盯着那个。文件的右上角。的确是有「控(中文意思:备用)」字样的橡皮印章在那里。纪本的表情逐渐舒展了开来。

「这个的原件,去哪里了?」

「那个之前就已经被拿走了。」

「被拿走了?」

意料之外的展开啊,纪本明显的表现出惊愕不已。「但,但是,是谁——」

「半泽先生哦。」

哑然的纪本,看都没看山久,立马慌慌张张地翻起了说明书。从侧面看起来整个脸都青了,曾根崎感受到了胃被猛捏了一下的痛苦。

「为什么会先给了半泽呢?」

纪本的声音中听得出难以抑制的愤怒。

「偶然的,之前来的时候,顺便就拿走了。」

纪本手上的文件都滑落到了桌子上。

「失礼——」

伸手去拿的曾根崎,快速地看起了那些资料。

关于弊社的重振计划,已经一并交给各家贷款银行了。贵行询问的相关文件,也按照规定通过一般的手续交付给当时的负责人贵行审查部的曾根崎雄也次长了,对于其中的内容没有需要特别修改的地方。还有,对于向金融厅报告的数据有误这件事情,跟弊社没有任何关系。

状况说明书上记载了日期的位置上,代替收据写有曾根崎名字的复印件特地添附在上面。

注意到这个的时候,曾根崎站了起来。

一瞬间眼前一片茫然,吓到了的山久正看着自己。

感受到崩裂的意识再次恢复到正常的时候,终于可以理解目前是什么状况。

半泽啊。

这文件一定是半泽写的——。完全明白了,曾根崎眨了一下眼睛。

在绝望的深渊之中,曾根崎内心涌上来的是对半泽无可比拟的憎恨。

11.

「你这混蛋,什么意思!」

冲动地闯进营业二部大概中间位置的曾根崎,看到了桌前的半泽粗暴地叫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

听到冷冰冰回答道的半泽,曾根崎更激动,嗓门更大了。

「帝国航空的状况说明书啊,交出来!」

真是不得了的气势啊,营业本部的楼层里全员都安静了,朝这边看过来。

「就算想交给你,我也没办法啊。那个,已经不在了。」

曾根崎瞪大眼睛盯着半泽。半泽面朝那双眼睛,说道。「已经交给上面了。」

「开什么玩笑,半泽!」

曾根崎如今一副要冲上来的气势用拳头敲着半泽的桌子。「你这家伙,我们银行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吗?山久为了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才写了那样的文件,难道不是那样的吗!」

「真是会开玩笑啊,曾根崎。」

半泽的嘴角露出了似乎非常愉快的笑。「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明一下吗?」

「帝国航空害怕承认自己的错误就会招致金融厅的恶评啊!所以,将莫须有的内容写在了说明书上,而后并没有将说明书交给知道真相的我,而是给了你。然而你这家伙竟然就真的接受了。」

这个是在回银行的路上纪本编的故事。当然全是假的咯。

「然后,还有什么?」

一改口气,半泽问道。「山久部长写了假的说明书啊。原来如此。」

「当然的啊!」

一百九十公分,一百公斤的巨体,曾根崎吠道。可是,半泽一点都没有被动摇,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什么放到了桌上。

刹那,曾根崎的视线呆呆地停在了那上面,就像被大头针钉在上面一样一动不动。

ICrecord(索尼录音笔)。

咕噜咽了一口口水的喉结明显地上下移动着。

「刚才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靠着椅子的半泽放出锐利的目光,向曾根崎射去。不允许一切的谎言,毫不动摇的眼神。

曾根崎的嘴唇似乎想开口,但是声音却像是被喉咙困住了一样,出不来。代替声音的是细微呼吸流的声音。

「这样啊,明白了。」

半泽缓缓地拿起录音笔,在全体行员的注视下,按下了重播按钮。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从播放器里出来的声音,是山久的。但是,之后出现的无疑是曾根崎自己的声音。

——看起来,是我这边把数字写错了的关系,被指责和实际的重振计划不一样,对于金融厅的指责真的是非常头疼啊,行内各种各样讨论之后的结果就是,希望帝国航空的各位能否鼎力相助・・・・・・由于帝国航空各位的失误,把重振计划编制完成前的草案给了我们不知道能否用这样的说法?

曾根崎的脸看起来抽搐着。

慌忙想要夺取录音笔,但是半泽早了一步将录音笔举了起来,冷彻的表情面对着曾根崎。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全员都屏息观察着事态会如何发展。

「为,为什么——」

曾根崎的嘴唇开始颤颤发抖。可以清晰地看到睁得圆滚滚的眼睛,充满了恐惧。脸色苍白,在打着空调的室内,豆大的汗珠出现在额头上。

对着已经快说不出话来的曾根崎。「我啊,能饶人处且饶人。」

半泽说道。「但是,一定要彻底击溃如此卑劣的你。」

全员的注视下,僵在那里的曾根崎使劲咬着嘴唇。对半泽的敌忾心正冲刷着激烈动摇的内心。

「我说你啊,山久部长是不想承认错误才写了这样的东西啊。」

对于那样的曾根崎,半泽猛地瞪了一眼。「你说这个说明书的内容是捏造的?不要给我开玩笑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给个拿得出手的解释,告诉大家听听。」

半泽一声吼,曾根崎巨大的身体都为之一振,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不,这,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有什么——」

「别忽悠了。所以说啊,到底哪里不对你倒是说明一下。想找借口逃避问题这种事想都别想。」

但是,已经脸色全绿,相当狼狈的曾根崎什么也说不出来。

「真是太不像样子了。」

半泽说道。「这件事,你就好好地写报告说明一下吧。但是别指望那样就结束了。在那之前,先在这里给全员好好地谢罪,曾根崎。」

说完这句话,在远处围观的田岛他们,还有增曾经是曾根崎部下的同事们都集中了过来。他们的背后,营业二部半泽的部下们也围了上来抱着胳膊,对曾根崎怒目而视。

曾根崎感觉到了呼吸困难,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双手紧握着拳头。

那张脸早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如今正紧闭着双眼,痛苦地挤出了像是哭泣般的声音。

「对,对不起——」

「别开玩笑了,这样一句话就想打发这件事想都别想。谢罪啊,好好地给我谢罪。」

半泽的怒火,就像是在曾根崎头上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曾根崎不情愿却又控制不住的,砰——的一声两手落在了桌子上,垂下头来。

「真的,非常的抱歉!」

就像发疯似地大喊着谢罪,然而,谁都没有回应。看着他的样子的,只有轻蔑又愤怒的眼神,部下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而曾根崎开始啜泣。

「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混蛋,银行——这样的组织才会腐朽。给我好好反省一下!」

半泽说完,曾根崎像是逃命一般从楼道里冲了出去。看着这情形的半泽只是砸了下嘴,之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办公桌前看起了文件。
第四章 策士们的误算
1.

「下发业务改善命令。」

从金融厅长官那里接过文件的同时,媒体们手中的相机,闪光灯猛烈地闪烁着,低着头,中野渡的身影显得格外的瞩目。

业务改善命令,也就是所谓的金融业界的黄牌。是在金融厅检查中的过错而招致的结果。即使那样,也必须要避免被认定为逃避检查。不然得话,就变成刑事告发的事件了。不管因为什么理由,这次的行政处分对于东京中央银行目前审查体制的影响不可估量。不仅仅是如此,还会因此而丧失社会信用,导致对银行的印象显著变差。并且,更严重的是,这次的改善命令对于自尊心很强的东京中央银行的银行员们而言,除了感到羞耻以外别无其他。

「虚心领受。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

中野渡坚实的声音从麦克风中传出,再一次被闪光灯所包围的样子,在半泽的心里不由觉得心痛。

在世间看来,对于管理粗糙又轻视检查的东京中央银行,金融厅才降下了铁锤,这么想法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正确的。但是,这次事件里所包含的东西,恐怕不能单纯地用善恶来区分。

而且,这次的处分速度异乎寻常的快。恐怕是在周密的事前调查和金融厅内部意见调整的基础上,才有了这回的听证会,想来十分的耐人寻味。

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的话,那么在背后暗地活跃的人物,半泽只能想到一个。

黑崎。

被银行唤起了敌忾心的黑崎,他的目的,看来应该是让东京中央银行屈服于其脚下之类的事情。在黑崎的心中循环着的官僚主义、阶级意识还有选民思想,就算说所有这些构成了他扭曲的成就感大概也不会有错。

发布业务改善命令的长官,如今正继续向中野渡交付着有关向帝国航空进行一连串贷款的意见书。

如果说业务改善命令是黑崎的执念的话,那么这份反常规的意见书就是特别调查委员会所选择的逼迫银行放弃债权的手段,甚至可以说是白井国交大臣所使用手段中的特别技。

意见书的内容,已经暗地里从金融厅内部流传出来了,半泽已经悉数听说了。

主要有三点——。对于帝国航空债权是否归为“分类”(危险贷款)的探讨,行内授信体制的重新评估,从全社会的立场角度重新考虑对航空行政的影响。不用说,那一定是强加了国交省的意向而反应出来的东西。

「考虑对航空行政的影响这什么鬼,什么时候金融厅变成国交省的派出机构了啊。」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田岛的发言还在继续。

在银行会议室里注视着电视画面的半泽,胸口再次涌上那不是滋味的败北感。

「太丢脸了啊,不像样。」

刚从箕部派聚会脱身的箕部,一落座,就数落起了纪本。

不说业务改善命令的失态,到现在,都搞不定同意特别调查委员会债权放弃的正式决定,数落的就是这件事。

在平河町日本料理屋的包厢里。展现出来的是正宗的老铺风,作为艺人和政治家御用的铺子,料理水平是二流的,价格却是一流的。是用来装逼炫富的人气店铺。

坐在箕部边上的是总是穿着蔚蓝色外套的白井,用带刺的眼神看着纪本。

「真是惭愧啊。」

垫子上的纪本,两手交叉叠在一起,低着头。「但是,多亏了金融厅的意见书,对于帝国航空的授信判断会尽快重新评估这件事情是事实啊。现在请再稍待片刻。」

实际上,金融厅对中野渡行长发出业务改善命令,转交意见书的时候,董事会紧张得要死。

所以,纪本以为事情朝着接受债权放弃的方向前进是没跑了儿。

「真是过分的话啊。」

箕部的边上,国交大臣白井一副三角眼的样子看着。「如今真是连银行都这么乱来啊。即使如此,还用这样那样各种理由来反对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非常的不好意思。」

纪本深深地低下了头。「但是,多亏了大人那边,事态正在慢慢地好转。」

对于金融厅的指责,不管是不是黑崎的意图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为了能给予现在的负责小组营业二部带来差评的话,纪本都举双手赞成。

「托各位的福,对于帝国航空的授信将会重新评估。真是多谢了。」

对于低下头的纪本,

「迟了啊。」

大声沉重地,白井脱口而出。眉头紧皱,青颜怒目的表情,简直就像玛丽亚・特蕾莎女皇。

「至今都不能像样地进行管理的银行,还要抵抗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导致了航空行政的混乱,这样真的好吗?就在现在,帝国航空也有飞机在天上飞啊。你们银行员这点认识总是有的吧。」

虽说是大臣,却感觉说话像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有那么高高在上的发言。到底还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啊。这几句指责充其量也就是大脑充血而已。忍住一肚子火的纪本,虽然内心一点都不觉得,但却还是保持着一副惭愧的表情。

「这个,那个中野渡行长也知道的吧,乃原先生有说过要在这个月末答复期限到了的时候召集合同报告会之类的,今天,通知了所有的贷款银行。」

这些事情,纪本也早已有所耳闻。「如果到那个时候,还拿不出像样的结论来的话就伤脑筋了。」

纪本低着头,低声默念道。差不多,也是营业二部那边上交正式会签文件的时候了吧,特别调查委员会这边也要一口气收拾掉。

要不是曾根崎的失态的话,说不定半泽已经被排除出负责人的行列了。实际上,纪本已经暗示过根据这个处分要更换负责人,但是中野渡却「姑且,反正已经任命了,就再看看什么情况不好吗?」听不进别人的话。现在关键就看接受了金融厅的意见书以后,半泽会呈上怎样的会签文件了。

「一定要给我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情!」

回答完「明白了」的纪本,露出了一副现在开始才决胜负的表情。

2.

「次长,拜托啦。」

在田岛的催促下,沉浸在思索中的半泽抬起头看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看。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以后了。

从午后开始的会议,在营业本部的会议室里集中了所有帝国航空负责小组的成员,直到刚才为止都是在重复着进行对各个负责区块的分析和见解的叙述讨论。相当冗长的议论啊,田岛发表的总结刚刚结束,之后,还剩下对今后担当部署的综合判断。

「对于这件案子的话,已经十分清楚了,我们的讨论也已经非常充分了。」

半泽决绝地说道。「关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是时候拿出我们小组的最终结论了。」

半泽说到一半,抬头看看正注视着自己的部下们,继续道。「对于债权放弃的提案,我们拒绝接受。根据这个结论之后还要做成会签文件。」

注视着全体成员的眼神中,简直就像渗透着赴死的觉悟。

要是没有想错的话,这份会签文件,是对金融厅意见书的违逆。违背金融新政监管官厅的意向是多大的事情,在座的全员都是知道的。

如果,半泽直树是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银行员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是绝不会做出拒绝债权放弃提案这种事情的。风波起,之后定会卷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半泽没想过那些事情。

不仅仅是一般探讨得出的结论,从白纸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复地论证,简直就是呆板正直得有点过分了,直到得出唯一认为正确的结论为止。

「这份会签文件,恐怕董事会全体都不会欢迎的吧。」

充满紧张感的情况下,田岛好像开玩笑似的,一笑。

「相比服从,反抗果然是更加辛苦啊。」

半泽收起肩膀挺起胸来说道。「但是,所谓授信所管部的工作,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得出正确合理的结论。我们如果为了什么而把错误的结论上交给董事会的话,那就是对我们自身存在的否定。为了谋生而歪曲结论这种事是绝对不行的。」

表示反对的人一个也没有。

通常,银行的贷款会签,是在电脑终端流程式的过一下就好了,但是这份会签文件却完全是手写制作的,也就是说算是例外特殊的事件了。既不是贷款案件,也不是要变更条件的情况,也就是说,这是不能归类为一般业务的,称之为「债权放弃」的特殊案件。

就这样——

半泽将总结好的会签文件提交给内藤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

请半泽在沙发坐下的内藤,安静地开始翻阅放在自己面前相当厚的探讨资料。阳春的阳光射入部长室,整个房间都沐浴在阳光中的午后,内藤的表情却是与之相反的严肃。

直到全部看完为止,不知过了多久。

读完最后一页的内藤,就那样闭上眼睛沉默着。然后,

「明白了,就这样吧。」

说出这句话,感觉已经是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之后。

3.

东京银行的董事会,惯例是在每周二的早上九点召开。

曾经的董事会,是每二周一次定期召开的。后来,不知道是因为议题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每周召集一次董事会进行意见交换如何——这么说着的,没错,正是为了行内融合费尽苦心的中野渡的提案,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惯例就是那么开始的。

如此试验性地召开了几次董事会之后就变成了惯例,后来,董事会甚至被叫做了“周二例会”,就这么固定了下来。

董事会时由于重要案件的议论导致的纠纷,拖延到下午都解决不了的话,那就要在周二例会以外——也就是像今早这样,在周三紧急召集,这是除了紧急事态以外很少见的情况。可想而知,今天议题的重要性,是被中野渡所认可的。

「接下来是前两天递上来的有关帝国航空案件的议案,由我开始来说明。」

到会董事数确认完之后,被指明的内藤开始说明议题,马上就开始说到了会签文件的内容。

董事会一下子变得越来越安静,窒息般的紧张感油然而生。

一通说明结束之后,之前一直忍耐着怒火的纪本马上跳了出来。

「到底,营业二部是怎么考虑的?」

纪本一副握着拳头愤懑的表情。「应该已经考虑过金融厅的意见书了吧,探讨也结束了,怎么还能拿出这种会签文件来,对你们来说负责这么重要的案件到底算什么?」

鼻息慌乱的纪本大放厥词,「让负责人重新写!」说着狠狠瞪了内藤一眼。

「那恐怕做不到。」

相比激动的纪本,内藤不论何时都持有冷静的态度。「内容有错的话,马上就回去重新讨论。但是内容没问题的话要我们重写做不到。」

「那种话不对。」

纪本脸颊颤抖着。「帝国航空的重振,如今是政府的意思啊。你们这是要无视金融厅的意见书吗?」

「当然没有无视。作为授信所管部,我们相信除了以上的正确结论以外,没有其他的结论了。」

纪本接着站了起来,用食指指着内藤。

「诚心诚意地,请各位探讨一下。」

内藤注视着纪本。「根据这个,期待董事会公平正大地讨论。我们的见解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讨论结束后,如果这个结论有问题的话,那么就请否定这份会签文件。」

纪本正要说什么反驳的话,

「纪本君的想法我也明白,内藤刚才说的,也的确没错。授信所管部原本就不该因为政治偏见得出结论而误读了实际情况。」

中野渡的理解封杀了纪本。「那么,大家都是什么意见?」

「请说。」

举手的是审查部长的前岛。身上有同样审查部出身纪本的影子,看起来全部像是纪本的缩略版,被叫做“小纪本”的男人。

「这份结论是根据有借有还的道理而得出来的。但是,对于现在已经成为社会问题的帝国航空,因为还不了钱就说它不像话,这样的说法恐怕大众是无法理解的。与其这样,不如让银行的印象免受诟病,避免将来的利益遭受损失岂不是更好?这样的话,就要在在重振上做好多少受点损失的觉悟,而应该将赢得世间的信赖作为最优先的事务。」

「在你看来,五百亿这样的数字算是怎样的损失呢?」

内藤提出了疑问。

「不,前岛君刚才说的是质疑社会态度这一点,的的确确是那个道理啊。」

立马就出来拥护前岛的是资金债权部部长乾。也是旧T出生,旧派阀意识很强的男人。

「五百亿的损失的确是很遗憾,但是金融厅下发的意见书也是要尽快采纳才行。作为授信所管部提出的正论我也明白。但是——还是作为公共事业的银行立场更优先啊,这难道不是“吃小亏占大便宜”的决断吗?」

内藤皱起了眉头。营业二部递交的会签文件是依据合理的判断得出的产物。而现在董事们口中的除了政治判断以外别无其他,向刚才口吐莲花的乾这样的男人,花言巧语地诱导着董事会。表面上看起来很有道理,情况很不妙啊。

「金融厅的意向应该要尊重。」

就在这时,纪本又郑重地开口道。眼神直直地朝着中野渡,里面包含着为了胜负赌上一切的充满威严的决意。

「虽然目前的损失很让人心痛。但是,现在无视对航空行政的影响,以我们银行的利益为优先是不行的,行长。」

纪本一副不容分说的口气。「的确,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出发动机说不定是有问题的。他们的处理并不恰当也是事实。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是只注重细节,而忽略大局的时候。舆论明显是站在支持为了帝国航空重振而放弃债权这一边的。接下来不是应该接受社会的寄托,依据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重振方案执行才比较好吗?」

趋势朝着债权放弃那边倾斜。桌子的正中央,中野渡仍旧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

仅仅顷刻间的沉默之后。

「有一点,请考虑一下。」

内藤发言请求道。

「债权放弃的确可能是金融厅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这样的表达是对纪本提出了反对意见。「的的确确,金融厅的意见书中有表示要求重新检讨对航空行政影响的问题,但这并不表示就是赞同债权放弃啊。相比这个,我们不得不最优先考虑的,不是保全航空业啊,而是金融系统的安定。我们也没有说要放弃帝国航空,当然是要相助的。到底企业贷款算是什么呢?是做出授信判断进行贷款,之后再回收啊。意见书的表面解释并没有说要放弃这个原则啊,难道我们自己要放弃金融业的本质吗?如果这样做,恐怕以后天底下的人才真的会怀疑东京中央银行能否做出正确的授信判断了。我是坚决反对债权放弃的。」

对于内藤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如此激动的言论,董事会静静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

「狡辩啊,这是。」

纪本出来打断。「不管是谁,都可以那样解释的。你到时给我好好看看新闻,金融厅是向着债权放弃的啊,难道你没看到这是同时一起在报道的吗」

「经常都乱来的报道怎么会是正确的呢?把我们经常说成不是不愿意贷款,就是恶意逼款,这难道不是跟实际情况天差地别的报道吗?常务不会认为那些乱七八糟说法没错吧?」

对于内藤的指责,就算是纪本也无话可说。

「金融厅是为了金融系统的安定化而存在的,这点常务也是知道的。如果债权放弃是因为帝国航空真的不可能重振的话那还说得过去。但是即使不放弃债权也有重振可能性的话,为什么要为了这么明显的政治秀产生的巨额损失去买单呢?」

纪本把视线投向中野渡,内藤继续道。「经营判断通常必须是对银行的收益有贡献。我们营业二部的会签文件是在现有情报的基础上分析得出的结论。作为经营判断,就算是接受债权放弃的话,那么,也必须抱有这是对将来银行的经营有贡献的信念,现在放弃五百亿债权的话,那么至少应该要拿出能与之相抵的能为银行创造五年,甚至十年左右收益的理由来,如果没有这种理由,单单只是放弃债权的话,实在是难以认为这是正确的经营判断吧。」

看着中野渡,内藤从正面将正道论抛了出去。将平时有智谋的印象全部丢弃,现在的内藤所表现出的决心,是作为一个银行家的尊严,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在这种气势之下,之前还想找机会发言狙击的前岛和乾都一副不甘心地表情沉默着,相比是觉得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看来,已经不是就这么算一算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突然间,纪本特别一般正经的声音响了起来。跟之前充满智慧的样子截然相反,现在粗俗无理,执念颇深的银行员的本性暴露无遗的纪本,朝桌子对面的内藤投去了白眼。这是最后关头奋力一搏的男人充满杀气的眼神。

「我,作为债权管理负责董事,想为这个结论赌上自己的银行员生涯。」

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发言,纪本放出这句话来的时候,会议室,停止了呼吸。

「什么意思啊,纪本君?」

对于竖起了眉毛的中野渡的疑问,

「要是,这个会签文件通过,拒绝债权放弃的话,我就申请辞职。」

说出了那样的话。

「看来,已经不是那种说讨论就能有结论之类的话的时候了。而且,就算现在讨论已经很充分了,还是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内藤部长说得那些当然也可能有那么点道理。但是,长期从事债权回收领域工作,现在作为东京中央银行这里的债权管理负责人,以这样的我的经验来考虑的话,我们银行不能在这件事上乱了阵脚,只一心为了确保收益而做出了肤浅的动作这件事情应该是绝对要回避的。绝对的,要回避!当然金融系统的维持对日本经济来说也很重要,作为银行员的尊严也一样重要。但是,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我们作为社会的一份子是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的。我就说这些。否定这份会签文件,接受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债权放弃提案,这是当为之事。如果不接受的话,那我当场就将常务董事这个职位双手奉还。」

无法反驳内藤说法打开劣势局面的纪本,竟然使出了舍身战法。

这个意见发表之后,会议室内鸦雀无声,连一点嘈杂声都没有。恐怕是全员面对纪本断然的决心,都在窥探中野渡那边的会如何应对。

「这样啊,明白了。」

终于,中野渡开口了。「你既然有如此觉悟的话,那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否定这份会签文件就是纪本君的责任了。那么有劳了,纪本君。」

纪本站了起来,向董事们深深鞠了一躬。对于这意料之外的展开,内藤在这时举手了。

「如果否定这份文件的话,我这边想要附加一个条件。」

内藤的发言一阵喧哗声。

「条件是?」

「纪本常务的意见,我觉得是要建立在其他银行也同样承诺放弃债权的前提之上的。所以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作为主力银行的开发投资银行表明反对债权放弃的话,那么就不能这么解决了——。请附上这个条件。」

「真是不死心啊。」

纪本对着桌子对面投来的诚恳的眼神嘲笑道。「开投行,已经朝着债权放弃的方向去了,这种条件跟没有一样啊。」

「就是说啊。」

对纪本的说法表示同意的董事们的声音回响着,朝内藤投去了冷冰冰的目光。

「好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中野渡出声打断了嘈杂。「开投行的态度还不明确,如果我们明示放弃债权的话,那么主要的开头行即使反对也没意义了。明白了,要想否认这个会签文件,就要满足这个条件。这样可以了吧?」

「十分感谢。」

坐在角落位置的内藤,瞪着纪本。满脸通红,仅仅是在董事会这么点时间里就感到了疲劳,看上去憔悴的眼神中仍旧有神。这时,纪本严肃的表情之下,嘴角得意洋洋的微笑清楚地被内藤看到了。这是决斗中处于上风的男人,感觉胜券在握,安心陶醉的笑容啊。

4.

「托您的福,今天,债权放弃的提案总算是在行内同意了,让大人那边担心了,真是抱歉。」

一进入房间就正坐的纪本,双手相叠正好做了个报告,「是嘛,那就好了。」

坐在上座的箕部满意地点了点头,让纪本坐在前面的座位。箕部的旁边,是这一天穿了一身显眼蓝色外套的白井,看起来并不是太高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冷冰冰地盯着纪本。大概是对都到了回答期限最后一刻才决定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吧。

「所以说啊,为什么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啊?」

其实根本不太关心银行内部事情的白井,怒气未消的样子。「好了嘛,白井大臣。」旁边的箕部得意洋洋地调停道。

「至此,“白井特别调查委员会”解决帝国航空重振计划这国民悬案的准备工作就都完成啦,到此为止的事情就都一笔勾销。」

「当真是银行说的这样的话,」

对着那么想着的白井,

「今后你和银行来往的时候还有呢,这些你就多担待一点。吶,是这样吧,纪本君?」

箕部说着催促纪本同意。

「那么就请多指教了。」

纪本再一次低下头的时候,注意到除了在场三个人之外,还另外准备了一个用膳位,不由觉得有些纳闷。并没有从箕部那里听说同席的只有白井,果然还有其他人要来吗。就在这时,

「已经有朋友在恭候您了。」

传来了向导的声音。

「好的,多谢多谢。」这么说着的同时,看到了嘎达嘎达进来的那人的样子,纪本的内心升起一股轻蔑。

「呀,这是乃原先生,百忙之中还特地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对于箕部的寒暄,「不不,能收到箕部大人的邀请荣幸之至啊。」,不走心地说了句客气的话,随便地走到纪本旁边的位置上盘腿坐了下来。

「介绍一下,这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常务纪本君。长期受到他的照顾啊。然后,这边这位是——」

「我们互相认识的。」

听乃原这么一说,「原来如此啊。」箕部瞪大了眼睛。

「对哦,是因为银行的各位和乃原先生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碰到的关系吧。」

「不不,不是那么回事。」

乃原连忙在面前摇摇手。「我们是小学的同级生啊,跟纪本。」

「哇,真是奇遇啊。」

看着深信不疑的箕部,乃原笑了起来,那双眼睛深处时隐时现的真意,能明白的大概只有纪本一人了吧。

「这家伙可是当时的学级委员啊。」

乃原故意拣那种话开始说。「我啊,当时就像是纪本的家臣那样的人物啊。」

纪本无奈地暧昧一笑。

「实际上刚刚从纪本君那边收到了好消息,先生。东京中央银行对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债权放弃——」

「诶,终于请示好了吗?」

箕部还没说完,乃原说道。「还真是迟啊,嘛,差点要被撤职啊。」

乃原的话,箕部和白井都露出一副不知道所谓何事的表情,真是说了奇怪的话啊,他们会这么想吧。难道是在说作为特别调查委员会头儿的乃原自己会被撤职?

所以说,乃原并不是那个意思啊。他说的是纪本差点被撤职的事情。

5.

乃原那边联系上许久不见的纪本,已经是去年十二月下旬靠近年关时候的事情了。正好是之前的总选举结束,进政党大优势获胜之后的事情。

「很久不见啊,乃原。看到你最近非常活跃的样子啊,太好了。」

对着等在新桥乡土料理店隔间里的乃原,纪本打起了招呼。与乃原已经十年没见了啊。

上一次十年前与乃原会面,还是在不知哪个团体举办的派对上。那个时候——。

「呀,真的很久不见了。还记得吗?池端小学一起的乃原啊。」

这么打着招呼的是当时的乃原。直到听到这些话,纪本才记起有乃原这回事。

印象当中枯瘦的少年,现在变成了眼前这个举杯而立满身肥肉的中年男子。四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却明显可以看到白发,当年的样子依旧依稀可见。

纪本的记忆中,乃原是个有着黑色眼睛的少年。不管发生什么闲事,既不会出手也不会出声。只是一直,沉默地,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因为憎恶他即使哭了也不会叫唤的态度,纪本对乃原一直怒目而视,教唆对自己迎奉拍马的人欺负他。当时的纪本,因为擅长运动长相又好,既是学级委员又受女孩子欢迎。父亲是当时的银行分行长,这也是纪本相当自傲的一点。当时的纪本,不,即使是现在——对于银行员是最有价值的工作这件事也是深信不疑。另一边,乃原是一个不仅运动弱还五音不全,穿得比谁都要邋遢的少年。但是,这样的乃原,唯独学习上不输任何人。不管怎么努力学习,不管怎么欺负乃原,纪本仍旧无法在学习上赢过他。

就在那样的日子里,事情发生了。

「乃原先生家的工厂倒闭了啊。」

听到的是,那天父亲无意中说出的那么一句话。吃早饭的时候听到这些的纪本,到学校以后立马把这些告诉了朋友们。传言一眨眼功夫就扩散了开来,好像前一天开始休假的乃原数日之后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是同年级中无人不知的事情了。

「你家,破产了啊。没关系吧?」

果然,所谓的公司倒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具体的恐怕那时候的乃原本人也不是很懂。一次次狂轰滥炸地被质问,就算是乃原也不免红了眼眶,这么短的时间里到底是谁!

「纪本君爸爸的银行也很困扰的吧,那个傻瓜家里破产的话。」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话的关系,乃原用憎恨的目光盯着从角落看过来的纪本。从没见过乃原如此愤怒的纪本也有点惊慌失措,作为散播谎言的始作俑者无法再隐藏在背后的纪本,「想干嘛,乃原。是我又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的乃原,一下子猛扑了过去,纪本被撞到了教室后面的柜子,背部一阵剧痛,然后又那样被打了一拳,最后倒在了地上。运动音乐白痴的乃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样的力气,无论纪本怎么挣扎,乃原抓住纪本的手腕不放,最后咬了纪本手腕一口。

痛得不行的纪本哭了出来,就在那时来到教室的当值老师把乃原拉开,绷着一张臭脸。

「怎么打起来了?」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老师,听了同学们说的「乃原君突然朝纪本君猛扑了过去。」情报开始训叱乃原君。但是那个时候,不管别人怎么问乃原都不说为什么朝纪本君扑过去的理由。

「你啊,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打纪本君干嘛?」

面对继续训叱道的老师,「纪本君好像在说乃原家坏话的样子。」一直看着的一个女生出来替乃原说话,之前还在哭泣的纪本感觉到一种自己的丑事被揭穿的内疚。

平时随便跟朋友闲聊的话,不要说多管闲事的话,这种想法此时的确有在纪本的脑中浮现出来。可是,老师并没有叱责纪本,「不管怎么样,付诸暴力是不行的。」就用这样单方面的理由,继续叱责着乃原。

作为学级委员的纪本,向来是好孩子,而且也是受老师偏爱的优等生。如果做了这样的事情而当面责骂他的话,老师自己那边也下不了台吧。

那个老师朝乃原投去了强烈的生气的眼神,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年时间,在这场派对上,那段过往又在乃原的记忆深处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现在回想一下的话,讨厌的乃原那死皮赖脸的性格,不觉得就是因为这段童年经历的关系吗——。

「厉害啊,现在做律师了啊。」

这时,感觉就像是完全忘了过去的事情的样子,纪本说道,恐怕内心还是相当动摇的,连自己说话口音变回了关西腔都没有发现。「那,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拜托了。」

「可以啊。」

那么说着的乃原的眼神,纪本打心底感到一阵哆嗦。那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在岁月流逝之中埋下了无数的愤怒。浅浅微笑的嘴唇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那个时候只是交换了下名片而已,这之后没多久便听闻乃原在企业重振领域崭露头角,在媒体上也频频露脸,名声远播。

然后在去年十二月的那一夜——。

相比十年前又更让人感觉有威严了的乃原,坐在半包厢里面的位置上,对于纪本的恭维,

「不不,没什么的大不了的。」

就这么搪塞了过去,招呼着纪本上座。

对乃原来说,提出的这次会面不单单只是为了叙叙旧而已,恐怕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吧。究竟是什么事情还不清楚,但从纪本角度来说,打好和驰名重振律师乃原的关系,以后生意上应该会有用得上的地方,这种想法肯定也是有的。

会餐的风格,怎么说呢,这是一家居酒屋氛围的店面。这么说来,office街的店铺来说,因为顾客的平均年龄相对比较高,总体来说属于比较平静的感觉。

直到服务员送来酒之前,乃原一直说着天气的话题打发着时间,终于拿起酒开始干杯,

「那还真是相当了不起啊。」说着反复端详着纪本的名片。「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一杯酒下去,纪本的关西腔脱口而出。

「倒也不是要委托你做我们的律师,但是法庭上作为原告被告会碰到也说不定,到时候可要手下留情啊。」

纪本说道,脑中浮现出一些诉讼案件的事情。过去,和顾客打官司,判银行输的情况非常稀少,但近年来,这种倾向改变了,就算是东京中央银行也没有例外,虽然或许对于乃原来说并没有感到不可思议。面对本不应该会输的对手却输了,作为对手律师的乃原就是这样才名声大噪的男人啊。

「其实,关于东京第一银行时代的事情,我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乃原切出了话题,恰好饭局也推进到了下一阶段,从生啤酒换成了日本酒,纪本有些微醺的样子。乃原这边却是不管喝多少都面不改色,一点没有看出醉态。接着,也不管是半包厢的关系,中途抽起了烟来。

「什么,小道消息?」

纪本轻声说道。和乃原会面多少有点紧张感,可一喝酒,就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情了。一开始,律师和银行常务之间的会话,不知何时让人感觉是同年级小学生之间对话的氛围。

但是,

「东京第一银行似乎背地里袒护了相当多的坏事啊。」

乃原这么一说,纪本立马又回到了现实的立场上。

「不要说那种传出去不好听的话啊。」

本应是一笑了之的事情,乃原的眼神中并没有笑意。

「到底是谁说了那种事——」

面对困惑着陷入如此境地而想要知道到底什么情况的纪本,乃原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刚才说的话要是公开了的话,你会很困扰吧。不仅仅是要向行长谢罪吧,也许董事的位置也会飞走吧?」

揣摩着乃原的意思,「说什么呢」,纪本一度拒绝回话。

「不知道你是哪里听来的这种没根没据的话,到底想说什么啊,我说你?」

「吼,没根没据的话吗?」

乃原冷冷一笑,就像是看穿了纪本内心最隐蔽处一样仰起头。「进政党的箕部先生这样的大人物看起来跟你的关系很亲密啊。」

一听到箕部的名字,纪本酒惊慌失措地将晾酒杯滑落了。

「那么说来,把那种钱借给他真的好吗?如果让媒体知道了,就算是箕部大人也会困扰的啊。你们啊,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还给他贷款了吧。真是太不象话了啊。」

纪本一下子脸色苍白。

「这是什么事情,不知道啊。」

就在这时乃原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样的话,把这些话告诉周刊杂志也可以咯。这回,『东京经济』的采访,就接受好了。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记者稍微调查一下就明白了吧。」

「喂,你想干什么,别这么做啊。」

纪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无可奈何地只好制止他。

「这样啊,要我别这么做啊。那样的话,就听我的话,有件事想要拜托一下。」乃原终于开始进入正题。

只有那时,乃原像是在害怕被别人窃听到一样,用小声平缓的声音说道。

「知道有这样一个政府组织,是一个企业重振机构。」

纪本听得糊里糊涂,一度摇头表示不解,「正确来说,相比政府组织而言,是大臣的私设咨询机构。」

「大臣?」

要说大臣的话也是有很多的。而且那时刚巧是在野党在总选举中实现了逆袭,新政权诞生正是组阁的时候。

「国土交通大臣呀。」

「国交大臣啊。但是,谁来当国交大臣还不知道吧——」

「会任命白井亚希子。」

纪本睁大了眼睛,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就应该是属于内部情报了。最先浮现在纪本脑海里的是总选举特报理看到的穿着华丽蔚蓝色服饰的身姿。选举车上大声宣传的勇猛的女性候补人的身姿,被称为现代日本的圣女贞德,那时正好作为具有优势地位的进政党印象领袖的存在。这样的话就可以明白了吧,多年前还是电视台播音员,才没当上几年的女性议员,却偏偏可以被任命为国交大臣。

对于有着如此疑问的纪本,「不会错的。」乃原断言道。

「白井新大臣一被任命之后将会先考虑从企业再生这方面入手。而对于上任后发令的第一役想要征询我们来帮助她。目前我还没有回复,是否接受想听过你的话以后再做决定。」

「等一下。」

听到这些话,乃原在纪本面前抬起右手。「为什么,我的意见会跟那件事有关系?说起来到底是哪个公司的重振啊?」

「帝国航空。」

一听到乃原说出公司名称,纪本一下子豁然开朗。

「什么啊。那个啊,不是已经在重振过程中了嘛。之前,在有识者会议上已经决定了重振方案,我们这边也参与了重振计划的制定。」

这时,

「那个重振案会被否定。」

听到预料之外的话,纪本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不会采用宪民党制作的重振计划,这是进政党的方针。」

「那么做的话,恐怕就没时间了。」

知道帝国航空经营情况的纪本有点着急了。这家企业的资金周转可是相当危险啊。不早日驶上重振计划的轨道,就有可能因为没有追加贷款的支持而破产的可能性。

然而,

「债权放弃就好了吧。」

听乃原这么一说,纪本一下子僵住了。「想让银行们放弃债权啊。开投行的话,按照目前为止授信立场来看,恐怕不得不接受。你们的话也放弃七成,也就是五百亿好了,拜托了哦。」

「那实在太乱来了。」

有点震惊连眨眼都忘记了的纪本,急忙说道。「就算不放弃债权应该也可以重振的啊。那可是五百亿,怎么说数额都太庞大了。」

「不行啊,那样的话。」

乃原拒绝道。「重新思考一下重振方案就知道宪民党是错的,我们保证,要实现谁都没有想到过的快速重振。为了这个目的才想到要你们放弃债权啊。」

「别开玩笑了啊。」

一下子生气了地纪本说道。「那种事情做不到。」

听到这句话,从烟雾之中,投来了乃原不高兴的目光。

「那样的话,采访的时候我就说啦,你就做好觉悟吧。」

乃原简短而生硬地说道。「小时候被你那么欺负的债,该还这四十年份的利息了。旧S(旧产业中央银行,纪本属于旧T)的同事们知道的话会非常悲伤的吧,跟这样的伙伴合并,简直让银行的招牌抹黑啊。」

连出生银行的事情这种东京中央银行的内情都被挖了出来,乃原是做了全部的调查以后才这么说的。「对银行来说这可是致命的啊。」

「拜托了,请不要做那种掀起纠纷的事情。」

对于难堪地低下头的纪本,

「掀起纠纷?别说那种傻话了。这可不是那种小事啊。这件事情可是正义的告发啊!你们银行做的那些事情,可是有害社会的行为啊。」

乃原目露凶光,责怪起纪本来。

「我们不是同学嘛,乃原。」

面对打起温情牌的纪本,「怎样的同学啊?」乃原愤愤道。

「你不要太瞧不起人啊。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情,你也许已经忘记了,我可是绝对不会忘的。」

「小时候说的话就不要提了。」

「小时侯说的话不提的话,那么现在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乃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吸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是为航空行政做贡献,以救济帝国航空的大义名分而放弃五百亿债权,还是将东京第一银行的问题贷款公之于众,让银行的信用一落千丈,在行内的势力斗争中落败,到底哪边更划算你好好考虑一下。」

窘迫地纪本支支吾吾地想要反驳。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你刚才说你不是要就职于白井亚希子的咨询机关吗?箕部是白井的后盾啊,你这么说,岂不是自相矛盾。」

「所以啊,才来听你的回话啊,到底决定接不接受咨询机关的领导职务,还不好说啊。」

乃原说道。「如果你说不,我就把知道的情报公开咯。到时候不管箕部还是白井怎么样,对我来说都是不痛不痒。说到底,我也不喜欢所谓的什么派阀领袖这群家伙。就是因为他们,日本政治才会这么腐朽的。你一定很为难吧,好好想想。」

「你的目的是什么,乃原?」

纪本问道。

「我啊,就是想要被称为一口气重振帝国航空的中心人物这样的评价。只是这个而已。」

不用说,如果那样的话,乃原就可以依靠着这一役使自己重振律师的称号更上一层楼,不仅能获得更多额外的报酬还能招揽更多的客户,这件事情是一定的。

乃原想要得到这样的评价,无非是为了名誉和金钱。为了打倒目的竟然不惜以胁迫的手段来进行交易。这就是叫做乃原正太的男人啊。乃原面前的纪本毫无办法地败倒下来。

「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推动接受债权放弃的。」

觉得已经毫无退路的纪本,举起了投降的白旗。

「只是推动?别开玩笑了,绝对要接受债权放弃!」

乃原不容分说的口气,「知,知道了。」纪本只好点点头。

6.

现在,乃原对之前的那些事情只字不提,和箕部、白井两人一起喝着美酒。

「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合同报告会”是明天早上吧,乃原先生?」

白井突然提高了音调。虽说这是家和食店,白井却手握装着香槟的酒杯。平时,听说她在箕部面前是不会喝酒的,看来事态的进展让她心情不错。

「如果没有内阁会议的话,我大概也会来现场出席。」

「不不,那种粗俗的地方,大臣您没有亲自出席的必要。而且明天的内阁会议还有对于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法案要讨论不是吗?」

「重要的法案?是什么?」

对于白井的提问,

「是开投行的民营化法案。」

乃原回答道。「田所大臣可是强硬地反对啊。」

「啊,说起来,」

白井刚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就这样吧,也不太想谈政治方面的事情。

「嘛,政治方面的事情就交给您了。」

乃原话锋一转。「我们这边,明天早上的合同报告会结束以后,下午五点,会在酒店举办记者见面会。请白井大人在国会结束后,莅临出席那边的活动吧。白井大人亲自发表银行债权削减以及重振计划的事情,这么安排怎么样?」

关于记者会见的事情,应该已经和白井的秘书事先沟通过排进了日程。乃原并没有遗漏事先安排。

「应该会是盛大的记者见面会啊。」

看着满脸笑容的乃原,

「我也很乐意参加啊。」

白井一副沉浸在幻想之中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特别调查委员会是白井大臣的咨询机关啊。不管是之后才编制的正式重振方案,还是重振的成果,尽早向公众发表对于进政党来说是有意义的,希望您能了解。」

「不愧是,乃原先生啊。」

对于箕部的赞辞,乃原莞尔一笑。碰杯之后边往嘴边送香槟边窥视着乃原侧脸的纪本,「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啊。」内心喃喃道。

箕部也好,白井也好,对这些政治家表面上服从,其实毫无敬意,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却可以游刃有余地行走其间。将这些花招尽收眼底的纪本,一方面对于自己总算是完成了被逼迫的任务这件事感到了安心,另一方面相比以前不由得对乃原抱有更强烈的嫌恶感。

不过,万事俱备。

之后就只能顺其自然了。这么想着的纪本一口气把杯中酒喝完。旁边仍旧是万年老烟枪的乃原继续抽着烟,连料理的味道都闻起来不好了。说话间还不时露出熏黄的牙齿,好想快点结束这场会餐,纪本开始这么觉得。

7.

「利用自己的进退来押注最后决定,这是犯规的吧。」

之前来过的新桥的居酒屋,在角落一张粗糙的桌子边,渡真利从刚才开始就在闹。不,不只是渡真利而已,连半泽也怒上心头,怒目直视,一个劲儿地喝着酒。

董事会根据纪本的发言允许了放弃债权的决定,今天在本部内与信所管部一下就传开了。

「根本算不上是健全的讨论啊。把自己的进退和会签文件放在天平上这种事,有什么道理可言。简直就是胡来。」

渡真利满嘴气话。「难道不像曾根崎那样不要脸地拍马屁就不行吗?」

那个曾根崎,在业务改善命令发布的当日,就命令交由人事部进行人事调动。人事部那边也没有合适的工作,正在等待适当的派遣工作呢。

「还有那个,纪本常务是推动债权放弃的吧,这是在支持谬论啊。」

就这么说着,半泽的视线刚才开始就从渡真利的身上转移到了吧台放置的小型电视机上。

正在播放九点的新闻。

听不到声音。但是穿着蔚蓝色外套的白井正面向麦克风喋喋不休的身姿却从银幕上传了出来,大概是在说有关帝国航空的话题吧。

「总觉得,向那个女人低头咽不下这口气啊,半泽。」

自己也朝着电视画面瞥了一眼的渡真利说道。「政权交替之类的也就算了,让这些外行人任意妄为这种事真是没见过。」

半泽陷入了沉默之中,拿起石质烧酒杯子朝嘴里送。看起来有点不耐烦的渡真利继续说道。

「还有啊半泽,内藤部长也不对,将开投行拒绝债权放弃作为同意条件,不是根本就没意义嘛?我们得到的情报,那个民营化法案,在明天的内阁会议上会遭到财务大臣的反对。简直就是废案。也就是说,会正式发表开投行将会作为政府系银行留下来。」

也就是意味着开投行会赞成接受债权放弃。

「那个条件,是我拜托的事情。」

对于半泽的回答,渡真利瞪大了眼睛。

垂死挣扎啊,虽然的确是还有些许可能性,现在也只能赌这一把了。

半泽的视线从电视上拉了回来,再一次喝起了烧酒。在知道了董事会的结果之后和开投行的谷川通过了电话。只要民营化案的内阁决议通过的话,就可以拒绝债权放弃的吧,看起来那个可能性几乎没有。标榜政治与官僚脱钩的进政党,唯独其财务大臣田所,还是原来的财务官僚,当初强硬地表明反对民营化法案。这趋势怎样也不会变。债权放弃,最多也只能在行内进行抵抗,正在发生着的事情,大概那已经不是谷川的力量能达到的地方了。

「不管怎样,就是明早了,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合同报告会。一切都会见分晓的。可是,那个垃圾箱一样的合同报告会除了垃圾一样的结果还能有什么,是吧?」

看来渡真利对于这回的事情也是相当得不能忍受,随便地骂了起来。「为了那个叫白井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就这么扔掉五百亿,还真做得出来。」

「简直了!」

半泽也皱起了鼻头。

「反正,在记者见面会上一定会吹嘘自己的功绩吧,让她憎恶的银行败倒在面前。」

「总之,不就是我们败了嘛,在那个白井面前。」

渡真利有一半开始自暴自弃起来。

画面被切换了,不再有白井的身姿,接下来播的是国会相关的新闻。

「打他个措手不及啊,半泽!」

渡真利大大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做点什么啊。」

但是,仍旧看着电视机放送的政局的半泽并没有任何回应。

8.

合同报告会当日的星期五,上午九点前。会场被异样的气氛所包围。这是在内幸町一流酒店豪气的会议室里。

「没钱的话,干嘛还找这么气派的地方啊。」

听到面露不信任感的田岛这么一说,「乃原的恶趣味吧。」半泽也啧啧地回答道。

事前听山久那边这么说道。「“我也想在公司内举办的啊,不过媒体也会过来采访,还是隆重一点的好”,乃原是这么主张的。但是费用可是我这边拿出啊。这脸皮厚的真是可以。」

电话里愤怒地倾诉着的山久,现在一个人站在接待台前,一个劲地朝着到场的相关银行人员鞠躬。

看到半泽和田岛两人,「今天就有劳两位了。」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那表情中萦绕着一股悲怆感。「会变成现在这样,真的是非常抱歉。」

会场已经有数十个相关人员入席了,但互相之前没有交谈,气氛相当沉重。

坐在指定席的半泽,瞥了一眼现在还空空如也的隔壁开投行的位置。「想要确认一下今早的内阁会议决定再来。」这么说的,是刚才打来电话的谷川。内阁会议是从上午八点开始,恐怕九点前后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现在山久那焦虑的样子,频频拿起电话联络,恐怕是谷川她们要迟到了。

入席的半泽,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合同报告会就开始了,恐怕将会决定银行团总计超过三千亿的债权放弃。

那样的话,我如今,到底还在等待着什么?

睁开眼睛的半泽,瞪了一眼还一个人都没有的主席台,徒劳地思考了起来。

是等待这个会议的开始?还是谷川的到来?又或者是作为银行员败北的那个时刻——。

就在这时。

「次长,次长——」

田岛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下子被从思考中拉回现实的半泽转过头,田岛低声说道。

「刚刚,手机,响了。」

「刚才正在想事情,抱歉了。」

从包里拿出手机的半泽,看到刚才传来的简讯,屏息读了起来,喂,旁边的田岛也过来看。

是渡真利传来的。

——速报。田所大臣缺席内阁会议。

「怎么可能!」

田岛一下子抬起了脸,「次长,这个,难道——」把后面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为了今天早上的会议,渡真利联络了霞关的熟人入手了内阁会议的情报。

——续报就拜托了。

半泽收到的回信,单单只有一句——「了解」。

哈的叹了口气的田岛正发愁的时候,会场动了起来。

割开入口处帝国航空社员们排成的人墙,大约十个左右的男人走进了会场。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那些人。

带头的乃原首先在主席台上落座,「关键的开投行迟到的关系,首先我这边想先说两句。」这么切出了话题。

「我们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经过这几个月以来不断地精查检讨,已经向国土交通省的白井大臣提交了有效的重振方案。对交易各行来说,之前就重振方案中有关债权放弃的部分拜托各位,今天在这里就是为了在确认对债权放弃的赞成意见的基础上,想让国民全体都知道重振计划的目标。」

说完这些话的乃原将麦克风交给了旁边的二把手三国,自己点上烟泰然地靠着椅背而坐。

「那么,由于时间的关系,首先请在场的各位进行报告。声明一下,这里不是讨论的场合,所以单单只要报告相关结论就可以了,拜托了。」

可以听到出席者窸窸窣窣的叹息声,但三国却完全无视了。「那么,从大东京银行开始。」

坐在后面的男子站了起来。

「行内讨论的结果,正式决定接受债权放弃。」

「债权放弃额是我们这边提议的数额没错吧?」

眼前的三国朝半泽的背后投去锐利的目光,「没错。」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乃原的表情还是一成不变。也是,大东京银行的授信额并不多,对于大局几乎没有影响。

看来发言是按照授信数额从低到高排序的。

「下一个,白水银行。」

喊出了下一个银行名。对于作为债权放弃接受方的银行,乃原也好三国也好,根本没有拿出所谓拜托的样子来。披戴着高高在上的威光,威风凛凛地让金融机关做出让步。做生意的原则也好,做人的原则也好,都是同样的让人觉得不靠谱。

半泽后面的那排白水银行的相关人员站了起来。

「我们银行的话,准备以主力以及准主力银行的对应策略为根据。」

白水银行的负责人水野说道,是半泽也认识的男人,因为有近百亿授信额度的关系,为了这件事也多次来询问东京中央银行的对策。

「依照其他银行的对应策略这是怎么回事?」

乃原像是不太高兴地用厚重的声音向水野发问。「为什么没有对债权放弃的正式决定?」

「在贷款客户业绩恶化的情况下,以主力银行的对应为准是金融业界不成文的规定,只是遵从这样的规定而已。」

水野斩钉截铁地说道。「主力和准主力银行假如不放弃债权的话,贷款额度比较低的我们银行当然也不会放弃债权。相反情况下的话就不好说了,希望您能理解。」

水野一边转过头,对着刚才表明放弃债权的大东京银行的负责人露出了一副“你不行啊,明白了吧”的表情,一边用不容分说的口气说道。

「真是一点独立性都没有。」

乃原吐槽道。「就是因为这样,泡沫经济破碎才会发生全体都损失惨重那样种傻事。给我好好地反省一下啊。」

乃原拿出一根新的香烟点上了火,往椅背上一靠。虽然有点生气但还不至于太严重,反正已经确认了开投行和东京中央银行会同意债权放弃的。

不过——

「我们也是,打算遵从主力银行的决定。」

看到下一个被指名发言的东京首都银行的负责人发言,半泽暗笑了起来。会场里不知哪里响起了啪啦啪啦的拍手声。这是银行力图奋力地抗争。

「不想再听到那种说法了啊!」

乃原的怒吼响彻楼宇,东京首都银行的负责人依旧淡定,「刚才所说的,可是董事会的决定啊。」如此回答道。

「真是的,银行这种地方已经腐败了啊。下一个在哪里啊?」

乃原的双颊颤动,从眼中放出刺人的目光,「按照贷款额度顺序的话,下一个是我们,第一信托银行。」

半泽的斜后方有人起立的动静。

「很抱歉,我们银行的意见也是,以主力,准主力——」

「够了!」

乃原大发雷霆,室内被窒息的压迫感所笼罩。因为乃原的怒吼,会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感觉让人不寒而栗。就在这一瞬间,半泽拿着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收到了短信的通知。

半泽的旁边,极度紧张的田岛咕嘟一下咽了口生唾沫。现在,手握麦克风的乃原邪恶的眼神正注视着半泽。

「东京中央银行的各位啊,你们银行的报告请向在座的银行员们发表一下。」

如此通知道。「说起来也差不多了,主力和准主力银行可别让我听到刚才一样白痴的发言啊。」

帝国航空的山久走过来,将麦克风递给了半泽,半泽起身正面直视着乃原。

「那么,我就将东京中央银行的见解在这里叙述一下。就您提出的债权放弃的请求,昨日,我们银行的董事会已经做出了正式的对应决定。在这之前,由于您没有明示债权放弃的依据,关于这样的提案——」

「这里不是发表意见的场所!」

乃原预见了接下来会是对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批判,所以出言制止。

啪嗒啪嗒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男女数人进入了会场,打断了半泽的发言。是谷川带头的开投行的行员们。

往半泽那边瞥了一眼的谷川,向指定的最前排座位走去,「抱歉迟到了。」当场赔了不是。

「接着说?」

等到谷川他们坐好,乃原再一次向半泽质问道。「想听的就只有你们的结论而已,结论!」

刚进来的谷川,根据乃原的态度就察觉到了事态的情况,马上摆好了迎战的架势。现在乃原那双眯起地犀利的眼睛,正盯着半泽的方向。

「那么就报告结论。」

半泽将目光从谷川身上转移到乃原那,继续道。「东京中央银行,对于债权放弃的请求——拒绝。」

整个会场屏息平静下来也只是一瞬间,然后一下子被吵嚷声淹没了。

打破这喧噪的是,

「怎么可能说出那么愚蠢的话来!」

格外大声的乃原愤怒地吼叫。从主席台上站起来的乃原,满面通红,傲然地往下瞪着半泽。

「东京中央银行的债权放弃应该由董事会决定的啊。如果是胡说八道的话就给我适可而止。」

面对唾沫飞舞愤慨激昂的乃原,

「其他的事情有可能是胡说八道也不一定。」

淡定的半泽回答道。「但是我们的决议是,将开投行也同意债权放弃作为我行同意债权放弃的附加条件。」

「什么!但是开投行还没——」

乃原的目光移开刚想要说的时候,最前排好像有谁站了起来的身影。

是谷川啊。

从半泽手里接过麦克风的谷川,用平静而确定的口气,开始发言。

「迟到了向各位赔礼道歉。我是开发投资银行的谷川,刚才,应乃原领导说的要求只叙述结论的要求,接下来将简洁地叙述弊行的结论。开发投资银行,对于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债权放弃的请求,作出了拒绝(原文是目送)的决断——以上。」

愕然的乃原,一瞬间忘记了还望着谷川,一动不动。

邻座的三国,脸色苍白。

激烈动摇着的两人,被摆在眼前的结论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门外闯进来一个男人。

那个年轻的男人,感受到了会场内异样的气氛之后,一瞬间畏缩地停住了脚步,但是又马上潮主席台走去,在乃原和三国之间弯下腰,小声地报告着什么事情。

一听完,乃原面朝天花板,全身脱力般刷的一下瘫在椅子上。

三国则抱着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够了。」

终于,乃原喉咙里挤出了沙哑的声音。「到此为止。今天就结束吧。」

说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从主席台上走了下来,朝出口的门走去。在那边的帝国航空的社员们马上让出一条通路来,胖墩墩的身体在全员目送下消失在远方。

「大家的意思已经了解了。」

徐徐地,脸色苍白的三国开口了。「之后,如果发现原来作出了错误决定的话,已经来不及了。」

说出来的,尽是输的不甘心的话。之后,带着后面的成员们,快步退出了会场。

「心脏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田岛一边将额头渗出的汗珠拭去,一边将还青着的脸朝向半泽。

「真是的。」

这么念叨着,再次看向半泽手里握着的携带电话的画面。是渡真利传来的新邮件。

——开发投资银行民营化案,内阁决议通过。

半泽立刻回信。

——已经知道了哦,多谢了。

——哈?

就好像听到了渡真利突然发疯似的声音这么回复道。——怎么知道的?

——撒切尔那里听到的吧。

——撒切尔・・・・・・!?

半泽再一次打开从谷川那边收到邮件的画面。

——民营化案通过,跟债权放弃说拜拜了。

这是,正要离开会场的谷川转身看向了半泽,举起了右手,半泽也同样回应了她。

「那个女的,很能干啊。在开投行这样的组织里,真厉害啊。」

田岛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是啊。她可是等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打算放弃啊。」

半泽说道。「不愧是,撒切尔那样的“铁娘子”啊。」

『玛格丽特·希尔达·撒切尔,英国右翼政治家,第49任英国首相,1979年-1990年在任,她是至今为止英国唯一一位女首相,也是自19世纪初利物浦伯爵以来连任时间最长的英国首相。她的政治哲学与政策主张被通称为“撒切尔主义”,在任首相期间,对英国的经济、社会与文化面貌作出了既深且广的改变。在担任首相前后高姿态地反对共产主义,而被前苏联媒体戏称为“铁娘子”,这个绰号甚至已成为了她的主要标志。小说中用来形容开头行的谷川。』

9.

纪本急忙赶到的时候,议员会馆白井的屋子里,是让人窒息的氛围。

怒气外露坐在扶手椅子上的白井,看到纪本进屋,仍旧不高兴地不发一语。还是穿着平时蔚蓝色的外衣,这些天尽是看到这件衣服了。桌子对面是乃原和三国两人坐着,这边也是一声不响地沉默着。

「抱歉迟到了。」

对着鞠了一躬的纪本,

「附条件的债权放弃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样的事情,听都没听说过。拜其所赐记者会见这下下不了台阶了。」

对于乃原的非难。

「那,那个是——」

纪本紧张得喉咙里面都在抽动,「其实,行长听取了负责方那边的意见——」这么说着,就像是哪里来的小孩子的借口。额头上汗如泉涌,从口袋里慌慌张张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为什么没跟我们说?」

乃原继续说道。「那么重要的事情应该要给我在事前好好地报告吧!」

与乃原激烈的怒气相比,纪本说出来的反驳就相形见绌了。

「但,但是,开投行绝对会赞成的吧——你应该是这么说的。」

乃原鼻头皱起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开投行的民营化法案通过内阁会议,完全是预料之外的事情啊!说起来为什么,法案会被赞成?如果大臣反对的话,那就没事了啊。」

内阁议会决定是全员一致的原则,就算发生当初反对的田所财务大臣因病缺席这种意外,只要白井反对的话,法案也就葬身海底了。但是,乃原的非难,大概对白井来说也是意料之外。如今只能又震惊又焦躁地大眼瞪小眼。

「到底是怎么回事?」

生硬地说道。「没错,我是投了赞成,那可是要受众多官僚批判地,如果我不遵从首相的方针的话。那又怎么了,应该没问题啊。」

「问题大了!」

眼睛充血直直盯着白井的乃原,「开投行的态度之所以180度转变,是你们进政党自己的关系啊。难道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原文是难道不是自己把自己勒死了)!」 将怒气一下子倾泻了出来。

白井眉头一动,仅仅一瞬间,对乃原的厌恶之色浮于脸上,一眨眼功夫之后就看不到了。乃原继续道。

「正是害怕开投行民营化,所以才找我们来帮忙的吧,没有那个平台的话,现在要怎么办啊。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啊。重要的时刻却生病了,真想勒死田所大臣。」

乃原的口才伶俐,白井的表情又愤怒又屈辱眼看着就要变得苍白了,更糟糕的是,即使知道了,议员资历尚浅的白井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反驳,真是难为情啊。

「那么重要的事情谁都没有向我汇报,先生也是,为什么没跟我说呢?」

对着如今震耳欲聋地怒吼着的白井,

「那种事情根本没必要说明啊。」

乃原不容分说地语气继续说道。「官僚们尚且被摆了一道。政治与官僚脱钩要怎么办呢,不管怎样,这是对议员握有主导权的进政党政权一次巧妙的报复啊。脑洞(原文是理想)真是大啊。但是,对现实一无所知者所谓的理想,结局一定是被羞辱着坠落啊。」

抬起头来的白井,瞳孔因为愤怒而颤动着。

被老天抬爱,不断说着理想论不知世间疾苦的议员,终于败在了丑恶的现实阴谋之下,而自己还不明所以。

「那么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

「不管怎么说啊,」

看着惊慌失措的白井,乃原施舍般说道。目光一边再次朝纪本看去,

「对你相当失望啊。」

抱怨的话脱口而出。「不会再对你有所期待了。」

「怎,到底要怎样啊,乃原・・・・・・」

对着感觉不太安心的纪本,乃原没有回答。

「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要让银行同意债权放弃。」

眼珠向上,怒目而瞪,燃起熊熊执念之炎的乃原嘴里,一字一句地用低沉的声音绞出话来。「让我们颜面扫地这笔帐,一定会讨要回来的!」

10.

「首先为了达成了最好的情况。恭喜~」

高高举起酒杯的渡真利,“叩的”一声同半泽和近藤干杯,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啤酒。

「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记者见面会也继续呷噗呷噗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吧?」

渡真利胜券在握地笑了起来。「就这样,债权放弃就当没发生过,废案一个。正义还是站在我们这边。」

「话是没错,但是为什么帝国航空的重振还没决定呢,感觉有点虚啊。」

半泽有点忧郁地叹了口气。「只不过是浪费了时间,到头来还是回到了出发点,站在悬崖边上这点还是老样子啊。」

「嘛,这么说也的确是那样。摆脱了危机这个事实总是没错的,意味着胜利啊。」

渡真利评价了起来。「说起重振,伴随着债权放弃的重振根本就毫无意义。别说是为了帝国航空,我们就算是为了银行的利益,为了不损失本金和利息,就算得耗费时间,也必须要让帝国航空自力重振。就是这样。」

「说起来,我们银行现在也有一个人,应该站在悬崖边上了。」

一本正经的近藤换了个话题。

「纪本常务啊。真是可怜。」

听到这反话,渡真利也笑了起来。「曾根崎也是那个样子的嘛,应该是舍身要求通过债权放弃,没想到开投行投了反对票啊。于是就颜面扫地了哦。听到小道消息,这回的结果,行长也是相当的失望,纪本常务的评价等于坠地了。太好啦。」

「但是啊,为什么纪本常务,之前非要赞成债权放弃不可呢?」

近藤用实在是无法释然的表情说道。「半泽,那之后有知道什么吗?」

「没有。」

简短的回答,摇摇头的半泽视线投向远处。「要说那是审查部的风格之类的吧,没必要冷静地考虑,也知道那不可能。那一定还有别的什么,非要赞成债权放弃不可的理由存在吧。也许是我们也听说过的,知道了以后的话就会觉得“原来如此”的理由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么执着地主张怎么都觉得说不通啊。」

「的确非常奇怪啊。」

独特的嗅觉触发了,渡真利用食指摸着鼻头。「放一边别管了,半泽。」

「那怎么行!」

半泽一个劲儿的摇头。「一定好好地调查一下理由,纪本常务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就做个彻底吧。」

渡真利拍了一下半泽的背。「没有什么大的理由,却赞成债权放弃,甚至损失五百亿的话。假如纪本常务如你所说,能得到什么的话,那也许是白井和乃原他们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同伴吧。」

「还有,箕部啓治。」近藤补充道,「说起来,在今天的记者见面会上,箕部说的关于本土路线的那些话,你知道吗,半泽?」

甩了一句话过来。「不知哪里的新闻记者,问箕部,为了维持本土路线而介入了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羽田・舞桥路线的事情啊。我们之后从山久部长那里听说也是吓了一跳。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真是消息灵通的记者啊。」

「果然,会这么想吗?」

看到近藤笑得很鬼,渡真利瞪圆了眼睛问道。

「不会,不会是你干的吧?」

「只不过跟走的比较近的记者打了个招呼。只不过是传闻罢了。」

「可以啊,不愧是机灵的宣传次长啊。」

「还可以吧。」

近藤也似乎并非不能接受地点了点头。

在今天的见面会上,也有就这件事情向白井质问的场面,唯一精彩的地方只有山久的话。

「白井用不知道这种事情的说法假装过去了,大概还差一点就可以露出马脚了。」

对于半泽的话,

「那还真是可惜了啊。」渡真利打了个指响。

「说着为了帝国航空什么的,他们的最终目的,恐怕是自己的利益吧,应该是会遭人唾弃的政治屋(日语中的专用词,用来形容政治派系、政治联合或者政治继承)吧。」

半泽愤然吐槽道。「乃原也好,白井也好,还有那个箕部也好,还真是亏了他们,在这种重要时刻,让帝国航空重振整整多了四个月的空白期。」

「“GREEN(绿色)的政治,进政党”,所以说啊。」

渡真利讽刺道,像是展开进政党的宣传标语一样伸开双臂。「厉害吧。都快要感动得哭了。」

「事实上要哭的是帝国航空吧。」

半泽深深地吐了口气,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样子注视着前方。「现在开始要有个什么万一就给我等着。这群家伙,不要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半泽次长,发现了奇怪的贷款。」

正在精查有关帝国航空旧T时代的案件的田岛,看来带来了什么情报,新的一周要开始了。

第五章 检查部和不可解的贷款
1.

「奇怪在哪里?」

半泽问道。

「是给箕部啓治的个人贷款哦。我们银行和箕部之间有业务往来,您知道吗?」

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田岛,半泽兴趣使然地问道。

「到底是怎样的贷款?」

「为了给金融厅作报告书,就找来旧东京第一银行有关帝国航空的资料看了一下,您看,不知多少年前,当时的负责人记录的有关亏损航线的资料在这里。」

田岛打开来看的是,添加在陈旧信用档案后面的备忘录。

“有关羽田・舞桥航线,虽然线路开设以来持续亏损,但考虑到航线上的舞桥市是我行的vip客户箕部啓治议员所在区域(地盘),故作出目前撤退言之尚早的判断——”

「箕部是我们银行的vip?这还真是有趣了呀。」

半泽徐徐地说道。虽不知道过去和箕部是否有来往这回事,不过至少现在肯定是没有来往的。「是怎样的往来,查一下。」

「从箕部啓治还是年轻议员的时候开始,就和旧东京第一银行有来往了哦。用周转资金的名目,多次得到数千万额度的资金贷款。」

虽说是周转资金,可对方是政治家啊。如果说那些钱是作为与政治资金有关的目的提供给他的话,还真是不可想象。

「这些明细是怎么回事——」

那么说着的田岛,拿出了打印出来的贷款明细。

「全部是已经收回来的贷款,一般的网上操作已经找不到记录了,我拜托系统部找出来的。」

「五千万,四千万,接下来是三千万——」

半泽用手指点着并排的数字往后慢慢移动。「还真是vip啊。」

突然,发现了一次异常的贷款,手指停了下来。

「二十亿——?」

「就是这个呢。」

田岛饶有意味地说道。

利率只比个人贷款稍微高了一点。贷款日是从现在往前推十五年的七月。虽然已经收回来了,但是当初是设定为贷款年限为十七年的超长期贷款,资金用途写着是公寓建设资金。

「不觉得有点不正常吗,次长?」

田岛继续道。「通常这种数额的贷款资金,应该是有对应的贷款类型的吧。可是这个,却当作是一般事业资金。」

如果是一般给个人的住房贷款,是要符合一定的贷款条件的,也就是定型贷款(原文是package loan 应该是按照一定流程来执行的简单贷款,但是怎么翻呢,你们有好想法的话可以留言!)。这种贷款,手续简单。普通情况应该就是那样,但是对箕部的那种贷款明显不适用。

「不符合定型贷款条件的话,为什么会贷出去呢?」

小声嘀咕的半泽,马上又发现了相当异常的条件。「贷款开始的七年内不需要偿还本金?这是什么啊?到底是哪里的公寓啊?」

一般不用偿还本金的时间,半年左右就差不多了,七年也太长了。

「数据库作为担保录入的这是,什么鬼啊?」

千代田区麴町附近的土地和建筑物的明细拉了一份出来,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田岛寻思道。

被设定为二十亿的抵押权。乍看之下好像平淡无奇。但是——。

半泽的目光却停留在文件的落款上,是担保设定日期。

「为什么,那种事情?」

疑惑脱口而出。那也是理所当然,担保设定的日期是贷给箕部啓治二十亿五年以后的日期。通常的贷款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

「不明白啊。」

田岛仍是摇摇头,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这个贷款,设定这样的担保条件,其实就相当于五年期间根本没有担保这么回事。由于是编造的关系,根本就没法说出口。」

「箕部啓治的信用档案看了吗?」

半泽问道。信用档案里保存着关于交易客户所有的贷款情报。当然那里肯定也有记载为什么延迟设定担保的理由。可是,田岛的表情却越发乌云密布。

「实际上,找了半天,哪里都没找到。」

让人意外的回答。

「找不到?负责部门的个人业务部呢?」

「那个,系统中找不到审查部的相关资料。」

「为什么是审查部负责?」

两人面面相觑,纳闷地歪着头。

「刚才在审查部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哪里都找不到档案。」

「资料库呢?」

半泽问道,「当然去找过了,那里也没有。」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合同资料库也没有资料被拿走的痕迹,真是奇怪啊。」

因为银行的资料每年都会增加非常多,经过一定年限的老资料,都会存入东京都内资料保管专用的合同文件库来保管。

「真奇怪啊。」半泽说道。

东京中央银行会签文件回收之后的保存期限是十年。在那之前,不可能被废弃。

「负责的是谁?」

「这个贷款,有留下的记录显示是当时审查部的灰谷,现在的记录并没有找到。我也在审查部工作了两年了,但是关于箕部啓治的贷款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听罢,田岛斟酌了一下,说道。

「旧T的贷款,听说问题非常多,说不定这个也是其中一个无视了贷款规则而贷出去的案子。」

「由于已经回收了的关系,这么说也有可能。」

半泽靠在椅背上,回答道。

旧T——东京第一银行,跟半泽他们产业中央银行的合并决定后,如何对其贷款部门庞大的不良贷款的处理,一直都是问题。

通过合并,使得合并前最后财务决算显示的因为不良债权而导致的东京第一银行史上最大的亏损一扫而光,一身轻地搭上东京中央银行这条新船出航——原本应该如此。

但是合并后没多久,旧东京第一银行曾经无担保贷出的数百亿资金,其贷款方准备的为了证明其信用的资金,也就是”信用金“,被发觉属于欺诈事件。全额贷款都被视为了不良债权,其后贷款的不正当手续问题也被挖了出来。当时,与这件贷款案有关系的旧T行长,也就是新银行的副行长牧野治(序章一开始写遗书的那个),因为特别渎职罪被逮捕,事情朝着不祥的方向发展着。

这件事情,至今仍旧镌刻在半泽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如今发生了这件事,之前的印象发生了改变,巨额的不良债权看来还有存在,旧东京第一银行的贷款乱象看来只能说是经营事实。甚至在合并成为新银行之后,旧T一脉”黑暗“贷款的存在这样的说法也曾让东京中央银行的股价急跌,这只是冰山一角这种煞有真事的传闻现在看来的确没说错。

可是,正当要重新审视旧T时代问题贷款的时候,保释出来的牧野自杀了,于是真想就被永远地被埋葬了。对如今的东京中央银行全体行员——不管是旧S还是旧T出身的来说,都是戳心痛的大事件。

「顺带一提,当时的审查部长是纪本常务。」

田岛意味深长地说道。「莫非,和箕部啓治从那时候开始就有来往了?难怪才叫做”我们银行的vip“啊。」

田岛对着备忘录的用词挖苦道。

「怎么办,次长?就这样扔着不管也不行啊。」

「箕部和旧T之间的关系稍微调查一下好了。按照你的假设,说不定就可以明白为什么纪本常务一直以来都在支持特别调查委员会的理由了。」

半泽朝资料那边瞥了一眼。「要怎么办,等明白那个理由以后再说。」

2.

从调查中看来,当时负责箕部贷款的人是灰谷英介,现在担任审查骨干企业客户的法人部部长代理一职。

当时在纪本手下是制作会签文件的调查员。那之后,经过银行合并,就那样成功地上位了。

「我过去问一下怎么样?」

对于田岛的提议,「不,还是我去。」说着站起来的半泽,朝法人部的四楼走去,寻找着楼层深处灰谷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以后。刚结束一天审查的法人部,在经历了一整天战场般的工作之后,整一个虚脱的氛围。走过了几张桌子后,来到了灰谷的办公桌前。

「抱歉,稍微打扰一下。」

听到半泽的声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的灰谷,一副讶异的表情。

「我是营业二部的半泽。」

半泽简单地报上了姓名,拿出了与箕部啓治有关的资料给灰谷看。

「关于这个人的贷款,想请教一下。」

瞥了一眼的灰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贷款?什么鬼?」说着放下了右手上的圆珠笔。

「十五年前,当时宪民党中相当有权威的议员箕部啓治有个人贷款了二十亿吧。在旧东京第一银行的系统里,当时的负责人好像是你吧,有记起来吗?」

「啊啊,那时还有这么回事啊。」

从半泽那里移开视线,口气生硬地回答道。灰谷,混杂着白发的头发修剪得很短,马脸上戴着副眼镜,一看就觉得是张冥顽不灵的脸。

「实际上这笔贷款,前五年完全就是无担保的状态,那是有什么原因吗?」

听到半泽这么问,

「谁知道呢。那么早的事情,早就忘记了。」

往椅背上一靠,相当随便地回答道。「应该是已经收回来的贷款吧。如今还对那时候的事情刨根问底要干嘛?」

「刚好有相关的事情,想知道一下详细情况。最初这笔资金到底是为了什么?」

灰谷用部长代理的威严斜眼看着半泽。「我很忙的啊,到底是什么事情,有什么理由,非要调查那件事情不可?」

「我正负责帝国航空的案子。」

一听到公司名,灰谷就眯起了眼睛,可以注意到那表情中浮现着些许感情。可是,凭借着意志力那表情瞬间就被消去了,后来取而代之的是警戒心。半泽继续道。

「您知道的吧,有关帝国航空,白井国交大臣的特别调查委员会送来的要我们银行放弃巨额债权的要求。在探讨对策的过程中,发现了给这位箕部议员的贷款。因为是和特别调查委员会有关系的人物,所以想知道和他之间详细的业务往来。」

「箕部先生和特别调查委员会有关系,是怎么回事?」

灰谷用滴水不漏的眼神看向半泽询问道。

「特别调查委员会是白井大臣的私设咨询机关,而箕部啓治被说成是白井大臣的后盾。而且,重振计划中掺杂了政治因素,我觉得不能说没有关系。」

「想多了吧。」

听完半泽的说明,灰谷根本不想好好配合。「跟那么久远的贷款,有什么关系嘛。别瞎折腾,给我去歇着。」

「直接的关系是没有,但说不定能知道箕部啓治是怎样的人物。同时也可以知道大肆宣扬救济帝国航空的大义名分的特别调查委员会到底是什么情况——那里面应该会有提示。这是我很想了解的。」

面对焦躁的对手,半泽表现出极强的粘性。「这笔资金到底用来干什么,能请您告诉我吗?」

但是,

「用来干什么应该那里面有写的吧,你没有读过吗?」

灰谷的回答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公寓的建设资金。系统上的确是那么记录的。可是——」

「那就是写的那样没错啊。」

灰谷慌慌张张地打断了半泽。「一定是那样不会错的。现在很忙啊,不要再问没意义的事情了。」

「那么,有一个问题请教一下。为什么这笔贷款,最初的五年里,没有设定任何担保。要是已经取得了土地的话,设定担保是当然的手续吧。」

「土地房屋买入晚了,因为卖方的一些麻烦。」

灰谷嫌麻烦地说道。「不知道你怎么考虑的,无意义的事情不要说了,很烦啊。」

「因为卖方的一些麻烦,所以就先借钱了?」

半泽指出了灰谷的矛盾之处。借入二十亿的钱,年利息就算只算百分之一也要二千万啊。如果不是必要,谁会花这些冤枉钱。

「你是对我们当时的做法有意见?」

觉得贷款立场被批判的灰谷小声说道。「拿出那种已经收回贷款的案子说三道四的。」

「并不是想找麻烦。」

注视着对方,半泽问道。「但是,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最好现在说清楚。那样的话对我们来说都能少费点力气。」

「当然没有咯,那种事情。」

灰谷满脸通红,放声说道。「找茬的话说够了没有。」

静静地注视着灰谷那种态度的半泽,终于,

「这样啊。」

冷静地说道,小小行了一礼。「打扰您工作了。——我们走,田岛。」

转身,干脆地从法人部离开。

「什么嘛,那种态度!」面对愤然的田岛,

「归根到底,只是个小人啊。稍微去检查部绕个路。」

半泽说道。

「检查部?」

反问道的田岛,马上察觉到了半泽的意图。「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3.

「富先生,在吗?」

站在检查部入口的半泽扯开嗓子吼道,「哦~,在的哦。」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回答。只见在楼层正中的办公桌前,有个男人举着手。

圆圆的脸上一口不整齐的烟熏黄的牙齿,头发相当薄,就像是稀疏的条形码。白衬衫上的纽扣外面挂着松垮的领带,袖口是卷起的。作为银行员的形象完全崩塌,是个让人觉得有点老的男人。

「什么啊,这么突然。来的话提前说一声嘛,也不带点外卖寿司过来。」

东京中央银行的检查部是个好地方啊。私人物品放入墙角的柜子之后,地上摆放着几张大桌子,想坐哪里就坐哪里,不管做什么工作都可以。

被揶揄作“象的坟墓”的检查部,可以说是没有成功发迹的银行员等待被分配时候呆的地方。但是,富先生也就是这位富冈义则担任检查部部长代理这个职务到目前为止已经七年了,可以说是特别的存在。

「太好了。还想着是不是可能有什么变化呢,这么担心着。」

「说什么呢,半泽。我的存在说不定人事部早就已经忘记了。一定会就这么到退休的。」

富冈是那种就算没喝酒的时候都像是喝醉了的男人。说话很难听,态度也很恶劣。不太擅长拍上司的马屁,却精通所有业务,做事也很厉害。曾经在八重洲路支行融资课的富冈,也见识过当时还是新人的半泽的麻烦。工作结束以后,每天带着一起去喝酒,就熟络了起来。

「开玩笑的嘛。要是您出去检查了的话,我这边可就麻烦了。去到地方上三四天,吃上了好吃的都不想回来怎么办。」

对于半泽的玩笑话,

「你这家伙,来检查部干嘛?」

看起来好像是生气了的富冈,口气却是嘻嘻哈哈的。富冈喜欢去地方支行进行临店检查,倒的确是事实啦。

检查部会分成几个小队,富冈带领的小队,实际上每周都有几天要出去检查,能在楼里碰到也只有像这种刚好空闲的时候。

「好了,随便坐吧。」

富冈招呼半泽他们找空位置坐。

「喝咖啡吗?」田岛说着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在走廊深处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三杯咖啡回来。

「还真是稀客啊,明明那么忙还特地过来拜访。」

富冈一边喝了一口咖啡似乎觉得还不错,一边说道。

「实际上有件事,想要调查一下。」

半泽说道,一边摊开了箕部啓治的文件。「这是怎么回事?」

富冈往里探了探,「箕部的话,就是进政党的那个大叔吧?」很有兴趣地说道,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不过有点随意过了头的样子,那看资料查数据的样子相当奇妙。理所当然地,半泽很佩服富冈,他也是一流的银行家啊。

「你看这里二十亿的贷款。」

半泽指出了有问题的地方。「作为公寓建设资金贷款的话,七年的还款冻结期就已经很有问题了,担保设定还是在五年后,实在觉得有问题。」

「这二十亿应该挪用到别处了吧?」

富冈犀利地指责道。

「的确是有可能。」半泽说道。

金钱本无色彩,赋予其色彩的是银行啊。

因为各种各样的目的而需要借钱——对这种需求作出回应就是贷款的基本。但如果,用于公寓的建设资金被挪作他用的话,那就是对合同的重大违反了。

「可是,像这么一笔贷款五年间无担保却没被发现,我想不仅仅只是失误了。」

「看来检查中有猫腻吧。」

富冈这句话,也是半泽他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对银行来说,林林总总的检查过一定时间就会有。如果违反了贷款规定的话,检查中应该就会发现的。

「通常的话,如果检查中被指出有问题就应该马上会设定好担保的,但是却没发现这种情况。不,甚至也没有被指出有问题——」

对旧T时代贷款的不信任,半泽认真的双眼看着富冈。

「信用档案有看过吗?」

「那个的话,没找到。」

旁边回答的是,田岛。「审查部和地下资料库都找过了,哪里都找不到。」

「没有文件啊・・・・・・」

富冈觉得可疑地嗯了一声,摆弄了一下戴着的旧眼镜。「有点在意啊,这件事情。这样的案子,难道没有谁有档案吗?」

「没有现在由谁负责的记录,难道是在会签中的关系?应该网上有记录却也找不到。」

听完半泽的话,原来如此,富冈说着又一次拿起了资料。

「这家伙是?」

指着负责人栏里灰谷的名字。

「灰谷部长代理那边刚才去过了,非常冷淡地拒绝了。恐怕是知道内情的吧,就是不肯说啊。」

「当时他的领导,有调查过吗?」

被富冈一问,

「应该是纪本常务。当时是负责的部长。」

听到纪本的名字,富冈抬起头来。

「——纪本常务吗?」

考虑到事情的轻重,富冈往椅背上一靠。然后,

「莫非,旧T时代,不可解的贷款是那家伙搞得?」

就算是富冈也压低了声音。「这样的话,别光顾着调查啊,小心点啊。」

「所以啊,不是来找富先生您了嘛。这种事情找别人不行的啊。」

「还真是不遗余力的拍马屁啊。」

富冈笑了,但马上就收了回去。「虽然不太想引起风波,但是既然有问题的话那也没办法。你想什么时候知道?」

「尽快,拜托了。」

对于半泽的回答,「喂喂。」富冈瞪大了眼睛,「跟帝国航空有关。」这么一说,富冈立马就理解了似的点点头。

「知道了。如果发现了什么的话,联络我。」

说着拜托了,半泽鞠了一躬之后就离开了检查部。

「没问题吧,那个大叔?总觉得没什么干劲的感觉。」

出了走廊,田岛担心地小声说道,半泽笑了出来。

「虽然看起来不机灵,但是能力可是出类拔萃的。工作也很利落。」

「真的啊?」

田岛马上摆出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但是,半泽说得没错,不过没几天,富冈就打来了电话。

4.

那天晚上——

在新桥铁路桥下的居酒屋,半泽和田岛一起坐在粗木制作的桌子前,隔着桌子对面坐的是富冈。

桌子上,有烤鸡肉串和鸡心,鸡皮也放在旁边。鸡皮凉了的话就会不好吃了,这家店的鸡皮是可以吃的哦。这些是根据和农家的合约买来的本地鸡,正在切鸡肉的富冈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吧。

「那么,是怎么回事?」

喝了一口啤酒润润喉,马上,半泽就问了起来。

「从调查来看,这还真是有点奇怪的事情啊,半泽。」

小声说着的富冈,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笔贷款是十五年前当时东京第一银行本部审查部的灰谷英介起草的会签书,得到了其上司纪本的承认,最后由行长决定实行。但是,这笔贷款相关的检查记录一度是空白。直到贷款以后的第二年,银行审查部介入的贷款检查,指出这笔不动产担保的设定遗漏。但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请等一下。那不是很奇怪吗?」

半泽邻座的田岛问道。「如果被检查指出问题的话,应该会补上担保设定的吧,一般来说。要是还是忘了的话,贷款检查应该最少是两年一次,下次检查的时候也仍旧会发现不动产担保设定遗漏的问题的啊。」

「说得没错。我调查过了,就像你说的,最初的检查以后,两年后和四年后审查部都有再检查。可是,那里面并没有指出这笔贷款没有设定担保的记录。不,应该是一开始就没有被列为检查对象。」

意外的,事实啊。

「二十亿的个人贷款竟然不是检查对象?」

呆然若失的田岛反问道。「怎么这样,在旧S的话,简直不可想象啊。」

「旧S又能怎样。都是银行,不要说那种蠢话。」

富冈有点激动地说道。

「也就是说,无视了检查指出的问题,什么也没做咯。」

半泽问道。

「就是那么回事啊。话虽如此啊,从这里开始就有比之前更加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富冈咕的一口气喝完了手里啤酒杯里的酒,往桌上探出身子来。「记录上写着“担保设定完成,指责事项解除”,实际上的报告并不是这样。提交给金融厅检查的报告也是将担保设定完成这种说法贯彻到底。」

「怎么会——」

田岛哑然地抬起头来。「这不就是虚假报告嘛?」

「没错哦,就是那样强行通过检查的。」

富冈像是想要确认一下半泽和田岛的反应那样插了一句。「怎么样,半泽。就算是你也吓了一跳吧。」

「不只是吓了一跳,简直都吓尿了(原文惊呆了)。」

对于半泽的反应,富冈的嘴角一笑,侧过头去,叼上一根烟。

头顶传来列车压过铁轨的响声,一会儿就听不到了,回过头来又可以听到店内喧噪声。眯起眼来的富冈,忽地吐出一口烟来。

「要在同伴和客户之间做出选择了,半泽啊。」

不久之后,富冈说道,跟开玩笑似的口气相反,表情却很严肃。「合并之前的旧T,决不能让外面知道的贷款有不少,可能有像山堆那么多。给反社会势力的贷款啊,跟欺诈渎职之类有关的贷款啊,甚至是跟政治家有关的实态不明的人情贷款——。不管哪个,都是金钱欲望之下肤浅的人情关系,扭曲了规则,甚至是堆积在人性极度扭曲基础上的贷款。像这笔贷款看起来已经还清了吧,恐怕应该还有一些贷款残留下来的。或者,表面上用了正经的名目,暗地里其实还在继续贷款也说不定。」

当然,那笔贷款在合规上肯定有问题,如果让舆论知道的话,多数是跑不了被谴责了。

「果然是这样啊。」半泽说道。

「不过现在就下结论也为时过早了吧。」

富冈慎重地选择着用词。「不过,要是真是那样的话,信用档案找不到也就可以理解了。」

「放在了旁人找不到的地方——是吗?」半泽徐徐地问道。

「差不多就是那种地方啦。就算有负责人的记录,知道贷款的存在,却也没法开始搜查。」

「然后,等到什么时候彻底忘了这件事情?」

这回是田岛想问个明白,富冈仍旧是一副严肃的眼神,拿起冷的日本酒呷了一口。

「那样的话,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着半泽和田岛说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样的语气。「贷款回收回来只是表面上的修补而已,实际上已经使用了这笔贷款的事实已经存在了。而且,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什么时候会暴露在公众视线之中。这笔贷款也是如此。」

富冈犀利地断言道。「并且,问题融资一言以蔽之也简单,就是没考虑好就随便地把钱借出去了。发放贷款的终究还是人,也就是银行员啊。会产生腐败的也不是金钱,而是发放贷款出去的银行员。现在那个银行员身居高位,在银行这个组织里肆意妄为,不管怎么觉得生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正义可言啊。」

「我也觉得您说得没错。」

田岛说道。「就算合并了,旧银行的势力还在继续阻碍这件事情肯定没错。」

「问题贷款对银行经营来说就是多刃剑。如果揭发了,说不定就会砸了银行的招牌,导致银行的信用坠地。」

富冈说道。「但是啊,一直隐藏内幕也不好。所谓内幕会生出更多的内幕。不过隐蔽这些内幕终究只是结果,原因还是在组织的体制上。在银行的信用问题上,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应该僭越信用这个原则。」

「富先生还是过去那样一点都没变啊。」

听完富冈热情的发言,半泽感慨地说道。「都快十五年了,我想起了当年还称富先生为老师那时候的事情。」

「和你一起工作的时候,我也是很愉快啊。」

一下子回忆起了过去,富冈说道。「你这家伙真的很臭屁。虽然是上司,如果讲不出道理的话,就一定狠狠地把你驳倒。不管怎样,你这家伙能进到银行来,我可以私底下暗暗高兴。」

「说起来,富先生,你以前和中野渡行长也一起共事过,有发生什么事吗?」

突然想到了,半泽问道。中野渡曾经在营业本部以辣腕著称的时候,富冈应该有在他手下做事这么一回事。

「过去的事情了啊。现在中野渡桑已经是行长了,然而我只不过是一介部长代理而已。」

半泽想起了不知何时听到的传闻,瞥了一眼富冈的表情。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说不定过了,莫非富先生在检查部是因为中野渡行长的意思?」

听到了奇怪的话,田岛眼睛瞪得滚圆。半泽继续道。「行内有根据行长的特别命令调查旧T问题贷款的任务存在,以前,就听到过这样的小道消息。难道,那个人就是富先生?」

半泽像是开玩笑一样。

「喂喂,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厉害的家伙吗?」

富冈那么说道,表情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那种东西,是银行内的都市传说啦。」

「抱歉,是我多嘴了。」

半泽收回了之前的质疑。「非常感谢。」低下头行了一礼。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半泽啊。」

富冈问道。「这样下去,缩手缩脚,要放弃吗?」

「不。」

烟雾笼罩的店内,半泽抬起头来。「我要彻底查个明白。有一样东西是警察那边有,银行却没有的——」

「是什么玩意啊?」富冈问道。

「诉讼时效啊。」

半泽回答道。「纵使十五年前的贷款已经回收了,对银行员来说也没有时效。好好给自己的错误负起责任来可是银行员的规定。曾经,教给我这点的不就是富先生吗?」

「我还说过那样的话吗?」

装糊涂的富冈,愉快地笑了起来。

5.

「旧T的问题贷款啊。」

听完,渡真利的表情陷入了阴影。「在合并前话说的可是相当漂亮啊。跟你说的那样的话,就麻烦了啊。」

新桥的某个酒吧。靠近鸟森神社,是面朝小巷的店面。古宅改造的店内有一个吧台,二楼有多人用包厢,现在那里面没有人。吧台的一端三个工薪族坐在一块,跟相熟的酒保不停说着话。半泽和渡真利的对话谁都不会听到的。

「他们这些家伙,绝对不想被刨根问底啊。你啊,麻烦了,法人部的灰谷迟早会联络纪本常务的。那样的话,你对纪本常务而言越来越是眼中钉那样的存在了。」

「到底那些家伙贷款的真面目是什么?查清那种东西才不麻烦呢。那是不道德的事情吧。」

半泽毫不留情。「相比反省却选择把不好的事情隐藏起来,这种态度就不能认同。」

问题贷款,跟一般的不良贷款完全是不同次元的本质。

不良债权,是有好好地遵守贷款规定,但由于客户的业绩恶化,造成将来回收不可能的结果。另一方面,问题贷款却是,一开始就存在道德风险的贷款,跟不良贷款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

「那么我说你,那个旧T的问题贷款打算怎么办?」

渡真利问道。「那个贷款的存在会遭到公开指责的吧?那样的话还是住手吧。像那种事情的话,敷衍了事就算了吧。对中野渡行长来说,好不容易推进的行业融合也会因为这样而支离破碎吧。」

「要不要公开,之后再说。」

半泽说道。「这之前,先查清楚贷款的真相。」

「怎么办?」

渡真利问道。「紧盯灰谷那个混蛋?就算那么做,我也不觉得那家伙是会开口的类型。或者直接找纪本常务本人,“到底怎么回事”这样质问道吗?然后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嘛,不可能的吧。」

半泽左右摇了摇单麦芽威士忌,发出了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但是,就算不做那种事情,也得要确认事实关系。」

「所以说啊,要怎么办呢?找当时牵涉其中会开口的家伙?」

「记录啊。」

渡真利注视着半泽的侧脸。半泽继续道。「箕部从当时的东京第一银行借了二十亿啊。田岛调查了微缩胶卷的纪录,发现全额都是现金提取。」

「就算是提取现金,钱的行踪也是无法追踪到的吧?」

有点抓不到头绪的渡真利说道。「不,我觉得并没有真的提取现金。」

听半泽这么一说,更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样子。

「什么情况?你刚才不是说提取现金了吗?」

「没错。」

渡真利没懂,还对着眼前并排的酒瓶发呆,半泽继续道。「但是,提二十亿现金出来不现实啊。」

听了这句话,渡真利也思考了起来。

「的确,那是在有点不现实啊。金额太大了。」

在银行里,因为资金管理和收益的问题,尽量少持有现金是常识。而且现金拿在手里,也不会产生利息。

再说,一捆一亿的现金,有成年人两只手抱着那么大的一块。那样的二十个——也就是支付那样的二十亿的话,搬出来都很累啊,还有保安上的问题,现实中实在无法想象。

要支取那么大一笔现金,就算为了安全,「不如存入账户吧?」作出这样的提案是银行负责人的义务,恐怕当时的负责人也会这么说。存入账户的话,途中的盗窃也好,遗失也好都不会有了,确实地把钱送达对方的帐户。更重要的一点,银行也不用准备巨额的现金了。

「也就是说,二十亿,表面上按照现金支付处理,实际上并没有用现金支付吧。」

半泽用推测的口气说道。「恐怕资金,应该是同时存进了哪里的帐户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

渡真利立马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总之,箕部把这二十亿不知存入了哪里,不可能不残留账户纪录吧。」

这些都是半泽的假设。「有什么非要那么做的必要存在吗——?」

「恐怕不是作为公寓建设资金,而是作为其他的资金来使用了——的原因吧。」

渡真利慢慢地说道。「这么看来是政治丑闻了啊。你,不会是要把箕部那个家伙——」

「不不。」

半泽冷冷地说道。「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帮助帝国航空的自主重振。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都扯到那些事情了。总之少不了麻烦了吧?」

对于渡真利的疑惑,半泽只是一笑而过,并没有回答。

6.

「半泽有因为贷款的事情来找过你吧?为什么不早点说?」

面对纪本突如其来的怒火,灰谷的脸涨红了起来。

「非常抱歉。那种程度的事情没有注意到——」

「小心点,那个男人。应该什么都没说出去了吧?」

低着头的灰谷,暗暗睨视着纪本怒气难收的样子。

追随纪本的旧T出身的家伙们聚集在一起。

组织的名字叫做,「棺之会」。

是作为已故牧野治左右手的纪本命名的。长年受到牧野治教诲的纪本,在葬礼上,一直等到最后和家族成员们一起帮牧野治盖上棺盖,为了不忘记他的遗志而取了这个名字。每年数回,在每月忌日的六号那天举行聚餐。

在赤坂的中华料理店包厢里举行聚餐的这天全部五人都出席了。现在全员都屏住了呼吸,朝灰谷投去怜悯的眼神。

「话说,你怎么回答的?」

被纪本问道,「不,那个——。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说完,灰谷抬起头,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什么都没说出去吧?」

听到纪本继续质问道,「当然!」提高分贝回答的灰谷,马上「非常抱歉。」额头都擦到了桌子的漆面。

避开部下们投来的视线,

「不过——」

纪本说着咂嘴道。「在我们的地盘,不知好歹地闯进来的麻烦男人啊。对于已经收回来的贷款,到底是想找什么茬?」

「看起来是为了帝国航空的事情来的。」

灰谷回答道,「所以说,跟帝国航空到底有什么关系啊?」说完纪本表情变得更加可怕了,看得灰谷都蜷缩不敢动了。

对在座的各位来说,作为领袖的纪本完蛋的话,大家也就都完蛋了,就是这么个关系。

「不,关于那个,特地——」

灰谷脸颊颤动,话说到一半。跟对待半泽的态度完全不同,面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就目中无人,对着地位高于自己的却完全不行的男人啊。

「那家伙应该没有绊倒我们的胆魄吧?」

之前都听着的另一个家伙说道,是审查部长前岛。「抓住旧T时代的贷款说三道四,可能还伪造了乱七八糟的反驳。本来就是品性低劣的男人啊。不过鉴于大和田常务(半泽直树电视剧也就是前两部小说中被半泽干掉的男人)的事情,还是要注意一下啊,那个叫半泽的男人。」

无视事情的本质好坏,直接把对方往恶人框框里推,是前岛的拿手好戏。刚才也小露了一手,可以说是更加激起了纪本的怒火。旧T出身的大和田晓是纪本的上一任,围绕某一事件和半泽作为敌我双方展开纷争。那之后,属于大和田后继者的那部分行员,对半泽怀恨在心。

「以防万一。保管在初君那里的箕部大人的文件,好好地确认一下是否安全。」

接到纪本的指示,现在已经面如土色的灰谷,就像是用尽了力气的铁皮人那样,僵硬地点了点头。

7.

大清早就把紧要工作处理完的灰谷,因为纪本的指令,离开东京中央银行本部大楼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以后的事情了。

在工作情况板上写上将要拜访的客户名字,就这样去往东京站,坐上了中央线。

去到西新宿的客户那里,走过场式的面谈结束后,为了去往东新宿的某栋建筑,不得不在五月初夏的阳光下,步行十五分钟。

抬头望去,与灰谷的焦急相反,空中的云缓缓移动着。

走过车站东侧喧闹的繁华街道,灰谷在一栋朝着信号灯,连窗户都没有的煞风景的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擦去额头的汗水,在小小的管理事务所前的登记处拿出了行员证。

警备员只有一个。在他背后的事务所内也只能看到一个事务员,根本没有注意到灰谷。

并没有提出为何来这里的质问,也没有在听说来查阅旧文件这样的回答以后提出任何疑问。

这栋建筑的正式名称是东京中央银行资料库中心。是距今三十年前旧东京第一银行时代建造的已经老化的建筑,地下有两层地上有十层,主要是用来收藏来自都内支行旧文件的地方。

陈旧的电梯将灰谷送上七层,一开门,便被一股腐旧的味道所包围。

这简直就是文件的海洋。有一种误入了多年没有使用的图书馆的感觉,安静得不行。脚步声显得异样的响,几重并排摆放的书架给人压倒性的存在感,不管是来几次都让人觉得窒息。

按照熟悉的路线,朝北侧墙壁走去的灰谷,在某个书架前停了下来,确认了一下那里贴着的标签。保管区域,是按照不同支行来划分的。

——荻窪西支行。

撑开靠近墙壁的脚梯,从全部六层的书架最上层的某段抱着硬板纸箱下来的灰谷,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来看。

打开会签文件,确认了里面夹着的档案没有异常,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

然后数了数硬板纸箱,总共十三箱,确认了这些事情,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灰谷此行的目的就达成了。

在入馆登记处再一次填了表格之后,安心地泄了口气的灰谷,不像来时那么急促,踏着轻松的步子离开了。

保管文件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半泽应该还没有发现这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纪本想太多了啊,就因为纪本的多虑,让那时的灰谷心烦不已。

「明明忙得要死,还要来这。」

灰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吐槽道。这吐槽,是针对纪本的呢,还是针对这酷热的阳光呢,灰谷本人也并不清楚,恐怕对两者都有意见吧。

直到朝着十字路口的方向已经看不到灰谷的身影,在事务所深处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下了熟记在心的电话号码。

「刚才,法人部的灰谷来过,所以才联系你。」

「哦,多谢了。」

从电话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很放松。「那么,知道他到过哪里吗?」

「七楼。大楼的摄像头有拍到,马上可以带你过去。随时欢迎,富先生。」

「这就过来。今天什么时候有空啊?」

富冈说道。「晚点一起午饭怎么样,犒劳你一下。」

「那车站前的寿司店不错哦。」

男人开玩笑似地说道。

「喂喂,不要得意忘形啊。好吧,也可以,等我一下哦。」

和富冈随便聊了两句就结束了对话,事务所又恢复了往常无趣的样子。

所谓银行就是建立在人和文件之上的地方。东新宿这栋建筑里的文件,都是过了保存年限被送来等同于废弃了,就像是被调派为工薪族的银行员的命运一样,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8.

「喂,半泽。还在银行吗?」

是检查部的富冈打来的电话,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已经是晚上九点以后了。

「还在办公桌旁哦。」

半泽回答道。

「发现了有趣的事情哦,来一下。」

电话那头鸦雀无声,既不像是在居酒屋也不像是在喧闹的街上,富冈在哪呢,半泽思量着。

「在地下三层的电梯前等我。」

富冈说了个奇怪的地方。地下三层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资料库啊。真是个出乎意料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是必须要到那里富冈才能说的事情呢。

「马上过来。」

「那个,半泽——」

对着正要挂电话的半泽,富冈叮嘱道。「你一个人过来,好吧。」

还有大部分的部下留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台的半泽说道。「了解。」说完,坐上了电梯。

东京中央银行本部是地上二十层,地下五层这样的构造,为了防止各类犯罪事件的发生所以构造复杂。离开办公楼层以后,不管是去往金库楼层还是保管重要物件的楼层,都是像迷宫那样的路线,会让人完全没有了方向感,还有各种阻止外部人员进入的各种各样的安全措施守护。

从办公楼层下来坐电梯往地下三层,富冈早已在那里等着半泽了。

腰上挂着钥匙串的富冈,右手拿起钥匙,熟练地打开书库走了进去。两侧林立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的是放有各部门管理文件的硬纸板箱。每个箱子上记载着部门名称和保管期限,一般的文件在这里保管一定时间之后就会送到都内的几个合同文件库,超过了保管时间之后,就会被处理掉。

地下三层的文件库,有体育馆那么宽敞的空间供保管使用,是被压倒性的闭塞感支配着的静谧空间。

到底要去到哪里,一直往前走的富冈,深入到了楼层的尽头,那里有一台专用电梯,打开电梯上面的按钮盖,按下密码。

地下四层是被认为是保管特别重要文件的特殊楼层。电梯的密码只有各部次长以上才知道。顺带一提,地下四层开始往下,地下五层的董事专用文件库是董事和秘书室长才能进的。

在地下四层,富冈下了电梯。打开电灯,在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重压感之下,富冈穿行于林立的书架之间,习惯性地往楼层最深处走去,在墙角的某个书架前停了下来。

书架上贴着检查部的标签,看来是由富冈管理的。

照理说,那个书架上保管的某个文件就是此行的目的,半泽这么想道。可是,就在这时,富冈做出了奇怪的举动。开始把其中某个书架往横向推了起来。

半泽把刚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发现书架的后面有一道门。

结实的钢铁制的大门,仔细一看,墙壁的一部分不见了。

「隐藏房间,吗?」

在惊讶的半泽面前,富冈拿起其中一把钥匙插入了门里,走了进去,打开了灯。

有点晃眼的灯光下照耀下的地方,是大概十叠左右的空间。

「在银行的话,碰到检查的时候,总会有要把麻烦的文件藏起来的时候吧。」

富冈说道。「这里是为了连银行内部都不知道的最高机密,在设计这栋建筑的时候当时的管理层秘密建造的。现在由我在管理,这个房间的存在,行内知道的只有五个人。不过现在的话又多了一个。」

富冈用恶作剧的口气说道,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

房间的四周放置着看起来特别结实的书架,那些书架大多数都空着,只有中间堆放着超过十箱的硬板纸箱。

富冈,打开其中的一个硬板纸箱。「看。」说着从里面取出了什么递给了半泽。

那是一本信用文件。印有旧东京第一银行的标志的陈旧的纸质文件表格上,手写着客户的名字。

——箕部啓治。

「是你要找的东西吧。内容,确认一下吧。」

「从哪里找到的,这个?」

半泽有点吃惊地问道。「从一开始,就在这?」

「怎么可能啊。」

富冈微笑着摇摇头。「东新宿的合同文件库哦。」

「合同文件库?还真被你找到了。」

看到半泽一脸佩服的表情,

「还不是多亏了你。」

富冈说的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你啊,去找过法人部的灰谷的关系,就因为这样。如果灰谷与这件事情无关的话,我想他也不会再一次去确认信用档案在不在了。因此,我拜托了都内信得过的家伙监视着合同文件库。果然,从其中一个人那里得到了今天下午灰谷来过的联络。」

「也就是说是在东新宿的合同文件库咯?」

「就是那里。」

点头地富冈说道,「看这个。」说着,把硬板纸箱上放着的老旧的标签给半泽看。在合同资料库为了标示出是哪个支行的文件而贴上的塑料标签板。

「荻窪西支行?」

念出了上面写着的支行名字的半泽,「也就是说,这是属于荻窪西支行管理的文件是吗?」这么问道。

「不对哦。」

富冈摇摇头。「我也在检查部很久了,各个支行的名字也知道一点,荻窪西支行,从来没听说过。到底怎么回事,明白了吧?」

「架空的支行,吗?」

知道了内幕后,半泽笑着嘀咕道。「还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啊。」

「不存在的支行在保管库里放着的文件,全部有十三箱。可想而知,全部是糟糕的贷款啊。」

「旧T的问题贷款,吗?」

半泽朝堆在地上的硬板纸箱看去。

「全部暴露的话,银行的信用不用一个月就灰飞烟灭了。」

虽是一副开玩笑的口气,富冈的眼神却变得悲哀起来。「不止是向一般企业的贷款,还有给大型暴力集团的巨额贷款,与董事有关的迂回贷款,一流企业董事请求给情人的分手费,公司的内部交易。另外就是,给政治家的人情贷款——」

这么说着的富冈,指向了半泽手中的信用档案。「看下内容吧。」

马上就发现了在寻找的会签文件。

十五年前借出去的二十亿贷款。负责人是灰谷,领导的盖章栏里有纪本的签章,还是作为当时的董事的同意章。

「负责人的备忘录也有了吧。读完那个,就知道贷款的全部情况了。」

根据富冈的指点,找到了手写的备忘录。

书写人是,灰谷。

读完一遍的半泽,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有吐了出来。

「嘛,就是这么回事。」

富冈说着,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半泽。「撒,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总之,先确认一下这里记载的事实。」

「是啊。查明真相之前,这些包括我们在内还是当作不知道比较好,明白了吧,我觉得。」

富冈这么说着,「赶快,把这些文件还有转账委托书的复印件都装订起来。」接着说道。「箕部那二十亿转入的是叫舞桥state的公司。」

「请等一下。舞桥・・・・・・?」

听到那个公司名的瞬间,半泽抬起了头。

「有线索了?」

「嗯,等一下。」

盯着转账委托书的半泽,凝望着上面写着的公司名字。「这个,是和帝国航空有业务往来的关联企业哦。而且,指出这一点的还是那个——金融厅的黑崎。」

「黑崎吗?」

富冈的眉毛上扬,一副惊讶的表情,「快说说详细的情况。」催促着半泽继续。

「前几日的金融厅听证会上,在讨论帝国航空关联企业问题的时候,黑崎曾经提到过这个舞桥state。」

富冈听说过有关金融厅的那些传闻,

「原来如此,可是,对金融厅来说,不觉得这指责的地方也太细了吧?」

富冈坦率地将感想脱口而出。

「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指责啊。调查了以后,我们的舞桥分行的确跟它存在业务。当时得出了财务状况没有特殊问题的结论,就那样报告给了金融厅。」

默默地听着的富冈,「真实的情况,是怎么样的?]疑惑地问道。

「真实的情况,是指?」

「不管帝国航空是何等重要的客户,金融厅的大人们,竟然会指出那种如此不起眼的有业务往来的小公司,不觉得不自然吗?」

「当时是觉得黑崎很恶心,跟我们过不去的关系。」半泽回答道。

「但是啊,不考虑一下其他的可能性吗?」

富冈意味深长得说道。

「其他的可能性,吗?」

「你不觉得黑崎,是知道箕部和这个舞桥state的关系的,如何?」

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啊,半泽hold住了一口气。

「要是知道的话,这是暗地里,在提醒我们注意?」

「向箕部——,不对,是有向进政党报复的意思在里面也说不定,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富冈说道。「那个金融厅的听证会是在国交大臣白井的要求下没办法才进行的吧。站在金融厅的立场上来看,等于是脸面都丢光了。管辖区分意识强烈的财政部门,却因为没什么关系的国交省的意思而出动。而且,那之后,金融厅出具的意见书里,还加了『重新检讨对航空行政的影响』这么一句话。这简直让金融厅的官员们不爽到了极点嘛。黑崎可能是不爽进政党用这种手段,为了报一箭之仇,这样考虑的话怎么样?」

没有想到啊——但是的确是意料之外的发现。

对金融厅来说,承认巨额的债权放弃,等同于践踏了为了保证金融系统的稳定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努力。这就算是黑崎强烈地反击也并不奇怪。

「要是这样的话,黑崎是从哪里获得的舞桥state的情报的?」

「那个男人,作为检察官应该经常被派遣到这个那个银行。通过不知道在哪个银行检查得知有关舞桥state的内幕情报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明白了。总之,调查看看吧。」

回答完的半泽深深吐了口气,转而一本正经地望着硬板纸箱堆。「即使是那样,富先生,这笔问题贷款,要怎么办好呢?」

「撒,谁知道呢。」

富冈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那个从现在开始要好好考虑一下了啊。但是半泽,有关箕部啓治的案件从帝国航空的角度来看,就得拜托你了。可以吗?」

「明白了。」

半泽回答道,再一次地,看了一眼装订起来的夹着灰谷备忘录的文件。「查明这件事情的话,纪本常务恐怕就完了吧。」

那么说着,

「没错啊。」

富冈意外地回了一句。「你再看一眼那个灰谷的备忘录。」

没明白什么意思的半泽再一次看起了备忘录,富冈继续道。

「纪本的已阅签章,哪里都没有。」

的确,是那样。

「真是个考虑周到的混蛋啊,这个叫纪本的男人。那样的话,他就算假装不知道真相也不是不可以。」

富冈眼神严肃地说道。「先从舞桥state下手看看,应该哪里肯定会有突破口的。」

第六章 隐藏游戏
1.

从羽田出发,一个小时左右的航班。

帝国航空的班机内,要是不去注意空着的座位,总体感觉还是相当舒适的。

由于航班准点到达,上午九点多一点,从舞桥机场大门出来的半泽和田岛两人,换乘机场大巴,朝距离三十分钟左右的舞桥市区驶去。

在市区中心的市政府门前下车,来到就在旁边不远的舞桥支行二楼,告知来意之后,马上看到了一个男人从楼层深处的办公桌那里起身过来。是分行行长深尾。

曾经和深尾因为某个项目的关系一起共事过。是个工作上给人感觉脚踏实地,不浮夸的男人。

「久等了,这边请这边请。」

看起来一脸温厚,笑着把半泽他们招待入了兼做接待室的分行长室。

「听说了啊,半泽先生。帝国航空的事情,很辛苦吧。毕竟,是那个乃原律师作为领导啊。」

对于深尾意料之外的话,

「您也知道吗?」

半泽少许惊讶地问道。

「我也在这里待了很久了。以前,有个名叫舞桥交通的本地企业破产了。乃原律师在破产前一年担任了舞桥交通的顾问律师,在破产前就把公司和社长个人的财产基本都转移替换了。这么说来确实是相当厉害的家伙也说不定,但是在我们这边的风评却是非常差劲。」

初见,那个债权回收现场高高在上的乃原,就不难想象的到,对债权者来说是可憎的对手,对作为客户的舞桥交通来说,也不见得是可以依赖的律师。

「话说回来,这回过来主要是关于舞桥state,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

提前向深尾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半泽先生,您不远到来是想问什么呢?」

「是有关金融厅听证会的事情,有些相关的疑问。」

深尾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是有关旧T问题贷款的事情,也就是,地下文件库看到的有关备忘录的详细情况,以及从富冈那边听说的一切都埋在心里。连田岛都没有告诉他详细的情况。

「明白了,请稍等一下。」

说着走出了办公室,不一会儿就在一个年轻行员的陪同下回来了。是个三十岁左右高个子的男人。

「我是舞桥state的负责人,江口。」

看起来面目和善的江口行了一礼,拿出夹在腋下的舞桥state的信用档案。

一开始看到的是企业概要表。舞桥state,公司设在舞桥市内,是昭和三年创业的老牌不动产公司。从业人员有八百名。年销售额约七百五十亿,当期利润三亿五千万。在市内算是规模较大的企业之一。

「当然,对我们来说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大客户。社长是野川先生,在舞桥经济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知道进政党的箕部议员吧,他跟这个公司有什么关系吧?」

半泽问道,「野川社长是那个箕部大人的外甥。」果然有这么回事啊。

「有点想要调查一下的事情。」

田岛探出身子来。「在十五年前,舞桥state有从箕部议员那边得到二十亿的资金。这件事情你们知道吗?」

「不。」

江口摇摇头。「第一次听说。」

「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想确认一下当时的财务资料。」

半泽说道。「二十亿的资金到底是用在了哪里,想了解一下。」

经营文件根据法律规定是有保管期限的,事业公司的话,以前的文件一直保管着的情况也有很多。

「刚好舞桥state现在正在申请贷款,写一份会签文件,说是为了参考过去的决算内容而想看一下的话,问题应该不大。跟这家公司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如果没有文件的话,直接找社长询问也没问题。这样可以吗?」

「有劳了。」

半泽小小地鞠了一躬,

「帮了大忙了,这边有礼了,分行长。」

得到了深尾欣然的承诺,和江口三人快步走出了舞桥支行。因为只有五分钟的徒步距离,所以没有乘坐业务用车的必要。舞桥state的本部大楼是十五层的气派建筑,除去一层用作营业厅,十层以下都出租给了大型企业的派出机构,十一层开始往上是自己的办公楼层。

在入口处和江口分开,半泽和田岛来到就近的咖啡店等待。看着江口的身影从门前消失,等他再回来,已经是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久等了。」

走进咖啡店的江口拿着写有舞桥state的手提袋。「去到了放老文件的资料库,找文件花了点时间,请看,是这个吗?」

「多谢了。真的还在。」

从袋子里拿出给箕部贷款二十亿前后三年时间内的决算文件。看来江口考虑得很周到,把前后五年的决算文件的复印件都拿到了手。真是能干。于是快步回到舞桥支行,在深尾的厚意下借用了支行的会议室。

「刚才确认了一下借贷对照表,从箕部议员那边拿到的二十亿,作为借款计上了。」

江口一边将决算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借贷对照表是公司持有的资产负债一览表。看了这个,那个公司大概有哪些资产,哪些负债一目了然。日本大多数企业将三月作为决算月,舞桥state也不例外。

「有了,在这里。」

田岛指向的借入金明细处,上面记载着。

借入方,箕部啓治。金额是二十亿。

借入日期与旧东京第一银行贷款日期相一致。

经过负责人江口的精查,记载的十五年前从箕部那儿借入的二十亿,在那之后的决算期也都一直在,直到五年后偿还了才消失。

「这笔资金的用途,明白了吗?」田岛问道。

「刚才,就算是问了负责经理这笔钱用来干嘛的,也只是得到了作为运营资金而借用的回答。」

对于江口的证言,

「运营资金,吗?」

田岛困惑地说道。一句运营资金,所能做的事情其实也可以是各种各样啊。「无论如何,从旧T以公寓建设名目借入的资金,就这么转贷给了舞桥state,这么一回事总是在的。」

「当时,因为亏损,又苦于银行贷款严格,就在那时,箕部议员啵地一下就拿出二十亿借款出来援助,有这么说的传闻。」

的确,当时舞桥state是亏损的。泡沫经济破碎以后,房地产公司纷纷陷入苦战之中的情况也十分严重。

田岛默然地朝半泽望去,这话能信吗?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不可能啊。」

用平静的口吻,半泽断言道。

「为什么呢?」

「要是你的话,会借吗?」

半泽向提问的江口反问道。「看了这份决算文件就可以明白,当时的舞桥state是收益不断下滑越来越糟的状态。再怎么是外甥好了,从经营的角度来看,借给这样的公司二十亿,傻子都不会做的。要是公司破产的话,自己这二十亿的窟窿就堵不上了。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背负这么大的风险的。」

「这么说来的确・・・・・・」

江口小声嘟囔道。

「话虽如此,实际上箕部还是把这二十亿资金借给这个公司了。」

一副更加不明白了的表情,田岛指摘道。「这是为什么呢?」

「也不是什么想象不到的事情。」

半泽说道。「箕部啓治又不是什么好好先生,要不是手握舞桥state社长的致命弱点,不然就是——有赚钱的好事啊。」

听到最后这句话,田岛和江口一齐抬起了头。

半泽一边仔细查看决算文件的内容,

「吶,江口君。这份决算书做得相当不错吧。」

一边这么说道。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对着疑惑不解的江口,「现在附上那几年买入的土地明细。比如说在箕部借出二十亿的那一年八月购入了大量的土地的话——」半泽读出了记在那上面的土地编号。

「可以拿来地图看一下吗?尽可能旧一点的——要是是当时的地图就最好不过了。」

走出会议室没多久,江口就拿着银行存着的地图回来了。是久经岁月的地图啊,半泽在会议室的桌上把它摊开。

「这家公司所出售的住宅主要是在,有了,在这里。」

指出的地方是周边没有道路,临近山区的地方。「那一年,舞桥state买入这种地方的土地。也不能造住宅区吧?以防万一,拿来现在的地图对比一下——」

从江口惊讶的脸色上就能看出来。

同时,盯着新摊开来的舞桥市地图看的田岛,啊的,不小心叫出声来。曾经的山林所在的地方已经被开发了,现在那里造着新的建筑物。

「舞桥机场,吗——」

喃喃自语的田岛,用惊愕的眼神看向了半泽。

2.

「也就是怎么回事?舞桥state当时买入的土地是机场建设的预定地?」

在神宫前熟悉的烤鸡店里,渡真利小声说道。

在晚上九点以后,コ字形设置的白木吧台,客人络绎不绝。喝完一杯生啤之后,半泽像往常一样喝起了冰镇栗子烧酒。

「不,准确来说那时候还不是机场预定地哦~」

半泽回答道。「当时还在就机场建设的事情进行讨论,赞成派和反对派相互对立。可是在第二年的市长选举中箕部他们应援的机场赞成派候补当选了,一口气推进了机场建设。之后就发表了机场建设的预定地。总之,恐怕在市长选举中赞成派的压倒性胜利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因为知道结果了,剩下只要让机场建在自己购买的土地上就好了。」

渡真利用厌恶的口气说道。「腐败的炼金术啊。」

「因为将购入的土地高价卖出的关系,舞桥state的经营呈V字回复。总之,赚了大把的钱。借入的钱一次性还清,丰厚的利润使得业务迅速扩张,再者,利用这十年同帝国航空关联企业的来往,成为了舞桥市内屈指可数的不动产企业。反正那些交易也肯定和箕部脱不了干系。」

听完半泽的说明,渡真利看起来一副似惊弓之鸟的表情,算是终于对日本政治的种种内幕窥其一斑的表示吧。

「就算知道了建设预定地的所在,箕部本人也是不能购买土地的。舞桥state的存在就是为了成为箕部的隐身衣,帮助完成他的炼金术,同时也因此帮自己摆脱了困境。可是这么说的话——」

渡真利的眼神一下子就犀利了起来。

「变成政治丑闻了啊。」

半泽安静地目视前方,断言道。「这可是号称切断了金钱与政治的瓜葛,凭借着在人民心中绿色的形象获得压倒性胜利的进政党啊。如果这种事情被曝光的话,就逃不过舆论的批判了。那样的话,岂不是当初因为厌恶宪民党而改投进政党的国民被愚弄了吗?旧T的那些家伙,最初肯定也知道这钱是用来干嘛的,却还是贷款给他了。」

「因此,才隐瞒了这笔贷款吧。」

渡真利一副终于恍然大悟的样子。

「在政治和金钱的问题上,如果旧东京第一银行也参与其中的话,那对银行来说就是信用问题了啊。考虑到和箕部的关系的话,想要藏住这件事情不可能啊。」

「真是头痛啊,半泽。」

渡真利用食指顶住额头,整理起思绪来。

「旧东京第一的家伙隐藏贷款的理由算是明白了。纪本常务当时作为部长对贷款的承认对他来说也要负一定责任。但是,就算纪本常务和箕部啓治再亲密,会赞成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债权放弃这么一说,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扯不上关系。不管多么的关系好,跟五百亿的损失相比都划不来啊。」

「我也这么想。」

半泽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纪本常务会站在债权放弃那一边,除了和箕部的关系以外会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其他的理由啊。」

渡真利一边思考一边小声嘟囔道。「例如,从箕部那边得到了其他的赚钱机会?」

「比赚得比五百亿还多的机会,那不可能会有。」半泽轻声反驳道。

「那,还会有什么呢?」

渡真利这么一问,半泽凝视着被蒙蒙烟雾笼罩着的店内某处,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件事,说不定乃原也知道的哦。」

「什么?」

吓尿了的渡真利问道。「什么情况,这到底?」

「这笔贷款,说起来算是箕部和旧东京第一银行那些家伙的秘密啊。但是,这样的丑闻如果乃原也知道了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于是乃原就把这件事当作把柄威胁纪本常务赞成放弃债权。这么想的话,如今乃原的态度也好,纪本常务的对应也好都能解释得通了。」

「真是,完全没想到啊。但是我说啊,半泽。这样的话,乃原到底是怎么抓到这把柄的?」

对于渡真利的疑问,半泽继续提出了自己的假设。

「乃原曾经担当过一家叫做舞桥交通的本地企业的破产顾问律师。过程中不知从哪里有机会听说箕部购买土地的传闻也并不奇怪。别说是乃原了。要是没猜错的话,金融厅的黑崎可能也得到过相关情报。」

「黑崎?」

渡真利一听,马上瞪大了眼睛盯着半泽。「怎么办,半泽?要向旧T的家伙们摊牌吗?」

「要想曝光这件事情的话,就要看有没有觉悟了。」

半泽毅然决然地说道。

「觉悟吗?」

渡真利,说道。「到底是需要谁的觉悟?纪本常务,还是你?」

「都不是。」

半泽摇摇头。

「中野渡行长的觉悟啊。」

渡真利睁大了双眼,就那样咀嚼着这句话的意味,半响说不出话来。

3.

「让中野渡行长百忙之中特地抽时间出来,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一进到之前约定好的座落于银座的意大利餐馆,先到的乃原就亲切地笑脸相迎上来。

「帝国航空的案子还要请您多加照顾啊。」

听了中野渡礼节性地寒暄,

「不不,我这边才是。不过,在此之前。」

乃原大方地回答道,渐渐眯起的双眼不知道是在考虑些什么,看起来一副神秘的样子。

「喝些什么吗?啤酒、起泡酒、还是,红酒或者白酒?这里连雪莉酒(还记得柯南里的灰原哀原来的代号吗,就是sherry,黑组织里每个人都是用酒做代号的。)都有哦~」

对着打开酒水单询问着爱喝什么的乃原,

「不不。无酒精啤酒就好了。」

中野渡推辞道。「之后,还有必须要商量的事情。最近,跟过去不一样了啊,相比一般行员,行长要更忙啊。」

「行长还真是会开玩笑啊。」

表情却是不苟言笑的乃原,向服务员要了无酒精啤酒,为自己要了起泡酒。

前菜是,当季的白汁红肉和蔬菜的什锦拼盘。

看样子菜是乃原事先就安排好的。氛围上感觉是相当高级的饭店,料理却是毫无新意。果然,乃原这种男人,对吃饭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从他对餐厅的选择上就可见一斑了。

「说起来,收到来自乃原先生的邀请,老实说,还是有些意外啊。是有什么事情赐教吗?」

对于一直都没有说明来意的乃原,中野渡终于切入了主题,这是刚吃完意大利面,还在等作为主菜的鱼料理上桌的时候。说罢,乃原突然(也没有向来客打声招呼)从烟盒里抽出香烟来,用冷冷地眼光看了过去。

中野渡是不抽烟的。在不吸烟的人面前,而且还是在包间里吸烟,乃原的旁若无人还真是让人开心不起来。不过,这时的中野渡也只是暗暗皱眉,嘴上并没有说什么。

「差不多是两年之前,我曾在舞桥市内的某个公司经手破产处理的事情。」

乃原徐徐道来。「是一家旗下有巴士公司和出租车公司的叫做舞桥交通的企业,社长是当地财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担任了当地出身的箕部啓治后援会会长的职务。舞桥交通这个公司名,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不,并没有。」中野渡不感兴趣地回答道。

「这样啊。实际上因为受到这家公司破产的牵连,本地第二大的地方银行,舞桥银行也破产了。那件事情您应该知道吧。」

是知道的。不过中野渡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等待着乃原接下来的话。「那时,正在着手处理破产事情的我,从当地财界相关人员出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某个银行,以公寓建设资金的名目,给箕部啓治贷款了二十亿。不过,那些钱并不是用来建造公寓楼的,而是冒充这个名义用来购入舞桥市内林地的。那些林地,后来变成了舞桥机场的建设用地,箕部收获了巨大的土地出卖收益。您觉得怎么样?」

乃原暗藏玄机的脸面朝中野渡。

看来,乃原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吧。现在,乃原的脸上,让人惊悚的表情徐徐蔓延开来。

「一般来说,要是实际的使用跟申请贷款的使用途径不同的话,那么就有问题把。但是,那个银行却什么也没做。要说为什么的话,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箕部买入的那些土地会成为机场预定地并且能够赚到大笔利润吧。银行对于政治家那些稍显肮脏的赚钱手法施予援手应该不值得夸耀吧,行长。」

中野渡没有立即回复。

乃原并没有说出那个银行的名字。但是,那说的是哪个银行不用问也知道。

眉间纵皱的中野渡,正视着乃原。接着,

「要是这是事实的话——」

还没等中野渡说完,

「是事实哦,很遗憾。」

被乃原无礼地打断了。「这件事要是被曝光的话,事情就变得有趣了哦。为了买入预期价格会上涨的机场预定地,借出了远超出常识之外的巨额资金,而且还是无担保贷款。贷款的那位,是进政党的箕部啓治。金钱和政治的问题,毫无道德感的银行和政治家的勾结。这样的话,肯定是被媒体传得满天飞了。」

乃原的目光,带着糜烂不堪的热切,那不合时宜的谄笑浮现在眼前,那眼神似乎想要推开了中野渡心中的大门。

「到底,您想说什么?」

就像是对那种眼神的拒绝,中野渡说道。

「作为银行来说,应该不想这种丑闻暴露于公众的眼中吧?」

还没等到回答,乃原就继续道。「根据情况,行长因此引咎辞职也是可能的哦。银行的信用当然也就坠地了。那样的话也可以吗?」

乃原一边抿嘴嗤笑,一边瞥了一眼中野渡的神色。「当然是不行的对吧。那样的话,我们特别调查委员会乐意助您一臂之力,将你们想回报社会的这份心情传达给大家,这不是很好吗?」

「事已至此就接受债权放弃吧,您是想说这句话吧?」

中野渡试探道,乃原卸去脸上的笑容,放出锐利的目光。

「大家都是为了社会大众着想嘛,行长。丑闻传出去的话,谁都没有好处。大丈夫能屈能伸啊。您不觉得这才是为人处世之道吗?」

中野渡,凝视着对方仍旧一语不发。

「丑闻和债权放弃,哪边更有利,您好好地考虑一下。」

乃原一副开玩笑地语气说道。「看来马上有答复也不现实,姑且先带回去吧。毕竟是重要的事情,慎重地考虑一下比较好。」

「乃原先生。」

中野渡正坐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恕我直言,那些事情没有带回去的必要,现在在这里我再重申一下。帝国航空的债权放弃我们已经明确拒绝了,这是我们银行的正式决定。」

「哈,那真是太遗憾了。」

看着中野渡,另外脸颊还有点抽搐的乃原说道。「可别后悔啊,行长。说不定,可能您就做不了行长了啊。」

「我并没有迷恋地位这种想法。」

中野渡坚定地回答道。「要是我行过去的贷款有问题的话,在严谨调查的基础上,我有谢罪的觉悟。但是,这件事和对于帝国航空的授信判断,完全是两件事,不可以混为一谈而论。」

「您觉得这两件事真的是能分开的问题吗?」

乃原像是蔑视地问道。「不管哪个,都是同一个银行引发的问题。舞桥机场,是以帝国航空的固定航线开通为前提而得到民众支持,方才建设的。为了利益而利用帝国航空的银行,现在却怕损失而拒绝救济帝国航空。从民众的角度来看,这正是自私到极点的想法了啊。」

「乃原先生,看来,我们两个之间,想法不太一样啊。」

中野渡用沉着冷静的态度说道。「就说这些吧,您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吧。从吃饭中途开始,我就因为香烟的事情而非常苦恼。我这边就先失礼地告辞了。」

从容不迫站了起来的中野渡,正要走出包间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了,

「行员们的意见难道也是这样吗?」

乃原的声音。「旧T的各位,想必一定会相当恨您吧。外面过来的调查委员会想必会把你们银行搞得一团糟把,银行的声誉信用也会坠地的哦。您说的就算您不迷恋地位,但是,行员们要怎么办呢?您辞职之后把他们剩下了,不得不背负如此糟糕的公众印象。行内融合,难道只是嘴上说说吗?」

没有回答。但是,中野渡的表情强硬,并没有逃避乃原的眼神。

「理想和现实是不同的啊,行长。只讲大道理在现实中是没有出路的,像您这般一流的银行家、经营者,这个道理总该明白的吧。这可是左右贵行将来的问题。请您稍微花点时间仔细考虑一下吧。——一周之后的午后五点。」

乃原单方面定下了期限。「帝国航空特别调查委员会本部恭候大驾。在那里静候您的意见,如何?」

一边露出卑劣地笑容,一边往嘴里塞了一根新的香烟。「并不是想再听到您的意见。我这次问的是作为银行的判断。」

不知几秒之后,一句话。

「明白了——打扰了。」

仍旧是背朝乃原的中野渡回答道,会餐迎来了预料之外的终结。

受到召唤的三国来到店里的时候,因为乃原到了有会儿的关系,抽得烟已经在烟灰缸里堆积如山了。

拥有L字形长条吧台的店里,由于时间还早,目前吧台前才只有五位客人,现在是差不多晚上九点左右。

「有点早啊,跟中野渡的会餐这么快就结束了啊?」

往旁边空位上坐的三国一边问道,「下周,就会带来答复的。」乃原这么说道,接着把会餐的种种娓娓道来。

「会接受债权放弃吗,那个中野渡?」

三国问道。

「对理亏的人来说,是没有讲大道理的资格的。」

乃原望着琥珀色灯光下的酒瓶。「这个道理,中野渡比谁都清楚。」

「拒绝债券放弃相比隐藏丑闻,你说怎么选?」

「银行最害怕的,就是失信啊。」

乃原斩钉截铁地说道。「放弃五百亿债权的话,至少还有个为了大义的名分,丑闻曝光的话就不同了。所谓信用这种东西,为了得到不知要花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但是失去的话就是一瞬间。而且,一旦招牌砸了,就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恢复的。」

乃原,点了一根新烟,从口中吐出烟雾。「不管是态度有多么强硬,一旦丑闻曝光的话,那时候带来的冲击可是不可估计的,相比而言,五百亿债权放弃什么的,简直就是芝麻小事。这种程度的事情,他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原来如此。」

颔首的三国,稍稍想了一下,继续道。「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中野渡还是拒绝了提案的话,那时候怎么办呢?」

没有回应。

竖起指尖,无序地搅弄着紫色烟圈的乃原,视线的焦点与那里以外的某处相重合。

没多久以后便开口说道,

「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变得更加愉快了啊。」

低声喃喃地笑道,那扭曲的愉悦之色在乃原的瞳孔中扩散开来。

「东京中央银行也好,进政党也好,都要惹上丑闻而遭人非难了吧。对于完全背叛了国民期待的新政权,箕部也好,白井也罢,当初被捧得有多高,现在摔得就有多惨。」

「可是,我们不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对着看上去很不安的三国,「怎么会,我们当然是被害者啊。」乃原干笑了起来。「这是因为白井大臣鲁莽地强行干涉,任意妄为的银行又以自身利益为最优先,而践踏了公共利益导致的结果。尽管我们特别调查委员会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却因为愚者的阻拦,如此的努力和牺牲却化为了泡影,变成了如此这般悲剧的闭幕——」

不知是以开玩笑还是当真的口气说着的乃原,突然怒不可遏地爆发了。「这个也好,那个也好,不管哪个全部都是白痴吗!」

浮着油脂的浅黑色皮肤油光发亮,乃原深深的眼窝里那颗似乎煮沸的眼珠发出刺人的光芒。被这阵强烈的怒气吓到的刹那,胆怯得说不出话来的三国,

「应该不会变成那样的吧。」

最后这么回答道。

4.

「常务。非常抱歉。」

那是相当忙碌的一天。这次的会面大概是在磋商会谈的间隙中挤出的那一点时间里发生的,灰谷灰头土脸地来到了办公室,深深地弯下腰低下头。

仅仅只是看到这个态度,就可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怎么了?」

带上老花镜,刚从手边的资料中收回视线,抬眼却发现了焦虑不安的部下。

「实际上那——」

灰谷一脸焦躁,咕的一声咽了口唾沫。「上午,不知从哪里给我送来一封行内信。」

从灰谷手中拿出来的是上面写着荻窪西支行字样的一枚塑料标签。

看了一眼,纪本就明白了灰谷的来意。

「我慌忙去合同文件库确认了一下,管理资料全部,不见了!」

灰谷那边说出了令人意料之外的话。「到处都找了一遍,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前两天去的时候明明还在啊。」

两人之间,剩下的唯有沉默,可这沉默就只持续了一瞬间,刹那,纪本的老花镜下,放出了慑人的目光。神色为之一变。

「到底怎么回事,这是?」

抑制不住的怒吼声,连房间的空气都似乎在颤动。「给我好好地去找啊!」

「那个,已经都找过了。」

灰谷直哆嗦。头上混杂着白发的短发,看起来就像是枯萎的杂草。

「周边也都找了,也考虑了可能是谁搞错了,放到了其他地方,把整个楼层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

「为什么呢?」

「不明白啊。」

如今,灰谷都快哭出来了。「为什么啊,怎么会这样——」

「进出记录有查过吗?」

紧跟着,纪本问出了切实际的问题。「不,首先要清楚这标签牌到底是从哪里送来的。行内信的话,收发室内边应该有记录吧。」

「检查部那边发来的。」

「检查部?」

似乎是想进一步知道内情,纪本注视着灰谷。「检查部的谁?」

「姓名的话,没有写。但是,在进出记录上,自从我那天去看了以后到今天为止,去过合同文件库的登记记录上的名字只有一个——」

咕嘟一声,灰谷又咽了口口水。「是一个叫做富冈的男人进去过。」

「富冈?」

「检查部第二小组,作为部长代理的富冈义则啊。」

「旧S吗?」

「是的。」

望着目不转睛的灰谷,纪本两手叉腰一副想要仰天长啸的样子。

「他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你知道吗?」

纪本提出了显而易见的疑问,灰谷立刻摇摇头。

「不知道啊。莫非是偶然发现了——」

「所以说,为什么会送到你那去啊?全知道了啊,那个男人。」

指着塑料标签牌的纪本说道。碰巧这种事情,纪本才不信。有果必有因。

如今,双目充血的纪本,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怒吼了起来。

「你倒是给我去向那个叫做富冈的男人自首啊。」

「那,那个,要怎么办——」

看着动摇的灰谷,「那种事情你自己想把!」纪本咆哮道。「不管你是软磨硬泡还是抓住他的把柄,怎么样都好。总之给我把资料找到,明白了吗?」

还没说完最后这几句话,办公室门就被打开了,露出的是秘书的脸。大概是之后的预约到时间了,大概是没想到会看到纪本激动的样子,而仓皇失措地站在那里。

「马上就来。」

那样告诉秘书的纪本,一边整理外衣的袖口一边对着灰谷念叨道。「你管理的文件,你就给我负责到底。明白了吧。」

最后唯独灰谷一个人茫然地呆立在那里,咬着下唇。

5.

离开纪本那里以后的灰谷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联络了人事部的木原修也。木原跟灰谷是同窗同期的关系,从学生时代起两人便有来往。

「稍微有点事情想找你谈一下。抱歉打扰到你工作了,有空聊两句吗?」

在法人部内,谁都没有注意到。直接坐上电梯,走向人事部的灰谷在木原的陪同下来到了楼层深处的接待室。

「检查部的富冈你知道吗?」

「听说过这个名字。」

木原负责的是人事部的“高龄者对策”。也就是,为五十岁左右等待出路的银行员安排相当于第二人生的工作出路。

在东京中央银行里是岗位定员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直到退休以前都在银行里度过的银行员几乎没有。如果同期入行的哪一个人成为了董事,那么等待没有选上的其他银行员们的,就是出路安排的命运。

曾经要说起银行员的出路,都是去到关联企业或者优良客户那工作这种,从业务状况来看都算是不错的地方,但对现在来说那也只是过去式而已。

泡沫时代的大量雇员。也就是将曾经有十三家之多的都市银行进行合并,继而在合并之后雇员被汇集在一起的现在,光一家银行的雇员出路需求负担就增加了许多。要想将如此多的银行员全员都分配到好的位置上那是不可能的,如今也只能分布到中小零碎企业当中去。谨此,为了得到去向银行关联企业的出路,一面接受这样混吃等死的安排一面报名排队等待新出路的银行员也不在少数。另外,对于曾经是董事和支行长级别的,在被下放之前经历过身居高位体验的银行员来说,下放后再退休得到的退休金和之前的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在木原的脑子里,除了见识过那些因此不满不甘的五十岁前后的银行员们的麻烦,还塞满了不久之后将走上这条路的预备军们的庞大人事资料。

「是个怎样的男人?」灰谷问道。

「是想知道得清楚一些吗?」

「可以的话。」

那么回答道,「理由呢?」木原问道。

就算关系再怎么好,没有任何理由就泄露行员的人事情报这种事情也做不到啊。木原为了保守秘密多考虑点也是应该的。

「因为这个叫富冈的男人的关系,引起了一些麻烦的问题。现在不能说得太细,而且我觉得你不要知道得太多比较好,是关乎旧T威信的问题。实际上我是被纪本常务指派来寻找应对之策的,首先不先打探一下对手的事情的话就什么也做不了啊。」

听着灰谷解释,木原一边拿着笔记本电脑操作起来。大概是听到了纪本的名字以后觉得要助其一臂之力吧。

「西南大学毕业。在“池袋”出道,后在“深川”身居要职。之后在同期中最早成为四谷支行的融资科长。再之后——」

看着屏幕的木原停了下来,只是盯着眼前的文字。

「在合并之后被调职到大塚支行担任融资课长期间,发生了“大口”(某家公司名称)的破产骚乱。因此,判明是其部下在设定担保时犯了错误,富冈被追责。贷款额七十亿,却只收回了两亿。导致剩下的贷款全额都收不回来。那之后,就被调到了检查部——」

「怎么了?」

看着陷入了沉默的木原,灰谷问道。

「・・・・・・升职了。」

极其小声的,木原喃喃自语道。

「什么?」

「在检查部的时候升职了。现在是八级职。」

抬起头来的木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所谓八级职,在东京中央银行的人事制度里,相当于是支行长。

「不明白吗?」

「不,八级职到底怎么回事我是知道的。」

木原回答道。「据我所知一般是从哪里有了支行长或者支社长的经验之后,被调动到检查部这样的情况。但是因为被扔去当检查员的时候才是六级职,然后一下子跳了两级,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啊。」

被揶揄为“象的坟墓”的检查部。被调到检查部的话,也就是被关上了升职的门。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这是怎么回事?」

「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明白。可能是某人”引荐”的关系吧。」

木原用推测的口气说道,现在也只能猜想了。

「可是啊,以富冈的年龄来说,被下放的话也应该不奇怪吧?」

灰谷问道。「是这么回事吗?」

「如果他在下放预备军里面的话,不过现在具体是不是这样并不知道。嘛,因为不是旧S的负责人的关系,详细的情况我也不知道。」

木原感到莫名其妙,用手指摸了摸鼻翼。灰谷探出身来,小声问道。

「呐,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富冈的弱点是什么能告诉我吗?就算是威胁,也要让他从了我们。」

「那样不太稳妥吧。」

虽然听完灰谷的话,木原看起来大吃一惊,但是立马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有意思。」

「不管怎样,都要让富冈屈服。请帮我出出主意,就是这么回事。」

在面前合十双手。

「到底,犯了什么事,那个富冈?」

面对着实在忍不住好奇的木原,就算是灰谷也不觉得犹豫了起来。不过马上,作了还是说出来比较好的判断。

「我们保管在合同文件库的资料不知被谁拿走了,必须把那个夺回来。」

「资料・・・・・・?」

一面看着灰谷的脸,一面小声嘀咕的木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善于察言观色的木原,应该是瞬间就理解了灰谷他们所处的状况。

「还真是,严重的问题啊。不过・・・・・・」

木原沉思了起来。并不是吝啬于助其一臂之力,只是就算是人事部,也未必掌握每个行员的弱点啊。再一次敲打起了笔记本,开始浏览有关富冈各式各样情报的木原,「硬要说的话,这里有笔贷款,似乎。」接着就嘟囔道。

「贷款?」意外的发现啊。

「富冈的话,根据住宅取得制度取得行员贷款还有二千万没有还。再加上还有两名读大学的孩子。以目前的薪水,大概刚刚好能供上包括教育经费在内的支出,但如果按照下放以后的话就困难了。还有就是,现在应该期盼着未来能有一个好的出路。」

「原来如此。」

在快要到下放年纪的银行员当中,像富冈这样既有住宅贷款又有养育需要交学费的子女,甚至还要照顾需要护理费用的老人的人不在少数。对这些银行员来说,下放出路的问题就是生死的问题。

「先不管资料的内容,从合同文件库里未经允许就拿了资料出来,相当于盗窃啊。但是,为了让富冈屈服首先得拿到富冈是犯人的证据。」

木原说道。「我告诉幕田,让他监视富冈的一举一动。」灰谷回答道。

检查部部长代理的幕田健哉是旧T审查部出身的纪本一派。直到现在为止都在帮助隐藏存放于合同文件库里的检查情报,并担任其中重要任务的男人。之前立马调查出合同文件库入馆记录,从旁忠告富冈很有问题的其实也是幕田。

「一旦富冈有什么奇怪的举动,请马上联络我,拜托了。」

「如果能把富冈和他盗窃的文件一起抓个现行那就再好不过了。到时就可以按盗窃现行犯处理了。」

木原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埋在心底的恶意。「恐怕到时候,为了不公开这事,富冈会哭着在你面前下跪也不一定。要是那样的话就有意思了。」

如果富冈是犯人的话,总会去到那些盗窃来的文件所藏匿的地方。到底那是藏在那里?必须要找到——不,找不到的话就完蛋了,这时的灰谷下定了决心。

「放心吧,灰谷。那样一个检查部的旧S混蛋、在那种受冷落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本事的。轻轻一捏就弄死了。」

受到了木原信心满满地鼓励,灰谷似乎也从惊慌失措的心情中缓了过来。不愧是人事部啊。

「多谢了。这件事情就拜托了。」

对着两手放在膝盖之上,深深鞠了一躬的灰谷,

「交给我吧。」

木原的笑容显得游刃有余。

6.

「实在有些在意啊,有听到什么传闻吗?半泽先生。」

五月半,某个周二的早上,传来了前来拜访的,帝国航空山久的声音。那次报告会后,因为周旋于无所作为的特别调查委员会和日复一日趋紧的周转资金这两者不安的间隙之中,山久的脸色越来越差,眉间的皱纹看起来也越来越深。

「怎么了?」半泽问道。

「这周五的报告会,特别调查委员会似乎召集了出入我们那里的记者。」

山久告知的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记者见面会,这是怎么回事?」

半泽询问道,山久「不,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吗?」似乎有内情要说。「有走漏风声说是中野渡行长要大驾光临。」

「中野渡?」

半泽眼睛瞪得倍儿大。「没听说什么啊。」

「真是奇怪了。」

山久侧首纳闷。「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为了准备中野渡行长到来所需要的大楼进出许可,还和我这边联系了。而且,听说箕部议员和白井大臣到时也会露脸。」

旁边的田岛不由得和半泽面面相觑,「有什么吗?难道你们高层没有商议过什么事情吗?」山久这么问道。

「怎么可能。」

虽然半泽否定了,但是山久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错。

会谈完毕,和山久在电梯道别的半泽,快步返回营业二部的办公室。

内藤部长的办公室,大多数的时候,门一般都是开着的。

半泽朝办公室里瞅的时候,内藤正戴着老花镜,在看需要审批的文件。

东京中央银行的贷款会签一般使用电子审批的形式,内藤总是习惯了把东西打印出来。相比对着电脑屏幕,看纸质印刷品更适合思索和研究,对于内藤这种主张,持反对意见的并不多。

听到了声音,仍旧带着老花镜的内藤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周五,行长似乎要去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您有听说什么吗?」

内藤眼睛咕噜一转,察觉到了什么,走到半泽身后关上了门。

站在桌前的内藤,让半泽坐到沙发上,自己坐在扶手椅子上一边盘起腿,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托着下班。

「秘书室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行长和乃原私下里碰过面。」

那瞳孔深处,可以看到思绪的漩涡。

「不能理解啊。」

半泽平静地说道。「帝国航空的负责人是我们啊。如果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有什么提案的话,照理说应该找部长或者我来商量才对啊。何况最初,点名要我来负责帝国航空的也不是其他人,而是行长。」

「没错。」

说着顺了口气。「但是,行长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件事,我觉得应该那里面有什么理由。」

「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

这么打了预防针的半泽继续道。「乃原是不是从哪里得到了关于旧T问题贷款的情报?」

有关给箕部的贷款,内藤已经全部听说了。因为是牵连甚广的问题,要怎么应对,内藤应该还在研究。

「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我不清楚。但是,在债权回收一线上工作的乃原的话,在哪里“撞见”这件事情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把那些作为和行长交易的材料?」

内藤大皱眉头。

「现在看来这是最有可能性的情况。顺带一提——」

半泽继续道。「那个二十亿的不正当贷款,对于乃原所指出的问题,行长早有耳闻的可能性也很高。」

要是有关富冈身份的事情半泽推测得没错的话,恐怕情报早就传到行长那去了吧。尽管如此,这件事在没确定之前也不能说。如今半泽直面的,可是被称之为银行的大组织,一个千奇百怪的大舞台啊。

内藤面无表情,办公室里陷入一片虚无。

或许内藤也还没找到任何获得情报的途径——那一瞬间半泽内心掠过这种想法。在银行里,因为情报的优劣决定事件成败的情况并不在少数。

就那样陷入扶手椅之中的内藤似乎被某些思绪所包围,紧接着迎来的是长时间凝重的沉默。

7.

要是还没吃过晚饭的话,一起怎么样?收到来自宣传部近藤的邀请已经是晚上九点以后的事情了。

也叫上了渡真利,近藤还预订好了新丸大厦和食餐馆最里面的位置。

「其实,今天从几个记者那里打听到了些事情,所以想跟半泽说一下。」

用生啤干杯之后,近藤切出了话题。「听说这周五,行长有去和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面谈这样的事情。有听说吗?」

「没有从正规渠道得到消息,不过有听说。不是什么好事啊。」

半泽仍旧靠着椅背,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酒杯上。

「是有打听到什么重大的发表吗,那样的话?」

「乃原可能是想用曝光丑闻来威胁放弃债权。」

对于半泽的回答,

「可能?那是什么情况?」

渡真利脸色为之一变。「债权放弃的事情不是早就结束了啊。」

「就是因为死了,所以才想办法要救活。」

半泽吐槽道。「乃原是想起死回生啊。」

「事到如今还来政治决定这套,别开玩笑了。」

渡真利怒不可遏地说道。「做出现在这种事情来,不就是为了隐藏嘛。」

「不过,行长的想法也搞不明白啊。」

这么说着的,是近藤。「我这边的情况是,白井大臣单方面地在媒体中散播对银行的批判。把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无法推进说成是银行的错,花言巧语地污蔑银行是混蛋,像这样的话也不能再继续无视下去了啊。」

「那样的话——」

渡真利焦急地看向近藤。「更多地宣传银行的立场,近藤。你就是干这个的嘛。」

「不用你说,我也有在做。」

近藤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没怎么关注可能不清楚,在『周刊emerald(绿宝石)』上已经连续出刊谴责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蛮横无理,『东京经济新闻』也连载了帝国航空相关事件,以进政党政权和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处事方法有问题这样的论调。所以说两本杂志都是以我这边放出的情报为基础来报道的啊。」

虽然在半泽看来,目前舆论被一分为二。

但是,从银行作为服务业的立场出发,因为自己的经营判断而导致一半舆论的反对,这样的情况绝对称不上是好事。而且可能会影响到中野渡的决断。

「实际上啊,从记者那边有听说,国会的国土交通委员会那里似乎出现了传召行长作为调查参考人的说法。」

对于近藤的情报,

「真的假的!」

渡真利紧张了得摆出了认真的架势。「传召行长,这不就是想要利用高压屈打成招嘛。」

「进政党看来也相当着急啊。」

近藤一本正经地说道。「再这样下去帝国航空重振失败的话,等于刚坐上执政党就被绊了一跤。箕部啓治在背后撑腰啊,因为开投行民营化法案失败导致债务问题变得麻烦啊,之类的传言满天飞。」

「事到如今这些都是为白井做得掩护射击啊。」

渡真利吐槽道。「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了啊。」

「下周五的话,箕部也会出现应援特别调查委员会吧。」

近藤说道。「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白井、还有箕部——。众官员齐聚,要是我们赞成债权放弃,就算是现在,也是可以让其他银行追随我们的吧。先让我们把外面的护城河填上,再集中火力攻陷主力行开投行的作战策略啊。」

「肮脏的手段啊。」

渡真利皱起了眉头,「怎么办,半泽?」问道。「再这样下去,就要让进政党和特别调查委员会任意妄为了啊。」

「怎么可能,」

半泽静怒如山,吐字如火。「就算对手是政治家,也没关系。这回,我要好好地收拾他们。——やられたら、倍返しだ!(经典台词出现啦!!!)」

(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8.

离国会不远,平和町的中华料理店包厢内,箕部和白井,另外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和三国两人,再加上东京中央银行的纪本汇聚一堂。

「总之,就是在媒体面前集中火力对付中野渡行长。」

白井说道,「就算是中野渡行长,被淹没在这样的舆论批判之下的话,也不能不考虑变通了吧。」说着向旁边的箕部投去了征求同意的眼神。

但是,箕部的话并没有带着赞同的语气,取而代之的是疑问。

「在那种场合会同意放弃债权?那个男人?」

「会的。」

乃原露出自信的表情。「既然本人来了的话。如果要拒绝的话,最初就不需要答应来了嘛。」

「说起来,不愧是乃原先生啊。」

白井郑重其事的口气。「直接找行长交涉,还说服了。」

这时候——

几乎和听到那让人震耳欲聋的声音同一时间,纪本手边的玻璃杯被碰倒了。

「吼,真的吗,乃原!」

洒出的啤酒弄湿了裤子都没在意,纪本大声吼道。连白井都目瞪口呆,不安地看向纪本,都忘了要顾及自身形象。

「有什么问题吗?」

乃原的死鱼眼,透出挑衅的意味。「当初如果你好好说服了的话,现在也不用花这功夫。」

「难道说——难道说,你提那件事了没有?」

相比于纪本的狼狈,乃原仍旧是淡然而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一口气喝完了酒杯里的啤酒。

「说了哦,那件事。」

满不在乎地说道。

「为什么・・・・・・」

如今的纪本,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快要奄奄一息。

「为什么为什么的,那样只会让人觉得烦啊。」

「到底,是说了什么事情啊?」

对两人的对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白井开口问道。「不知道能否用我们也能听懂的话说明一下呢?」

「箕部大人和旧东京第一银行之间交易的事情哦。」

出乎意料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蹦了出来,

「怎么回事?乃原先生。」

箕部瞪大了眼睛。

「据说大人和旧东京第一银行之间关系亲密,不知道是不是有关舞桥土地购买资金的某件事啊?」

对于乃原的回答,箕部转眼间脸色一沉。

「为,为什么那件事」

箕部眼睛睁得更大了,「是你说的吗?」盯着纪本说道。

「怎,怎么会——」

纪本脸色铁青地使劲摇头,

「以前,曾经帮舞桥的企业做过破产处置。请您不要搞错了,这并没有违反保密条款的规定,是职务以外听说的传闻。已经是财界公开的秘密了。」

对于箕部的怒火无动于衷,乃原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那个,没什么问题吧,箕部大人?我没有跟其他人提过这件事情,也没有这个打算。」

面对着似乎很得意的乃原,箕部立马没了表情。「跟中野渡行长说得那些事情让您担心了的话,那些担心也是没有必要的。要说为什么的话,他也是作为东京中央银行的行长,对于和大人您的交易是要负责任的。也就是说大家都是命运共同体。跟政治家是一个道理,对银行来说,丑闻也是要命的啊。相比牺牲信用,放弃五百亿的债权这种程度算是便宜了。怎么样,没错吧?」

纪本扬起下巴,望着围桌而坐的四人,没有一个人回答。「要说影响的话、也就是在银行里隐瞒了这件事情的旧东京第一银行的同志,要招致中野渡白眼的程度吧。纪本常务看来是在担心这件事情啊。」

乃原唇间的笑容带着来自心底的恶意。

「总算是明白了啊。」

这么说的是三国这家伙。「我就觉得不可思议,至今为止,乃原先生为什么一直拿东京中央银行出来说事呢,原来里面还有这么一出不寻常的事情。」

「和箕部大人交易的那件事情,也就是说中野渡行长之前并不知道是吧?」

白井瞪大了眼睛问道。

「我之前就说过还是早点把这件事说了比较好。可是纪本君啊,非要在隐瞒这件事情的基础上进行交涉。」

传召中野渡,然后让其在媒体面前服软——本来是想发表这个计划让大家可以振奋一下的场合,眼前却已经是朝着让人不安的气氛发展了。但是,乃原并没有操心这种事情,脸上还是一副感觉形势一片大好的表情。

「真是让人觉得恐怖啊,乃原先生。」

结果还是箕部,平静下来之后,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还好没和你为敌啊。是吧,白井君?」

白井仍旧没缓过气来,一言不发。

「话虽如此,既然乃原先生这么说了,我们也就相信了。不管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反正现在最后的交涉大功告成,是这么回事吧,乃原先生?」

箕部说得不紧不慢,眼神里似乎寄宿着能看透一切的光芒。他断然是不会相信乃原的话的。本来,箕部就不相信人这种生物。对箕部来说,所谓人类就是会背叛的生物。而且自己也背叛过他人。诀别曾经作为伙伴的宪民党,与派阀内的议员们一起创立了进政党,也是其中一个背叛的例子。

「当然啦。像我这样的人都不可信的话,恐怕就没人可信了啊。」

乃原感觉良好地回答道,外面传来了服务员进来的声音。「喂,你,有人啤酒洒出来了,给我们拿条毛巾来。」

接过毛巾的纪本擦了擦西装裤,表情失落,眼神空虚,脸上仍旧血色全无。

给箕部的贷款是旧T隐藏的最高机密之一。

不管怎样,已经变成了让中野渡知道了的最糟糕的事态了,如今这个时候,中野渡应该也在就这件事情研究对策吧。

纪本自己,尚且还有无论如何都可以找托词抽身的自信。他最担心的应该是,这下可能行内旧T出身的银行员们,他们的立场会越来越不行的。更为让人糟心的是,辜负了自裁的牧野的遗志。对纪本来说,最优先的竟然不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利益,而是自保和旧T行员的面子。

「在记者们面前,要让中野渡哭丧着脸哦。」

乃原自信爆棚,信心满满。「对箕部大人和白井大人来说,也没有比这更好地宣传场所了吧。进政党,万岁!」

「真有趣。」

箕部挂着冷笑的表情,拿起绍兴老酒往嘴里送。对于这样的事态发展,白井和三国都一脸兴奋的样子,眼中熠熠生辉。

唯独纪本,不由得心不在焉。

那些,文件啊。

纪本心中惦记的是这事啊,灰谷弄丢了的那些文件。不知道乃原是怎么和行长说的,那些文件能藏住的话,就还能糊弄过去。

话虽如此,传来文件丢失的报告之后,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灰谷的联络。

到底在做些什么?

纪本的内心堵得慌,脸上涌起灼烧般的焦躁感。

9.

检查部的幕田,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在地下文件库。马上来一下。被我逮着正着哦。」

就那样拿着手机在跑的缘故,上气不接下气。

「明白了,现在马上来。」

按下通话结束键之后,灰谷也立马站了起来。一边跑一边用手机通知人事部的木原。

内心升起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

因为长年银行员的生活,灰谷对于不懈努力的自己,抱有一种随时可以挺身而出的自负。

的确,给箕部的贷款可能是有问题,可是,那也不是自己的意思啊,更别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了。

只因为领导一句话,就拼命地去完成工作。就这样超过二十五年的努力工作得到了现在的地位,却因为这件事情而摇摇欲坠。

懊悔和愤怒在灰谷的内心激烈地交错着,心乱如麻。

电梯在人事部的楼层停了下来,事不关己的木原得意洋洋地坐了上来。

「能在现场抓到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如今干劲满满,两眼发亮的木原,「杀他个体无完肤。」充满斗志地发言,面目狰狞的脸上浮现出让人恶心的笑容。

呜哞的应了一声的灰谷仍旧板着脸,盯着直线向下的电梯层数显示表。

「喂,木原次长也来了啊。这边。」

在电梯口等着的幕田,穿着陈旧的外套,和领子已经发黄的衬衫,是一个长得像黄鼠狼的男人。

三人快步朝文件库的入口走去。

幕田那独特的脸上,鼻孔因为兴奋而扩张着。

「什么情况?」

一面一同乘坐前往地下四层的电梯,灰谷一面问道。

「他在地下文件库奇怪的房间里做什么的样子。」

「奇怪的房间?」

对于灰谷的提问,「去了就知道了。」幕田说道。

「不过,亏你能发现,不愧是幕田啊。」

听到灰谷的称赞,「试探了他一下,」幕田的回答让人觉得不解。「趁那家伙不在的时候,留了纸条在他桌上,“请留意你们隐藏的文件”。我觉得他看到以后一定会着急而有所动作,果然。真是容易看透的笨蛋啊。」

电梯到了以后,用手指放在嘴前的幕田,从还没上锁的文件库入口悄悄溜了进去。灰谷和木原两人也同样跟在后面,转眼间就进入了书架的森林之中。

因为被书架包围的关系,让人丧失了距离感。不知走了多久,幕田突然停住了脚步。在道路的尽头,被撕开一个口子,看到了那里的小屋,从里面传出轻微的,整理东西的声音。

「我们走。」

幕田小声说道,从书架底下走了出去。

「哟,在做什么呢,富冈?」

发出了像是奚落别人一样的声音。

没有回答。

从幕田背后绕过去的灰谷那里,可以看到正闷头翻着硬板纸箱的富冈一脸惊讶的表情。

「文件,正在整理呢。」

富冈说道,看到幕田背后的灰谷和木原两人,警戒性地眯起眼睛来。

「找我,什么事?」

「这里还有这么一间房间,还真是不知道。这里的文件,是你保管的东西吧?」

幕田问道,走进房间很稀奇地环视了一圈。

「那又怎么样?」

富冈回答道,快速扫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硬纸板箱。在那之中,发现了眼熟的某只箱子的灰谷,「啊,」叫着跑了过去。不会有错的,是在东新宿的合同文件库里,灰谷管理的文件。

「你啊,竟然把这个给拿出来了!」

脑子瞬间被愤怒所占据,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大声地吼了出来。「开什么玩笑!」

抓起富冈的领口,用力往墙上撞去。「怎么可以随便就把东西给拿出来!」

「你有点太粗鲁了吧?」

被顶在墙上、看起来也并没有特别痛苦的富冈说道。木原的手搭了一下正打算要说什么的灰谷的肩膀,冷静下来,这么说道。接着,

「富冈桑,这个房间里的文件,跟检查部你的工作有关系吗?」

冷静地口气问道。

「跟检查部的工作也许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吧。」

富冈一边整理着被弄乱的衬衫,一边假装糊涂的口气回答道。「但是,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你应该知道的,文件的保管场所和管理人的选用是根据业务规则严格选定的。」

木原用不容分说的高压态势说道。「这样的规定却被本应是指导者的,身为检查部一员的你给破坏了。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啊。回到人事部以后,请马上过来交代一下相关的问题好吧?」

呵了一声之后,富冈就那样注视着木原的眼睛,没有回应。

「还有,这件事情给灰谷代理部长带来了相当大的麻烦。谢罪的话是一方面,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木原冷冰冰地说道,富冈依旧沉默。木原的旁边,就像是在看好戏似的,幕田嬉笑着舔了下嘴唇。

「这是盗窃行为啊,富冈。」

这是沸腾了的憎恨的声音在滋滋作响,灰谷开口说道。「给我承担起责任来。」

「嘿,责任吗?」

听到灰谷的话,富冈那里忍不住一阵嗤笑。「这是我这边的台词好吗?」

突然富冈的视线转移到了三人的背后。

「听到了吗,喂?」

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啊?

灰谷他们转过头去的时候,刚好从书架的阴影处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啊,半泽——!」

灰谷脸色骤变。「为什么你这家伙会!」

「来这里还真是碰上了有趣的事情啊,从富冈部长代理那边接到了电话所以就来了咯。」

半泽依然被三人注视着,用从容的语气说道。

差不多是从在地下文件库作业开始——富冈收到幕田的留言消失以后,大概是十五分钟以前。

「嘛,就是这样。」

富冈说道。「接下来,继续刚才的话吧。负责任,不负责任什么的,吗?还真是会开玩笑啊,简直了。」

对着如今无所畏惧笑着地富冈,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改一改你的态度会比较好吧,富冈桑?」

木原还在郑重其事地非难着。「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啊。」

「态度到底要改成怎样啊?」

富冈嘲笑道。「如果你清楚的话教我一下吧,半泽?」

慢悠悠地从书架阴影处走出来的半泽,现在已经站在了富冈的身旁。

「撒,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仍旧没理会来自三人的视线,半泽回答道。「为了政治家的生意,甚至没有担保就贷出去二十亿,我觉得才有问题吧。怎么样,灰谷桑?」

「什,什么事?」

对于半泽出乎意料的指责,灰谷满脸通红。

「文件的内容到底是什么,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那么大放厥词的是幕田。「其他部门好好保管的文件,没经过行内同意,就擅自拿出来藏起来,这种行为肯定是有问题的吧。不要想搪塞过去。」

「那么,就算有问题好了。我一点都不在乎。」

对于一笑而过的富冈,不知为何,幕田瞪大着双眼。

「真有趣啊。不如,好好地报告一下看看会怎么样?」

半泽摆出一副眼看着就快要扑过去的架势注视着三人。「那之前,你们几个,有听过这样的传闻吗?在这个东京中央银行里,有个由行长直接管辖的特命担当,秘密侦查过去隐藏的问题贷款。」

不,不会吧——

像是被紧张感所贯穿,三人一动不动。不,是动不了。

紧逼着那三个人,半泽继续说道。

「在十五年前,旧东京第一银行受到当时宪民党建党议员箕部的委托,实行了二十亿的人情贷款。那笔贷款被箕部转贷给了自己的家族企业用来购买了舞桥市内的林野,林野的土地后来变成了舞桥机场的建设预定地并被高价买走,获得了巨额的利益。问题是,那二十亿的贷款,是在无担保的情况下实行的,钻了检查的空子。也就是说,这是旧东京第一银行内有组织的问题贷款。而其中,明知违反会签规定却仍旧全权处理这个案子的正是——你啊,灰谷桑。」

半泽,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灰谷的鼻尖。

灰谷无法辩驳。

刚才还涨红的脸上现在已经血气全无,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喉结上下蠕动。

「我,我是根据纪本常务的指示才写的会签文件,全部都是上面的——」

「我觉得那种借口哪里都可以用吧。」

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半泽说着拿出了夹着箕部信用档案的备忘录副本。

「纪本常务指示你的证据,在哪里?你起草的备忘录上根本没有纪本常务的阅览章。你说的话,毫无意义。」

「常务在之后有口头说明过。我不是这次贷款的主导者啊,真的!」

相当的狼狈,灰谷嘴唇抖动着。幕田也好木原也好,呆立着像是无法理解似得看着。

「事到如今再慌也没用了,灰谷桑哟。」

富冈从容地说道。「你啊,因为沾上箕部啓治的生意,而染指了巨额的不正当贷款。箕部托贷款的福中饱私囊,如今率领号称绿色印象的进政党,当上了主角。真是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啊。你也许在银行的业务上非常认真也说不定,结果呢,为了一个政治家的远大目标而成为了弃子。」

如今灰谷的表情,就像是风干了的墙壁那样了无生趣,眼神也失去了光芒。

「到底,这笔交易箕部大概赚了多少?」

富冈心平气和地问道。「算了,赚多少都好。关键是对你来说能得到什么?名誉吗?地位吗?所以说啊,那些东西都虚无缥缈啊。你相信的那些东西,最后全部都是假的。你向往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而已,故而你现在的地位也只是沙堆上的楼阁而已。」

富冈立刻把视线转向了木原,「我说你,早就知道这笔贷款的实情了吧?」用严厉的口吻问道。

「怎,怎么可能——」

颤抖着的木原拼命摇头否定。

「撒谎的话,可是马上会被识破的啊。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富冈唬人这套似乎奏效了。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可是,现在也算是知道了啊。」

盯着彻底否认的木原,「还想了解更多吗?」富冈问道。

「那是——」

在木原的眼中,揣测着该选哪边,天平在来回摆动着。

「想要了解更多也没问题哦。到底想怎样!」

再次询问道,木原慌张地赶紧摇摇头。

「那样的话,给我滚!」

神色大变的富冈一喝,木原飞似得转身逃了出去。

「那么,我也先失礼退——」

那之后想要追随而去的幕田,「你等一下,还有话想问你。」听到富冈这么一说,身躯为之一震。

「合同文件库的检查情报,被泄露出去的事情我已经清楚了。我说你,没找到文件就去告密了吧,别想这么就完事了哟。」

脸色铁青的幕田吓得直哆嗦,想要逃跑似地赶紧背过身去。

「好了,事到如今就不要再隐藏事实了,灰谷哟。」

只剩下灰谷一个人接受盘问了,富冈说道。「就算以为纪本会保你也是没用的。你现在就像是壁虎的尾巴啊。想要从宽处罚的话,把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那样的话,我们多少会帮你说两句好话。」

在灰谷暗渠般瞳孔的深处,动摇了。

10.

在东新宿的合同文件库将新的三个硬板纸箱装入一台面包车里,驶向在丸之内(日本地名)的东京中央银行停车场已经是那天傍晚的事情了。

开车的是田岛。副驾驶坐着半泽。

将东西搬到营业二部的会议室,正好瞧见富冈过来了。灰谷也跟在后面。

「旧T被委托对箕部啓治的大部分资金进行管理。那些便是证明资料。」

灰谷满脸苍白诉说起内幕已经是刚才的事情了。「有了那个的话,对于二十亿是以怎样的形式返还的,就可以有一个总的了解了。」

半泽他们搬过来的是,从灰谷那里听说的藏在合同文件库隐蔽之处的文件。

将箱子里面的东西全部搬到桌子上,按照时间将资料排序,三个人在灰谷在场的情况下仔细检查了起来。

那其中,恐怕有箕部那边提供的,包括舞桥state的土地购入明细和该公司目前为止的活期存款情况。相当详细的资料。

「还真行啊,这种文件都拿得到?」

看到文件封面的田岛,不由得生出一股疑问,「那是用来替代担保的。」灰谷说道。「我们这边可是无担保贷款啊。能把握住舞桥state的土地购入明细和活期存款情况的话,呆账的危险性也能提早掌握到。」

「你们是笨蛋吗?如果那么担心的话,将买入的不动产设定担保不就好了。」

「为什么不那样做?」富冈问道。

「用不动产设定担保的话跟银行的关系就会被一眼看出来。那是必须要避免的。」

「真是不管哪方面都要耍小聪明啊。」

对于颇感意外的富冈,灰谷只是咬着下唇,没有反驳。

为了查清资金的流向,整理作业的工作持续了数小时。

「大概,就是这样了。」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埋头作业连晚饭都还没吃的富冈抬起头来,凝视着写满了概略的白板。

在上面的是,贷款二十亿以后,被舞桥state用作机场建设预定地的购买资金从使用到回收为止的流向示意图。

「买入不值钱的土地,然后以几倍的价格卖出。使得业绩不振,债务高企却无可奈何的公司一扫窘境,妙手回春,一下子成为本地屈指可数的不动产从业商啊。但是——」

富冈用瘆人的目光看向半泽。「不觉得让人相当在意吗,半泽?」

「相当在意啊。」

半泽平静地说道,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板。

「怎么回事啊?」

发问的田岛边上,灰谷紧盯着桌子的一角。

「的确,通过这二十亿舞桥state获得了巨大的利益。那个没问题。但是,从这个资金流上来看,没有利益流向箕部那里的痕迹。」

半泽锐利的眼神射向了灰谷。

「那是——」

灰谷咬牙切齿,应该是有话要说,但看起来却又似乎在犹豫。

「事到如今还有所隐瞒的话,就得不偿失了。快说吧。」

富冈说着拍了一下灰谷的背,终于让他开了口。

「那是,纪本常务在保管的。」

「纪本吗?」

富冈问道。「看起来是做了非常麻烦的事啊?」

「通过分散管理,就算一部分文件被发现了,也不能掌握全部的内容。」

「那些资料是在哪里?」

「地下文件库。但是我们的话进不去。是在地下五层啊。」

地下五层是只有董事们才有进入权限的安保管理机制。

话虽如此,

「走吧。」

富冈站了起来。

「要怎么办?」

灰谷问道,没有回答。灰谷被推搡着坐上了电梯,之后又换乘了电梯去往地下五层。

地下五层的专用文件库半泽也是第一次见,电梯口前面有一扇戒备森严的大铁门紧闭着。这是拨号式的锁系统守护在钥匙孔两边的要塞。

但是现在,富冈转动着那个拨号系统,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从那里插了进去,转动起了拨号器。

沉重的铁门马上就无声地敞开了。

灰谷一脸错愕地傻盯着,富冈却不以为然,接着打开里面的门,走了进去。

踩在铺着绿色地毯的房间里,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说话声也好,脚步声也好都被脚下的地毯给吸收了,仿佛稍一不注意就会被这寂静给压碎了。

「这,这件事暴露了不管怎样都没关系吗?」

对着一副已经放弃抵抗表情的灰谷,

「东西在哪里?」

富冈冷静地问道。

循着高得都快碰到天花板的书架移动着的灰谷,在某处停了下来,爬上附近的梯子拿了其中一个硬纸板箱下来。

「要是知道这件事情是我说的话,我——」

看着擦着汗怯懦的灰谷,

「我说你啊,还真是胆小啊。」

富冈哎呀哎呀地叹气道。「差不多够了吧,给我闭嘴。人啊,适时地将功补过也是很重要的。我说,还有其他的文件吗?」

「这些就是全部了。」

富冈目不转睛盯着灰谷,看来这应该不是撒谎,朝半泽略点了下头,拿着那箱东西回到了会议室,把东西从里面拿了出来。

「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意外地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半泽,将那些文件在办公桌上铺开,姑且停了下来。

箕部啓治个人事务所的账簿副本。

「这里找到备忘录了哦,半泽。纪本的字迹啊。」

根据富冈所说,朝那里看去,是舞桥state给箕部送钱记录的备忘录那类东西。「转账委托书在哪里都找不到啊。」

搜罗着桌上众多资料的富冈,那之后从装有转账委托书的活页文件夹里找出了,舞桥state给箕部的送钱记录副本。恐怕,也是受箕部的委托交由纪本在处理。

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整幅图片的样貌拼出来了。

「到底是很大一笔钱啊。不得了的资金流。每年不下五千万。」

半泽说道。

「舞桥state是通过咨询费的形式将钱支付给箕部啓治的啊。」

正在仔细查看该公司财务资料的田岛补充道。不过,在舞桥支行查看该公司资料的时候却没有发现相关的东西。看来是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这类似洗钱的方式。」

富冈用锐利的眼神看着灰谷。「原来如此。」

「即使假借名目也要得到利益啊。」

看着一脸怯懦的灰谷,「只是那样吗?」半泽问道。

「什么意思?」

灰谷的喉咙微微颤抖着,摇曳着恐惧的眼神,望向半泽。

「这笔资金,箕部用来干什么了?」

对于半泽的疑问,灰谷大吃一惊的样子,马上移开了视线。半泽继续道。「根据这份记录,七年前有四亿左右的资金流出。刚好是创立进政党,迎来第一次国政选举的时期。」

「也就是说用作了选举的资金啊。」

田岛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半泽将箕部啓治个人事务所的收支报告书递给了田岛。另外还有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书和选举运动费用收支报告书。有了这些就可以知道箕部的财产情况了,这下所有的资料和明细都齐了。

田岛打开了明细,富冈也在一旁探过头去,灰谷也终于无法保持冷静,眼神飘了过去。终于,

「喂,半泽。这份明细哪里都没有出现舞桥state的名字啊。」

代替回答富冈指出的问题,半泽对着如今狼狈不堪却无处可躲的灰谷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好好地给我们说明一下这样好吗?」

对于半泽的穷追不舍,如今的灰谷早已丧失了抵抗的力气。

11.

「内藤部长来了啊。」

等到秘书从门口离开,内藤轻轻行了一礼,被中野渡请到了行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坐。

中野渡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领结少见得有些松弛。袖口外翻,袖子往上撸了起来。如此不体面对中野渡来说,是比较罕见的穿法。

「听到小道消息说,明天,您会去拜访特别调查委员会?」

对于直接切出话题的内藤,中野渡那边没有回答。一动不动,注视着墙上的一点。「连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抱歉啊。不是想对你们也有所隐瞒,只是我自己也尚未考虑好。」

内藤沉默了,等着行长继续说下去。「事实上,乃原那边提出了再次考虑债权放弃的提案。」

在寂静之中,内藤注视着中野渡的脸。

「那么?」

对于这个提问,中野渡没有马上回答,一阵沉默之后,终于,

「刚才跟你说的,就只是那样而已。」

充满苦涩的表达。

「您打算自己做决定——是那样吗?」

忽然,中野渡一直以来给人的刚毅形象不见了,眼神中出现了迷惘,带着令人不安的违和感,内藤注视着。不管怎样,这都应该不是中野渡一直以来的风格。

「行长,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内藤毅然地问道,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债权放弃,在董事会决定之后,前些天已经正式的拒绝了。那已是难以撼动的事实了。而且,那个判断是正确的啊。」

没有回答。内藤像是既气恼又无奈,

「为何,您不能找我们商量一下呢?」

内藤的话语中,充斥着不甘的悔恨。

不发一言的中野渡,脸上泛着阴影,苦恼明显地浮现在脸上。

「行长——!」

内藤的抗议声越发大声。「到底,我们是为了什么——」

「这——这早就不是授信判断的问题了。」

中野渡打断了内藤的话。「也就是已经不是你们所负责的工作范畴了。我在考虑的是,如何处理曾经的悬案啊。」

一时就那样直视着中野渡,内藤就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

如今,涌现在内藤心中的是,明显的惊愕。

这样的中野渡,是第一次见到。

既不威严也不崇高,只是一个苦恼着的银行员。

就任以来,一直全身心投身于行内融合的中野渡,如今深陷在是否要否定过去的矛盾之中。想要相信却无法相信的同伴。会将原本光明磊落的银行信用毁于一旦的问题贷款。至今为止都信任着的同伴,为何会将这些暴露出来,到底这些是不是真的,以及对于这样的同伴的不信任感。

在充满旧系派阀意识的现实和所谓行内融合的理想的夹缝之间,时常艰难地掌着舵,栉风沐雨地持续经营着的,是中野渡啊。中野渡的痛苦就是所谓合并银行的苦恼啊

但是,如今这矛盾显露了出来。

打破这种事态的唯一方法,除了舍弃至今为止一直所抱持的想法以外别无他法。

「我懂了。」

深深叹了一口气的内藤说道。「但是,行长您所苦恼的那些,我也能推测到。」

中野渡睁大了眼睛,却没有说话。对着无言的行长,内藤继续道。

「的确,那是只有行长您自己才能下判断的问题也说不定。但是,齐心协力的话,即使是我们也能与之战斗的。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啊。也因此,我们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这是半泽总结的有关旧T给箕部啓治问题贷款事件的全貌。请您作为参考。」

递上报告书的内藤,站了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后退出了办公室。既没有等待中野渡的回答,也没有提出其他的意见。所留下的只有打磨得闪闪发亮的尊严和思念。

第终章 信用之砦

(砦「zhai四声」:堡垒,城塞之意。)

1.

屋里充满了门口烤串的烟雾。

到处都是酒和烟的味道,上班族们在店里热闹的吵嚷喧嚣,角落里,两人的座位上只坐了一个人,安静地喝着酒。是检查部的富冈。

现在,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招呼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往店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停留在了富冈的身上,朝着他对面空着的座位走了过去。

要生啤酒,富冈敲着还有半杯不到的啤酒杯。

「等了一会了吧?」

男人看了一眼富冈的啤酒杯,而后问道。

「不,不是一会儿,是等了好一会儿了。实际已经是第二杯了。」

富冈答道,等着对方接话。

「这回真是败给你了啊。」

男人说道。

「活该啊。」

富冈坏笑道,「嘛,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要放松一点哦。」说着探过身子去看菜单,抓住店员加点了一些酒。

「最近怎么样,富先生?」

那个男人,把一开始的那杯啤酒喝完以后,换上了热过的麦子烧酒,仿佛觉得喝这个才是王道,一边喝着一边说道。「在银行这种地方,就不要指望着想要出人头地或者明哲保身那种东西,这样的话才能安逸啊。可是,为什么现在的银行员都这么贪得无厌啊。这可不行啊。」

「说得没错。还不如考虑些无关欲望的事情比较好。」

富冈用筷子夹了只虾往嘴里送。「不过,欲望也是有尺码的啊。要是欲望的尺码不合适的话,那就麻烦了。对人来说是如此,其实企业也是这么回事。如果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是不行的。结果,那样的企业里面谁都不会得到幸福的。企业经营不会太好,社员的压力也一定很大。对所有的企业来说,都应该做适合企业自身该做的事情。」

看到对方沉默不语,富冈「我还是适合日本酒啊。」这么说道。靠着墙壁看着酒瓶名牌的富冈,似乎也并没有在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真是刺耳啊。」

望着那样的富冈,那个男人说道。「那么,我有在期望尺码不合适我的欲望吗?」

「嘛,也不是这个意思啦,所谓水往低处流嘛。」

点了酒之后,富冈继续道。算是闲话也好,谈笑也好。「也就是说,要顺其自然。因果报应自有其道理。这并不是指顺从欲望去追求开心。只有舍弃了过多的欲望,才能看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像我所期望的,简单的善恶分明,总之就是那样的意思。」

「能那样单纯考虑的话,的确是简单快乐啊。」

「不觉得真的很荒唐吗?」

突然富冈的眼神认真了起来。「唯独就怕自己惹上麻烦。大银行也好,个人买卖也好,不是买卖大小的问题吧。法律以前应该是用来维护人间正道的存在啊,不管生意是大是小。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银行跟那种高利贷违法金融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直接砸了银行的招牌算了。」

「还是老样子,真是严厉啊。」

听完之后没什么大反应的男子,真是家不错的店啊,说着扫了一眼热闹的店里。在不远的座位上,可以听到年轻的上班族激动地同像是上司那样的男人争辩着。看到这样的稚气,脸上逐渐浮现出了笑容。

「不过,的确是这个道理。」

仿佛深有体会似得,那个男人说道。「如果明白这个道理,牧野先生说不定也就不会这么完结自己的生命了。」

那个男人抬头望去,「真是悲哀啊。」富冈开口说道。「可是,对他来说,也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吧。」

「一个不小心的话,我可能也就选择了相同的道路啊。但是如今,一扫心中雾霾,我算是一个正经的银行员吧?」

对于男人的疑问,富冈稍微考虑了一下,喝了口酒。终于,

「现在看来的话。」

如此回答道。「可是,要想一直以正直银行员自居的话,却是意外的不容易哦。为了成为那样的银行员,就不得不做好得和任何人战斗的准备。」

接着富冈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一叠报告书,递给了对方。

那个男人读着读着一下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一幕被正安静喝着酒的富冈看在眼里。

全部看完之后,那个男人将文件放回了桌上,视线仍旧停留在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男人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富冈身上,脸上困惑的表情消失了,注视着远方的样子,感觉豁然开朗。

2.

半泽一边打招呼,一边接过山久从上面递过来的安全帽,「呀,多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刚才接到本部的电话,说是您这边有事找我。」

羽田机场内,帝国航空的飞机整备库里,被称作机库的空间有一间大型学校体育馆那么大。是用来为近几日没有飞行计划的帝国航空自有机做整备而准备的收容场所。

现在山久正站在大概三层高的通道上,往下视察着作业情况。

「自己一个人静下来思考的时候,就会到这边来看看。」

山久说道。

「好地方啊。」

半泽说道,和山久并排俯视着整备中的机体。

「我老家其实是在这边附近的穴守稻荷。」

忽然山久语气平和地说道。「跟着作为工程师的爷爷,小时候经常来羽田看飞机,抱着围栏,等到YS-11来的时候“快看,来了啊”祖父会自豪地为我指着那飞机。并不是因为自己也参加了开发的关系,只是看到国产飞机而有了作为日本人的自豪感。那时,我便憧憬着在这个机库的工作。这里是喜欢飞机的人绝不会错过的地方,就算称之为圣地也不为过。」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穿鞋踩在了圣地之上啊。」

半泽开玩笑地自嘲道。

「不,让这圣地蒙羞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啊。」

意外的回答啊。「包车从自家接送到机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帝国航空勤务这个职业在世人眼中,收入又高,又有自豪感,待遇和权利也很讲究,绝不会干工作范围之外的活,这样的我们被社会潮流落在后面,变成了完全不行的样子。我们这些人啊,根本没有跟乘客们接触过。就因为非常喜欢飞机,进入公司成为了员工,为了让飞机飞起来,一直把自己的公司看作是“敌人”那般与之斗争,也不觉得这是可笑的事情。结果,成为了政治道具,一次又一次过于天真幼稚的经营判断曝露了出来,但是谁也没有感受到危机感。一步步变成了这样的公司。」

「嘛,您说得没有错。」

对于半泽的反馈,「你也是,觉得不对的地方尽管说。」山久苦笑道。不过,

「其实,之前去舞桥出差,有坐过帝国航空的航班。」

听到半泽那么一说,山久收起了笑容。

「怎么这样,跟我这边说一声的话就——」

「不,那种小事没关系的。」

半泽笑道。「直到登机口为止都有乘务员引导。这不是改善了很多吗?」这么说道。

以前,帝国航空的话,分为地勤和机组两种工种,在这两个工种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而且,那是一面难以突破的墙壁。之前的帝国航空,机长和乘务员出来在登机门口迎接乘机旅客这种事情是断然不可能的。

「是这样的吗?」

山久有点高兴地说道,两手握着机库的栏杆,抬头望向天花板,感慨地咬着嘴唇。

「终于有所改变了啊。不过,说不定稍微有点太晚了。」

到底是有些悔恨啊,所以才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是,波音747啊。」

忽然半泽注意到下方的机体,自言自语道。通称,大型喷气客机。白色的机体,如今,在发动机外面的几个工程师正在检查整备。

曾经承载着帝国航空梦想的大型旅客机,如今不过是躺在那里消耗着成本的大铁块。

一度运送大量旅客的大型喷气客机,虽说处于象征性的位置,可因为旅客的减少,格安航空(另一家航空公司)的势力扩大,同国内外航空企业的成本竞争激烈,燃料效率低下的航班飞行导致经营赤字越来越多。那之后,帝国航空也朝中小型机体的方向急速发展,无奈有点晚了。

「今天,有传出消息说行长要放弃债权的事情。」

两手放开栏杆扶手,山久面朝半泽。「真的,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深深低下头的山久,肩膀颤抖着。

「真的,非常抱歉啊。」

再一次,说道。最后抬起头来的山久,擦去脸上的泪水,脸颊仍旧颤抖着。

「好不容易,大家终于注意到了问题。下定决心要——」

山久的声音,渗透着无法挽救的悔恨。「不能再添麻烦了,要用自己的双手,再一次——再一次,让飞机飞起来。不管怎样,真的很抱歉。」

两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折成へ字型的山久,眼泪落在了圣地之上。

「还没有结束。」

半泽将手搭在山久的肩上,说道。「让飞机飞起来的,既不是燃料也不是成本,而是人啊。有您现在这种态度的话,帝国航空必定会再生的——我相信这一定会实现。」

「真是非常感谢。」

山久红着眼睛,确认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半泽先生,不去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吗?再过不久,就是行长莅临的时候了。如果可以的话,不如一起过去?现在接送的车子来了。」

「务必请带上我,拜托了。」

半泽看了一眼下面的飞机,「去特别调查委员会之前,本来是想再听一下山久先生的想法的。」那么说道。「但是,听完您刚才的话以后,我就放心了,没有一点迷茫。山久先生也好,我也好,坚持自己的道路前进就好。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3.

「终于能看到被我们所打败,中野渡发表放弃债权时候的表情了。」

乃原猥琐地说笑道,箕部也跟着笑了起来。帝国航空本部大楼,二十五层的会议室。

「这个男人,在业内也是任谁都佩服不已,一副绅士面孔,总是摆出就事论事,贷款就是贷款的态度。」

喉咙那里微微震动的箕部,「你的事情也算解决了。」朝旁边的白井打招呼。

「非常感谢。」

白井也破颜而笑,「这下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重振计划大大前进了一步。进政党领导下的帝国航空再建——真是太棒了。」说着一副晴空万里的表情。

「是白井大臣的功绩哟。」

乃原舒适地把身体埋入了扶手椅里,点了一根新的香烟,一副味道很不错的样子抽了起来。「宪民党花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搞定的帝国航空重振,白井大臣和进政党一下子就解决了。这样对这届政权的评价也会提升一档。对进政党来说来说,就算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应该也会进行大肆宣传吧。」

「不只是我们啊,先生那边也一样啊。」

兴高采烈说着的箕部,乃原那边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接下来就拜托了。」

探头进来的工作人员过来催促,从会议室离开,朝公用的会场赶去。

为了这一天所准备的场所里,已经聚集了大约二十人左右的记者。

「多谢来访,大家辛苦了。」

在瞬间炫目的闪光灯之下,乃原他们入座之后,帝国航空员工们的身影也出现了,「现在正坐电梯朝这边赶来,马上就到了。」耳边有人小声传话道。

「中野渡行长就要到了。大家,在行长登场之际,请热烈地鼓掌欢迎。」

演技爆棚的乃原,在电梯门打开之际率先鼓起掌来。可是——。

一看到在那里出现的男人,乃原突然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是半泽。

相信着之后中野渡会登场的记者席那边掌声持续着,可半泽出来以后也没有看到中野渡。接着出来的,是山久,直到最后电梯门关上就没有其他人了。

半泽来到一脸懵逼(不知所措)的乃原面前,「迟到了,这边失礼了。因为搞错了路的关系,」说着轻轻行了一礼。

记者们吵嚷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提出疑问的是白井。「中野渡行长不过来吗?」

「因为中野渡行长委托的关系,我这边代为参加。我是前几天已经跟你们照面过的东京中央银行营业二部次长,半泽。」

「也就是说您代理的是中野渡行长?」

牙齿咬得呀呀作响的乃原,燃起火焰的眼神投向半泽。

「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半泽平然地询问,

「行长对这件事情什么想法,你应该明白的吧?」

乃原脸色变了。记者席那边传来熙熙攘攘的喃喃声,也可以听到有些生气的嘟囔。

「对于乃原先生那边的想法,这边已经好好地准备了对应之策。可是,像现在这样有第三者在的大场面,事前并没有听说啊。」

半泽横眼瞥了一下记者席,「作为跟帝国航空这种个别企业的重要交涉,除了当事人以外还有其他人在,我觉得多少有些问题,您觉得如何?」询问道。

「没什么问题的吧。」

乃原焦躁了起来,脱口而出。「帝国航空是正式接受了白井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也就是说,特别调查委员会实质上,就是帝国航空的代理人。」

「这是依据什么法律作为立场的问题,从以前开始就有质问过,您那边也一直没有给答复。如今还是这个老问题啊。」

期待落空,原本吵吵嚷嚷的记者席那边,被乃原和半泽之间意想不到的唇枪舌战所吸引,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理所当然的吧。」

乃原大声地说道。「让人不快啊。好歹是在白井大臣,箕部议员面前,你那个态度是怎么回事,太失礼了吧。」

「如果有哪里失礼的话,请多包涵。」

嘴上虽这么说,半泽却没有低头认错的意思。「比起这个,前几日,乃原先生那边有通过非正式的渠道找中野渡行长商量事情,关于那件事情的结论想要报告一下,有问题吗?」

「恩,说吧。反正,肯定是好消息吧?」

乃原歪着嘴笑了起来。

面朝着那样的乃原,半泽简洁明确地说道。

「前几天,您请求再次讨论有关帝国航空债权放弃的事情——,我们拒绝。」

乃原那边没了反应,张大着嘴,就那样注视着半泽说不出话来。

不只是乃原,记者席也鸦雀无声,白井,甚至是箕部同样一脸茫然,一动不动。

一息而过,房间里就炸开了锅。

乃原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朝半泽那边烧了过去。

「东京中央银行,应该没有理由拒绝我们要求的资格啊。」

乃原低声念叨道。

「资格的话当然有咯。我们可是债权方啊。」

半泽平静地反击道。「也没有特殊的理由,对于具有自主重振可能的企业,将借款一笔勾销这种事情敬谢不敏,那样做股东们也是不能理解的。」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

箕部脱口而出,一副要为乃原声援的架势。「股东又怎样?到底,谁才是银行的股东啊。你这种论调,无非是想无视社会责任。帝国航空已经奄奄一息,银行为了利益竟然采取爱搭不理的态度。这是为公共服务的企业该做的事吗?」

「恕我直言,既然有自主重振的可能性,那么会放弃债权的银行是不存在的。我们也不是因为做善事才贷款出去的,而是在做融资的生意。有偿还能力的话,就要还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半泽回答道。「要是,我说得不对的话,就请告诉我哪里不对,用理据来说服我。」

箕部面露怒色。

「你刚才说的,不过是银行的理由罢了。我们考虑可不仅仅是那些事情,而是国家的利益啊。因为一家银行的小利而忽略了大义,造成全社会的麻烦。难道这种事情可以吗?」

「我们的目的是通过银行业务的发展来为社会做贡献,箕部大人。」

半泽正面直视着箕部。「这五百亿的话,可以为不知多少因为资金周转困难而烦恼的企业提供贷款。您只单单考虑航空行政这一方面是不行的,支撑着日本的可不仅仅是帝国航空啊。我们必须要考虑将资金提供给更多的一般企业。通过这种方式为社会做贡献,我们的使命别无其他。」

「话不能那么说。」

白井用凛利的语气加入了论战。「银行无视社会舆论也没关系吗?」

「银行的授信判断并不是被社会舆论左右的东西。之前的结论,是基于合理的理由之上推导论证的结果。」

白井咕的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半泽继续道。「白井大臣提到的社会舆论到底是怎样的社会舆论?社会舆论应该不只有一个吧。难道没有理解我们银行立场的社会舆论吗?将借给有自主重振可能性大企业的贷款一笔勾销的话,这边是得救了,可难道没有会感到叹息愤怒的社会舆论吗?如果说遵从大多数社会舆论的话,岂不是跟最初进政党创立时救济弱者的执政理念相矛盾吗?这一点,请解释您是怎么考虑的?」

对于半泽指出的问题,记者席掌声雷动,白井皱起了眉头。大概这是想象不到的反应吧。

「不像话啊。」

不服输的白井咂舌道,朝着记者席开始讲话。「总是故意唱反调。乍一看,说得像是那么回事,那,银行真的有在救助那些弱势的中小零细企业吗?大家都知道从银行那里借钱不容易啊。在民间对于银行的评价可是相当过分啊。你所说的理念,只是画了一个大饼而已,用了一个看起来很宏伟的抬头,实际上不过就是拜金主义。场面话我已经听够了。讲真的,你根本没有考虑过要救帝国航空这种事情吧?」

「白井大臣,在您的就任见面会上,豪言壮语地设立了帝国航空特别调查委员会,一开始就否定了旧政权的重振计划。既然被否定了的话,能讨论一下那个重振计划里的内容吗?」

半泽直视着白井问道。「怎么样?」

白井的眼神,动摇了起来。

「内容的话——我,并没有确认过。」

其中能听出犹豫不决的味道。

「那么,凭什么否定了?那个重振计划是足以信任的好计划啊。银行团也都同意了。帝国航空也努力经营,好好地计划着通过自主重振踏上复活的行程。那样的重振计划,您不能告诉我之所以否定它的理由吗?」

想着如何反驳的白井,看样子是要徒劳收场了。白井根本无法说明这件事,谁都看得出来。

「那就由我来说明吧。」

出来救场的乃原说道。「是因为前政权时代的重振计划,内容实在太过天真了。那样的重振根本靠不住。」

「毫无根据。」

半泽断然打断道。「那不过是你的偏见而已。而且,你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说明自己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嘴上说着为了帝国航空,可你那边做的事情,却一直是沽名钓誉的事情。把帝国航空当作是政治道具,结果,十亿的特别调查委员会经费却要公司来付。怎么可以有这种没道理的事情。我,作为一个真挚希望帝国航空能够重振的人,将刚才白井大臣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奉还给你。讲真的,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救帝国航空啊?」

半泽的发言,是对白井强烈的讽刺。

「基于上述理由,东京中央银行,断然拒绝债权放弃。」

会场内,气氛紧张,屏息等待着这场议论的走向。

互相怒目而视的两人之间火星四溅,就在那之后,乃原的眼里放出令人不解的光芒。

4.

「还真是,喜欢装作圣人君子啊,说到底东京中央银行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吗?」

用谴责的目光注视着半泽的同时,乃原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继续和半泽对峙道。

「不管你说得再好听,东京中央银行的丑闻也没办法被掩盖。让我来告诉大家你们过去的种种恶行,这样也没问题吗?」

「也就是您想在这里说那些事情吗,乃原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便。」

对于乃原这让人震惊的威胁,半泽淡淡地招架道。

乃原晃着黝黑发亮的肥脸颊,短笑了一声。「还有什么比银行信用受损更让人觉得困扰的事呢?呐,你说是吧?」

「乃原先生,说出这种话的你,从根本上大错特错了。」

半泽的反驳,让乃原不由得一紧。「我们所守护的信用,不是那种为了隐藏眼下不好的事情而贪图省事的东西。」

「说什么?」

乃原气得咬牙切齿。

「有什么要说的事情,就请您随意。」

半泽低声说道。「我们一点都不在意。」

乃原一下子沉默了,不发一语。眼珠咕噜噜地转了起来,意识到了那个听着他们对话,已经气得脸色发青的箕部的存在。

乃原的杀手锏是多刃剑啊。反过来就会伤到箕部,换句话说就是会危及他自己的地位。

就在这时,

「您如果不说的话,那我来说明一下。」

半泽抛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发言,箕部一下子就探出身子,虽然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这意外的展开而发不出声音。别管他,仿佛听到了记者们这么说着的声音,半泽继续道。

「十五年前,旧东京第一银行,应当时宪民党当红政治家箕部啓治议员的要求,给予其某笔个人贷款。在舞桥市有箕部议员的家族企业——姑且称为M公司——后来这笔个人贷款变成了这家M公司,以二十亿用于购买舞桥市郊外土地的转贷资金。这些土地数年之后,成为了舞桥机场建设预定地而价格上涨,由此M公司获得了巨额的利益,一扫之前无计可施的糟糕业绩。简直就是利用作为政治家的地位获得情报的炼金术。旧东京第一银行在知道这赚钱把戏的情况下,把二十亿作为公寓建设资金贷款给了箕部议员,五年间,在一直无担保的情况下提供其这笔不合规的资金。」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半泽继续道。「我行会在之后,对当时的贷款情况进行行内的详细调查。这笔贷款,是作为银行作出的,应该被追究企业道德责任的授信行为,对于这样的过失我们必须承认,在谢罪的基础上,做好了接受处分的觉悟。」

「这可不能当没听到啊,我说你,」

箕部起身怒吼了起来。「是说我通过那样的事情赚钱?你是想找茬吧!的确,有我从当时的东京第一银行贷款这件事情。但是那也是为了帮助亲戚经营的公司解决资金周转。因此就说我赚钱这样的话,真是太让人大跌眼镜了。给我把话收回去!」

「那么,M公司购入的土地后来变成了舞桥机场的建设预定地难道是偶然吗?」

「无凭无据,是污蔑啊。」

箕部看起来像是要做全面否定的争辩。「一开始那家公司贷款的时候,还是机场赞成派和反对派争夺市长选举之前的事情。在看不清以后什么情况的那个时候,并没有想到之前的巨额投资能赚到钱。」

唾沫横飞,反驳着的箕部旁边,白井也脸色铁青地注视着两人的唇枪舌战。

「真的能撇得清吗?」

半泽那里,冷静地将反对观点娓娓道来。「当时的市长选举,看得出对机场赞成派的现任市长压倒性的有力啊。而且,实际上最后的选举也是压倒性的胜利。机场建设预定地这事,从以前就开始讨论推进了,您所谓的不确定性要素到底是什么?」

「那个公司是房地产公司啊!」

箕部,满脸通红地怒吼道。「买入土地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机场赞成派可能像你说的的确是有优势。那样的话,对可能成为机场的土地进行投资,这不是相当理所当然的业务。算什么炼金术啊。」

「对于不确定会不会造机场的土地,贷款二十亿进行投资吗?」

半泽指出了问题。「这是完全不把利息当回事啊?就算是百分之一的利息,一年也要二千万啊。一般来说,会做那种事吗,箕部大人?」

「一般会怎样这样的事情谁知道啊,你啊,已然成为事实也没有办法啊!」

——政治和金钱的丑闻从此诀别。

这是箕部啓治曾经和同志们一起创立进政党时的口号。

去年的国政选举,聚集了对宪民党金权政治彻底失望的大量国民选票,最后获得了压倒性胜利的进政党,如今被剥下面具之后的这个瞬间,在场的记者们都屏息捏了把汗。面对着这样的记者们,箕部开始解释。

「我的确为了亲戚的公司,贷款二十亿用作其运营资金,这是事实。可是,我除了拿回本金和利息以外,没有拿其他的好处。」

双手交叉,这是拼了命的说辞啊。然后,转向半泽大声呵道。「你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冤枉我,是吧?这是损毁名誉啊。给我在这里把话收回去,向我谢罪!」

用手指指着半泽的箕部,脸上就像火山喷发那么红。

「我搞错了的话,会谢罪的,箕部先生。」

半泽依然平静地说道。「不过,没有那个必要。」

「那么,你倒是给我拿出证据来啊,证据!」

箕部激动地上下摆着前臂,咆哮道。「说了那么多,应该是有证据才说的吧。怎么样?有吗?没有的吧。」

听着的乃原嘴角松懈了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看得出来,证据什么的是箕部的优势啊。

活该——

乃原的眼神里仿佛这么说着,他旁边的白井仍旧用夹杂着愤怒的表情对着半泽。

的确,因为是这种场合的关系,所以应该是不会拿证据出来的吧。

记者席也都这么考虑着,就在谁都没有多想的时候,半泽从旁边放着的包里取出了一堆文件。

「如果是刚才说的那些事情的话,请看。」

接过越过主席台递上来的文件,啊的,无话可说,箕部错愕得合不上下巴。

被半泽的话打了一脸,气血全失,拿着文件的手嘎啦嘎啦地哆嗦了起来。

半泽拿出来的文件,是纪本所保管的那个硬纸板箱里面的一部分内容。

「这是M公司送钱记录的备忘录。」

半泽平静地说道。「只有利息的话,您在一年里能收到四亿那么多的钱吗?」

为什么——

瞬间不知所措的箕部,表情就是惊愕的范本。而且,就像是引起了化学反应,由惊愕向恐惧转变着。

「这份资料,是这二十年间M公司给箕部大人的送钱记录。总额超过十亿以上。一部分用来作为选举资金了吧?在选举前后有一亿左右入账,被你取出来了。然后从现在开始才是重点——」

半泽不紧不慢地停顿了一下,点出了关键。「虽然调查过了,但是您这部分资金,在选举运动费用收支报告书里,和政治资金收取报告书里都没有记载。」

冻结的记者席没有骚动起来。

「那,那是咨询费的报酬・・・・・・嘛,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资金。」

箕部拼命争辩道,扭转劣势的证据也好,道理也好早就已经没有了。

「这种话怎么说都通用的啊,这是愚弄国民啊,箕部大人。」

「这是你的把戏吧!」

箕部脸颊颤抖着发出了怒吼,跳了起来。「说出这种愚蠢的话来,我没有做任何有愧于心的事情,太让人生气了!」

说完这些,箕部离席一路小跑退出了会场,背后的记者们开始一拥而上,会场瞬间卷入了混乱之中。

「接下来,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乃原先生,白井大臣?」

面对半泽的询问,乃原只能黑脸怒对,说不出话来,白井被气得脸色苍白,一脸的委屈,只得沉默。

5.

「差不多了吧・・・・・・」

从文件堆抬起头来的纪本,看了一眼墙上的壁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

正是中野渡和乃原他们特别调查委员会面谈开始的时间。恐怕,这次的巅峰面谈就会确定债权放弃这个方向,最近就会召开董事会正式讨论承认债权放弃的吧。

决定了债权放弃的话,因为箕部问题恐怕就要讨论行内处分的事情了。文件找不到这件事的确让人在意,但是把责任都往灰谷那里一推,一刀两段应该也不是难事。

「不管怎样,总能想办法解决的。」

敲门之后,看到秘书走进来时,纪本仍旧还在喃喃自语。

「常务,行长找你过去。」

听到这话,纪本吓了一跳地盯着秘书看。

「行长?」

又抬头看了一眼壁钟,然后确认了一下手表的纪本,用无法相信的表情看着秘书。

「行长吗?现在在办公室里等您呢。」

秘书也略有吃惊地看向这边。

怎么回事?

如今纪本的心中,深信不疑的图景出现了裂痕。

「应该现在到帝国航空那边去了啊?」

听到纪本这话,秘书越发觉得奇怪了,「可是——,行长是直接到我那・・・・・・」含糊不清地说道。

怎么会?没有去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吗?

出现了自己没想到到的情况,事情会有变也说不定。

「马上过去。」

让秘书坐下等候的纪本,马上抄起电话,拨通了乃原的手机,可是只有呼出的信号音,却没有人接。

可能是哪里出了差错。

不安的纪本,只得先拿上上衣,快步走出办公室朝行长室走去。

看到纪本动了起来的行长秘书,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行长。」

进入办公室之后,看到了中野渡的纪本,并没有隐藏心中的疑惑。「您应该是去和特别调查委员会面谈了啊,为何?」

「那个,我让半泽过去了。」

「派半泽?」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纪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要如何掌握现状的纪本,说话也结结巴巴。

「他们也会好好干的吧,先别管这些了,请坐。」

中野渡请纪本坐到沙发上,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感觉是那谁,可纪本就是想不起来。

「这是检查部的富冈君。」

一听到中野渡的介绍,纪本警戒地把话咽了下去。富冈应该就是灰谷所说的,从合同文件库拿了文件出来,十分可疑的男人。这个男人・・・・・・。压抑着这份不安,纪本开口道。

「派了半泽过去那边的话,到底债权放弃的事情想怎么办?」

当然,应该是去表明接受债权放弃的剧本吧。乃原也是理所当然那么期待着,才把箕部和白井都招来打造「政治秀」的。

但是现在,行长平静地坐在扶手椅子上,准备回答的同时,放出推测着纪本内心深处会有什么反应的眼神。

接着说道,

「拒绝债权放弃,遵从之前的决定。」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纪本震惊得不得了。

这个时候,半泽和乃原的唇枪舌战到底是怎样的场景啊,想象不到啊。不,是根本不想去想象。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听说那边聚集了很多的记者。要是,惹得白井大臣也不愉快的话——」

「帝国航空的负责人,是半泽啊。」

似乎是为了打断了纪本的发言,中野渡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他吧。那样就好。话说回来,现在把你叫过来,是觉得关于今后的事情有跟你商量的必要。」

从容的中野渡把话头一转,往纪本面前递过去一通文件。

无言的敦促。接过那些文件,过目之后的纪本,受了冲击般睁大了眼睛,那是之后的事情。那份清单上记载的是,长久以来纪本隐藏着的数笔问题贷款。

在失语的纪本面前,中野渡缓缓地开始说话。

「旧东京第一银行和旧中央产业银行合并的决定,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作为对等合并的条件,当时的行长同志之间达成的协议只有一点,就是不良债权的处置。一扫旧银行的尘埃,约好一身轻的组成新银行。实际上这个约定是建立在对旧产业中央银行一千亿规模的损失处置上,除去行内的脓疮,一口气推进体制的健全。接下来,也对旧东京第一银行进行了不良债权的处置,这一边很遗憾的摊上了两千亿以上的亏损,变成了只靠一家银行无法维持的事态,没想到原本的合并因此变成了救济意味的事情。」

「不,那么想是不对的。」

纪本一边同内心的不安作斗争,一边看得出仍旧难以舍弃自尊心。

「我们也是有尊严的。哪怕是巨额的不良债权处置,只要有数年的时间,也是能够解决的。那时候大家不都是觉得这种想法是对的吗?」

「你说的可能也没错。」

中野渡说道。

「对旧东京第一银行未来业绩的预见当时是有各种各样的见解。无论是说对等合并的也好,说这是实质救济也好。总之,能够克服当时各种各样的障碍,创立了这个东京中央银行,我只是纯粹地感到骄傲和喜悦。能够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脱颖而出的超级银行诞生了啊。在这种意义上来说,就只靠旧产业中央银行一行是成就不了这样的地位和存在感的。我时任当时的常务,回忆起合并换印的场景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中野渡就像是在回忆当时场景的样子,远眺着行长室窗外大手町附近的景色。

「说真的,因为这次的合并,我一直坚信东京中央银行毫无疑问会成为了国内首屈一指的银行。可是——一旦将目光投向行内,怎么看这都不能说是顶尖的银行,等待着的是预料之外的难关。不同出身银行同志之间的派阀意识和不信任感。还有以旧阀意识的产生为机缘,在合并之后不久,发觉了旧东京第一银行时代乱脉丛生的贷款。」

一听到这些话,纪本全身僵硬,嘴唇发硬说不出话来。这简直可以说,是对于旧东京第一银行出身的人来说,最痛恨的丑闻。

因为旧东京第一时代贷款问题的发现,当时东京中央银行行长,旧产业中央银行出身的岸本真治在记者见面会上低头认错。标榜对等合并的东京中央银行,行内平衡被打破了,那之后天平朝旧产业中央银行倒去。

「我想你也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争论吧?」

中野渡说道。「旧东京第一银行出身的董事们,无论如何都不承认这些贷款。反复地解释说是他们也被骗了,坚持主张这是不幸的事故。但是,真的是那样吗?如果,真的相信是被贷款客户欺骗了的话,为何当时的牧野副行长非要自绝性命不可呢?真的觉得作为旧东京第一银行行长是值得夸耀的责任的话,应该要做的事情不是这个吧。」

「牧野副行长是一个有洁癖的人啊。」

纪本解释道。「肯定,是因为忍受不了因为那丑闻而使得新银行惹上麻烦吧。」

「说不定是你说的那样。但是,现在看来,老实说,我并不那么觉得。」

正面注视着纪本,中野渡说道。「那时行内陷入了大混乱。因为那些乱脉丛生的贷款,涌出了为何不在合并前处理好这种想当然的批判,旧东京第一银行是否为了隐藏问题融资而故意不公开这种疑心暗鬼的想法步步逼近,不信任的温床暗自滋生难以去除。如果要说谁能够确实地否定这些批判与猜测的话,恐怕只有旧东京第一银行行长牧野先生了。当然,当时的岸本行长作为董事的一员,我对他也抱有期待,牧野先生那时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可是,牧野先生并没有那么做,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留下了对家族以及银行的感谢之后便自裁了。」

仿佛是体会到了牧野的懊悔,中野渡闭上眼睛,停了下来。行长室就像是为了追悼死去的牧野那般重回寂静,可都市的喧嚣如尘埃飘落般累积起来,潜入了房间。

「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那死亡的意义。」

中野渡再一次讲话,划破了寂静。「就像你说的,是为了不让新银行惹上麻烦而选择了死亡吗?又或者是因为其他不得不赴死的理由?可是,我们连深刻检讨这死亡的余裕都没有,就奔走于恢复失去的社会信用,同时,不得不应付因为人心分裂,如何增加行内凝聚力的难题。」

中野渡至今为止的谈话内容,仍旧是关于东京中央银行那些苦难的历史。

「当时的我,每次都会跟部下主张,恢复社会信用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信用是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可是却会一瞬间就坠地,银行的招牌是非常重要的。甚至,为了能恢复信用,就算是跌倒了,还竟是在考虑如何让东京中央银行顺利成长这种事情。不过,当时的我想法到底还是有点太天真了。」

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淡淡低语的中野渡,这时深深叹了口气。简直,就像是把内心最深处潜藏的思念一口气吐了出来。

「已经成为行长七年了。作为行长,我最关心的事情就是行内融和啊。虽然一方面业绩顺利的推进,在社会上的信用也恢复了,可是行员们的旧阀意识根基还是很强,行内这里那里毫无意义的冲突还是在反复着。用旧T和旧S这样的头文字互相揶揄着,适合批判的土壤在滋生,为了所谓旧出身行势力增长而错误的行动,不知道注入了多少无用的精力。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行员们从摩擦和互不信任中解放,变得胸襟开阔呢?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我,那时不知为何第一次注意到了,新银行犯下的错误。那就是,牧野先生死去的时候,我们是否理解错了问题这件事情。」

听着中野渡的讲话,纪本不自觉地,一瞬间忘记了呼吸。「那时,公开乱脉丛生的贷款确实算是大事件没错。可是,对我们来说,真正的问题,是对于旧东京第一银行的贷款本质上丧失了信赖。结果造成了,旧S的伙伴觉得旧T还存在着隐藏问题贷款的事情,旧T因为旧S的对应而神经紧张了起来,攻破银行的不是其他的东西,而是无法抹去的警戒心啊。我有说错吗?」

朝纪本抛去的问题,只不过是有感而发,并没有期待纪本的回答。根本不用问,中野渡确信所说的是正论。

「那时,我们应该就相互的贷款内容彻底检查论证,探明真相的。在此之上,探讨牧野先生赴死的原因。可是,当时的我们单单只专注于对事情进行了表面上的处理,忽视了关键的核心部分。作为对那件事情的反省,得到的教训催生了新的决意。那份决意是——」

中野渡直勾勾地注视着纪本。「我将,再一次询问牧野先生死亡的含义。那位为何会去赴死?是真的非死不可吗?为此查明真相,真正实现新银行的行业融和。这就是我的决意。」

毅然决然发表着言论的中野渡,如今视线朝向仍旧在纪本手上的文件继续道。「因此我发起旧银行问题贷款再调查的行动。以上这些并没有公开,而是暗中进行,我觉得已经不得不推进这项工作了。如果,什么也没有,牧野先生就像你说的那样,是清廉洁白的,那就是非常凛然洁白的赴死。可是,如果并不是那样的话,死亡的背后肯定是有什么的吧。」

反复思考着中野渡暗中到底查到了怎样的“真实”,拿着文件的纪本,手指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已经没有说明的必要了吧。很遗憾,旧东京第一银行到现在为止仍旧有许多没有解决的问题贷款被隐藏起来了。查出这些的是坐在那里的富冈君。如今我通过他的报告,知道了这些贷款是如何产生的,问题出在哪里,谁是责任人,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这些都公之于众的话,到底银行的信用会被毁损到什么程度呢?到底会被世间批判成什么样子呢?也就是说,我觉得你该就你所知道跟我好好做个说明。这对我来说,就像是经历了十年的岁月之后,第一次与当时的牧野先生一起直面危机感。而且,也最终明白了叫做牧野治的男人为何选择了自杀,我确信我已经找到了真相。」

中野渡站了起来,仿佛是宣战一般,朝纪本投去了没有参杂半点虚伪的刚直眼神。

「牧野副行长是为了隐藏真相才死的。」

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纪本像是被气势压倒一般无法动弹。

「为了自己的名誉,和你们旧东京第一银行的未来,他选择了隐藏事实这个选项。坦白地说,牧野副行长的选择,是错的。他不应该死,而应该活着说明真相,担负起责任来。」

说着,中野渡的思绪似乎从这里徘徊到了遥远的过去。「老实说,我对名叫牧野治的银行员在合并前就十分了解。他是一个优秀的,具有国际视野的,杰出的银行员啊。一帆风顺踏入了精英世界的牧野先生,可能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无法原谅对于被各种各样的障碍所困扰,无法摆脱的自己。以至于,他最后所作的决定,是错的。用死来逃避责任无论如何都是愚蠢而任性的行为。不过,这样的话大概是对死者的鞭挞。我是不会再次就他所犯的过错说三道四的。只是在这里,唯独对你,说出我的心里话。」

一瞬间忘记了是在和中野渡对峙的纪本,这时,从中野渡的眼神中看到了泪光,按耐着把话咽了下去。

「牧野先生,是个好人啊。」

终于,中野渡放下了严肃的神情,这句话充满了怀念。「真的是,非常好的人啊。那时候,还在这里一起讨论银行面对的问题。为何・・・・・」

言语梗塞的中野渡,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没有擦拭泪水,继续道。

「你可能觉得行内融和只是痴人说梦。但是,我觉得并不是这样。如果我们错了,必定要承认错误。为此,决不能逃避。也不能将责任转嫁他人,真挚坦率地说出来,然后确实地承担责任。为了年轻行员们的将来,为了这家银行的将来,我觉得这才是我们经营者觉悟的落脚点。我也非常想要听一听你的意见。」

中野渡说话期间,纪本心中时隐时现的,其实是各种各样思念和记忆的断片。

对旧S的反感,合并前夜因为问题贷款的出路行内的针锋相对,听闻牧野自杀消息时候的事情,有关葬礼仪式潮水般的报道・・・・・・。

但是现在——所想的,并非那些遥远过去的事情,而是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新银行的诞生已经超过十年的岁月了,回首过去,只不过是光阴一瞬。那中间的每日每夜,将旧东京第一银行的骄傲奉为至高的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对如今同中野渡对峙着的纪本来说,暧昧地思考着的,是就算赌上了银行员生命而去守护的,应该是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死亡,如果说可以将人从生的苦难中解放出来的话,那么纪本如今面对的,简直就是可以跟死亡相匹敌的事情。

承受着中野渡沉重的视线,现在,纪本深深吸了口气。

在纪本心象风景之中,既不是窗外被夕阳染得橙红的初夏天空,也不是丸之内附近高楼大厦的色彩,只有,在无机质空间里发生的化学变化。

终于,

「我想说的什么也没有。」

纪本发出嘶哑的声音。「有关这些问题贷款的对策,我想和合规室一起探讨一下。」

听完纪本一言,中野渡仍旧注视着他。眼神深处依然有着各种各样思虑的漩涡,只不过已经没有要说的话了。

富冈打了一通内线电话,不久一个猫背长身的男人来到了行长室。是合规室的室长高桥。

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他以后。

一脸严肃表情进来的高桥,满脸痘坑,苍白的脸转过来注视着纪本。

从以前就这么觉得,这家伙就像是「死神」啊,这时,这么想着的纪本,不合时宜地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6.

「你啊,这真是不得了的事态啊。」

首相的场说道,朝坐在桌子对面椅子上的白井投去冷冷的眼神。

「箕部先生竟然做了那样的事情,使如今进政党的绿色印象受到了伤害。给号称政治和金钱丑闻诀别的我党旗帜大受打击。还不止如此,如今舆论,对于你作为国土交通大臣的做法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管哪个都是你哗众取宠的结果,给我好好地接受重责。」

白井挺起背,后悔地咬住了嘴唇,不服气的鬼祟在蠢蠢欲动。

「总理,话说回来,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这件事情您应该也是承认的。」

听到这句反驳,的场白色正方形的脸被皱成了平行四边形。

「还,不想承认?」

大概脾气上来了,的场话语中渗透着烦躁。「事前也没有商量一下,就私自设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在记者会上否定了过去的决定,导致政府内部的相互沟通被质疑,损害了政府对外磐石一块的形象。后来箕部先生过来说情,作为政府只得追认。」

「真的非常抱歉。」

被的场责怪,白井也没办法,道歉道。「可是,如果那样继续下去的话,帝国航空的重振就要变成宪民党的功劳了——」

「你想说的我明白,最初对宪民党的否定是可以。可是你现在有什么成果?」

挖苦着白井的的场,眼中青白的火焰摇曳着。

「投入那种程度的特别调查委员会,百人的专家团,听说费用还是帝国航空来支付。如果是私设咨询机关的话,你倒是拿出点钱来啊。一千万有吗,还是一亿?怎么样?」

听到的场的嫌弃,白井低下了头。「竟然一分没出,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你难道只会嘴上说说?」

「来不及通过帝国航空的救济法案啊。」

白井申辩道。「这是我作为国交大臣为了守护航空行政才做的事情啊,总理。」

「在我看来,功败垂成啊。」

好不容易才有一句,白井的反驳被的场一脚踢翻。「来不及通过法案就私设机关这种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啊,你作为政府的一员,就不会找我商量一下啊。没有法案的话,做一个不就好了。时间根本不是问题,一定要有正式的手续啊。没想到,你竟然觉得像那种过家家一样的做法就可以简单地让帝国航空恢复?还指望能让我高兴得举起手来?」

的场犀利的话语,将试图反驳的白井打得片甲不留。

「所谓白井亚希子的存在,可以担负起一部分进政党的印象这件事不可否定。就因为如此,我才考虑到为了聚集国民的人气,讨人欢喜,将你提拔为国交大臣。但是,看起来对你来说这个负担还是太重了。」

「没有那样的事情,总理。」

面对毅然地将背挺直,展现出自信的白井,的场鼻头皱起,显示出了嫌恶。

「召集记者们上演那种无聊的戏码也是你想出来的?这不是政治秀啊。结果,东京中央银行那边拒绝债权放弃,箕部先生的政治资金问题被曝光。难道你就一点都没感到羞耻?」

「总理,本来那真的应该是由中野渡行长出席的。」

白井解释道。「那是中野渡行长违反约定的关系——」

「难道你们连一个行长代理的行员也搞不定?在说什么呢,你?交涉的人如果是行长的话,就好说话了?」

的场被白井毫无根据的发言所逗笑,但立马就眼神犀利地瞪着白井。「舆论是不会专门批判那种行员程度的人的。箕部、白井,还有那个名叫乃原的论客,在众人的环视下,竟然被一个银行员给打败了。真是说不过去啊。你啊,彻底地输了,而且,是在你引以为豪地电视荧幕前面。」

被用食指指着的白井,屈辱得满脸通红。可是,的场说的是事实啊,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是我的任命责任啊。」

的场掷地有声地说道。「如果作为国交大臣的你,资质以至于言行不当的话,那时我就会罢免你,我有善用人才的责任在这里。不过,如果你主动辞职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刷的一下,白井的脸僵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的场。

「这是,让我辞任的劝告吗?」

面对白井气势汹汹地质问,的场平静地回答。

「刚才,箕部先生那边已经送来了退党信了。」

无法呼吸,白井失语了。

「有小道消息说,箕部先生政治资金的一部分流到你那边去的传闻。」

的场继续道。「并不是要在这里求证这件事情的真伪。染指金钱丑闻造成航空行政混乱,你不知道要引咎辞职的吗?现在问你的是你作为政治家到底有没有底线?」

仿佛是预知了这次谈话的走向,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接下来的面谈方官房长官(内务大臣)走了进来。注意到了白井。

「啊,失礼了。」

像是要回避的样子,「啊,没关系的。」的场一改刚刚阴郁的表情,高昂地喊住了他。

「和白井君的谈话结束了。」

催促着她退场的的场,并没有转头看向呆然往门那边离开的白井。

7.

「辛苦了,半泽,总之,干杯。」

渡真利说道,高举满满的啤酒杯,发出碰杯的声音。

「只是,并不是没事啊。」

近藤一边说,一边用手擦去嘴上的泡沫。

半泽同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面谈距今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因为那件事,箕部啓治的「金钱问题」一下子表面化了,如今变成了媒体高度关注的事态。

另一方面,东京中央银行,向金融厅上报了旧东京第一银行时代的问题贷款,在记者见面会上公开了总共十三件,价值一千五百亿的贷款被认为「存在合规上的问题」,这是昨天的事情。在见面会上,中野渡行长谢罪,并发誓不会再次发生以及之后会遵守法令及道德约束。

「纪本常务最后也死心了,将问题贷款全盘托出,协力行内的调查。」

这让觉得纪本会顽抗到底的渡真利,颇感意外。

纪本平八的辞任已经是不争的既定事实。法人部的灰谷以及与问题贷款有关的行员们,近日应该也会收到人事那边的处理结果。

「说起来,最惨的受害者可能是帝国航空了。被作为政治道具耍得团团转,到头来,特别调查委员会却在空中解体了啊。」

白井亚希子闪电辞任国交大臣是昨天的事情。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让压倒性胜出的进政党政权大大绊了一跤。

「还在等着资金周转啊。」

就连渡真利也突然表情凝重了起来,向半泽问道。「怎么办,帝国航空?」

「好像是由企业再生支援机构暗中出主意进行救济。」

听了半泽的话,

「听谁说的?」

渡真利惊讶地问道。如今半泽心中浮现的是,昨天在金融厅召开的记者见面会上的一幕。

一百五十余座的见面会场座无虚席,都是冲着想知道东京中央银行的问题贷款同箕部啓治政治资金问题的密切联系到底是怎样的情况而来的,除此之外别无目的。

问题贷款的全貌由中野渡他们银行首脑们进行质疑解答,这时,在见面会场最后排看着的半泽,感受到视线之后转过头来。

「啊啦,你也来了啊。」

看起来十分开心,搭话的是,金融厅检查官黑崎。

「各种各样,给您添麻烦了。」

看着小声说话,低下头的半泽,「真是的,不管到哪里都会碰到你们银行的腐败问题啊。」

那个黑崎仍旧是嘴上不饶人地回答道。

「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可以吗?」

半泽朝那样的黑崎问道。「舞桥state的案子,和箕部啓治的关系,黑崎大人是全部都知道的吧?」

「不知道哦,那种事情。」

黑崎在面前轻轻摇着手。「说起来,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那种事情啊?」

「我觉得您在各个银行检查,掌握了不能公开的事实。」

半泽观察着黑崎的表情。「比如说,和政治有关的丑闻什么的。黑崎大人去检查过破产的舞桥银行吧,调查之后知道的吧?」

黑崎毫无反应,半泽注视着对方。「对金融厅来说,国交大臣和私设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干涉,无疑是侵害了自己的领土。从政府常识来看,对于这种无视直接领导的干涉,您就投一石以激起千层浪,我有猜错吗?」

「你啊,想象力意外得丰富啊。」

黑崎对于半泽的推测毫不关心似的,笑着挖苦道。「政治与官僚脱钩是怎么说的来着,我只是比较在意这件事情而已。」说着这话,对于进政党的敌意可见一斑。

「拜您所赐,帝国航空的重振停顿了下来。」

半泽说道。「由于被划为了“分类”以上的关系,支援也变得不那么容易啊。」

「难道不是自作自受吗?帝国航空也好,你们银行也好。」

两手交叉的黑崎轻蔑地吐槽道。「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在进政党内部,好像有把帝国航空交给企业再生支援机构的动作哦。」

半泽一下子对黑崎刮目相看了。

「那里也有基金,说不定能帮上帝国航空。话虽如此,具体的救济条件是什么我也不是太清楚。根据情况,你们不得不做好适当的觉悟啊。嘛,就好好地加油吧。」

嘴唇歪曲的黑崎,说完从背后的门那里逐渐不见了身影。

「真的假的!」

渡真利眼睛瞪的滚圆。「可是,那里本来是面向中小企业的再生基金吧。会把帝国航空作为救济对象吗?」

「大概是的场总理陆续放出的苦肉计吧。」

「可是啊,假如设立新基金进行救济的话会怎么样呢,要是目前的帝国航空不改变的话,钱不就扔进水沟了。」

对于渡真利的否定,「不会有那种事的。」半泽祈祷似地盯着酒杯。「工会的企业年金问题也定下来了,社员和管理层的意识也已经转变了。帝国航空应该已经改变了。」

「那,以你来看,自力重振的可能有吗?」

听到这个问题,半泽思考了一下。

「会怎样重振我是不清楚。但是,不管变成什么样,帝国航空一定会再次飞向日本的天空。不用多久,必定会披着国旗回归的,我坚信着。」

「那就好啊。」

渡真利半信半疑地说道,又看起了菜单,开始挑选下一杯酒。

8.

半泽被中野渡召唤,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一连串的骚动渐渐平息,某一天下午的事情。帝国航空再生特别调查委员会伴随着白井的辞职而解体,乃原和三国在那之后便音讯全无。

帝国航空的重振根据黑崎的情报,交接给了企业再生支援机构,如今等待着新重振计划的构建。

进入办公室,中野渡正背对半泽,朝着床边站着,俯瞰着大手町附近的景色。

「这回的事情辛苦你了。」

行长转向进来的半泽,依旧站着,说着犒劳的话。「各种各样的麻烦事终于结束了。多谢了。我就是想跟你说句感谢的话。」

半泽轻轻低头示意表示回答。

「近几天,金融厅就会发表处分了吧。恐怕,又会提出业务改善命令的吧。」

听到中野渡这句话,半泽又紧张了起来。中野渡继续道。「我们银行是合并行。围绕旧东京第一银行发生的这些不好的事情,作为过去的事情有必要好好整理一下,而且,相关者有承担责任的必要。」

停顿下来的中野渡,作为百战磨练的银行员,经历了无数的修罗场,用他那锐利的眼神看着半泽。

「对尽全力解决事情的你,我觉得有必要将我自己考虑的事情告诉给你听。」

中野渡说道。「我从就任行长以来,一直标榜着行内融和,不管出身行是哪家,为了能成为同一家银行的目标而努力着。你也应该知道,纪本君引咎辞职的事情,但那并不代表事情就此落下了帷幕。从这回的事情来看,我越发感叹自己的不德,我自己也觉得有要重新审视的必要。我——」

中野渡再一次停顿下来,用刚直的视线看向半泽。「——想要辞任行长。」

半泽内心感受到了一阵什么正在崩坏的冲击感。

说不出话来,考虑着中野渡的决断是不是妥当,思考依旧一片混乱,理不清思路。

「是非对错,并不是在决断的时候决定的。」

中野渡说道。「评价的判定通常是后来的事情。说不定错了也有可能。尽管如此,如今我觉得必须选择我觉得正确并且确信的选项。为了决定之后不会后悔。」

一字一句沉重的话语,换来了片刻的静寂。

现在正是名为中野渡的巨星从舞台上消失的那一刻。

半泽努力接受着这样的事实。

时代在转动,被时间的激流翻弄着。这对于生于世上的人也好,企业也好都是不可规避的事情,直面这变化的时候惊讶也好,失望也好,还有感慨也好都无法回避。

「您辛苦了,是应该这么说吗?」

对于终于挤出一句话来的半泽,中野渡像是老练的银行员般露出了笑容。

「辛苦啊,的确是呢。但是,虽说不再是行长了,我还是会继续做银行员的啊。只要还是银行员,就不得不总是和什么战斗啊。对我来说还不能休息。」

中野渡的话,一个劲儿地冲击着半泽的内心。

至今率领东京中央银行已经七年的中野渡谦,是清浊并吞的战略家,经营者,但更为重要的,他是超一流的银行员。

勇猛果敢地解决了不良债权处理和金融系统安定化的问题。而且为行内融和倾尽全力。在任期间中野渡的恐怖和奋斗的样子至今让半泽印象深刻,决心退下的情景,也让半泽永生难忘。中野渡用自己的行动将作为银行员的矜持和理想,以及战斗的方法教给了半泽。

「真的非常感谢。」

缓缓地后退了一步的半泽,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回复的是,

「您辛苦了。」

寻常普通的一句话。

关上门的那一刻,望见中野渡再一次立于窗边看向窗外的背影。这是,在东京中央银行行长室见到的,中野渡谦最后的勇姿了。

9.

「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啊。」

富冈突然朝着半泽,两手放在膝盖上,「多谢了。」低下了头。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态度,半泽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了,不对啊?」半泽问道。「终于我那里也要关门大吉了。」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莫非,调职了?」

问道。「去哪里?」

「东京中央信用的审查部长哦。无聊的工作啊。而且,也是在同一栋楼里工作并没有改变。」

嚯~,半泽发出了少有的起哄的声音,「真是太好了啊。」看起来很惊喜。

「没有被人事部给忘记啊。」

「你这家伙,真是嘴上不饶人啊。」

富冈耷拉着嘴,「今天你请客哦。庆祝我调职。明白的吧。」

「是是。出自大前辈的门下,哪有不请客的道理。」

半泽说着,举起放着冰块的栗子烧酒,突然变成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长久以来,受您的关照了。」

「真的,有觉得受关照了?」

富冈的口气听起来招人讨厌,可是眼眶里已经泛着些许泪光。然后认真地看着半泽。

「我这边也是,多谢关照。」

那么说着。「最后能一起工作——非常有趣啊,半泽哟。」

拍了一下肩。

「银行员的人生真是有趣啊。真是愉快的工作啊。」

「我也想什么时候在最后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看着说出真心话的半泽,富冈开心地笑了出来。

不同于中野渡那样在阳光之下盛放着,不过,这位富冈也是正统的一流银行员,一定不会错的。并不被世间瞩目,静悄悄地离开了银行,这个男人的人生之道也是让人尊敬,充满光辉的。半泽明白这个道理。

幕后的勇者,最终离去,留下的只有传说。

将这些继承下来,就是我的使命了。

如今,半泽坚定不移地在心中发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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