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半泽直树原著小说第三部 《迷失一代的逆袭》

by rainsight on 05/2/2018

半泽直树原著小说第三部 《迷失一代的逆袭》
第一

抢椅子游戏

1

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夫妇二人的来访,是十月某个星期一的事。

也是2004年Ichiro在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打破由乔治·西斯勒所保持最多安打记录[]的一周之后。

在半泽直树赶往第一会客室时,次长诸田祥一和森山雅弘两人就已经在接待IT产业的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社长和其妻子副社长美幸夫人了。

电脑杂技集团,是平山在三十五岁之时辞去他在综合商品交易公司的工作后,创业成立的风险企业。这个容易让人联想到中国企业的名字,则是曾经一睹中国杂技团表演的平山在感动之余,一边想象着在IT领域也能使用同样超绝技巧的专业集团的形象,一边命名得来的。

在创业板上市时之后的第五个年头,那时的平山就已获得巨额的创业利益,成为日本创业家中明星一般的存在,至今已是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人。

今年就要迈入五十的平山,穿着仿佛工薪族一样朴素的西装,其夫人美幸却是一身奢华的名牌服饰。

大概是在半泽来之前就已经得到了什么好消息,诸田的脸上满是期待和兴奋,一边请半泽坐下。一旁,森山一如往常地绷着脸,打开笔记,拿好圆珠笔准备记录。

“正想着再到您那里拜访一下,让您特意来这一趟真是惶恐万分。”半泽致意道。自两个月前从东京中央银行下调到这个东京中央证券后由于刚刚就任部长去寒暄过一次以来,和平山见面这还是第二次。

电脑杂技集团固然是十分重要的顾客,双方的关系却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色。虽说担任了其上市时的主干事公司[],但没什么了不起的交易实绩。负责人森山常带去各种各样的投资产品,却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双方关系状况可想而知。

“由于这次商谈的事项十分重要,还请部长务必在席。”

自顾自期待着这一定是重要商谈的诸田说道。半泽一边道谢着,一边看了看这对风险企业的创业者夫妇,忽然挑了挑眉。

二人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令人感到气氛的不寻常。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多加叨扰。”平山社长上身前倾说道,“我电脑杂技集团来年就即将迎来创业的第十五周年。长此以来,凭着大家的不懈支持,得以顺利地提升业绩。然而,这数年来,经营环境日益严峻,我不得不开始担心以往的经营手法是否存在着应对的极限,面对今年的这一阶段,如今弊公司需要的正是能支撑下一个十年、二十年持续成长的大胆新颖的战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还请贵公司务必给予协助。”

虽然看起来朴素,但平山不愧是平山。他一直以来坚持积极经营,接连不断地成功实行战略至今,电脑杂技集团的营业额已足足达到了三千亿円的规模。

“前所未有的经营战略么?还请务必让我等出一份力。”诸田插话道,“然后您具体是如何考虑的呢?”

“为了扩大企业规模,我决定采取最好最快的手段。”

从平山的话中可以感受到他的决意。

“最快最好吗?听起来很不错。”诸田恭维道,“于是,有具体的计划吗?”

“这就看这次商谈的成果了。”这样说着的平山,吸了口气继续道,“我想收购东京Spiral。”

诸田惊讶一声,整个人冻结住了。森山停下了做笔记的手,凝视着平山,表情是再清楚不过的惊愕。

这也是人之常情,因为东京Spiral是可以和电脑杂技集团并肩的,IT之雄。

社长是濑名洋介,年仅三十。

和几个合伙人白手起家从因特网关联软件的贩售业务出发,让公司至今已成长到营业额超过一千亿円的企业规模,这份手腕在业界也受到了高度评价。

“您看如何,半泽部长。”平山的视线转向半泽。

“很是大胆的战略呢。”半泽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可是,您又是考虑到怎样的商业利益呢?”

“我想得到那家公司运营的搜索引擎网站,有了它,就可以让依赖电脑等硬件的我公司转换经营结构,并在此之上构筑起网络战略新的立足点。”平山展开了计划的一部分,“有关东京Spiral的业务内容,我方已经做好了调研工作。这次收购成功的话,我公司就应该可以实现新的飞跃。所以这次想请贵公司担任战略顾问,成功实现这次的收购案件。”

“承蒙社长您的信任,真是万分感激。”在半泽开口之前,诸田就先打断道,“请让我公司进行积极探讨。不仅是贵公司,弊公司也想从这次案件中得到飞跃性发展。这无疑是对我们双方都百利而无一害的生意,还请务必促成。待到谈妥细节后,本公司自会携提案书上门拜访,还请多多指教。”

诸田说着,深深低头致意。

“有趣的生意上门来了呢。”

电梯门关闭,诸田一边看着楼层示数变化,一边用兴奋道,“不愧是平山社长,该怎么说呢,真是胆大无畏。”

“可是作为收购案件,这桩相当有难度吧。”

半泽从慎重的角度说道。东京中央证券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子公司,可以说资本不错,但无论如何事业资历太浅,在企业收购的方面没什么实绩。要问作为战略顾问有能力经手大型案件并收取高额顾问费这样的专业技术诀窍,说实话,很是令人担心。

“但我们应该接手啊,部长。”诸田有力地说道,“我认为必须要接手。”

这是因为战略顾问业务会带来巨额的收益。对于最近业绩低迷的公司来说,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生意。

“你觉得东京Spiral会接受收购吗?”半泽问,“恐怕会变成敌对收购。我们有这方面的经验诀窍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诸田道。但完全听不出这话有什么根据。东京中央证券一直以来经手的大型案件都是从母公司的银行那儿安排来的。对于这样一直吃给食、从不知市场之严酷的子公司来说,作为战略顾问经手这样的大型敌对性收购,不管怎么说负担都过于沉重了。诸田太过乐观了。

企业收购、M&A[]这些用词虽然渐渐地渗透了进来,但还没有切身的感受。在这样的时代,就算企业规模有差异,收购敌对企业并将其收入帐下的战略也算是奇袭战术,但同时,失败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过会那么顺利吗?”森山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对于东京Spiral的员工来说,他们等同是被敌人侵略一般,一定会抵死抗争的。”

“所以这又怎么了?”诸田用不愉快的眼神看着森山,“电脑[]的负责人是你吧,你难道不想提升收益吗?不是一直呆坐就可以赚到钱的。你这个月的目标,还完全没有达成吧?”

森山收敛表情,闭上了嘴。

今年刚刚升格为调查员的森山,作为部下虽然优秀,但却很难使。爱讲死理,戒备心强。在组织中不媚上,性格使然,他会在会议等场面堂堂正正提出反对意见。跟上司处得也都不是很好。诸田就是其中一人,平时对待森山就很严厉。

“尽量针对‘接受’的情况进行探讨吧,加急。”半泽对森山下了命令,“虽然这是个棘手的案件,但我也认为我公司需要这样的经验。”

“我明白了。”

森山小小地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去。

诸田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那家伙想什么呢。”诸田厌恶地说,“什么态度啊。”

说着便像是征求赞同一样地看向半泽。诸田和半泽一样,都是泡沫世代入行的,一样从银行下调过来。职位是半泽比较高,入行年份则是诸田较早。要说诸田,应该是那种凭着“锐气”来工作的业务员,而森山却是逻辑优先的类型,根本就不可能合得来。

“这样一来本期的业绩也算是可以松口气了。”

听诸田满是放心的语气,就好像契约已经成立了一样。

2

“东京Spiral是社长濑名和朋友二人合作创立的公司,已经完成上市。前期销售额为一千二百亿,常规收益三百亿,当期利润一百二十亿——”

“股价呢?”

诸田打断森山的报告问道。

这是在第二天下午六点召开的临时会议的席上。

“两万四千。”

“所以呢?”诸田略带急躁道,“要收购的话一共需要多少?”

“如果要获得过半数股份的话,至少需要一千五百亿的资金。”

森山说出数额的瞬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立即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经历这样大型的收购案件这还是第一次。

“完成这个案件的话,本期收益就将得到大幅上提啊。”

诸田的话听起来既是对全员说的,也像是对自己的激励。由于兴奋而略带颤栗的语调中显露出他对着天降的收益机会涌起的强烈期待。

“但是,电脑杂技集团当下并没有一千五百亿的资金。”森山说。

“资金什么的总会有办法的。”诸田带着怒气厌恶地说,“发行公司债券也好,直接接受信贷也好,像这样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电脑能用于收购的资金绝对算不上宽裕。”森山的语气也非常冷静,“勉强推进的话会背负上等额的有息债务,这样一来是不是就太过透支了?”

“这不是问题。”诸田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一旦吞并东京Spiral无疑就能提高收益,增加资产,哪会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风险过大。”森山严肃道,“本季度预计销售额为三千几百亿的公司,要背上其销售额的一半以上的债务去收购敌对公司?东京Spiral和电脑在社风方面的差异很大,彼此的敌对意识也很强。对于这次收购,东京Spiral绝不可能束手就擒,他们的员工也一定会强烈反抗。这次收购成功的可能性并不高吧。”

“要是都像你这样还怎么做生意?”诸田恨恨道,“我问的是在我们成为电脑的顾问之后有什么可能会成为阻碍,而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诸田眼中有怒火闪动,盯着森山问道:“怎么样,有吗?”

“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阻碍。”

“那么一开始就该这么说!”性格急躁的诸田不客气道,然后重新转向一旁的半泽:“部长,如您所闻,这次的案件,能否能让我给平山社长肯定的回复?”

森山神情动了动,暗淡的目光朝着半泽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欲言又止,虽说没有直接对上半泽的视线,但却能从中看出他的不满。

半泽小小地叹息,把视线从森山那里收回,看向诸田。

“我明白了,就这样推进吧。另外要和平山先生商谈一下条件方面的问题,加急。”

“是,明白了。”诸田点头,转而向全员宣告:“开始编入顾问团队的成员吧。”当场选定了人员。

一共五人。房间里的气氛稍有凝滞,电脑杂技集团的负责人森山不在名单之中。

“就按照这些成员来推进吧。”诸田道。

“等一等。”森山的眼神中有什么在熊熊燃烧,“身为负责人,我也该算入成员之一吧?”

“不,你就当作这是常规业务之外的特殊案件好了。”

森山眼中的感情褪去。诸田无视掉森山,对角落里一人道:“三木先生。”那人是三木重行。

“你就是组长了,拜托了。”

“是,明白!”三木挺直了腰,充满气势的回答回响于整个会议室。

半泽却对这事意想不到的走向皱起了眉。

正因为是重要的案件所以把还年轻的森山换下,塞进自己的心腹三木吗。这样真的好么。三木职务虽然与森山同是调查员,岁数却比半泽还大一岁。也就是说,和诸田是同期,而且是从一个银行里出来的左迁组。半泽能理解所谓的情感共鸣,但怎么想也不像是个合理的理由。虽然不打算对这样的安排插手,但他始终无法释然。

在作为东京中央银行附属证券公司的东京中央证券里,有两类人。

公司固有的职员,以及来自银行的左迁组。实际上,因为固有职员也存在着资历尚欠的问题,公司的主要职位基本都由来自银行的左迁组占据着。在公司内部,固有职员对于左迁组的不公平感也同样根深蒂固。对银行左迁组就特殊对待么——刚才也的会议室中就有着这样的气氛。

“请等一下。”森山再也忍不住,“为什么要撤下我这个负责人,我完全无法理解。”

“丰富的经验是必要的。”诸田语气中带刺,“这个案件需要慎重进行,对于你来说负担过重。”

“——开什么玩笑。”

森山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虽小,半泽却听了个清楚,场中的空气冻结,诸田表情变了变,眼里燃起愤怒的火焰。

“怎么,森山,你不服吗?”

“没什么。”森山敷衍道。

“‘没什么’是什么啊。”

诸田鬓角突起的青筋似是要噼噼作响。

“没有什么,不服。”

森山的话语中透出的不是愤怒,而是死心。和这样的人怎么争论也没有用,对这样的组织已经无从期待了——他的表情仿佛如是说道。

“没有不服的话就闭嘴。”

诸田愤愤地看着森山,低声道。

但森山并没有像向他所想的那样再作出什么反驳。

诸田再度看向三木:“期待着你的表现。”激励的话语和对森山那冷冰冰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会议结束后,森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只见三木微笑着走来。

“森山,把电脑的资料给我吧。”

森山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本书籍皮上写了“电脑杂技集团”的厚厚的文件。

“请,自己拿不就好了嘛。”

“还怀恨在心啊。”

三木说着,看着摆出一张臭脸的森山,不客气地拍起了他的肩。

“别拍了好吗。”

森山甩开肩,烦躁地看向这位前辈职员:“我才不会无聊到去怀恨在心呢。我更想知道三木先生你能否胜任这个案件。”

三木一反刚才在会议室中老实人的形象,眼神深处露出恶意的光:“是因为你不行所以才换我上的吧?”

“是吗?”森山轻笑一声,“我被撤下是因为我不讨次长喜欢,还会有什么原因。”

“这种案件你从来都没有经手过吧?”

“那三木先生你呢?”森山反问道,“亲自做过企业收购的案件吗?”

森山看着一时之间无言以对的三木,“至少来这里的三年里没有过吧?”

“我以前在银行的情报开发部。”三木对这个小十岁的同僚起了好胜之心,“经常处理企业的收购信息,也有过成功完成案件的实例。”

“成功完成?”森山问,“银行的情报开发部还做企业收购啊?”

三木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掩饰到面具之下。

“实务是营业负责人的工作,不过我了解买卖企业是怎么一回事,至少比起你来。”

“真是自信满满。事情真能这么顺利进展就好了呢。”

“怎么说话呢?”三木盯着冷言冷语的森山。

森山麻利地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咚”的一声放到三木面前。

“电脑杂技集团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了,请。”

森山恨恨地看着森山。

“有什么问题我会来请教的。”

留下这么一句话,三木抱着资料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森山不禁砸了咂嘴。

“可别兴奋得过了头啊。”

在后面桌子听见了整个过程的尾西克彦目送走了三木,转过头看向森山。尾西进公司比森山早一年,和森山同是应届毕业后进入东京中央证券的公司固有职员。

“真是受不了。”尾西低声说,“去吃饭吗?还是继续剩下的工作?”

“已经提不起干劲了。”

森山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各类文件,尾西也同样迅速地收拾完毕,两人一起站起身。

“我们先走了。”

两个人朝着次长席位这么说道,诸田低低地应了一声,同时瞥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晚上七点钟。

这么早就走啊——诸田一脸不满。

我管你啊。

森山这么想着,和尾西一起步出楼层。最后再看了眼三木,只见三木早早地翻开了刚刚拿到不久的资料,正在专心致志地读着。

三木决不会比诸田更早下班回家,他面对上司,只会像是被捉住了脚的蚱蜢一样不住点头哈腰,一流的好脾气,面对下属时却会摆起前辈的架子,总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可真是辛苦您了。

森山在心中冷冷讽刺,跟在尾西后面乘上电梯到了一楼,随即朝着丸之内OAZO[]中常去的一家店走去。

森山和尾西都不是好酒的人,去了酒馆也至多喝个一两杯啤酒,接下来就是埋头猛吃。

咽下第一杯啤酒,浸润喉咙。

“话说回来,竟然让那种能力缺缺的人去负责,诸田次长怎么想的。”

“他是不信任我们这些固有职员。”森山盯着酒杯,握着酒杯的手渐渐用力。“碰到大型的案件一定想着他们自己内部消化吧。”

内部,指的就是来自于东京中央银行的人。诸田明显地有着轻视固有职员的倾向。重要的工作,要紧的顾客,关键的会计核算都被交给银行的左迁组,完全就是把固有职员当成助手使唤。

“他属于精英意识极强的集团嘛。”

“不如说他属于既得利益集团。”森山恨恨地断定,“在泡沫经济时期入行,明明也没什么能力现在却已经做到次长,我总觉得他不是那块料。”

因为白天被视作了眼中钉,森山对诸田的批判显得毫不留情。

但越是批判,森山心里越是涌出苦涩的疏远感。不得上司厚待,作为公司职员实在算不上顺利。吃尽了苦头才进了这家公司,在这里却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那种从银行下调来的人真的可靠吗?”也就是对着尾西,不必顾忌,森山的怒火愈燃愈烈。

“就是啊,像三木先生,成天只会点头说‘是,是’的,根本做不了业务。不仅如此,他连基本的办公能力都没有。写的传票[]也满是错误,户川都直叹气。”户川是营业企划部担任事务操作的女同事。“让他改一下吧,他却说‘那你帮我改下’。”

“就是因为这样才下调的啊,都那个年纪了还在做调查员。”尾西认定了,“这次的案件也是,真的不要紧吗。再说,三木原本就没有企业收购的专门知识吧。”

“他以前好像是情报开发部的嘛。”

森山说着,两人一起笑起来。

“所以呢?”尾西忍俊不禁,“情报开发部就那么了不起么?”

“他说经常接触企业收购的信息情报,还有过成功的案件实例。”

“什么实例啊,都是骗人。”

尾西笑着,却也渐渐火大起来。

“归根结底,营业工作还是要看实务。”

森山附上一句,尾西敛去笑意,深深地叹息。

“结果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倒是那个顾问组里,除了三木先生之外的成员都还过得去。”

五人成员中,除了三木其他四人都是固有职员,都是精通证券的事务程序的专家。实际上,就算三木个人毫无作用,这个团队也无疑会发挥出一定的机能作用。

“次长大概就是想着把功劳全部归到三木身上,然后让他升一升之类的吧。不过让那种人升职,下面的人可会多吃很多苦头啊。”

就是。森山想。

“再说了,部长也真是的。”尾西的矛头转向身为营业企划部部长的半泽,“他原来是营业第二部的次长吧?虽然不知道他在银行里捅了什么娄子,但那种精英中的精英为什么会到我们公司啊。明显是左迁嘛。到头来,那人也和诸田次长口径一致,同样也是在既得利益的集团中浸染过来的,和其他泡沫入行组的人一样。”

尾西的点评一如既往的辛辣。

泡沫经济时期,到底是个什么呢。

当时,森山的父亲是个在千叶县某个地方市政局里工作的公务员。景气好还是坏,跟市政局里的职员的待遇没多大关系。但和森山一起读中学和高中的挚友阿介的情况却不同。阿介的父亲在不动产公司工作,每年一到暑假,全家就会去夏威夷旅游。在泡沫时代的高峰时期,一次奖金就有五百万,比森山他父亲年收入的一半还多。也因为他读的是初高中一体的私立学校,不仅是阿介,同校的朋友都说着“父亲股票大赚”、“用奖金买了奔驰”之类的事。

虽然没对父亲直接提起过,当时的森山却也自觉有些可怜。整个社会都为好景气而兴奋沸腾,森山一家却不得不为了筹措森山高昂的学费而过着节俭的日子。即使父亲算得上是善于处世,却也并非有什么特别优秀的才能。只是踏踏实实地,每日千篇一律地重复着来回于市政局的路线,除开季末繁忙的几天,都是铁打不动地准时回家。这样的父亲,这样平凡的人生,森山并不喜欢。不想变得像父亲一样。森山从心底里这么想。

然而,从中学升到高中后第一年的秋天,发生了异变。

挚友阿介突然说要退学。

“老爸炒股票赔了。”

森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处境一定是到了相当艰难的程度才会让孩子退学吧。而这样的事竟然都是因为股票什么的,这都是怎么了。

他把这件事同父亲一说,“啊,那是因为‘信用’吧。”父亲说道。父亲始终严肃刻板,一点都没有沾过股票,却与其他人一样有着相同程度的股票知识,并简要地说给森山听了。

在信用交易遭受了巨大损失后,阿介的父亲不仅穷尽所有存款,还不得不卖了房子去填补损失。要只是那样,阿介也不至于退学吧,坏就坏在他父亲还试图挽回那笔损失,却越陷越深。

与森山最最亲密的朋友离开了学校,举家搬去了不知在哪里的一个城市。自那以后,森山和阿介就失去了联络。

股价在那两年之前,也就是平成元年十二月的大纳会[]上达到了日经平均约三万八千円的市场最高值之后,便是一路的下跌。以阿介的遭遇为契机,森山也开始关注报纸上的股价专栏,那时的森山,从那简直如同生物一般摇摆动摇的图表中感受到了某粒种子的可怕以及魅力。他并不否认,这个经历,后来也成为了他大学毕业后立志进入证券公司的契机。

不只是阿介,截止高中的第二年,班上已经有好几个同学因为父母的关系而退学了。这个变故深深印刻在森山的心中,难以忘却。原本学生们整天挂在嘴上的“景气一片好啊”之类的话渐渐再也听不到,整个社会就像是多养了个久病不愈的家人,郁郁地沉寂。

另一方面,森山也像其他不少的大人一样觉着这萧条只不过是一时之事,暗暗期待着景气马上就能恢复。

然而,那只是毫无根据的单方面的乐观臆测罢了。无论再怎么等,再怎么期待,景气却迟迟没有要复苏的迹象。股价也好地价也罢,都在持续地下跌。这个名为不景气的怪物的尾巴一直到森山大学毕业,以及毕业之后,都以就职难的形式横阻在大路中间。

不得不在就职冰河期作为应届生求职的森山,面试去了几十家,也被刷下去了几十次。

正因为知道就职形势严峻,森山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竭力启发自身,不单单是英语对话,为了拿到证券分析师证书,他一心奋发读书,上课几乎是全勤,成绩几乎是全优,尽管如此,他还是被淘汰。

而被淘汰的理由,也有许多并不分明之处。

难以理解,不,是荒唐。

面对着接踵而来的落选通知,森山的愤怒卷起漩涡,那是无处可去的愤怒。

从那时起,人们把从森山中学延续到高中的好景气开始叫做泡沫,而那之后的萧条则就是泡沫经济崩溃。

被形容作“泡沫”的这个奇妙的时代,是谁造就了它?又是谁毁灭了它?

虽不能特定其罪魁祸首是谁,至少那并非森山这一代的过错。但连份工作都找不到,一直在吃亏的却无疑是自己这一代。

每次接受面试,他的自尊、自信就要寸寸粉碎,连叫喊不公平的力气都丧失了。那时的森山,只得一边与对未来的不安抗争,一边不屈服地向上爬,忍受着这样的漫漫长日。

尽管不是大企业,但当最后拿到东京中央证券的内定,他还是不禁深深地安下心来。企业是一流还是二流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找到些许容身之地就好。友人中还有到最后都没有找到工作,留一年继续准备下一年应聘的人,和他们比起来,森山已经算好的了,至少拿到了内定。

森山所经历的被称作“就职冰河期”的就职难,在那之后也继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这2004年情况也依旧没有好转。

整个社会就像是一下子进入了一个名叫“泡沫崩溃后的萧条”的隧道,这十年,是苦苦找寻出口的十年。而在1994年到2004年长达十年的就职冰河期内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则由后来的一份全国性报纸的命名为契机,开始被称作“Lost Generation”,即迷失一代。

然而——

磨尖了头才通过面试进了的公司,放眼望去,全是那些只因为当时是卖方市场而大量采用的没有什么能力、缺乏危机感的职员,这些人却占据着中间管理层且手掌大权。

所谓泡沫入社组。

对与森山来说,他们充其量只是乘着好景气的势头被大量采用,只会坐吃工资却能力缺缺的累赘的一代。

为了养活被大量采用的泡沫一代,少数精锐的迷失一代被迫劳作,饱受虐待。

社会没有为森山这一代做过些什么,更不要想公司会伸出什么援手。

泡沫一代想必深深相信公司就是保护神吧,

可是对于森山他们迷失一代来说,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

“公司是公司,我是我。”

略显昏暗的店内,森山盯着墙上不存在的一点。这句活与其说是对着尾西说的,更像是念给自己听的咒文。

“我也这么想。”过了一会,尾西带着似是理解的点点头,道:“半泽部长也好,诸田次长也罢,那个白痴三木也一样,单方面能力明明不如我们,就是因为有了公司组织这种机制,他们才有了作为上司来指挥我们的权利,仅此而已。把他们的职称去掉,他们就什么也不是了。只要他们一天不离开,公司就一天不能成为凭实力说话的组织。”

尾西此时的语调简直就像发起反政府革命的斗士一般,“在那之前,我们还要为了供养这群无能职员付出臃肿的人员开支,同时去和竞争企业拼个你死我活。不过这些事在哪个公司都一样吧。泡沫一代现在已经超过公司的范畴,开始上升成为整个社会的饭桶了。简直就是社会的一大问题啊。”

到头来,无论走到哪儿吃亏的都是我们迷失一代——森山如此确信到。

3

“如果照约算的一千五百亿円收购金额来看的话,收益相当可观啊。”

与电脑杂技集团缔结合同那天,东京中央证券社长岡光秀的心情分外晴朗,半泽去社长室送文件让他签名时便是这么一副高兴的样子。

曾任东京中央银行专务的岡,在争夺行长职位一役中败落,一年前到了现在这个职位上。

岡的升职欲望和好胜心都很强烈,感情比较外露,口头禅是“让银行瞧瞧”。

“本案件我们选择了成功报酬制。”半泽道。

选择成功报酬制是诸田的提案,这样一来虽然佣金没有那么高,但在失败的情况下却不用赔付一文钱。然而这个案件必然进展不畅,风险实在过高,半泽面有难色,岡却下令道:“就这么办吧。”

原因有一,他想在企业收购领域大幅提高收益,让母公司刮目相看。

“一定要成功,这是死命令,半泽营业企划部长。”

岡牢牢地盯着半泽。说真的,半泽实在没有成功的自信,但眼下也不是反驳的时候,“我当全力以赴。”留下这么一句话,半泽告辞离去。

“社长说什么了?”

回到位子上,诸田走过来,脸上挂着期待的笑。他无疑是在等着岡的表扬,却听半泽说:“社长给予了我们很大的期待,同时也意味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诸田的表情严肃起来,

“现在企划组正在研讨方案,相信很快就可以上交报告。”

“有希望得出好方案吗?”

“就凭我们鼓舞的士气,一定能做出好方案来的。”

就是诸田这种唯心主义的观点使半泽不安。

以前在银行的时候也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而每次听到这种都会让半泽愈加感到厌烦。世上明明不知有多少事,就算竭尽全力也仍然不得成功,真的简简单单只凭气势就可以攻克这个案件吗?

对于担任营业企划部次长这样的要职的人,半泽所期望的,是能看透事态的冷静的判断力,而诸田有吗?

“事后可不是一句‘我们尽了全力’就能算了的。这个案件可是能左右我公司本季度的业绩的。”

“我明白,此件如不成功,我们作为证券公司就没有未来。”

诸田思维也太跳脱了,半泽开始感到烦躁。

“考虑到今后还可能会出现这种事,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样的唯心主义能不能先抛在一边,探讨和调研的工作应该更客观地进行。”

诸田的表情微微扭曲,因为自己的工作方式不被半泽认可而感到不满。

“部长,这个案件我会负起责任跟进到底的,您能完全交给我吗?”诸田有些急躁。因为他以前在银行便是证券部门的,所以自负比专业领域不同的半泽更精通吧。“企划组的成员全都是本公司出类拔萃的精英,分析再怎么客观说到底也只是预测,结果才是一切不是吗?”

本来就是自尊心极强的男人,诸田说着说着就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火气,眼看着脸就涨了个通红。

“那么,请拿出结果。”半泽道,“既然选择了成功报酬制,你该拿出的结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使本次收购成功。”

“当然,多谢您的期待。”

诸田挑衅似的看向半泽,稍施一礼后出了房间。

目送他背影离开的半泽,不由得深深叹息。

4

然而,与诸田的意气满满正相反,在那之后过了约一周的时间,三木所领导的企划组都没能做出任何具体的方案来。半泽还是在那天企划组商讨会的席上才知道了他们的窘境的。

“我认为还是应该先向东京Spiral方面表明收购意图,毕竟不确定对方的态度就不能决定我们的方案。”

发言的是营业本部一个叫金谷的男人,长时间在营业第一部工作,虽然看上去土里土气的,对证券实务却很是精通。

“说的也是。”

主持会议的队长三木边做笔记边点头。

“那就先告知平山社长,请他私下去试探下对方的意向好了。”

看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是很赞同三木的意见,半泽慌了。

“等等,你们像是把收购作为既定方针了,不觉得太急了吗?关于东京Spiral你们做了多详细的调查?先彻底调查,弄清平山社长所考虑的收购在战略上是否正确才是先决吧?根据情况不同,也应该有不收购东京Spiral这个选择啊。”

会议室一片沉默。

“部长,这可是成功报酬制啊。”三木反驳道,“我认为应该向收购方向进行探讨,而且关于收购与否已在签署合约之前就调查过,也探讨过了。”

“事前调查也只是说收购的可能性并非为零不是吗?你们就准备直接把结论囫囵吞下吗?”

“已经签好合同了……”三木申辩道。

听得半泽直仰头望天。

“简直不明白这个企划组有何存在意义。”他再度看向三木,粗声说道。

“之所以聚集起你们这些专家,正是为了做出缜密的评估和方案吧?暂时忘记成功报酬的问题,先从这个收购案件究竟可行与否开始。而且——”半泽缓缓环视在场的五个人,“对之后的方案也不加研讨就让平山社长为你们去打探东京Spiral的口风?在平山社长眼里我公司的信用岂非一落千丈?”

没人回答。

等到三木的队伍做好一份像样的提案时,又过了大约一周的时间。

那天的房间内,空气中好似能听到有什么在噼啪作响。

这是在电脑杂技集团的会议室里。半泽坐于正中,次长诸田坐在旁边,而三木所率领的企划组的五人则神色紧张地等待着平山社长的到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点整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平山社长现了身。

“副社长因为有别的要事在身,抱歉不能到场。”平山开口就为妻子的缺席而致歉,然后看向排成一排的东京中央证券一方,“不知诸位今日来所为何事?”

半泽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不用明说便该明白是有关收购案件的事才对,平山这是什么意思?

“有关于正在磋商的这件事。”虽然心中疑惑,半泽还是回答道,“今天我们带来了收购案件的基本方案,想请您允许我们针对这个方案进行说明。”

“啊,是那件事啊。”

看到平山为难地笑了笑,半泽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异样。

这场会议,对于意图收购东京Spiral的电脑来说该是盼望不及的。然而,从眼前的平山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期待和热情。

“这件事已经够了。”在半泽敏感地感觉到异变的同时,平山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半泽连忙问道。

平山的目光一下飘去墙上,转回来时,眼中充满的是愠怒。

“半泽先生,距我那天拜托你们已经过去两周多了吧?”静静的语调,却流露出平山现在不寻常的情绪,“但是在此期间,贵公司一次都没给过联络。原本是看贵公司在在我公司上市时结下的缘分才想着把这个案件交付给你们,但这样的应对处理显然不能令人放心地托付工作。”

听得“一次都没给过联络”一句,半泽下意识看了眼三木,三木的脸变得僵硬,愕然得合不住嘴。

“那真是十分抱歉。”半泽道歉道,“可我方的企划组对此件全力进行了调研——”

“太迟了。”平山神情严肃地打断道,“对于我们IT界来说时间就是生命,速度才是一切,做的是‘雁过拔毛’的工作。以你们这样的速度,作为合作伙伴是不能信赖的,由此,半泽先生——”

平山盯着半泽道,“前些日子签下顾问合约的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吧,那就这样。”

平山说完,站起身来。

“社长,请等一下。”

半泽急忙道,然而平山不做理睬,头都不回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连再谈谈的机会也不给。

一旁的诸田抱住了头,然后对着同样哑然的三木和它的企划组怒吼道:

“为什么没去联络!”

坐在椅子上的企划组成员们就像土甬一样僵着,没有回应。最后,三木道歉道:“非常抱歉。”

“真不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诸田似是极度悔恨,表情稍稍扭曲。“有关单方面毁约条款里怎么写的?中途解约又是怎么规定的?”

三木从包里抽出合同书,快速地确认着条文。

“没有处罚的规定。”

诸田听了,不禁仰天,痛苦道:“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三木苍白着脸再次道歉,“上周太专注于完成方案了。”

现在这样的借口毫无意义,明知平山严厉,却还是在应对上天真大意。半泽闭上眼,随后缓缓起身。

“走吧。”

说着,第一个走了出去。

“哟,这不是半泽嘛。”

正要走出大楼,迎面有人打了个招呼。

“伊佐山先生。”

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营业部部长站在那儿,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拥有一米九的体格的伊佐山就像是俯视似的看着半泽,令人印象深刻的马脸上浮起微笑。

“好久不见啊,怎么样,在中央证券?”

“还行吧。”

半泽一边说着,从站在伊佐山身后的人中捕捉到了野崎的身影,心下微微讶异。野崎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营业部次长,被任命为国内外企业收购方面的主任。

野崎为什么在这里?还未等半泽想出答案,只听伊佐山似乎心情不错地继续道:“那就好,今天是来电脑做业务吗?”

伊佐山似是自来熟一样亲切地问候着。其实半泽和伊佐山以前在银行的企划部可是斗得不亦乐乎。历经合并的东京中央银行内部,则有着分别称作旧T和旧S的原东京第一银行和原产业中央银行的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半泽是旧S出身,而伊佐山则被认为是未来必定进入经营中枢的旧T的年轻领袖。

伊佐山显然是看半泽不顺眼的。而现在他脸上浮现出的得意神色,便是对下调到证券子公司的半泽的优越感吧。

“差不多就是如此,您呢?”

半泽瞥了眼野崎,问道。

“也差不多吧。”

伊佐山含糊其辞,身后的野崎锐利的目光看了过来。升为伊佐山左右手的野崎,自然觉得伊佐山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寒暄就此结束。

“再会。”伊佐山举了举右手,领着身后的行员们走向前台。半泽此时也顾不上去探寻伊佐山他们为何会来电脑,在目送走伊佐山之后也快步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

岡尖声斥责道。骇人的愤怒似是让墙角摆放的花束也为震动。

“非常抱歉。”

直面岡扑面而来的怒火,半泽致歉道。从电脑回来,半泽第一时间就来向岡报告。

“为什么没有和对方联络?要是联络了也不至于此。”

“我方的方案那时还未成形。”

“没那回事。”岡说出了令半泽意外的话,“难道不是企划组已经做出了草案,却被你命令拿去重做了吗?”

半泽惊讶于岡对此事居然如此曲解。

“那是因为我认为最初的方案不会被平山社长所接受。”

“那也总比晚了要好。”

岡毫不客气地说。

——还有话要说。

可是说出来的话责任也许就会落到三木头上,虽然他是没用,但毕竟是自己的部下,而且把与平山的联络全部交给三木的自己也有责任。

“是我办事不力。”

“还真是坏事不断啊,半泽。”听了半泽的道歉,岡却还是咬住不放,“你,在银行里好像也是问题频出吧?就因为你,我公司丧失了获得巨额收益的机会。这个责任你要怎么承担!”

“非常抱歉。”

“真是个不得了的瘟神啊。就因为你一直都误以为还能想在银行时的那样做做大少爷生意,事情才会闹成这样。”

岡恨恨地看着半泽,骂着骂着就渐渐满口歪理。

“我会让你负起责任的。”

岡扔下一句,扭过脸去。

半泽略施一礼离开了社长室,岡的内心开始涌出苦涩的败北感。

不战而败的感觉。

虽然现在再说这些已经为时已晚——成功报酬制也是让平山能够轻易撕毁协议的一个要因。如果是在事前必须支付一定金额的类型的合同的话,可能就不会被中途解约了。

半泽回到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伴着似是略带犹豫的敲门声,诸田走了进来。

“十分抱歉,部长。”

说着,诸田低下了头。

——“难道不是企划组已经做出了草案却被你命令去重做了吗?”

岡的话在脑海中掠过,真想问问面前的诸田是不是他说的。

——“多谢您的期待。”

曾经对着半泽故作自信的那番气势早已消失不见,现在的诸田一心只想明哲保身。

“够了。”

不想多说些什么,半泽站起身,背对着诸田,窗外可见的大手町一带泛着暮秋的阳光,半泽不禁眯了眯眼睛。身后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诸田已悄悄离去。

那个下午,半泽的友人——东京中央银行信贷部的渡真利忍来了电话。

“听说了一件有些难以置信的事情,于是想向你确认一下。”

渡真利一向小题大做,半泽只道不过就是什么无聊的人事传闻,但听了接下来渡真利所说的,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件事,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渡真利先说了一句,这才进入正题,“证券营业部和那个电脑杂技集团签了份合同,不会是从你们那里抢来的吧?真的假的?”

“银行?”半泽问,“怎么一回事?”

“说是证券营业部察觉到企业收购的情报,利用自己主要银行的地位说服了平山社长,让他把顾问更换成了银行的证券营业部。”

半泽眼前浮现出伊佐山那张女气的脸。原来如此。半泽不禁屏息,半响都没能出声。

平山指出了东京中央证券在应对上的迟缓,可谁又知道那是否只是单纯的借口?

“在背后操纵一切的就是伊佐山么?”半泽问着,又歪了歪头,“可是,为什么伊佐山会知道电脑的收购案件呢?”

平山应该不会把同样的案件也带到银行去“货比两家”。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泄露出了情报才对。

“谁知道呢。”渡真利答道,“要不,我帮你查查?”

“那就拜托你了。”

向渡真利道个谢,挂了电话,半泽又马上向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秘书。

“能占用社长一点时间吗?”

秘书以社长事务繁忙的理由拒绝了。大概是平山事先说过了吧。

“是很重要的事。”半泽道,“若是没有面谈的时间,至少请让我通过电话和社长谈谈,不会占用很多时间。”

“请稍等。”听到回答的同时,响起了挂机时的旋律《卡农》,听了大约两遍,才听到平山接起电话,“我是平山。”

“今早实在是对不起了。”半泽致歉道,随后切入话题,“社长,战略顾问这件事,您似乎与东京中央银行达成了协议?”

“你知道得可真清楚。”顿了顿,平山道,“怎么了吗?”

“我在想为什么银行方会知道贵公司的收购案件,社长您知道些什么吗?”

“我公司跟谁签合同有什么关系吗?”平山试图回避话题。

“您是否被银行施加了压力?”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回答。

“是谁这么说的?”

“只是稍有耳闻而已,事实究竟如何?”

“事实什么的很重要吗?”平山生硬地回道,“确实,银行对此件表现出过意向。但你们的应对迟缓也是事实不是么。”

“因为应对迟缓被解约和因为银行干涉而被解约完全是两个概念。”半泽道,“能告诉我真相吗,社长?”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平山语调中夹杂着焦躁,“和贵公司已然解约。无论有什么借口,贵公司作为顾问都是不合格的,仅此而已。我现在正忙,那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

5

“把组里的人都叫来,只叫现在在组里的人。”

半泽在电话里结束了和平山的会话,出了办公室,正巧看见坐在自己位子上的三木。刚从外面回来的森山也被半泽叫住,“——你也过来一下。”

集中在会议室的有顾问组的四人、森山以及诸田一共六人。

“刚才,我从某个渠道得到的情报,我们没有成功拿下的战略顾问一职被‘银行’抢走了。”

所谓“银行”,指的就是东京中央银行。所有人都像是在缓缓思索这话的意味,屏息沉默着,然后视线像是被收束成一根线一般看向半泽。

“您是说电脑向银行方面提出了要求?”

面对森山的疑问,半泽摇摇头。

“说是银行知道了收购的事,就说服平山社长更换了顾问。电脑在去年的中国进出口交易中接受了数百亿円来自银行的支援。如果被银行硬逼的话确实很难拒绝。”

“所以,归根结底我们就算是拿出多好的提案,结局都是不会改变的吗?”

森山扭曲了表情讽刺道。

“恐怕是。”半泽皱眉答道。

“怎么想都不能释然啊。”组里的一个人发言道,“是电脑把收购这件事告诉了银行的?”

“我觉得并非如此,如果电脑跟银行说了这件事,一开始就不会来委托我们当顾问了。银行是在别处得到情报的可能性很高。然后他们凭着这份情报向电脑提出了更换顾问的申请吧。问题是情报出自于哪里。”半泽环视着每一个人,“我认为可能就是从我们之中泄露出去的,有人有头绪吗?”

没有人回答。室内蔓延着疑惑的气氛。

“真是过分。”森山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如果情报是从我们这儿漏出去的话,岂不就意味着我们中间有人和东京中央银行有勾结吗。”

在东京中央证券里有很多是来自东京中央银行的左迁者,但知道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案件的却仅限于营业企划部的部员。也就是说,是有关者中的某个人。

“横抢生意这种事也就他们能做的出来了,银行到底把我们公司当什么了?”森山阴沉地看向半泽,“我们算是子公司吧?母公司居然把子公司好不容易接到的生意给强硬抢走,这也太奇怪了吧?而且招呼都不打一声。”

组里的好几个人都大幅度地点头同意。组里面只有三木一人年长大家很多,剩下的都是和森山年龄相近的年轻人。森山的发言道出了他们的心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半泽说。

“部长真的明白吗?”森山脸上浮现出苦笑,“被银行玩弄过后还不能表现出不满,再这样下去我们简直就像傻瓜一样。”

“不,这笔账我一定记着。”

半泽道,“——人若犯我,加倍奉还。”

第二
奇袭攻击

1

“半泽,能来一下吗。”

打来内线的是人事部的横山。比半泽年长三岁,同样来自银行。

“银行方面也来打探了好多次,但我想着能不能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事关你自己。”

半泽走进人事部小小的会议室后,横山开门见山道。

“我?我不是才刚刚调过来吗。”半泽扬眉。

“你做了很多事嘛。”横山含糊其辞。

“是社长的要求么?把我调走。”

似乎一语言中了,横山移开了视线。

“暂时不能说。”横山语调冷淡,“你有可能要听从银行的人事部的指令。”

这意味着什么,不必再问。

再度左迁。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次将不再是附带条件的下调,而是真正的有去无回,也就意味着他将迎来银行员生涯的终点。

“岡社长的信条是,信赏必罚,假如失败就一定要有人来承担责任。这次的事,是你管理不善。”

什么信条啊,半泽吞下这句,盯住对方。岡的心里,根本没有可以称作信条的信念。有的只是对把自己撵到子公司来的银行心有不甘,那一点点卑微的固执罢了。

“于是呢?”半泽问。

“关于你可能要听从银行的人事部的指令这件事,想听取一下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很重要吗。”半泽嗤笑,“就算我拒绝了,你们仍然会这样做的不是吗?”

“正是如此。”

这家伙是有病吧。但半泽把这句感想也咽了下去。

“那我倒是想说几句。”半泽道,“对才上任一个月的人说什么‘因为你管理不善所以要听从人事部调配’什么的,这样的组织有问题吧?这就是所谓滥用人事权么。”

看着横山脸上开始发红,半泽毫不介意地继续,“什么事都照上头说的去做,胡乱任免,这样的人事部还有什么意义。这还是人事的正确姿态吗?不妨冷静一下再好好想想吧。”

“你这个人啊。”横山不愉快道,“能一直这样硬撑下去就好了呢。银行也是有忍耐限度的。”

“我早就不介意那些了,所以现在才在这儿。”半泽说着,催道,“然后呢,其他还有什么人事命令?”

“这事嘛……”横山啧了一声,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铺垫,“其实,上面来打探过有关于三木的调动。”

“这不也太早了吗。”半泽问道。三木下调来证券也才只有一年半。横山侧头,似乎也难以释怀。

“但这对本人来说也是好事,所以我想接受。是来自银行证券营业部的邀请。”

“证券营业部?”

难以理解。半泽问道:“为什么要三木?”

“我也不明白,但指名要他。说不定哪个跟三木熟的想要拉他一把呢。”

“我倒不认为他有特地被拉上去的实力。”

半泽不禁说出了心声。

“反正我管不着。”横山道,“接受还是拒绝?”

“任免令什么时候到?”半泽问。

“是有点匆忙,如果你接受,下周就会到。”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那,他的替任什么时候来?”

“这件事嘛。”横山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地动了动身子,愁眉道,“人员费消减也算是当务之急,很对不住,没有替任,就辛苦你组织余下的人员继续工作了。”

半泽只得愁闷着脸叹了口气。

“喂,是调动诶。”

听说三木被人事部叫去了,坐在森山后面的尾西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不久,三木满面红潮地回来了。

“不错啊,三木先生。”

看诸田的祝贺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样的人事了。

“去哪里啊?”

背后尾西正喃喃着呢,和三木说着话的诸田嘴里漏出“证券营业部”一词,两人不约而同对望了一眼。

“不会吧。”尾西瞪圆了眼。

但不到五分钟之后,那句“不会吧”却被证实是准确无误的。三木接受了任免令,荣迁至银行核心的证券营业部的调查员一职。

“这到底是怎么么回事。”中饭过后,两人在食堂里喝咖啡的时候,尾西再次睁大了眼,“银行就这么缺人才吗,已经到了要特地把那种人喊上去的地步了吗?”

作为东京中央证券固有职员的尾西和森山,都把这个公司作为了自己的埋骨之所,从来没有过要去银行的念头,他们倒更希望像三木这样不中用的同僚走得越多越好,话虽如此,这次的人事调动却实在是令人费解。

“看见三木那张得意的脸没?我都要吐了。”尾西嘴下不留情,“那个大叔还以为是他自己的实力呢。”

森山喝一口卡布基诺,一下陷入了思考,喃喃道:“三木先生的荣迁,不会是因为实力,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怎么了吗?”尾西低低问道。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是不知道三木先生是怎么自我分析的,但不论是谁,不论怎么看,都应该能明白三木先生没有多大的实力,这个岁数还回银行本部?他也拿不出这个实绩啊,更别谈专业技能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

“有什么?”尾西问。

“有关系门路之类的。”

“可能吗?”尾西摆摆手,“有的话一开始就不会下调来了,这次大约是诸田次长之类在银行做了工作吧?不过这也太迟,都被落下一圈了吧?”

太迟,说的是三木的发迹。听着尾西饱含恶意的玩笑,森山陪着笑了笑,心里却并不这么想。

不可能是这样。森山想。诸田才不是这么天真的男人。

三木的人事,森山怎么想都难以释怀。

2

伊佐山和野崎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入房间的平山示意不必多礼,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稍后而来的妻子美幸坐在平山旁边。

这天是十月下旬的周五。

“百忙之中还来打搅真是非常抱歉,关于正在进行的案件,可否让我们听一听进程报告呢?”

平山的语调听上去有些急躁。

“刚好我们也正想上呈几个提案呢。”伊佐山松了口气,“可以吗?”示意了一下,便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烟,点了火。

平山不吸烟,所以招待重要来客专用的会客室里并没有烟灰缸。

美幸匆匆忙忙站起来,打了内线电话,硬声命令道:“拿烟灰缸来。”

秘书马上就拿着烟灰缸飞奔而来。

“不好意思啊,副社长。”

伊佐山往刚放下的烟灰缸里悠然地抖下烟灰。这动作仿佛就像是东京中央银行与平山率领的电脑杂技集团重新确认合作关系的仪式一样。

去年,东京中央银行在电脑杂技集团进军中国市场时支援提供了周转资金。

平山在争夺国内用户的方向上早早的感觉到了极限,于是便把目标市场放宽到整个亚洲,其第一步就是要在中国国内设立在线购物公司。

在上海设立公司本部,进一步在广州等三个城市设立流通据点,计划要建立一个容纳数千名员工的销售公司。

为了能在飞速更新换代的网络关联产业中生存下来,电脑杂技集团所主张的是极具攻击性的经营战略。但要支持这样积极进取的战略,相应的资金也是必要的。

上市时所集中的资金早就被用于别处的投资,平山不得不请求东京中央银行来支援那笔进军中国市场的费用。

那是为了胜过其他竞争企业所必要的资金。

就算是仅仅一时的周转资金,但在凭时机和速度取胜的这个业界,获得巨额资金的电脑杂技银行的业界地位也必然会得到大幅提升。

“这件事,我方也进行了充分的讨论,对手如果是东京spiral,就绝不是准备好收购资金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老实按照正常程序提出收购的话,东京spiral一定会拒绝,我们需要建立在这个假设基础之上的作战方案,今天我们就是为此而来。”

听了伊佐山的话,一直神经质似地紧皱眉头的平山舒缓了表情。

“速度好快,不愧是名声在外的东京中央银行。”

伊佐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平山的赞美,示意一旁的部下,“野崎。”

野崎拿起放在腿上的信封,从中取出提案书,平山和美幸各给一份。

“接下来我们要展示的是收购东京spiral的第一阶段的计划。我来简单地说明。首先电脑杂技集团要运用七百亿円收购东京spiral的近百分之三十的发行股票。”

野崎继续,“——这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将会通过东京spiral所无从得知的方式,也就是暗中交易取得。等到他们察觉,恐怕贵公司已经跃居成为东京spiral的大股东了吧。”

正读着提案书的平山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向野崎,脸上浮现出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这真的有可能吗。”

野崎没有回答平山,而是继续说明道:“请翻到下一页,我将详细说明。”

平山慌忙翻页,看着那张方案图,低低地赞叹。

“这真称得上是奇袭作战啊。”

野崎如若未闻,接下来花了近一小时的时间来说明提案的内容,面对来自平山和其妻子明显外行的疑问,他也耐心做了解释。

“太完美了。”

最后美幸这样叹道,她的两颊早已染上兴奋的红晕,像是被迷住一般,一份提案书不知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

“社长,您觉得如何?”一直安静听着的伊佐山问道,“您还满意吗?”

“当然了。”平山说,“恕我失礼,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们的提案竟然已经深入到了这种程度。看来把顾问换成贵行真是明智之举。”

“居然不得不被拿来与子公司‘证券’相比,真是令人遗憾。”

伊佐山笑起来,和旁边的野崎交换了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东京中央银行的人大多把子公司的东京中央证券简略的叫做“证券”。

“实在抱歉,是我以前不了解原来双方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想着东京中央证券在我们上市的时候还有过主干事公司交情,就一不小心把这件事拿去和他们谈了。”

“您能明白就最好了。”伊佐山回得从容大气,断言道,“反正规模又小又缺乏经验的他们是不可能完成这么困难的案件的。”

“您说的是。”美幸一脸信服,回头看向平山,“那之后东京中央证券也跑来抱怨了呢。”

“是这样吗?”伊佐山像是来了兴趣,“怎么抱怨的?”

“问是不是贵行给我们施加了压力什么的。”平山答道。

“这让外人听到了可不好。”

伊佐山夸张地作出惊讶的样子,眼神深处却毫无笑意。凭借过去进军中国时给予过的支援实例和今后将给予的周转资金的支援,逼迫平山与证券解约的,不是伊佐山还能是谁。事实上确实是施加了压力,但这件事居然已经被东京中央证券知道,这可真是意料之外。

“是谁对您这么说的?”伊佐山问道。

“不知道您认不认识,是营业企划部的半泽先生。”

“啊啊,那个人啊我倒是很熟悉。”伊佐山半是讽刺道,“他总会搞出些棘手的事,一度还让他当上了营业第二部的次长,结果银行供不起他这尊佛,给下放到证券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平山和妻子面面相觑,“但从之前给我们的印象来看倒不像是这种人啊。”

“但事实上您不是说过他们的答复很是迟缓吗?”野崎道。

“确实。”平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是他也说中了我很在意的事,为什么银行会知道这件收购案呢,他来问我是否透露给过银行。”

野崎动了动身子,偷偷看向伊佐山。

“社长您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就说了不是我说的。”平山继续道,“不过东京中央证券消息也真灵通啊。”

“对那些人绝不能疏忽大意,来,先不谈他们了——。”伊佐山一下把话题拉回来,“社长,这次我们提交的计划,您什么时候可以作出决断?”

“我现在就可以决定。”

不愧是“独裁”的社长所说出来的话,野崎却慎重道:“不经过董事会就决定真的不要紧吗?”

“董事会?”平山笑了出来,“那不过只是走形式,我不会让他们多嘴的。”

3

“三木先生的事你听说了么?据说被分配到总务组去了呢。”

周末,森山下班后和同事们一起去喝酒,在席上听到尾西压低了声音道。

“谁告诉你的?”

森山擦去干杯过后啤酒杯外的泡沫,睁大眼睛问。

“银行里认识的人。”尾西坏心眼地嘻嘻笑着,“真活该。”

“这我就不明白了啊。”

大家都看向歪头疑惑的森山。

“他不是被证券营业部邀请回本部去的吗,为什么会分到总务组去啊。就那种工作,能胜任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也不必特地从证券子公司挖人过去吧?”

“确实是这样啊。”尾西也思考起来,“莫非,他做总务实力非凡?”却是开起了玩笑。

“明明连传票都不会写?”一个后辈的话让大家都笑起来。

森山却笑不出来。

“笑一个嘛,森山,这样一来心情也就好点了吧?谁都没觉得他有实力,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是这个问题……”森山还是表情严肃,“仔细想想最近发生的净是些奇怪的事情,一开始电脑杂技集团提出的要约本身就很不自然,三木的人事也是,还有他在银行受到的冷遇。这一系列的事都显得很不协调。”

“三木的问题先放一边,电脑的要约很不自然是怎么回事?”尾西摸着鼻子问道。

“虽然这种事由我来说也很奇怪,但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电脑要来拜托我们呢?”森山答道,“我们公司企业收购方面的经验又少,况且目标又是东京spiral,方案做得出做不出还得两说。很遗憾,但比起提案能力的话,我觉得确实银行的证券部门更胜一筹。不仅仅是银行,大型证券公司或是外资投资银行等等,能接下案子的公司也多得数不过来,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做呢?”

“因为是平山先生吧?”尾西说,“总之看起来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他本人不也说了吗?感念着当初作为主干事公司的我们的恩情。”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可不是会为恩情所动的人。”森山说出了意外的看法,“他是个典型的效率型商人,再说得明白点,他的行动准则只决定于一件事带来的利益得失。至今为止,我也向电脑杂技集团提出了许多提案,然而他们却没有表现出过一丝一毫的兴趣。和平山社长也只是在上任的时候去打过招呼见了个面,平时作为交流窗口的财务部也是,恐怕根本不把我们公司放在眼中吧,然而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案件交给我们?没道理呀。”

“想找大型证券公司没有门路,去找外资又会被剥削,难道不是这样吗?”尾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平山的警戒心远超常人,可能是想选择可以信赖的合作方吧。”

那么一开始就会去银行谈。

应该有更合理的原因吧,直接关系到利益的那种。

但究竟是什么呢?森山现在还不知道。

“话说回来,就算是东京中央银行要赢下这次的案件也很困难吧。你想到什么可行的方案了吗?”

森山一时被问住了。

痛失了顾问合同是事实,可要问有什么有效的方案,确实还是难以回答。

“银行究竟会用什么法子呢,这下有好戏看了啊。”

尾西说着,嘴角含着一丝冷笑。

“三木先生,这个拜托复印一下。”

一个入行五年的年轻人抱来一叠厚厚的文件。

“什么啊。”三木轻蔑回道,对方因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刺而警惕起来。

“那个——毛塚次长让三木先生你复印一下。”

三木朝着楼层正中的毛塚的办公桌方向一瞥,从三木的角度可以看到那个男人一如往常神经质似地皱着眉。证券营业部五个次长之一的毛塚是比三木小了三岁的上司。

“要复印自己来。”

无视掉对方的踌躇不决,三木再度将视线转向桌上的交接资料。

那年轻人忍住没说什么离开了。

简直忍无可忍。把我当什么了。三木想。

一旦自尊心被触及,愤怒便如火焰一般迅猛蔓延。

“喂,三木。”

抬起头来,看见对面毛塚在向自己招手,那个让自己去复印文件的年轻人则为难地站在一边。

“‘要复印自己来’是什么话?”毛塚烦躁地看向三木,“那种事就是让总务做的啊,你看量还挺多的。”

毛塚的话里透出的是不容分说的傲慢。

“总务组不是复印组。”三木回道,“请您不要搞错,总务也是有总务的工作的。”

毛塚脸上的表情覆上阴霾,把手上的圆珠笔拍在文件上。

“有大量资料需要复印的时候,从事务的效率来考虑,就是应该让总务做的吧!”

三木无法回答,他没听说过这种事。

“为什么不懂规矩?”毛塚不客气道,充满怒气地盯着三木。

刚来没几天的三木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但毛塚才不会听这种借口。

“那么,我让谁去复印吧,急吗?”

“当然了。”或许是终日处于极度的压力之下,毛塚也一副找架吵的态势,“也别找别人复印了,就你吧。”

“我?”

毛塚一副高高在上地样子,“别人都忙着呢,这不正好吗,你现在还没工作做吧?”

话语中渗出的是明显的敌意,亦或是,恶意。

“来,仲下,把资料给他。”

这么对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的年轻人说了句,毛塚又马上开始对付起了桌上的文件,就差没说一句“真是浪费时间”。

“那,这些文件,拜托了。”

被那份厚厚的文件塞了个满怀,三木只好没精打采地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泷泽小姐,这个马上复印一下拜托了。”

旁边正好有一个女行员正站着娴熟地工作,着看起来很繁忙,三木招呼了一下,递给她那份厚厚的文件。泷泽脸上出现了那么一瞬的厌恶,但还是沉默地接了过来。

“我说啊,这种事你能尽量拒绝么?”

泷泽的直隶上司川北次长看到了,一脸为难地让泷泽注意一下。

“但毛塚次长不是说大量文件的复印是要让总务做的吗?”

三木不假思索地说,但马上被堵了回去。

“这叫大量?顶多就两三百张吧?这种量的也叫总务做的话我们人手再多也是不够用的。这种事情你要自己判断呀。”

川北一脸失望地看着三木。他入行比三木晚上了那么一年,当上次长却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遥遥领先于还在调查员一职上徘徊的三木。

看泷泽还拿着那份文件,“行了,那个给三木。”川北说,“她手上活够多的了。”

泷泽默默把文件放到三木的桌子上,随即冷着脸回了自己位子。

没办法,只好抱着文件站到复印机前去,三木心中满是屈辱。

就算是之前那份工作也没有做过这种事。

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最上面一份文件放上去,按下按钮。差不多复印到第三张的时候,传来川北的呵责:“干嘛一张一张放啊,用连续复印功能不就好了吗?你以为是多少年前的复印机啊。”

不知哪里传来了笑声。三木连忙去看复印机机身上的操作说明,但还是不会弄。

“喂,泷泽,不好意思你去教教他吧。”

泷泽不情愿地走过来,不发一言地拿过三木手上的文件放进复印机上部的某个槽里,按下开始键就走了回去。她的侧脸上就像是写着“复印也不会么”,透出对三木的轻蔑。

不该是这样的。三木想。

但自己只能始终茫然地站着,对事态荒唐的展开无计可施。

可恶,一个个的都小看人,都给我等着——

就在这时,三木看见伊佐山从部长室走出,悠闲地走出楼层。

他追了上去,正好,等电梯的就伊佐山一个人。

“您辛苦了。”三木搭声道。

“啊,你也辛苦了。”伊佐山心不在焉地回道,对刚来到新职场的三木也没一句关心的话。

三木索性直接切到正题。

“部长,能让我在直线部门做吗,而不是什么总务部。”

直线部门,意味着他想去营业部的前线。

伊佐山看看自己的鞋,接着又看看电梯的楼层示数,然后冷淡地回道:“你不行吧。”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好歹回到了银行不是吗?而且是说好的证券营业部。”

对伊佐山来说这大概是烦得不能再烦的话题吧,语气听上去是那么的漫不经心。

“但我不想做总务,能让我进入营业部的团队中去吗?”

“你是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重重击中三木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我姑且替你问过了,还是没办法,总之就是这样。”

无法接受。

电梯来了,伊佐山大步走了进去。

只留下三木一个人,无尽的丧气与失望席卷而来。

4

“对电脑的支援好像被批准了,一共一千五百亿。”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渡真利打电话来。

“顺利通过了?”

半泽忽然有些在意地问道。

“并不是,不出意料起了些纷争,是中野渡行长不给过。”

“行长他爱讲理嘛。”

为什么决定支援了?支援是否有必要?为什么必须是我行来支援?——在背负上这些风险之前,中野渡谦从始至终都着眼脚下,脚踏实地地注重最根本的问题,不仅如此,身经百战的他还拥有着独特的嗅觉。

“就算不给过,也不会把它重新打回一张白纸的吧。”半泽道。

顾问合同已经签订完毕,看在这份上也至少会认可其中一半的金额吧。

“中野渡行长似乎对这方案不甚赞同。”渡真利说出了意外的事,“他说:‘这样行吗。’”

“于是这份方案最后还是被批准了吗。”

“虽然内容被严密处理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全权交给副行长和证券营业部了。是否照这份计划行事都是他们的自由。”渡真利答道。

“也就是说,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谁都不会知道是什么内容么。”

“明天会有动作哦。”渡真利突然道,“宣传部在准备记者见面会。”

“听近藤说的?”

近藤直弼和半泽渡真利是同期,现在在宣传部任次长职。

“您明察。”渡真利调笑了一句,“似乎是证券营业部去打了招呼,说是要举行记者见面会,野崎那家伙究竟会使出什么招,就让我们领教一下他的手段吧。”

“能不能帮我监视一下东京Spiral的股价?有变动就来告诉我,应该会是很大的动静才对。”

第二天早上九点不到,从渡真利那里得到情报,吩咐过森山之后,半泽自己也打开电脑,调出了电脑杂技集团和东京Spiral两大IT企业的股价。

只要电脑一有购买东京Spiral股票的动向,股价一定会瞬间涨停的。

与此同时,东京Spiral也会觉察到有公司正怀着某种目的暗中收购自家的股票吧。查出买家是谁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

九点左右的股价图净是些小幅度波动,没有大量买进的迹象。

照理来说,电脑方面早早地开始收购也不奇怪,但现在却毫无动静。

就这样,上午收盘了。

怎么回事。半泽歪着头想。部长室的门被敲响,是森山。

“我一直都看着屏幕却好像没什么变化?部长,今天真的会有动静吗?”

半泽也想知道。

“有什么可能的情况可以作为参考?”

半泽问道,森山陷入了思考。

“电脑杂技集团一定希望能够早日取得东京Spiral的股份,然而市面上能够买的股份有限,就算走议付交易[],一旦要买进三分之一以上的股份就必须进入公开收购的程序。假如是那样的话,一千五百亿円的融资也不会是一次用尽,而更可能是先买进行少于三分之一的股份吧。”

“就算如此,股价也会出现大幅度变动才是。”

对于半泽提出的问题,森山也点头表示赞同。

“也就是说,接受融资的那些钱还没有被投入到收购中去。”

森山这么下了结论。

“应该就是这样吧。”半泽颔首道,“总之,继续监视下午的股价吧。”

森山用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然而下午也依然无事收盘。

“到底是什么样的方案啊……”

下午三点过后,半泽看着屏幕上“交易终止”的字样,自言自语道。

又或者说,是在将要召开的记者见面会上发表公开收购的消息之后再开始吗。半泽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渡真利。

“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啊。”半泽先开口,“怎么回事。”

“有动静哦。”

半泽有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有动静了。”渡真利重复了一遍,“刚才在记者见面会上发表了消息,说是电脑杂技集团已经买到了了东京Spiral三成的股份。”

“怎么做到的?”

半泽就这么看着已经停止更新的页面,屏住了呼吸问。

“通过市场外交易。”

完全是预想之外的答案。

“靠市场外交易就获得了三成股份?”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渡真利说,“但可以确定的是,今后为了将东京Spiral收入囊中,电脑会进行以获得过半数股份为目的的公开收购。喂,半泽,你在听吗?”

第三
白色骑士[]

1

“刚才新闻里说是‘珍珠港[]’哦,还真贴切。”

为了弄清记者见面会的详情,半泽和渡真利约在了晚上见面。

因为是月初的缘故,比较繁忙,只能约在晚上九点半,新桥碰头。烤鸡店就在车站旁边,走进去后两人坐在了角落的位置,同往常一样地点了啤酒,压低了声音说话。

距离傍晚举行的记者招待会已过去了五个小时以上,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手段也已明白无疑了。

对于市场外交易这样的奇袭作战,外界为之兴奋了一阵,却对此褒贬不一。与之同时发表的股份公开收购期限[],为之后的十一月三日到年末的五十八天之内。由于当日已通过市场外交易取得了近三成的股份,只要在年内收购完毕剩下二成多的股份,电脑便能完成其将东京Spiral收入旗下的计划。

“抛开做法不说,站在我行的立场上来看,这样做确实能够带来很大的好处。”渡真利道,“不能达成目的的话,说什么规矩道德都是虚的。对于今后计划高难度收购的企业家们来说,这无疑是为我行做了一次绝好的宣传。记者发表会召开的地点不是在电脑而是在我行,也是算好了的,好像是伊佐山的提议。”

“对伊佐山也好,野崎也罢,都大大地加分了呢。”

“正是。”渡真利回道,下一句直指半泽,“对你却是减分。”

“话说回来,是哪个大股东把股份卖给电脑的?”半泽问道。

“关于这个,记者会上说有关于个人隐私所以未能公开。”

“人数也没说?”

“平山先生只说了是‘多人’,具体也没说清楚。问题就是东京Spiral的态度了。”

根据新闻报道所称,东京Spiral的濑名社长在晚上七点也召开了记者见面会,断然宣称对于收购将采取抵抗到底的措施。

“终于进入了全面敌对态势啊。”渡真利半带着兴奋说道,“电脑究竟能否取得对方过半数的股份,接下来才是胜负的关键。”

结束了记者见面会,回到房间的濑名洋介脱了力一般坐倒在椅子上。

“社长,您没事吗?”宣传负责人担心地问。

“没事。”

这是位于东京樱丘町一幢大楼上的东京Spiral的社长室。

得知了电脑杂技集团单方面召开的关于收购的记者招待会,濑名这时再急急忙忙举行记者招待会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而且只有濑名一个人。

本来应该一同出席的财会监理董事和战略监理董事却没有踪影。

被期限外交易[]的手段买去了近三成的股份的濑名无处诉苦,但更让他感到疲惫的是,在这样的事态之下,他还不得不孤军奋战。

“可恶!”

掏出手机,濑名调出清田正孝的号码,打了过去。

被切换到了语音信箱,濑名愤愤地挂掉。

“混账。”

从电脑召开记者招待会开始,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给财会监理董事的清田打电话了。

能拿出近三成的股份的,除了清田和战略监理董事加纳之外不作他想。

濑名和主张极端扩张路线的二人激烈对峙,最终,在上个月决裂。

再给加纳打电话,听到是语音信箱的一瞬,濑名直接把手机摔在了桌子上。

“平山那个混蛋!”

正当濑名破口大骂之时,门被敲响,探进一张不安的脸。

是新上任的财会监理董事望月。

说是董事,其实也才二十几岁,也没什么经验。在此之前财务一直由清田全权包揽,在其手下工作的望月不过只是一介事务员。

果不其然,望月走进来,只是说了一句“您辛苦了”,便默默站在一旁等待濑名的指示。若是清田,必然会在濑名开口之前先说清自己的主张,望月与他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了。

清田,亦或是加纳,都是和濑名一起建立东京Spiral的创业伙伴,在濑名面前是不用多客气什么的。

“他们是准备用卖掉股份的钱去开新公司么?”濑名不忿。

“关于这件事……”望月迟疑道,“他们似乎对好几个人都说过要不要跟他们过去一起干。”

“什么?”

听出濑名语调中饱含的怒火,望月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种事为什么没有向我报告。”

“对不起。”新任的财会监理董事变得有些畏缩,怯怯地看着濑名。

什么眼神啊。

气到说不出话来。没有比这种八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更令濑名讨厌的了。

就没有些个有骨气的人吗。

这时秘书来告知濑名,太洋证券的责任人来访。

“您好,您好。”二村久志一如既往地春风满面,“社长您辛苦了。”

不等濑名开口就自己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跟太洋证券的交情是从一年前开始的,当时东京Spiral正和曾是上市时主干事公司的樱花证券因为资本战略的问题闹了矛盾,那时财会监理董事的清田带来的就是这个二村。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真想掐死平山那个混蛋。”

“那可是犯罪,让我们寻些合法的途径吧。”

对于过激的濑名,二村的应对不可谓不妙。

“社长,关于针对这场收购的对抗策略,您是怎么想的呢?”

“才刚刚宣战,哪有什么策略。”

“那么就让我公司成为战略顾问,您看怎么样?”

二村说完,偷偷观察濑名的神色。

“那要看你们能拿出什么方案来了,说说你们有什么对策。”

“感谢之至。”二村深深低头致意,“我们立刻就能写好一份提案书。”

“那,明天之前拿过来看看。”

“明天吗?”

二村惊讶地睁大了眼。

“有什么问题吗?”

看到濑名有些不快,二村很是惶恐,站起身来,“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回公司进行详细商讨。”

“不牢靠的家伙。”待他走后,濑名叹息,转向望月,“你有什么对策吗?”却只看到望月一脸为难地答不上来。

“我说啊,你知道电脑想收购我们吧?我现在是在问你的看法——你该不是觉得我会赞成吧?”

“当,当然不是。”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拿出点财会监理董事的样子来!”濑名吼道,盯着眼前战栗的望月,“其他事都先放一边,考虑怎么做才能抵抗电脑的收购,这才是你的工作!好好想想这几个小时里你都干了些什么。”

“非常抱歉。”

望月苍白着脸,没有任何辩驳,只是深深地道歉。

这人真无聊。

濑名不由得咂舌。

濑名创设东京Spiral是在五年前,他二十五岁的时候。

再往前追溯七年,濑名虽然从高中毕了业,但由于家庭的缘故,他放弃了上大学,去了东京都内一家小小的软件开发公司。

濑名原本就喜欢电脑,兴趣也是编程,又是一旦用了心便不做到底不罢休的性子,凭着天生的爽朗和聪慧,还是实习生的濑名转眼间就超过了老职员,成了第一业务员。在那之后,他又兼任着业务员成了程序工程师,一边磨练着编程的技术,一心一意地工作了三年,可公司却破了产。遭遇了失业危机的濑名倒也想再就业,可是刚刚经历了泡沫崩盘,随着经济的彻底冷却,连大学生都不能如愿就职的就职冰河期到来了。

公司?社会?全都无法依靠。

痛切感受到这个事实的濑名随即展开行动,和两个同僚结伴,建立了自己的公司。

在因特网盛行的时代,濑名以网络相关的最尖端的技术为核心,建立了一个软件贩售公司。随后开设了那之后成为了东京Spiral飞跃原动力的门户网站。

一开始,资本基金只有一百万。

靠着一点点赞起来的工资,他们就这么创了业,至于社长由濑名来担任,则不单单因为他是发起人,更因为他掌握着新公司优势所在——门户网站的核心技术。原本做会计方面事务的清田做了财会监理董事,业务部门的前辈加纳则成为营业部部长,三人以位于世田谷的濑名的公寓为公司本部,展开了一番事业。

当时正值日本版美国搜索网站风头正盛,所有人都对濑名他们的冒险持否定意见。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受欢迎,马上就会垮掉的。”

关注着濑名他们的人恐怕谁都会这么想,实际上也有不少人给过濑名这样的忠告。

然而,将这些忠告全部扫到一边,濑名完成的搜索引擎“SPIRAL”,由于其便利性,转眼之间便吸引了一大批用户。

当初举棋不定的那些客户们也纷纷注目,创业后第二年,搜索引擎的使用率便攀升至第一,成为了一部分大型上市公司客户所持的潜力股。

接下来正式上市之后,公司更是以不知停歇为何物的节奏快速进击,也坚实加固了濑名作为一介IT企业家的风评。

事实上东京Spiral的股价也确实在急速成长的带动下不断上扬,已获得近百亿円创业利益的濑名可谓是前程似锦。

然而就在去年,公司的成长速度有了减缓的征兆,而这,也开始在坚如磐石的三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另外的两个人主张应该发展投资或金融这类新领域的事业,而濑名则坚持加强对门户网站的技术关联投资和服务的扩充的一贯路线,双方由此开始激烈对峙。

他们也都是着急了。在公司的成长速度开始减缓之时,股东们开始骚动不安,媒体也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

“经营开始陷入僵局”、“神话崩塌”——报纸或杂志净是些这样的标题。

习惯了胜利的观众们总是追求着常胜不败。

不管是清田或是加纳,都无法对这些外界的声音做到完全不受其影响,他们动摇了,慌了,开始追求新领域的生意,开始认真讨论迈入新领域发展的事项,尽管他们对那些不是很了解,也不是很有兴趣。

三个人在董事会上吵翻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而其中,成为他们决裂的决定性因素的,则是清田关于风险投资的提案。他主张对那些有潜力的企业进行风险投资,然后在新股上市时回收资本。

濑名当场就断然拒绝了。

“这种计划,不行。”

“没有理由就否决算什么意思?”清田一违常态地激动起来。

这是在董事会的席上。

出席的有全公司职位在部长以上的二十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濑名解释道:

“我们没有投资的经验,也没有发展实业公司的经验,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怎么没有?”清田道,“我们可是白手起家走到了今天啊,这不算经验什么才算?”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濑名冷笑,“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正是因为我们拥有了最尖端的网络技术。成长经验?开什么玩笑。要说有,那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其他公司所没有的技术和竞争力。再说了,无法洞彻对手技术力的人要怎么去投资?我说你啊,懂技术吗?”

“又不是我做这项工作。评估就交给第三方来,给那些有竞争力却缺乏资金的公司投资,这不是很有意义么,中了的话就赚大了。”

清田又主张道,“想想我们创业那时候的日子吧,如果那时候有公司拿了个一千万给我们,我们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怎么能给底细不明、又不知其技术能否成事的公司投资呢?”濑名摇摇头,“投资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是。再说了你个会计在这里空谈些什么。”

被叫做会计的瞬间,清田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清田最讨厌被这么叫了,这其中也有对濑名的抵抗意识。东京Spiral能上市,人们都觉得是濑名一个人才智过人的功劳,如果说濑名总是在沐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那么负责财务这种俗务的清田就是一直处在濑名身后的阴影之下,但他却有着成为公司支柱的自负。

差事不显眼,清田的性格却够呛。什么“如果没有我,东京Spiral也不会像今天这么成功了”这类的话,已经差不多成为他酒后在部下们面前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了。

“清田,加纳,还有其他人,你们眼中,我们的竞争力是什么?在哪里?”濑名看着会议桌边的一张张面孔,认真问道,“有钱?上市了?还是有着大宗客户?确实,现在这些或许也是我们的优势和竞争力,但是,网络最新技术才是真正的竞争力的源泉。正因为有了技术,SPIRAL才能以远超其他搜索网站的利用率运行至今,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与这样的网络技术相匹敌的竞争力,去其他领域摸索也只能是白白耗钱。在其他领域,我们不擅长,也嗅觉也不敏锐,别天真地把成功想得那么容易。要扩大事业,提高营业额,我们所应该做的,不是去陌生的领域觅食,而是应该将我们的本业专业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些话能说服那些股东吗?”战略监理董事的加纳当即问道,“你所谓优势领域的成长速度可是正在减缓啊。现在还来得及,是时候上一层‘保险’了。将经营多样化,而投资,会为摸索将来成长方向做好最完美的准备。如果出现有潜力的公司,我们只要收购就好。”

“你是认真的吗?”

濑名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冒出来的怒意,盯着加纳道。

以前,在东京Spiral刚刚显示出成长的劲头的时候,有一家IT企业接近了他们。

那时濑名他们还没有什么资金。

哪家公司净说些好听的来拉拢三人,而其意图,就是以出资数千万为依托,把发展前景良好的东京Spiral收归帐下。

出资后,濑名从和那家公司关系很是亲近的其他经营者口中,听说了那家公司正在选出其他代表人替换自己三人的计划,就是所谓“篡权”。

那时快要溢出胸口的愤怒,濑名至今仍难以忘怀。

明明当时清田和加纳也怀抱着同样的愤怒,现在却想要做和那家公司一样的事。

这种事绝对不可原谅。

“你问我是不是认真?”加纳啐了一口,“这不是当然的吗,清田也好,我也罢,都觉得现在的状况十分不妙。我们怎么能什么都不做然后束手就擒?为了克服这次的危机,我们俩可是绞尽了脑汁,倒是立即否决了这个提案的社长你,有何见解。”

“见解?呵。”濑名冷冷道,“我的主张始终如一,那就是不把钱花到没有经验的领域,专心于本业的扩充,仅此而已。”

“那你准备怎么扩充。”加纳追问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社长如果能清楚地给与指示,我们也自然会照做,到底怎么样?”

“使门户网站的机能得到进一步的充实,再提升搜索功能和速——”

“这样就能让用户增加了吗?”加纳打断道,“作为战略监理董事,姑且让我说一句。机能变更会产生巨大的费用,而与此相对的,投资效果很差,这种方法根本不能用来提高营业额。”

在濑名还是业务员的时候,加纳是他的前辈,也许有着这个原因,加纳也是直言不讳。

“网站的维护和扩充是绝对不能绕过去的吧,在这方面只要稍有懈怠,用户就会流失。”濑名力图说服他,“确实,短期内的投资成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但至少,在这个领域我们还能依靠我们敏锐的嗅觉,由此,我们才能找到关系到下一步发展的启发,不是吗。怎么能因为发展速度有一点减缓的势头就狼狈地扔钱去别的领域呢?你们能冷静下来想想吗?”

“社长你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加纳毫不犹豫的顶回去,“互联网可是以狗年[]的速度在发展着啊,今后该怎么办,现在就必须拿出个定计来。不做些什么的话,第一个跳起来的就是股东们。”

“急急忙忙插手新领域,要是失败了,股东们就不闹了?那才更糟吧。”濑名冷冷道,“公司只要稍微做大一点就要搞点投资去取悦财主们了吗?那种‘乐趣’,只适合那些上市后有钱没处花的公司。不妨看看周围,哪里有靠投资一步一步实现坚实发展的公司?误以为公司做大了有钱了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的人才是蠢货。”

“社长,请你收回你的话。”清田低低地道,“‘蠢货’是什么意思,这种词能出现在上市公司的董事会上吗!”

“蠢货就是蠢货。”濑名也针锋相对,“上市公司?不过就是做大了一点而已,你摆出来的是什么自命不凡的样子?只能写出这种狗屁不通的提案的人给我闭嘴。”

从创业那时候开始,和清田加纳两人一起议论事项经常的事,到最后差点吵起来也是有的。

濑名本来认定清田一定会顶回来,可是清田这时却沉默下来。

他居然也会泄气啊——濑名有些讽刺地想到。

第二天,清田和加纳二人提出了退职申请。

濑名后来才知道,自己二话不说就否定了的那份提案,是清田和加纳两个人经过反复讨论,用心准备之后才提出来的。

他同时也明白了,不知从何时起,两个人心中所聚积的对于自己的不满。

“我们本来就想好了,如果提案被否决,就辞职。”

清田最后说的话到现在濑名还难以忘怀,他还说了:

“到头来你还是只相信自己,觉得自己都是对的。你不过是,孑身一人的国王罢了。”

2

回到位于青山的家里,濑名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脸担忧。

“我刚看了新闻,没事儿吧?”

“没事。”

濑名说着,把上衣扔在沙发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坐在椅子上。

掩下内心的焦躁,濑名阖上眼睛。

这里虽说是地处市中心上好地段的公寓,离大马路却有一段距离,房间里十分安静。

濑名同母亲二人就在这间公寓里生活着。

父亲在濑名高二时就死了,股票投资失败,父亲背负上巨额债务,自杀了。

家,存款,一切能被称作财产的东西都用来偿还债务了,最后他们只能住到公寓里去。更雪上加霜的是连工资的一部分也被抵押,父亲就在这样的赤贫中自行去了。简单地举行了只有亲属出席的葬礼,仪式结束,还留在世上的母子二人过起了简朴的生活。

在这之前还一直是家庭主妇的母亲白天开始在超市打工,晚上则在附近的饮食店里工作到深夜,艰辛地支撑着整个家。想着至少要让母亲轻松些,濑名放了学就去便利店打工,双休日也几乎全部用来打工,挣来的钱一分都不花,尽数交给母亲,这样一来才好不容易凑出房租、最低限度的电费以及濑名的学费。唯一算得上奢侈的也就是偶尔和母亲到附近去吃个拉面了。

父亲的死只带来一件好事,那就是之前不断上门来讨债的债权者们终于消停了。

父亲在选择自杀之前,一直陷于深深的懊恼之中,以至于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一有什么就迁怒濑名或是母亲。

每次电话响起,门被敲响,父亲的脸都会愈加白上一分,对父亲来说,近亿円的债务,便好似永久攀爬不出的绝境一般。

之前还一直因为好景气而沸腾的世间,就这么逐步逐步地开始崩坏,股价不断下挫,与人们“还会涨的吧”这种无根据的期待相背离,股价就像失速的滑翔机一样,加速下跌下落。父亲工作的不动产公司的销售业绩也从这时开始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原本听不惯的“裁员”这个词汇变得不能更司空见惯。父亲死后,濑名才得知父亲也被裁了员。

所以父亲的人生究竟是什么呢?直到现在,濑名依然会思考。

父亲从群马的乡下上京,后来又从东京的大学毕业,怀着梦想和希望进入公司工作。之后与母亲结婚,有了孩子,本该是家庭美满了的,把这样美满的人生给毁了的究竟是什么呢。

父亲曾经一直对濑名这样教导道:“不要做会给他人带来麻烦的事。”结果,直到最后父亲都没有提出破产申请,而是选择了死亡。冲销债务会给别人到来麻烦,就算穷尽一生也要一点一点还清——父亲似乎对母亲这样说过,然而却没有对濑名提过。

后来等到濑名从母亲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却不能释然。

因为钱的缘故,父亲就这么和我们永别了吗。

父亲的遗书中,关于自己死后,生命保险赔偿金要是到了的话就付给哪家公司多少多少钱,这种事写得尤为详尽。

债务已经将父亲逼至如此境地了么。

“父亲的人生究竟是什么”这一疑问在濑名心中渐渐转变成“钱到底是什么”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要为了钱这种东西而死?

但就算会这么想,缺乏“钱”这种东西的现实会变得多艰难,只要看看自己过的生活便一清二楚了。

于是为了钱,濑名工作着,还因此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

没有人对濑名母子二人伸出过援手。虽然也有不少人说过“真不容易啊”“加油啊”这类鼓舞的话语,但亲戚里面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过救济的意思,在母亲为了濑名上大学的费用跑去娘家求援却被拒绝之时,濑名就已经了悟,自己的人生只能靠自己来开拓。

“你和那个叫什么电脑的公司的社长认识吗?”这时母亲问道。

“见过,但不熟。”濑名回答,“真是火大。”

母亲为深深疲劳的濑名泡上热茶。

“对不起啊都这么晚了,妈你还是先去睡吧。”

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这种时候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母亲说着,坐到濑名旁边的沙发上。母亲很是不安,而且明显希望濑名能够关于这天发生的收购事件同她谈谈。对于母亲来说,濑名是她人生中唯一留存下来的希望,濑名也很清楚这一点。

在濑名创立了东京Spiral并在上市后获得巨大利润之时,母亲便开始有了这样的口头禅:“你爸要是还在,一定很欣慰。”

濑名也这么觉得。但既然选择了死,父亲便失去了这个机会。

“都不跟洋介商量一下就突然自说自话要收购什么的,真失礼啊。”

只有些兼职或是打工经历的母亲有些生气。

“就是这样的世界嘛,发生这种事情也没办法。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股份是清田和加纳他们卖给电脑的。”

“清田先生他们卖的?”

母亲睁大了眼,眼中满是困惑。这也难怪。在东京Spiral成立不久的时候,母亲偶尔来东京,就会到濑名的公寓里给他做饭,然后三个人一起吃着,再继续工作直到深夜,那样的日子还恍如昨日。与那两人绝交的事情濑名一直瞒着母亲没说。

“可他们人都挺好的啊……”母亲道。

“唉,说来话长。我想他们也有他们的考虑吧。不过如果要卖股份的话,我希望他们至少能和我打声招呼。”

母亲眉头紧皱,有些不安,“那接下来怎么办?你不会接受收购的吧?”

“嗯。”濑名道,“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您就别担心了。”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该怎样应对呢?”

“我是不知道有什么惯例,不过应对方式应该有很多吧。”

虽然这么说,濑名却不知道具体到底有什么方式。“让证券公司当顾问吧,无论如何,都会花些时间,不过决不会让他们成功收购的,顺便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相信洋介你一定能行,可为什么那个叫平山的人要收购你的公司呢。”母亲道出了最根本的疑问。

“应该是想要我们的门户网站吧。”

“有了那个会对电脑有利?”

“大概。”

姑且这么回答了,但濑名还是摸不清平山的战略。电脑究竟为什么要收购东京Spiral呢?

“洋介你要是对方的话也会做同样的事吗?”

“说真的,我不知道。”濑名答道,“但如果电脑的收购计划成功,平山无疑就会登上IT界的巅峰,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目的。”

怎么能因为这种事被击溃?濑名心中燃起了熊熊战意。

3

“不去吃个饭吗?”

电脑杂技集团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公布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正想回家的半泽看见刚好从楼里走出来的尾西和森山,搭话道。

半泽知道年轻人们心中有怨气,也是想借此机会倾听下意见。

“我们也正想去哪儿吃饭呢。”尾西说着,转头看向森山。

“我也没意见。”

于是半泽就同二人一道,前往一家位于神田的旧酒馆。

干杯过后不久,话题便转向了电脑的期限外交易。不可否认,东京中央银行的收购手段十分具有攻击性。

“真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进攻。”尾西有些气恼,吐出一口气,“实在是出人意料,不过对电脑来说这算是正确的选择了吧。”

“怎么说?”

半泽边把汤豆腐往嘴里送,边问道。

“我们公司的团队才做不出这样的‘绝技’呢。”尾西说道,“净是些头脑顽固的家伙们,三木先生做组长的话不可能想得到那种方案的。”

“你倒直率。”

半泽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他知道在年轻人中间对三木的风评一向不好。

“如果部长你也认可三木的话,那可不好意思。”果然,尾西略带讽刺道,瞥了一眼沉默的森山,继续道,“对我们而言,既然是这种大型案件,当然希望在团队的人员选定上能够更加注重实力。本来负责电脑的就是森山,为什么不用森山呢?那样的话,很可能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如果是森山的话,说不定也能想出这样的奇袭作战。”

而森山握紧了右手的酒杯,盯着桌上一点,“就算是我也想不到那样的战术。再说了,我没有情报。”

“关于股东的情报?”

半泽问道,森山点点头,“我也调查过东京Spiral的股东构成,很容易就能知道谁是大股东,但东京中央银行在这基础之上又迈进了一大步,他们额外掌握了在大股东之中谁有卖出股份的意向这一重要情报。”

半泽默默地摆弄着酒杯,看着心中渐渐涌起挫败感的森山。

“从我们这里抢走合同的行径再怎么不可原谅,对于电脑里的平山社长而言,他也会觉得换了顾问才是上策吧。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想。”

“真想问问三木先生有何感想。”尾西讥道。

“你们觉得这次收购会成功吗?”

半泽问道,两个人各自陷入沉默。

“这要看东京Spiral的态度吧。对方大概也会聘个顾问,就看那顾问会怎么出招了。”尾西道。

在东京Spiral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社长濑名态度鲜明地拒绝被收购,也表明了东京Spiral方正在积极考虑对抗的对策。

“说起和东京Spiral有交情的证券公司要算太洋证券了吧。”

太洋证券算是证券公司中的中坚,不过在像这样的敌对性收购领域也难说是经验丰富。另一方面,东京中央银行的野崎曾经在伦敦经手过企业收购的案件,在这个领域算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银行家。

“太洋证券做顾问稍微有点弱啊。”森山道。

“濑名社长虽然嘴上那么说了,”尾西开起玩笑,“说不定最后就举起白旗,说什么‘最终决定接受收购’呢。”

“濑名才不是那么软弱的人。”

森山的语气突然变得肯定。

“怎么了,森山,听上去你对濑名社长的事很熟嘛。”

尾西挪揄道,森山却不苟言笑地道出了更令人意外的事:

“嗯,很熟。”

“真的假的?”尾西瞪圆了眼,身体后仰道,“怎么认识的?大学同学?”

“不是大学,是初中和高中。”森山答道,“濑名洋介,是我在初中和高中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我叫他阿介。他因为他父亲的关系转学了,从那之后就音信不通,但他在这样险恶的世间却也闯出了一番天地。”

“真的啊?但就算是挚友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尾西有些讶异,“人已经变了吧。”

“正相反,我在新闻里看了那场记者招待会,完全没变。那份意志的坚定同我的挚友濑名洋介如出一辙。”

“可明明是挚友那为什么还会音信不通呢?虽说对方成了有名人,朋友一定多了起来,但你其实也一定程度上放任了这种音信不通吧?”

毒舌的尾西一下击中了森山话中的矛盾之处,而森山脸上确实浮现出些许悲伤。

“他父亲的股票投资失败了。”

尾西听了,不由怔了。

“洋介他父亲——我记得好像是在不动产公司里工作的来着,在股票的信用交易上出现了很大的亏空,到了不得不把房子卖掉的地步。我们读的是私立学校,濑名连学费也付不起了,阿介是因为觉得有些不堪所以才不联系我和其他同学的吧。”

“濑名他也吃了很多苦吧。”尾西静下来道,“但他像这样闯出名头来了,作为挚友的你一定也吃了一惊吧?”

“一开始在电视或杂志上看到东京Spiral的濑名洋介这个名字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是同一个人。”森山道,“然而有一天,在车站买了周刊杂志到地铁上打开一看,里面有张醒目的照片……脑袋就像被冷不丁打了一下:啊,这不是阿介么?”

“但你没去联系他?”

半泽问道,森山低头看向桌面。

“虽然很想对他道个喜什么的,但是又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特地打去他公司说找社长也有点那什么……而且我想,事到如今才以从前好友的身份自居,一厢情愿地去联络他,他也会感到困扰的吧。”

“这倒也是。”尾西用筷子搛了块汤豆腐,一边往嘴里送,一边说,“就算没变得那么有名,他也一定多了很多朋友了。”

“而且我一想到他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总觉得有些自惭形秽。”森山继续道,“我在杂志上读了他的成长历程,上面刊载了他父亲炒股失败,他和母亲艰苦度日等等,还写到他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去打工、放弃升学而选择就职的事。在阿介吃着苦的时候,我还懵懵懂懂地过着我平凡的人生。而那时,阿介却已经历尽这世上的险恶,披着怒涛恶浪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像我这种从大学安稳毕了业却在社会上腐朽堕落的人,又有什么脸只凭着从前的关系就轻飘飘地报出名来呢?”

像这样对问题侧面切入式的看法,很像森山的风格。

半泽斟了杯酒,“你是太过在意了。去联络一下吧,如果是朋友的话一定会高兴的。”

“但事到如今才……”

森山有些畏缩。

“又不是动机不纯,有什么心虚的。”半泽道,“你就说说现在自己在干什么,告诉他你的近况嘛。濑名先生说不定也很想见你呢。”

“像我这种无名小卒……”

“他要真这么想也没办法,可是啊,因为自己一朝功成身就就马上变得冷淡敷衍,他是那种人吗?”

森山暂时陷入了沉思。

4

记者招待会过后第二天的黄昏时分,太洋证券的二村按照约定上门拜访。

“哎,回复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来客两人,还有一个是二村的上司——营业部部长广重多加夫,算是熟人了。

“社长,感谢您昨天给二村委派了任务。”

广重以素来的低姿态致谢。他倒是有着营业部首席的风范,虽说春风得意的样子更在二村之上,但却是众所周知的干将。这还是决裂之前清田说过的。

“我们也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地商讨了对策,今天就是带着提案来拜访您的。”

“那可谢谢了。”

濑名也不是很期待,所以语气多少有些冷淡。

“首先,我想确认一下,针对电脑这次的收购,基本方针是防守对吧?”

“这不是当然的么。”

广重听了,取出了一份提案书,一共只有一张纸。

“还真简约哈。”

“本就简单,何必赘述。”广重道,“针对敌对收购的防卫策略听上去可能很复杂,但其实棘手的只是该从多种防守方式中如何选择罢了。这一复杂的工作,已经由熟知贵公司的我公司完成了,今天来就是想让您看看我们选出的最佳方案。”

“就是这方案吗——发行新股?”

读完提案书,濑名问道。

“不错,不管电脑买进多少股份,只要让他不过半就好。”广重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但是,单单发行新股可不能作为防卫策略,还有让谁来持有这些股份的问题。”

“新发的股份?”濑名问,“去哪里找肯出那么多钱的人啊,要几百亿呢。”

“这点您尽可放心,我们早有准备。”

提案书上虽有简单的示意图,但新股的接收方那一栏却是空白。

“有这样一家非敌对且愿意协助的公司——也就是所谓的‘白色骑士’。”

“究竟是哪家?”

濑名问了,广重却没回答。

“这样的计划明显是那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得典型嘛,说到底还是纸上谈兵,有把握么?”

面对濑名的质疑,广重眼神中满是自信得意,他斩钉截铁地道:

“有。”

濑名盯着他认真的眼神看了会儿,把提案书放回桌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

“怎么样,社长。”广重身体前探,“能让我们担任战略顾问么。我们一定会挫败电脑杂技集团的企图的。”

“哪家公司?”

“这要在签下协约之后才能告诉您。”广重有些生硬道,“白色骑士的选定可是这个计划的核心部分。”

“让我看看合同。”

濑名刚落下话音,二村立马将合同从桌子上滑过去。

“先是契约金三千万,然后成功阻止收购的报酬为五亿円——社长,您看如何?”

“如果我对那家白色骑士不满意,你们包换吗?”濑名问道。

“当然。”

广重回答前稍稍顿了顿,显然是因为白色骑士的候选不是那么好找的。

“可是啊,根本找不到也是很有可能的吧?就算找到了,合不合我的眼还要另说。这个计划途中告吹的可能性那么大,光是契约金就要三千万也太贵了吧。”濑名显露出极善于交涉的一面,“想让我付那三千万,等找到了让我满意的白色骑士再说吧,那时再签合同不迟。”

广重踌躇了一会儿,最后答道:“要找白色骑士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们要先从客户网中精细筛选,还得隐去贵社的名字,再确认对方的意向。这可是非常花功夫的事。”

“这我明白。你们月薪多少?”濑名突然问道,“就算你们要花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又哪里要三千万?你们的月薪是有多高啊,广重先生。你们这难道不叫漫天要价么。”

“现在面临危机的可是您的公司啊,社长。”

二村试图使濑名动摇,然而濑名只是盯着他,不紧不慢地道:“所以呢?纵使公司正处于危机之中,要是随随便便就签下这种合同,那才真是有多少钱都不够。”

“那,您说个价。”广重顶不住压力,道,“但请您一定要理解我们做调查工作的不易。”

“一百万。”濑名道,“要是找到了能令我满意的白色骑士,再付三千万。那之后要是贵方在与电脑交涉的阶段提出了什么建设性的建议,并在最后使我公司免于被电脑收购的话,我付你们三亿。我还是觉得就算作为成功报酬,五亿也太贵了。”

没人接话。濑名继续,“还有,说真的,我也不是就真的相信贵公司作为顾问的能力了,所以,在得不到有效建议的情况下,这份协约很有可能作废,还请添上那时候的处罚规定。”

“还真是严苛的条件啊,社长。”

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广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这不是当然的么。”濑名道,“不接受就算了。”

二村像是浑身不自在似地略微动了动身子。广重则深深皱紧着眉头,像是要把这在重大决断的逼迫之下产生的苦恼也一并刻进眉间一般。

这等数额的契约金和成功报酬,很容易想象,广重来之前一定是被下了死命令要拿下这单生意的。

“您就不能再考虑一下么,社长?”广重再一次恳求道,“既然是这样巨额收购案件的顾问业务,如果是大型证券公司的话,一定会要求几倍以上的成功报酬不是吗?”

“可你们公司又不大。”濑名回道,“那这样好了,我去几家证券公司打听打听,如果你们公司确实优惠的话,我倒也能接受。”

“请别这么说,还请务必雇佣我公司。”

二村深深低下头,鼻尖都快擦到了桌子。

“那就按濑名社长说的办吧。”

像是做好了觉悟,广重静静地说道。

“部长,这样好吗?”

二村慌了。

“没事。”

广重的神情乍一看甚是从容,可那从容中又好像带着点别的什么,不过下个瞬间就被生意场上的客套的笑容所掩盖。“如果能解决这件广受社会瞩目的案件,从而使我们的防卫策略得到高度评价,这也能与今后我公司接到的案件的质量紧密相连。这样就足够了,就按社长说的做吧。”

濑名确认过合同的内容后,当场签了字,说:“然后呢?白色骑士是哪家?”

“是Fox。”

就算是濑名也不由得惊讶了,广重严肃地继续,“私下里询问意向的时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对方同意接收贵公司的股份。乡田社长也十分愿意促成此事。”

Fox是销售电脑和周边机器的大型企业,是社长乡田行成在四十岁时脱离某大型电脑公司,独立出来后创立的公司。在这十五年间,靠着几乎能被称作是甩卖的底价销售策略持续地提升着其营业额。

虽说由于最近类似的企业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其公司的成长速度不由得钝化了,但在营业额巅峰时应有两千五百亿左右,乡田自己,就像是有着一个如同电脑一般精密构造的大脑,在IT界,是广受尊敬的存在。濑名和他说上过几次话,其人坚实稳健,确实令人敬服。

“按乡田社长所说,电脑这招出得也不是很好,他说,如果能帮上您什么忙的话,荣幸之极。”广重补充道,“乡田社长对您的评价很高,而且也很愿意接收您发行的新股份。怎么样,濑名社长,这可是好事啊。”

“成为我们的股东,对Fox有何好处?”

“这其中正蕴含着无限的益处。”广重夸张地张开了双手,“Fox持有股份,就意味着Fox和东京Spiral结成了一个IT联合体,像这样门户网站和电脑主体的崭新组合,一定会有无数想要搭顺风车的公司吧。这两大企业的资本合作不用说,绝对能带来公司市值的提升效果,这样一来股价就会上涨,一旦股价上涨,电脑要准备的收购资金就将大幅度增加,说不定就能让他们绝了心思。”

濑名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咖啡啜了一口,沉思起来,整个社长室暂时陷入了沉默。

“原来如此。”

到最后,总算从濑名嘴中吐出一句,整个房间内的气氛都轻松起来。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濑名问起了今后的计划。

“首先,请贵公司通过发行新股的决议。”广重说道,“在发行了新股之后,只要请Fox购入即可。这件事恐怕是越早越好,为了使电脑杂技集团的公开收购计划受挫,我认为早些行动方为上策。”

“好处你说过了,坏处呢?”

濑名的这句话,让前倾着身子的太洋证券的两个人沉默了。

“再不济也得有个风险什么的吧?”濑名道。

“在我们的检查之下,我们认为这个计划是没有坏处或是风险的。”

二村断言道。

然而濑名却没有回应。

也许是一路上东京Spiral从小公司做到上市大企业的经营直觉起了作用,濑名总感觉哪里不对。

“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再回复你们。”

濑名一说出这句话,便为这次的谈话作了结,留下个悬念。

“那么,我们就静候您的回音了,最后还是想请您千万不要忘记,这是在和时间赛跑。”

广重最后叮咛道。

讨厌的家伙。濑名心底涌出的厌恶之情显现在了脸上。

他也没有把这两个人送至电梯,而是直接在社长室作别了事。目送两人离开,他重重地吐了口气。

这时候,秘书转了电话进来。

“社长,有一位名叫森山的先生打来电话。”

“森山?”濑名躺在沙发上,问道,“哪个森山?”

“说是社长您中学时代的同学,叫森山雅弘。”

“森山……”

濑名嘟囔道,脑中浮现的是一张眼睛细长,温和可亲的脸。

“接进来。”

濑名对秘书说,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那,那个,我是星野中学的那个森山。”

话筒另一边,传来了稍带紧张而略显僵硬的声音。中学时代愉快的一幕幕突然就浮现在濑名眼前,这一刻,他的意识飘回了十五年前。

“小雅?”

濑名脱口而出。

“啊,是。”森山听上去似是带着点疑惑,“阿介?”

“你还好吗,小雅?”

濑名不乏亲热地问道。

“还行吧。”森山道,“倒是阿介你,混得很好嘛,恭喜你。”

“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濑名说道,又问,“你现在干什么呢。”

森山只说是“工薪族”,又补充道:“现在在东京中央证券上班。”

“小雅你去了证券公司?”

有趣的,愉快的,喜欢空想的——确实,也很是心直口快,这样的小雅居然选择了证券公司,真是让濑名深感意外。他怎么都无法将正义感强的小雅和野蛮粗暴的金融世界联系起来。

“是啊,虽然我也觉得我不适合。”森山有些不好意思,又担心道,“在你正忙的时候突然打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啊。其实本来想早点打给你的,只是怕你早就忘记我了。”

“在不该担心的事上想得太多,这点上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呢。”

“也是。”电话另一端的森山笑了起来,也是和从前一样的笑声,“总之,还好给你打了电话,我一直想联络你来着,这样一来就安心了。”

“嗯,谢谢你给我打电话。”濑名答道,又邀请道,“如果方便的话,下次一起去哪里吃个饭?”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回复。

“谢谢,我想去,不过我没去过濑名你会去的那些高级的店……”

听了森山的不安,濑名不由得大笑。

“我去的可全是路边酒馆。”

“啊,这样的话凭我的工资也没问题了。”

森山像是松了口气。

“你看什么时候好?”

“阿介你比较忙,你来定吧。”

于是濑名挑了两三天让森山选。

“好久不见了,不知道还认得认不出你。”

这次轮到森山来笑话濑名,“你认不出我倒是有可能,可谁认不出你濑名洋介的脸呢?”

“真期待呢。”

身处杀伐之中的濑名,直到这一刻才稍稍地感受到了些星火般的温暖。

5

那天,森山去到约定好的那家店的时候,濑名已经到了。森山本来是想着不要让他等,还特地早早地来了,但看濑名面前桌上的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了两个烟头。

“好早啊。”十五年后的重逢,森山开口说道。

“反正很闲。”濑名笑着伸出右手,“好久不见。”

濑名订的是有乐町的一家酒家,都是小包间,给客人保留了私密的空间,正好适合濑名这种有名人来。

“说起来,阿介你现在混得这么成功真好。”

干杯后,森山由衷地说道。

濑名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到底算成功了没有,至少现在总算有点活着的感觉。”

语气中也不知是谦逊还是自嘲。十五年的岁月,将中学时代那样开朗无忧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深沉的大人。

“瞎说,你这可是大成功。”

濑名一如既往地笑而不语,然后道,“我也是各种麻烦缠身啊,你也知道的吧?”

说完,他喝了一口酒,顺手点了一根烟。皱着眉头吐出一团烟雾的侧脸,和宽松的衣服相映相衬,与那个权势极大的IT企业家简直判若两人。

“啊,我知道,但你这边也有应对的顾问吧。”

“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顾问呐。”

濑名叹着气答道。

“这样啊。”森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管怎么说,总要阻止收购啊。”

“这是当然。”

濑名粗声道,看得出来他已经被电脑搞出来的收购弄得有点神经质了。话一出口,像是感觉到了语气中的强硬,回过神来,“对不起。是我太上火了。”

“没关系。”

森山也端起啤酒杯,正要喝,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我也吓到了,电脑居然通过时间外交易获得了大量股权。”

“确实啊。”濑名坦率道,把烟摁到烟灰缸里,说出了令森山意想不到的话,“但是,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了吧?”

“怎么说?”

森山睁大了眼睛。

“你们东京中央证券不就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子公司么。”

濑名的声音中带了点急躁,这其中或许还有些怀疑,这让森山慌了。

“说是子公司,但其实就是不同的两家公司。”他解释道,“我们并不能和东京中央银行共享情报,更不可能和他们有什么协助的关系,这次的事,可以说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

濑名来了兴趣。

“电脑的顾问,本来该是我们公司的。”森山答道。

“你们公司?”

濑名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电脑的平山先生来了邀请,本来都进行到签合同的地步了,结果被银行的那些家伙们抢走了。这事儿还挺丢人的。”

“母公司居然能这样?抢子公司的合同?”

濑名睁圆了眼睛。

“难以置信吧?我也是。”森山自嘲道,“在企业收购这个领域,我们和母公司算是竞争对手的关系。现在电脑的顾问是东京中央银行,老实说,那边的情报完全传不过来,直到事情都发生了我们才知道了他们的策略,当然,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把股份卖给了电脑。”

“是我们公司的前董事卖的。”森山惊讶地“诶”了一声,“董事么?”

“是管财务的清田和战略负责人加纳。这两个人不久之前才出了公司。”濑名有些懊恼地说,“这两个人股份合起来,和电脑收购了的股份数相一致。在东京中央银行里,一定有人知道我跟他们决裂了的事。”

企业收购说到底就是情报战。东京中央银行无疑是先掌握了情报,然后将情报所带来的战略优势利用得淋漓尽致。

“他们就那么想当顾问么?”抽出一根香烟,濑名靠着墙点上了烟,“不过也是,肯定能赚很多佣金吧?”

“何止啊。”森山道,“虽然在阿介你面前说有点那什么,银行如果成功促成了这次收购,那作为企业收购顾问的评价就会上一个档次,这样一来,今后在企业收购市场就会占有优势地位。”

“那也得先成功才行。”

“没错,前提是成功。”森山道,“失败了的话岂止的竹篮打水,甚至会招来负面评价呢。”

“一定会这样的。”

濑名还是那样的好胜,他一边说着,一边喝了口啤酒。

“于是呢?已经通过了对抗收购的提案了吧?”

濑名正要回答森山,突然怔怔地愣在那里。然后,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正在想能不能信用现在的你。”

濑名就这么率直地说了出来。

“这样啊……对不起。”森山诚恳地道了歉,“就当我没问过吧,我也不会再问了。”

站在濑名的角度上看,和与对手的顾问有着资本关系的森山谈起秘密的事项,必定会让他踌躇。再怎么强调证券和银行之间没有协助的关系,但濑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实际状况的。

然而——

“我们的顾问是太洋证券。”濑名说着,将一片鳐鱼翅干送进嘴里,“关于防御收购刚刚才有了提案,还没有展开具体的行动。”

“提案怎么样?”

“老实说有点微妙啊,这种情况,小雅你会怎么做?”

森山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这可问倒我了。”

“我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

濑名一脸的认真。

“防卫策略是这么简单就能想得出来的么。”森山为难道,“具体事情要具体分析,我就算说了我的想法又有什么意义,只会让你混乱而已。”

“说的也是。”

濑名脸上浮现出了失望之色。森山看着他,想的却是“自己如果有足够的实力,能当场回答的话就能帮到阿介了”。

但其实森山对东京Spiral也只是知道一些常识性的事,更不用说有关敌对性收购的知识了。

“太洋证券怎么说?”

像是要甩开对自己的嫌恶,森山问道。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就算是濑名也踌躇了一会儿。

这也是当然的,森山稀里糊涂就问了出来,但是这对于东京Spiral来说可是绝密的战略情报。

森山随即意识到了这一点,想把问题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他们说会带个白色骑士来。”最后濑名说道,“计划是发行新股,然后让善意的第三方接收。”

“接收方已经确定了吗?”

森山不假思索地问。

“——是Fox。”

濑名说出来的瞬间,森山屏住了呼吸。濑名继续道:

“发行新股,由Fox接收,让电脑无论买多少都到不了半数。”

“转让股份的合同已经签了?”

“还没。”濑名答道,“先要在我们公司的董事会上通过发行新股的决议。然后才能和Fox签合同。”

“这样啊。”森山道,“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你尽可放心。”

“我当然放心。话说回来,你怎么想?给我些专业的意见吧,我想要个可信赖的第二方案啊。”

“你能相信我吗?”

“别看这样,我觉得我还是挺会看人的。”濑名认真道。

“阿介,你和Fox的乡田社长熟吗?”森山想了想,问道。

“没到熟的地步。但我觉得他是个坚实的人,我对他印象并不坏。”

“那这件事,对Fox有利吗?”

“这个我也想过——”濑名眼睛撇向斜上方回忆道,“从生意的角度来说,利用我们的门户网站进行诱导,到时确实可能简单地促进他们的电脑销售,除此之外,Fox和东京Spiral的资本合作也一定有其意义。”

“只有这些吗?”森山问。

“只有这些的话……不妙吗?”

濑名有些意外。森山答道:

“按我们部长所说的,电脑为了吞下东京Spiral,申请了了一千五百亿贷款作为收购资金。现在要阻止收购,那也必须得有以千亿为单位的资金才行。但是啊,Fox现在的业绩并不是很好吧?对于Fox来说,这笔投资目的暧昧不明,数额也过于庞大。阿介,你最好去和乡田社长谈谈,确定他们到底是什么意向。毕竟单单证券公司也有过太过得意忘形反而乐极生悲的事儿。而且Fox要是准备支援的话,光靠手头的资金肯定不够,必然是要从金融机关借贷的。”

森山继续道,“这对Fox来说不也是负担吗?Fox又该怎样周转这笔资金呢?阿介,这些你问过吗?”

“没问。”

濑名摇了摇头,“我应该问的吗?”

“绝对要问啊。”森山道,“虽然我觉得乡田社长不太会乱来,但对Fox来说也不是简单一句两句就能敲定的事。”

濑名没能回答,森山的话让他怎么都不能释然。

“谢谢你啊,小雅。”濑名道了谢,“我就觉得不会那么简单,我会把你的话作为参考的。”

“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就来找我吧,我一定会尽可能的帮你。”

森山用一种明快的语调说。虽然濑名嘴上没有明说,森山却能感受到他的低落。

森山继续道:“话说回来,我们很久没见了,虽然在杂志上常看到你,还是谈谈你这几年都怎么过的吧,我想直接听阿介你说。”

6

在关西法务部工作的同期苅田光一要调到本部来了,一起喝一杯吧——十一月第一个周末,渡真利这么对半泽邀请道。

“为了苅田的荣升,干杯!”

这是在有乐町某家酒馆的包间。看着带头干杯起来的渡真利,苅田虽然笑着,但神情间却似乎混杂着复杂的感情。

“怎么了啊,苅田,好不容易做了次长,你也高兴点嘛。”

渡真利大力拍着他的背,苅田只能笑着,“也是啊……”

“苅田本来是想在大阪终老的嘛。”广告部次长近藤道,“我了解你的心情,刚买了房子就挨上调动,情绪低落也是正常的。”

半泽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同窗兼同期的这四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关系很好的这四个人在泡沫时期一起从庆应毕业,然后进了银行成了同期,但从那时到现在的这十七年中,他们的银行员生涯可以说是四人四个样。

苅田倒是一贯地走着法务路线,但不知为何,长期以来一直被遗忘在关西法务部,好不容易做好了在大阪终老的觉悟,却很快接到了调动到东京法务部的通知。而因为刚买好了房子,所以家人也不能跟来,形成了明明出身东京却要单身赴任去东京这种奇怪的状态。

“一直在关西呆着,一回到东京,就有种变成了浦岛太郎[]的感觉。”苅田道,“话又说回来,半泽你可真是受难了啊,居然下调了。”

“半泽最近简直就是悲剧的连锁啊。”

渡真利道,“就像纽扣扣错了一样,之后就全乱套了,对吧半泽?”

“差不多吧。”半泽淡淡道,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发生什么了,半泽。”近藤担心道。

“是有点事。”

半泽含糊道。

“没关系,说说嘛。”渡真利催促着。

“说的也是。”半泽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把电脑杂技集团的顾问合同废除一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虽说事关我们银行,但这也太过分了。”近藤随口叹道,“不知电脑的收购会不会成功。”

距离电脑杂技集团开始公开收购股份,已经过去了三天。东京Spiral已经表明态度要坚决抵抗,而由于大众对东京Spiral的业绩普遍抱有期待,其股价转而上升,一时之间成交价远超预计,已有传闻说公开收购并没有想象中来的进展顺利。

“不好说。”半泽道,“还不知道今后Spira方会采取怎样的防卫策略。”

“那,你觉得他们会采取怎样的防卫策略?”近藤问,“如果是半泽你的话会怎么做?”

半泽一时间陷入了思考。

“一般来说收购防卫策略有很多种,比如说,发行新股方让可信的第三方接受之类的。”

“这好像有点问题啊。”苅田提出了异议,“像这种目的是要让第三方增加股份比例的策略可能比较糟糕。”

“这是为什么?”半泽问道。

“这么做的话违反商法的可能性很高。”

不愧是法务部的人,苅田在这方面非常精通。

“为什么发行新股会违反商法?”问问题的是渡真利,“这样也算违反商法的话,这世上不到处违反商法了吗?”

“不是这样的。”苅田说明道,“确实,只是发行新股的话不关商法什么事,但如果其目的是维持公司的控制权的话,就很可能触犯商法。刚才半泽想到的,不正好符合这种情况么。”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注意到。”半泽叹服,“不愧是苅田啊。”

“不好意思,搞得像法律研讨会似的,不过,这样的做法存在的问题可不止这一点。”苅田看了一圈没人要发言,于是继续道,“要使这个计划成功,必须发行足够的新股,从而使电脑不管收购了多少股份都过不了半数。但是啊,让信赖的公司接收这么多的股份,从结果上说,就变成了少数股东保有大量股份的状况,这就有可能被终止上市[]。”

2004年的现在,根据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规定,前十家最大的股东的合计出资比率一旦超过全体的百分之八十,该公司就将在一年的宽限后被终止上市。如果超过百分之九十,将被即刻终止上市。苅田将这些都一一对几人说明了。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这些话确实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啊。”渡真利感叹道,“这么说来,到底怎样的防卫策略才是有效的啊?苅田,快告诉我。”

“这方面我也不在行。”

渡真利一下就泄了气。

“什么啊,你就只会挑别人计划的错吗?”

“不是挑错,我只是陈述法律方面的意见罢了。”

“归根结底就是谁也不知道啊。”渡真利呆呆道,“东京Spiral到底会怎么反击呢,真令人期待。虽然还不知道担任顾问的是哪家,这种时候正适合用来展现手段啊。”

“不会真要发行新股吧?”近藤开玩笑道。

第二天,东京Spiral发表了正在考虑给予第三方新股预约权[]的消息。

第四
舞台背后的小丑们

1

“哟,东京中央证券的各位,近来可好?”

走进会议室的,是电脑杂技集团的三杉,一个四十多岁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给人鲜明印象的是他那高而宽的额头,他的职位是财务部组长。虽然是在财务关联窗口做事,却看不太起东京中央证券,从没给过证券过几份像样的工作。

“我倒是想说‘好’呢,但这现实吗。”对三杉装傻的态度,森山可没有奉陪的意思,“就没有什么好消息吗?”

但森山也不是为了这个才来拜访的,这仅仅是作为负责人的例行寒暄罢了。

“没有啊,再说就算有个什么,社长他也不中意你们公司啊。”

“别这么无情嘛。”森山使劲抑制住火气说道,“今天带来了个挺有意思的关于资金运用[]的提案,还请您务必看看。”

“啊,不行不行。”三杉扭过脸去摆摆右手,“我们公司不搞这种的,你也该知道吧?副社长讨厌这些。”

“不只是针对风险高的产品么?这次是低风险的产品哦。”

“没兴趣啦。”

三杉说得直截了当,仔细一看,竟然是空手来的,连个记事本都没带,明显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森山谈的意思。

“您别这么说,偶尔也要和我们合作合作嘛。”

“我说啊,和你们公司合作,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三杉冷冷道。

“我们可是有主干事公司的交情在呢,就没有什么能让我公司帮上忙的吗?”

“没有。”三杉的冷淡态度令人无所适从,“说是主干事公司,不过就是因为你们是东京中央银行旗下的证券公司么,又不是承认了你们的实力,贵公司没有解决我们公司问题的能力,只要看看这次收购的事情不就已经明明白白了吗?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社长一开始找的是你们公司吧?然后你们没怎么上心于是就触到了社长的神经,你们傻不傻?要你们这种证券公司何用?”

“非常抱歉。”这时候说出事实真相也没有用,总之森山先低下了头,“只是,并不是怠慢。我们也是在努力地商讨能令社长满意的方案——”

“别再用这种丢人的借口了。”三杉毫不留情,“还不是你们的实力问题?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营业部可不一样,人家是你们拍马都追不上的。”

很不甘心,但无法反驳。

他只能用傻笑来回应。然后对无力的自己生气。

“话说回来,这次收购,有胜算吗?”森山问道。

“啥?”三杉看上去很不耐烦,“肯定有啊,所以才在实行计划啊。”

森山也知道这问题蠢得不行,他继续道:“但东京Spiral也是战意满满呢。”

就在昨天,东京Spiral发表了将会发行新股预约权的消息。

一切正如濑名所说,稳步进行着,不过预约权将由Fox买下这重要的一点还没有公开。森山正在想新股预约权的发行会不会给敌对收购造成有效打击。

“他们那是骗小孩呢。”果然,三杉唾弃道,“东京Spiral的顾问好像是太洋证券呢,那么弱的证券公司,能成什么事。”

“但是也有反击过来的可能性不是吗?”

让白色骑士登场之类的——这句森山按下没说。

“反击?什么反击。”

被反问回来,森山只得模糊其词。

三杉不屑地扭过脸去,神情好像在说“我才没时间陪你猜”,一边看了看表。

“今天就这样吧。”右手拍了下自己的膝盖,三杉站起身来,“你来也没用,今后我们就节约彼此的时间嘛。就这样吧,要不,我们签个解约协议也行啊,反正我们和贵公司即使没了合作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三杉淡淡道,随后很快走出了会议室。

结束了会谈却毫无收获,连送他的人都没有,森山只好一个人乘上电梯下到一楼。

伫立在明治通[]的INTELLIGENT大厦的入口,看上去非常有几何学上的美感。对于在这里工作的人而言,这大概可算是自豪的具象化吧。而对像森山这样被“赶”出来的人来说,这景象就显得冰冷无比了。

森山刚走出来,就看见从明治通那头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停车门廊[]下。

十一月的风带着些寒意吹来,让森山不禁缩了缩脖子。但当他看见从那车上走下来的人的时候,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从后座下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姿飒爽,合身的黑色西装配上红色的领带,胸前口袋缀上同色的口袋巾,衣着很是讲究,回头率很高。森山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男人。

“是乡田先生么。”

森山自言自语道。是Fox的乡田行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然后他看见从自己身后走来两个年轻男子上前迎接。

“让您久等了。”

乡田只是举了举右手示意,随后笔直地快速走向电梯的方向。

森山就这么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他注意到,在那两个年轻人的西装上有带有“D”字样的襟章在反光。那是电脑杂技集团的襟章。

森山走回到电梯间,确认了电梯停下的所在楼层显示——7楼。

那正是电脑杂技集团所在的楼层。

2

不管怎么想都很在意,回到公司的森山开始搜索Fox的资料。

十五年前,乡田开始创业,在那八年后公司上市,资本金600亿。五年前营业额还有两千五百亿,但到了竞争激烈的现在,已经缩水到了两千亿左右。

随着营业额的缩水,Fox断然实行了大幅度的裁员,总算维持住公司不致亏损。乡田的手段固然凌厉,但在价格竞争激烈的电脑贩售界,今后能否闯出一条生路,现在的Fox却像是存在着构造性问题。

正因为如此,接收东京Spiral的新股预约权,打开回复业绩的突破口,这样的想法确实能够成立。

但果然还是很在意。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查什么?”

背后传来尾西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在想Fox和电脑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生意往来。”

“电脑和Fox?”

尾西诧异地问道,“为什么在查这个?电脑那边跟你说了什么吗?”

“也不是,只是刚刚在电脑的楼下看见乡田先生了。”

“毕竟他们行业离得挺近的,应该是有什么生意吧。”

尾西说的也有道理,但这看法是错误的。

因为不管怎么找,电脑的详细财务材料的往来客户一表里都没有Fox的名字。

以防万一,还向三杉确认过了。

“还是有关之前的事,现在有一件一定能让副社长满意的产品,想再耽误您一些时间。”森山信口开河。

“我们公司对此没有兴趣。你也真烦啊。”三杉根本连内容都不想听,“那就这样。”马上就想挂了电话。

“请等一等,我只想请教一件事。”森山连忙问道,“贵公司,和Fox有生意往来吗?”

“啥?”

三杉的尾音夸张地上扬。作为财务部组长的三杉,理论上应该是对电脑的往来客户了若指掌的。如果电脑和Fox有交易关系的话,只要问问三杉就行。

“为什么问这个?”三杉问。

“因为对Fox有点兴趣……”森山随便搪塞道,“如果Fox和电脑有生意往来,是不是可以给我们介绍个窗口认识一下呢?”

“啊,不行不行。”三杉一如既往的冷淡,“根本没有往来嘛。”

“但今后应该会有吧?刚才我看到乡田社长去拜访贵公司了哦。”

“眼睛真尖。”电话那边的三杉像是吓了一跳,“那只是对我们社长的礼节性拜访。这种业界里,情报交换什么的很多的。只是这样而已啦。你也不要抱有期待了,那就这样。”

三杉结束了话题,挂了电话。

礼节性访问?马上就要给电脑的收购下套、去做其对手的白色骑士会做这种事?

森山歪着头想着。

“你啥时候对Fox那么有兴趣了?”大概是听到了电话的内容,尾西探询道。

“也不是有什么兴趣……”

森山含糊其辞。

“不如去问问半泽部长?”尾西的话出乎森山意外。

“问部长?”森山不假思索回过头来。

“你先看看这份财务资料呗。”尾西说,“上面写着Fox的主银行[]对吧?”

森山连忙翻开到那一页,找到了在一堆并列的有交易往来的银行中间写在最上面的一个。

——东京中央银行。

3

“部长,能打扰一下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森山探进了头。这时半泽刚刚从客户那里回来不久。

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从办公室窗户看出去,大手町一带已经披上了落日的晚霞。朝着这萧索的景象一瞥,半泽拉上了百叶窗,转过头来看向神情莫名严肃的部下。

直觉告诉半泽一定发生了什么,他让沉默不语的森山坐到沙发上去,自己也坐到了茶几对面。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是关于电脑的敌对性收购一事。”

“是有了新情报么?”

森山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件事能请您保密么?”

“什么情况?”

“我得到了东京Spiral的内部情报。”

这不能不让半泽意外,森山继续道,“前几天和濑名社长重逢的时候,谈了很多,但这前提是我要保守秘密。这份情报本来是不应该说给别的人听的。”

“你先等等。”半泽冷静地制止了森山,“我是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你这么做是不是会造成对濑名先生的背叛呢?”

森山放在两膝的手握紧成拳,看向半泽:“刚刚我已经和濑名社长通过电话,他答应让我来问问部长的意见。我跟他说部长是值得信赖的人。”

“你能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到底想问我什么?”

“有关于东京Spiral的收购防卫策略。”森山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昨天Spiral发表了要发行新股预约权的消息。计划是要让作为白色骑士的公司接收其中全部股份。”

“只是一家公司?这可能造成问题啊。”

半泽跟森山说起了前几天和苅田他们谈到过的问题,森山的神色沉了下来。

“据说这是太洋证券提出的方案。”

“那就应该从法律角度审查过了才对啊……”

半泽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也不懂。”森山也只能摇头。

“问题是白色骑士到底是哪家公司。”

“是Fox。”

半泽吃了一惊。

“绝对没有错,部长,您知道Fox吗?”

“虽然没有直接负责过对详细的方面不是很了解,但Fox现在有这个闲心去做什么白色骑士吗?”Fox的业绩并不是那么乐观。

“我也觉得。”看到自己的意见跟半泽一致,森山重重地点头道,“但暂且不论这个,还有件事。”

许是心理作用,森山好像把声音放低了。

“今天,我在电脑公司门口看见乡田社长了。据三杉先生说只是礼节性访问,您不觉得有点不自然吗?”

“原来如此。”

半泽想了想,当场打给了渡真利。

“我接下来还要开会,你最好长话短说。”

渡真利的语气也是急匆匆的。

“你知道Fox是哪个部门负责的吗?”

“Fox?那个乡田先生的?”渡真利在信贷部门方面算得上是百事通,当即给出回答,“法人营业部负责。”

由于东京中央银行算巨型银行,所以根据对象所属资本系列[]和公司规模的不同,有多个信贷部门与之对应。

“问你啊,最近法人营业部有没有要对Fox进行巨额的支援?”

“你怎么知道。”渡真利像是被吓到了,“我也不是很清楚,说是企业战略需要什么的,预定要贷出近一千亿呢。好像是使其经营稳定的援助资金。虽说还没有正式决定,但一旦发表,大概就能为Fox的股价推波助澜吧。”

渡真利说着,突然用怀疑的语气问,“半泽,你不会是想靠Fox的股票赚钱吧?听好了,这可是内部情报啊,别乱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就放心吧。”半泽说,“还有,你知道具体是谁负责Fox么?”

“是本山吧,你认识的吧?”

本山在法人营业部的评价相当不错,但半泽没面对面见过他。看这样子是不太可能私底下直接获取情报了。他问:“电脑那件事有什么进展吗?”

“很遗憾,我这里也没收到什么情报。”渡真利说,“反倒是人家都说东京Spiral的防卫策略显浅薄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我再打给你——”半泽挂了电话,对森山说,“银行那边决定要对Fox进行巨额支援了。”

他神情异常严肃地看着森山,“能让我见见濑名社长吗,我有话要对他说。”

4

“这次的事,要承蒙您关照了。”

“哪里的话。来,请坐。”乡田笑道,让前来拜访的濑名坐到沙发上。

“老实说,太洋证券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但听了之后发现,这对我们公司也是个好机会。”

看得出来,乡田的心情很不错。他坐在茶几对面,看向濑名的目光中理性而又暗藏锋芒。

濑名低头致意,“没有给您添麻烦我就放心了。”

“如能和东京Spiral在资本合作的基础之上进行业务协作,这对我们公司而言,也有着战略上的重要意义。你们太洋证券也还真的有点眼光啊。”

乡田赞赏地看了一眼同濑名一起前来的广重。

“不胜惶恐。”广重恭敬地低下头,“能给予您一点点帮助,我们就很高兴了。”

濑名表态道:“有关于业务协作一事,您是怎么看的呢?如果有详细的计划,我想现在就可以进入商谈环节了。”

“那可真是谢谢您了。”乡田致谢道,“详细方案过几天会整理好送到您手上的,我个人相信,也期待着,一定有什么方法能让这次合作发挥出几何效应来。还有,我公司买进新股预约权一事,您准备什么时候发表呢?”

“大概在下周就会发表。只是,有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乡田问。

濑名把文件递了过去,是有关于发行股份数、股价、和估算下来所需资金的资料。

“如果要买进我公司本次发行的新股预约权,则需要约一千亿的资金,还要考虑到周转这些资金的时机和所需时间,所以我想根据这些情况再来决定什么时候发表。”

“不用担心,资金的筹措已经完成了。”

濑名目不转睛地看着乡田。

“已经、完成了?”

就像森山所说的一样,一千亿以上的资金周转起来,一定不是那么容易的。而现在却说已经筹措完成,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迅速。

“这是当然的嘛,濑名先生。”乡田反倒觉得濑名小见多怪了,“谈妥了资金筹措的事之后,我才给了太洋证券回复的。”

“不愧是乡田社长。”广重适时地恭维起来,“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这可是笔大生意,决不允许失败嘛。”

乡田严肃道。正是如此,对手可是电脑,不能给他们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但濑名也很率直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资金是从哪里筹措而来的呢?”

听取了森山的建议,濑名去查了查Fox的资料,其主银行是东京中央银行这一点让濑名很是在意。要想筹集到资金,就必然要说明资金的用途。万一把计划泄露给东京中央银行的话,就等于是把防卫策略摊开来给电脑看了。

“是白水银行。”

濑名听了,松了一口气。

“白水银行算是我们公司的准主力银行,谈起这事的时候,他们很高兴地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大概也是看中了东京Spiral和Fox合作之后可以期待的爆发力吧。”

“是这样啊。”濑名再次安心地舒了口气,“那么,什么时候实行贷款呢?”

“这取决于贵公司什么时候通过决议,我反倒还想请问您呢。比起这个,我更想问问濑名社长,您对我们Fox成为股东一事又是怎么看的呢?今天就让我们谈谈这件事吧。”

“您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濑名把准备好的公司介绍资料递给了乡田。

“在新股预约权的交易成立之际,想必贵公司也会进行详细地审查。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东京Spiral的经营理念,以及重要的公司信息。”

作报告可是濑名的拿手好戏。解开了对Fox的疑虑,同时资金筹措一事也已解决,太洋证券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的可能性极高。

对着即将成为白色骑士的乡田,濑名开始讲述的,是三个年轻人怎么从一件公寓起家,并实现了他们的梦想的,这样一个关于成功的故事。

“真让人感动。”近一个小时过去,一直安静聆听着的乡田在最后不禁感叹道,“我也曾经那样辉煌过啊。”

乡田的神情中稍稍流露出了些感伤。

“您现在也正辉煌着呢,社长。”广重大声鼓舞道,“通过这次的资本合作,一定能够实现公司的再度腾飞的。”

然而乡田却没有回答他。

“世事难料,”他看着濑名说,“我们这些经营者要是迷失了自己的生存之道,那就完了。要有勇气,去相信哪里一定还有着解决的办法。”

这句话,不知为何让濑名觉得意味深长。

5

“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

“我才是,只有这种时间才有空接待你们,真是不好意思。”濑名说着,与半泽交换了名片。

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半,透过社长室的玻璃窗却还是可以看到很多职员仍在工作的身影。

“有关贵公司的防卫策略我已经从森山这里听说了,还请恕我多管闲事,我想还是和您好好谈谈会比较好。”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关于这件事——”濑名看向森山,“你上次说的Fox资金筹措的问题,今天,我直接去问了乡田先生,据他说筹措资金一事已经和银行方面达成一致。”

“多少?”森山问。

“这个我没详细问,对方也肯定知道需要近一千亿的资金,所以我想应该不会差太多。”

“您问过是哪家银行吗?”半泽问。

“说是白水银行。”

“白水?”半泽不禁重复了这两个字,“乡田社长本人这么说的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接下来我说的话,能请您保密么?”半泽预先说了一句,然后道,“某个金融机关已经批准了对Fox进行千亿单位的支援,这笔钱将被用作这次新股预约权的买进资金,问题在于,这个金融机关——”

“不是白水?”濑名问。

“不是。”半泽缓缓地摇头,“——是东京中央银行。”

濑名脸上满是惊愕。

“但是乡田先生他——”

“您不觉得有调查的必要吗?”半泽继续道,“包括太洋证券提出的这个计划本身是否可信。”

濑名微微变了神色,问道:“我该怎么做。”

“新股预约权只是刚刚通过决议吧?和Fox签合同了吗?”

“还没——”濑名答道。

半泽点头,“您是否认识到了这件事蕴含的法律风险?”

“法律风险?”

森山接过话头回答了濑名的疑问,“如果按照太洋证券的方案执行,很可能会违反商法。不仅如此,还有可能触犯股份上市的准则。”

森山把之前从半泽哪里得知的种种都告诉了濑名,让濑名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

“不会吧,我倒没听说过这些啊,太洋证券没作过这样的说明,他们也不知情吗?”

濑名愤愤地点上烟。

“不。”半泽道,“他们不可能不知情。他们也有他们的目的。”

“目的?”

濑名眼中映出的是深深的不解。

走出东京Spiral所在的大厦,半泽边走边伸出手来拦出租车。

“接下来去哪儿?”森山问。

“跟银行的熟人约好了,Fox的情报就是从他们那儿打听来的,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当然。”

森山却之不恭,和半泽一起钻进出租车里。

目的地是青山大道沿路的一幢大楼地下的某家店。

“哟,半泽,饭吃了吗?”

“没呢。”

半泽坐到近藤旁边,渡真利拿开放在边上的包,给森山腾了位子。简单的相互介绍过后,半泽把菜单递给森山,“别客气,想吃什么就点。”然后转过脸来问渡真利,“怎么样,有什么新情报吗?”

“电脑的平山先生和Fox的乡田先生有什么关系现阶段还是不清楚,但是,我调查的时候,听到件耐人寻味的事儿,说是Fox可能要转让出去。”

“哪里的情报?”

森山睁大了眼。

也不是森山大惊小怪,而是这个据传要转让的公司,眼下却想要买下以千亿为单位价值的股份,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是从我一个熟人那儿听来的,他在东京经济新闻做记者。如果是银行里负责Fox的那群家伙说出来的,我也不能在这里说出来。就算你们是证券子公司的人,我也有替公司保守秘密的义务嘛。”

渡真利继续道,“说到哪儿了来着?那个记者拿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闻跑来向我求证,他也总算是一介新闻工作者,很有职业操守地没透露出情报源是哪里。但很可能就是乡田跟谁说过这事儿,然后不知怎么,消息漏了出来。确实,Fox的业绩不振,有这种流言传出来也不奇怪,恐怕除了有价证券报告书[]上的数字之外,在其财务本身也存在着相当深刻的问题。”

账外损失[]和难以回收的债权不一定都能在公开的决算报表中反映出来。

“银行不可能没来由地就贷超过一千亿的资金给业绩低迷的Fox。”半泽断言道,“一定有什么理由。”

“你该不会是想说,这背后有电脑杂技集团在操作?”

渡真利说着,也给了森山一个眼神。

“只是假设罢了。”半泽道。

“等等。”近藤插话进来,“电脑现在正忙着收购东京Spiral呢,我倒觉得不至于还有空搞这一手啊,我看了记者招待会,那个平山社长看上去很是稳健啊,不像是会做出这些的人。”

“看上去是这样没错。”半泽凉凉地说,“但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他可是凭着无情无义的手段在生意场上笑到了最后啊。”

“不这样的话,很难把公司做大。”渡真利倒是用一种理解的语气道,“于是呢?那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在计划着些什么呢?”

“据我的推测——”半泽谨慎道,“Fox和电脑之间可能暗中达成了什么交易。”

森山猛然抬起头来。

“不会吧。”

近藤脸上浮现出惊愕,而渡真利则凝视着酒杯默默地思考着些什么。

“Fox的乡田社长说,东京Spiral新股预约权的购入资金是从白水银行那里筹措来的。”

听了半泽的这句话,渡真利惊讶地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乡田社长,想必是怕被怀疑和东京中央银行有关系吧,为了,让濑名社长安心。”

“那也就是说——”

渡真利没往下说。

半泽替他说了出来,“没错,这恐怕都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计划。”

6

和渡真利他们碰过面之后过了几天,半泽又和森山一起出了门。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暮秋夜间的冷空气直让人想缩脖子,但也许因为是星期五的缘故,新桥[]繁华的街道上还是那么热闹,根本没人把这点寒意当一回事。

“前两天那件事,我自己也想了一下。”和半泽并肩走着,森山说道,“东京中央银行对Fox进行的巨额支援,这其中,电脑一定做出了什么附加的承诺吧?”

“有这个可能性,但要怎么确认呢?”

“去问问电脑的三杉先生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三杉会知情吗?”半泽道,“区区一介组长也能知道那么重要的企业收购情报的话,这也是个问题。”

平山在情报管理这方面做得很彻底,就算三杉是财务部的人,也难以想象这种顶级机密会传到一个组长级别的人耳中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是吗?你不也认识个情报源么。”

被半泽这么一说,森山不禁停下步子,歪着头思考起来。

“我认识的情报源?”

半泽没管他,继续沿着高架桥下走 ,森山追了上来,“部长,这是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

半泽在一家酒馆前停下了脚步。这家店还卖串烧,门口旁边的换气扇中吹出蒙蒙的烟雾。

这是半泽偶尔光顾的一家店,一走进去就听店家用很精神的声音招呼半泽,两个人走进先前拜托店家准备好靠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面对面坐下来。

“有谁要来吗?”

森山看看旁边座位上放着的筷子,问道。

“嗯,就是那个‘情报源’,我想着也让你见一见会比较好。”

森山一下有些紧张起来,双颊都有点僵硬了。

“边喝边等吧。”

点了瓶啤酒,两个人一同举杯,下酒菜点的是醋拌章鱼小黄瓜。

“部长,如果Fox真的和电脑有暗中交易的话,届时该怎么办呢?”

“你想怎么做?”

森山深吸口气,看着天花板。

“我个人是很想帮濑名,但从公司的角度来看,公司和电脑之间还有着生意关系,没那么简单啊。”

“说起来你还是电脑的负责人啊。”

森山愁眉苦脸地点点头,“名义上姑且是这样,但电脑也只是在我们这儿有个象征性的户头,实际上什么生意往来都没有。”

“那你觉得,当初电脑为什么把收购的案子带来跟我们谈?”

森山歪了歪头,“我也很不解,嗯,还是想不通,部长怎么看?”

“那个平山先生指名要我们公司担任顾问,一定有什么理由。”半泽道,“他说是因为上市时我们是主干事公司,但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借口,一定还有什么必然性理由。”

“我也这么觉得。把我们换成东京中央银行之后也依旧满足这个‘必然条件’吗?”

森山指出的问题相当尖锐。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半泽说道,“东京中央银行能抢走合同虽说是多亏了他们主银行的力量,但除开这一点,他们的提案也相当不错啊。”

“手段别论的话,是这样没错。”

森山半是讽刺地道。

“这是自然。”半泽小小地叹息,“银行在世人眼中常以绅士的形象出现,但做出来的事其实和无赖没多大区别。”

正是因为半泽看透了银行这个组织才能这么说,“这次的事,等到了解了真相之后就去帮濑名先生吧,不必有什么顾虑。”

从门口又走进来一位客人。

“您的朋友在等着您。”

森山朝着店员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变了脸色。

“对不起,我来迟了。”

眼前拿着包低下头的人,森山确实认识,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人。

三木。

“没事,我们也才刚到不久,来,坐。”

半泽让他坐到森山旁边。

“新环境怎么样?”半泽边给三木倒酒边问道。

“托您的福,一切还好。”

“我记得,好像是总务组吧?”

视线看着酒杯渐渐被满上,三木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三木比还在证券的时候来的要阴沉很多。

“还开心吗?”

三木屏息,说出来的是,“往后我会想办法努力做下去的。”

“这事而说来也荒唐。”半泽说。

三木的目光闪了闪。

“据说,是伊佐山先生亲自指名要你的吧。都做到这份上了却把你放到总务组去,还真是被看低了呢。”

“我很抱歉。”三木顺从道。

“你没必要道歉嘛,还是说,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半泽道。

森山一下屏住呼吸看向三木。

“不。”三木只是简短地否定了。

“不好意思啊,你这么忙还把你叫出来。总之,先喝着吧。”

点了几个菜,暂时僵住的对话又得以继续。在聊了些无关紧要家常话之后,半泽又把话题引了回来。

“话说回来——事实上,电脑那顾问的位子被银行抢走一事,一直到现在都还是我们心里的一个疙瘩。”半泽说道,“公司内的士气也很低落。现在跟电脑的生意往来眼看着也快断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觉得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探究吗。”

三木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两手摆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我尽了全力,对这样的结果我非常抱歉。”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半泽道。

“怎么?”

三木突然坐立不安,神情动摇。

“也别拐弯抹角了,我就直说了吧。向电脑泄露了情报的,是你吗?”

没想到半泽会问得那么直接,三木神色大变。

“不、不是。”他马上摇头否定,“不是我——”

“伊佐山可是向人事部亲自指名要你啊,他非你不可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不是这样的。”

看着嘴硬的三木,半泽问道:

“那么,是谁?”

森山吃了一惊,不是由于这个问题的唐突,而是因为他看到,三木缓缓低下了头。

“你是知道的吗?三木先生。”

森山直起身子问。

没有回应。

他继续问:“到底是谁泄露了情报?”

“是……”

听到三木说出的那个名字,半泽和森山不禁对视了一眼。

“——是诸田次长。”

半泽沈默了一会儿,说:

“详细说给我听听吧。”

“那是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先生来拜访后几天的事。”三木颓然地沉下肩膀,有气无力地缓缓道来,“我被诸田次长叫过去,他让我说说准备用什么收购方案,说就算只是一些想法也没关系,让我全部讲给他听。于是,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次长听了之后说‘这样大概不行呢’。”

“理由呢?”半泽问道。

三木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这种方案太幼稚,要更加新颖一点才行。还说,要是成功了,就可以把我送回银行。”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森山问,一边看着三木,像要把他的脸盯出个洞来。

“说实话,我很烦恼。”三木痛苦地挤出声音来,“我很着急,想着一定要拿出点成果来。但是,新颖的计划哪里是说做就能做得出来的。就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诸田次长和银行的伊佐山部长已经搭上线的事。”

“怎么知道的?”半泽问。

“组里做出了新的方案,我去次长室送报告,正要把资料放到桌子上的待裁决箱里,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来了一封邮件——那是诸田次长的私人笔记本电脑,一开始我还没有偷看的念头,但是一看,标题里面有‘电脑’两个字……”

“是什么内容?”

半泽的语气中稍带凌厉,三木不禁吞了吞口水。

“上面写着什么有新的关于电脑杂技集团的重要情报,可否见面一谈。”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没有说!”

森山愤怒地看着三木,情绪激动道。

“我没有想到诸田次长会把我们公司的内部情报泄露给银行。再说了,那可是银行……”

三木看向盯着自己的半泽,“我怎么都没想到银行会来抢我们的案件,是真的,部长,请相信我!”

讲到后来,三木已经是眼中含泪。

半泽看着他,也没有回答,只是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一开始还风平浪静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是后来,当电脑撕毁合约,公司里怀疑是不是出现了情报泄露的时候,我去找了诸田次长。”

“他说什么了。”半泽平静地问。

“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三木答道,“他说他不会做什么坏事的,让我相信他,再等一段时间。我暂且信了,结果就在那天又被叫过去,和证券营业部的伊佐山部长谈了话。说是只要我能忘了这件事,就能把我再调回银行。”

“于是你就接受了这个交易是吧。”

三木的表情扭曲了。

“我无路可走了啊。”三木的声音之中不乏悲痛,“电脑毁了约,在公司里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就算继续留在中央证券,我难道还会有什么未来吗?接下来恐怕就是在子公司的角落里,一天一天慢慢等待下调的任免令再度到来吧?但是,只要接受诸田次长提出来的条件,我就能重回银行,而且能到证券营业部这种热门部门去,从头干起,迎来新的开始。对我来说,别无选择。”

“还真是好得很的啊,能回银行什么的。”森山唾弃道,看着三木的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结果到最后,在三木先生看来,我们公司就只是个供临时停驻的、寒酸的破地方吧?但是啊,对我们这些固有职员而言,东京Spiral可是我们唯一的容身之所。我们这些人,就算失败,就算没有未来,我们也都只有这间公司可以去。而你为了往上爬,就这么把我们的公司出卖了。”

三木沉默地听着,最后道:“对不起。”

“原来就算在一个职场,共用一排桌子,三木先生也从来不是我们的同事啊。”听得出,森山的声音中有怨恨,“如果一开始被银行抢走顾问之位的时候你就能说出来的话,公司里还是会有你的位子的。但你并没有那样做。为什么呢?你就那么想回银行吗?对三木先生你而言银行究竟是什么呢!”

三木什么也说不出,只会说一句“对不起”。

森山啐之。

“够了吧。”半泽说,“银行究竟是什么。现在三木你自己才最想知道吧?”

三木咬唇不语。

“我也就在这里说说,前几天,我私下接到了诸田要调动的消息,明天就要对他下达这个命令。 ”

森山和三木两个人都讶异地抬起头。

“调去哪里?”森山一下探出身子问。

“同样也是去证券营业部。”

森山睁大了眼。

“诸田的新职位是那里的部长代理。这可是把我们公司卖了换来的。”半泽说,“诸田大概是听了三木的方案,觉得那样没胜算。于是就早早采取行动,想到了个能让自己调回银行的好办法,用情报来换取人事调令。”

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说回来三木,我有事让你做。”

他盯着这个曾经是部下的男人,“我想知道银行的计划,还有,有关Fox的情报。”

“可这是内部情报……”

“照做,我就饶过你这回。”看着畏缩的三木,半泽冷冷道,“银行不是也利用了这次的情报泄露来巩固他们作为顾问的地位么,他们还有责备你的资格吗。还是说,他们想把这事儿闹到行长那儿去吗。”

三木脸色苍白,找不到话来反驳。

7

第二天上午九点,诸田的任免令到了。

从证券子公司的次长,转为银行的部长代理,在很大程度上,这可能还算不上是什么荣升。不过对于一度被认定不可能再回到银行的诸田来说,却当真是值得庆祝的。

果不其然,在从社长那里接过任免令的时候,诸田的满腔壮志化成脸上不绝的笑容。

“谢谢您!”

诸田接过任免令,深深低下头致谢。

“要继续努力哦。”社长岡却显得兴致缺缺,简短地结束了交付仪式。

“承蒙照顾了。”

和同席的人事部长道过别后,诸田回到了营业企划部的楼层,这次是来向半泽道别。

“诸田啊,这次我真是输给你了。”半泽说。

诸田心里一惊,讶异之情直接显露在了脸上。这是在楼层靠里的诸田的桌子旁,两个人的对话,森山他们也都能听得很清楚。

“呃、请问您在说什么?”

诸田抬头,小心地看向半泽。

“什么事?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半泽这话一出,才终于让诸田的神情中充满警戒。

“不,我完全不明白……”

“昨天,我和三木碰了个面。”

诸田不语。

“事到如今饶是三木也很后悔呢,他说后悔相信了你,结果却遭到那样的对待。”

诸田也不再假以颜色,他直勾勾地看着半泽。

“但你做事也真不够彻底的。”半泽还在继续,“我是不知道你是怎么评价三木的,不过既然要以人事作为条件封住他嘴,至少也该给他个过得去的职位吧?现在三木可是一肚子的不满,想让这种人再来保守你的秘密,恐怕不大可能啊。”

“那个,我不太明白部长您在说什么啊……”

察觉到部下们渐渐集中过来的目光,三木僵硬地笑了笑。

“我是在跟你说电脑那案件的情报泄露那事儿。”

“电脑那件事?”诸田耸肩摇头,“我不知道是谁做的——”

“是你。”

半泽说。

“我?”诸田夸张地做出吃惊的表情,“等等,是三木对部长您这么说的吗?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他继续装着糊涂,“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呢?有什么证据吗?”

“确实没有证据。”半泽说,“但三木并没有说谎。再说,我也确信是你泄露了情报。不只是我,他们也是。”

一直看着两个人对话的森山站起来,用愤怒和不信任的眼神盯着诸田。尾西和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三木他说了些什么,部长,还有你们,是准备相信他的话吗?”

“三木他道过歉了。”半泽静静道,“你不觉得你也该在这里低头谢罪吗。”

然而——

“我为什么要道歉?”诸田笑了起来,“就因为这种空口无凭的事?”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诸田,不珍惜的话以后可是会后悔的。”

“这可真有意思。”诸田终于露出无所畏惧的笑,“部长,我已经是银行的人了。随你们怎么想好了,都跟我没关系了。”

“也就是说,你不承认?”

半泽问。

“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诸田装傻到底,“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但还请不要故意找茬。”

他环视着这些看着自己的部下们,“诸位听好了,在这世上,结果就是一切。你们,已经输给了银行,再去纠结失败的原因又能怎么样呢?不如学着谦虚一点怎么样!”

“不巧,我们不这么觉得。”半泽说,“你所做的事情,无从原谅。定要让你偿了这笔债。”

“是么。”诸田笑得不缓不急,“我随时恭候。半泽部长,虽然我可能没这个资格说,但到最后了我还是想奉劝你一句,要是一直还都是以本部的次长自居,最后吃苦的还是你。接下来我也该去银行报道了,告辞——”

诸田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8

和三木约在了八重洲[]后街的某个半泽偶尔去的酒吧。虽然吧台空着,但半泽还是让店员把他们带到靠里的包间去了。

跟森山两个人各点了单份[]的麦芽酒兑水,边喝边等。

“诸田次长泄露情报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受到处分么?”

森山一边把酒送到嘴边,一边愤愤道。

“没有证据。况且他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了。”

“银行也不可能处分他吧。”

“就是这么回事儿。”半泽答道。

“那究竟怎么才能让他还了这笔债呢,部长?”森山抬杠似地问道,“做出这种事都能被原谅的话,今后谁还会信任从银行下调来的人啊。”

“你本来就没信任过吧?”

森山被问得噎住了。

“我不信任的,不只是从银行下调来的人。”

“还有公司这种组织,以及这个社会么?”半泽问。

森山一脸无趣,沉默了下。

“我们是被孤立的一代嘛。”

“因为经历了就职冰河期?”

“嗯……”

“那还真的够呛。”

森山一言不发地喝起酒来。

“不依赖社会和公司靠自己努力做些什么,这个出发点没有错,对所有的世代而言皆是如此。”

“泡沫一代不是很轻松吗。”

听着森山发牢骚,半泽只是注视着酒杯,轻轻地笑了。

“看上去很轻松吗?”

“不是吗?就职超轻松,什么特长都没有也可以轻松跻身一流企业……”

“于是下面的人就有苦头吃了,跟你一样?”

森山无声地表示赞同。

“我们那时候也有哦。”

森山抬起头,“有什么?”

“世代论。”半泽答道,“我们这一代曾经被所谓成团一代[]称作新人类。从世代论的角度来说,制造了泡沫,又让它破碎的祸首就是成团一代也说不定。从好大学毕业,进了好公司那就一生安泰,成团一代把他们那时候这样的价值观和评价标准给形式化了。但事实上,他们乖乖地听从公司去参加了什么持股会[],不断买进自家公司的股票,等到要买房子的时候就把涨上去了的股份抛掉凑够首付。对泡沫一代而言,成团一代是标准的敌人。就像你们嫌弃泡沫一代一样,我们也觉得成团一代真是讨厌的不得了。但是,所有成团一代都不值得信任什么的,没有这种道理。反过来说,所有就职冰河期进公司的职员都很优秀,这也不对。归根结底,世代论就是一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观点。空对上面的人抱一肚子火气,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部长你对公司啊组织什么的又是怎么看的呢?”

“我一直都是斗争过来的。”半泽回答他,“‘和这世间作斗争’,虽然听上去可能太抽象,‘和组织作斗争’就是要求你和一切目所能及的人和事作斗争。我就是这么做的,发现错误我会直截了当地说‘这不对’,然后无数次在争论中击败对方。无论是什么世代,只要是在公司这种组织里占着坑不做事的人就是敌人。为了一己私欲而沉迷人事,往往都已经迷失了本来目的。让公司腐败的就是这种人。”

“就像诸田次长那样么。”

“没错。”

半泽刚嘬了口酒,就感觉有人来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三木坐到了靠门的那个位子上,问也不问就直接一句,“给我来一份一样的。”他表情本来就阴沉着,在店里昏暗照明的下看起来更加阴郁了。

“似乎电脑杂技集团已经确定要收购Fox了。”三木取出资料递过去。

“这么说来,对Fox的贷款也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了?”森山抬起头问道。

“那些资金全部都是用来购入东京Spiral的新股预约权的。”

预料之中。不管贷多少给Fox,只要电脑通过收购Fox将东京Spiral纳入其支配之下的话,对银行来说就成功了。到最后,那笔资金也只是打了个来回,回收起来根本没有风险。

“那太洋证券又是什么情况?”

“似乎是是让他们协助完成这个计划,事成之后,不仅是顾问费,还能拿到各种手续费。”

森山怅然无语。三木又稍许压低了声音,“还有,关于Fox的业绩,有个有趣的消息。”

这是在证券营业部内部取得的情报。

听完三木的叙述,半泽像是在想着什么,暂时没发话。森山则一直绷着脸一语不发。

“也就是说,这就是Fox要转让的原因么。”良久后,半泽说道,然后换了话题,“诸田去你们那儿报到了吧?”

“好像是次长职位,”三木说,“配合这次收购计划团队,担任银行和电脑之间的交涉窗口之类的。”

“真是难以置信,”森山哑然看向半泽,“这都什么事儿啊。把我们先拿到的案件卖给银行,结果居然还是轮到他自己负责。”

“以诸田的水平,这次玩的手段算是相当高明了。”半泽说。

“部长,都这种时候了,您怎么还有空说这些啊。”

森山愤愤。

“那就走吧。”半泽从善如流,结束了和三木短暂的会面。

“那个——我今后要怎么办?这样下去就算待在证券营业部也……”

三木问道。半泽起身正要迈出步子,闻言回过头来冷冷看一眼三木,“这是你做出的选择,不是吗?不愿意留在总务组,那就只能凭借实力来赢得工作了。做不到的话,就别抱怨,去好好完成你的工作。工作不是别人给你的,是要自己去争的。”

和森山一起出了店,半泽说:“我先和濑名先生见一见,很急,能帮我预约下么。”

森山掏出手机打给濑名。

“他现在好像在青山,说要不在公司碰面。”

“就说我们这就赶过去。”

半泽说着,朝车站走去。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把您找来。”

濑名坐下来,脸色略带些潮红。在摄取了酒精这一点上,双方都彼此彼此。

“反正对我们来说现在天才刚刚黑下来嘛。”濑名说着,问坐在半泽旁边的森山,“还是之前那事儿吗?”

“是的。”

森山答道,接着给濑名讲述了一遍从三木那儿听来的消息。濑名的脸很快沉了下来,双眼冰寒仿若冬天的湖面。

“乡田社长不是白色骑士,而是电脑杂技集团放出来的刺客。”半泽说明道。

濑名的目光闪动,摇晃着。

“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濑名脸上浮现出了讽刺的笑,讽刺这世上的荒诞。但这笑意又遽然湮灭,化作了悲凉孤独的神情。

“阿介,是否相信,取决于你。”

久久没有回音。

濑名从上衣的口袋里抽出香烟,点上了。

然后他翘起了脚,就好像刚读完一本无聊的小说一样,默默不语地不知把视线聚焦在哪里,缓缓地吐出一团烟雾。

“真有意思。”濑名的语调冷冰冰的,“公司达到了千人以上的规模,一般来说已经是社会上所公认的成功了吧,但实际上,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被创业伙伴背叛,被证券公司欺骗,曾经尊敬过的人成了骗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理解你的感受。”森山说,“但是光发牢骚改变不了什么,我觉得你必须振作起来。”

“哎呀呀。”濑名有点想放任自流的样子,“他们就那么想要我这公司么?这样践踏人心,又能留下什么呢?就这么想要钱么!”

濑名冷笑,又像是呛住了,不住咳嗽起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流出了眼泪。而这泪水,应该不只是由于咳嗽的作用。

在这时,

“这社会就是这样,什么鸟都有。”半泽说,“但如果只是一味的避开这些人,也开拓不了自己的人生。公司的将来同样如此,所以唯有斗争一条路可走。为此,请让我们来协助你吧。”

“协助?半泽先生,你们公司不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子公司吗。”

濑名半是讶异地笑了出来,视线转回来,含着种名为怜悯的色彩,

“这是母公司的收购计划对吧?你们这个子公司现在要帮与其敌对的我们公司,没可能吧。还想骗我吗?怎么说呢,我好像已经没有办法信用谁了……”

“仅仅在这个案件上,东京中央银行和我们是共同竞争的敌人。”半泽斩钉截铁道,“我希望成为贵公司的战略顾问,争一口气给银行看看,粉碎他们的收购计划,展示出我们东京中央证券的实力。”

“不是说你们公司和电脑还有着生意往来吗,小雅?”

“只有户头,没有交易,准解约状态。”森山也道,“我想和你并肩战斗,拜托了。”

濑名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

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听得一句:

“我明白了。”

第五
骗局

1

“还有谁要发言吗?”

主持这次会议的营业部部长花畑带着稍稍异样的表情环视着会议室。

这是经营会议的席上,只有部长以上职位才能参加。坐在中央的岡社长刚刚说出本期业绩预计将继续下挫后,便一脸怃然地双手交叉胸前。在离得稍远的地方坐着专务神原,其脸上也布满深深的苦恼,整个会议室都被包裹在一种莫名沉重的气氛之中。神原本来就是个悲观主义者,在会议上就没看见他笑过。

“有一件事。”

半泽举手说道。花畑就像是触了电一样,转了转圆珠笔,“请。”

“营业企划部获得了一个新的案件。照道理应该是要提交会签文件的,但由于时间紧迫,想就在这个场合申请裁决。”

花畑向岡投去一瞥,无声地征求意见。

好胜心极强的岡从电脑杂技集团事件的失态以来就一直对半泽持否定性态度,现在也只是向半泽抛去怀疑的目光。

“有电脑事件在先,”预料之中,岡用厌恶的语气道,“可要将功赎罪啊,半泽部长。”这已经成为最近会议上必出现的台词了,岡继续道,“是什么样的案件?”

“陷入敌对收购的某企业提出聘用我公司作为收购防卫策略顾问以阻止被收购的要约。特向在场的诸位报告。”

“不是之前那种收购方的,而是被收购方的吗?”花畑确认问道。

“对。”

半泽回答后,“不用每件都一一提交会签文件,直接答应下来不就好了吗?”岡粗鲁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公司本来实力就弱。是大型敌对收购案件吗?”

“这个案件现在在社会上也相当受瞩目。如能作为收购防卫策略顾问成功阻止这次收购,想必在企业收购领域也能连带地提高对我公司的评价的吧。”

“这不是好事儿吗。”略带讽刺说着的岡从椅子上起身,“别老是被银行横抢啊,偶尔也要接来这种案件嘛。一定要成功,然后让银行瞧瞧。”

口头禅出现了。这话完全地体现出了岡的好强。

“那么我就这么去答复了。”

“这种案件越大越好,更不用提还被社会关注着呢。”岡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于是呢,是哪家公司?”

“东京Spiral。”

半泽的回答惊掉了岡的下巴。所有人的视线就像被牵住一样汇聚过来。

“什么?”

岡像是气喘发作了似的吸了一大口气,靠在椅子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整个会议室骚动起来,“不会是认真的吧”之类的碎语时不时传入半泽耳中。

“和东京Spiral的濑名社长在昨夜已经谈好了,请务必批准我们跟进这个案件。”

“等一下,半泽。”听半泽淡淡说出这些话的花畑问道,“你事先有跟银行方面打过招呼吗?”

“银行在成为电脑的顾问的时候有听取过我们的意见吗?”半泽反驳道,“这种事没有事前打招呼的必要。银行既然先动手抢了生意,我们也不用再跟他们讲道理。”

“话是这么说,但是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啊。”花畑非常为难地说。这个男人,以前在银行证券部门在伊佐山的手下工作过。擅长恭维帮腔,非常适合跑业务,本性却很怯懦。

“请问什么地方会出现麻烦?”半泽问道。

“不是这个问题,我是说,这样做会被银行盯上的吧。我们可是子公司啊,和母公司分成敌我双方去当顾问,说重一点就是违背利益的行为啊。”

“东京Spiral的濑名社长说无所谓。又不用顾虑银行,只要成功阻止银行敌对性的收购,就能证明我东京中央证券的实力。岡社长不是也说了吗,我认为这是让银行刮目相看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公开收购已经开始了两周了,收购应该进展到相当一定的程度了吧?”花畑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这不是等于抽到了下下签吗?”

“没有任何问题。”半泽道,“电脑杂集集团的进行的股票收购是把价钱压到了低价位,所以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迅速进展。我们的赢面还很大,恳请批准。”

全体的视线都汇聚在岡的身上。

这是一块试金石。

看看平时一直说着要让银行瞧瞧的这个男人,究竟有几分认真。和银行敌对的案件,就这样摆在岡的面前。对岡而言,说这是一块踏绘[]也不为过。

“真的有胜算吗。”脸涨红了的岡问道,“银行可是集其证券营业部和证券企划部两部之力在推进这个案件,你要与之对抗,有胜算吗?”

“有。”半泽斩钉截铁道,“我一定全力防卫收购东京Spiral的电脑方面的动作。”

“等等,你是认真的吗?”花畑说,“对方可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营业部啊,有实力也有专业技术诀窍。你真的有对抗之力吗?”

“请让我一试。”半泽回答道。

“你怎么看,专务。”

仍是双手交叉在胸前,岡问向一边的神原专务。

“最初听到的时候那可真是魂飞魄散,不过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赞成。”

半泽这是第一次看到神原笑了。

大概是因为预想的反对落空,岡一脸紧张地咳嗽了声。

“我明白了。随你去吧,不过——”

他锐利的目光盯向了半泽,“这次只许胜不许败。一定要粉碎银行的敌对收购计划,明白吗?”

2

“那之后怎么样了?掌握到电脑方面的情报没?”

支援东京Spiral的提案被批准的那天夜里,渡真利打来电话邀请半泽去喝一杯。

碰面的地点是离地铁麹町站很近的牛内脏火锅店。柜台[]上放置的小炉子里,白味增牛内脏火锅不断传出“咕滋咕滋”的声响。

“算是吧。”

渡真利正看着鸡蛋判断火候,听到这话停下筷子看向半泽。

“怎么?从电脑方打听到消息了?”

“不是。是你们哪儿有个前段时间欠了我债的人。”

“真像是你干的事儿。”

渡真利夸张地目瞪口呆,不过很快又压下声音,“于是呢?是什么情报?”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半泽的侧脸上浮现出笑容,“你去证券营业部打听下不就行了?”

“别这么冷淡嘛,半泽。”

渡真利说,“你觉得他们会开口?这次的事啊,证券营业部上下一片铁壁,我这里一点情报都漏不过来。”

对于自认是行内情报通的渡真利来说,这一定让他很不高兴。

“到底是怎么了?我站在融资企划部的立场上也很想把握巨额资金的动向啊。”

“行了别找无聊的借口了,你主要就是想知道那群人的秘密吧?”

喝着杯中日本酒,半泽一眼看穿道。

“正是如此。”渡真利很干脆地承认道。

“算了,说起来本来就是银行的内部情报,给你说说也不要紧吧。”

于是半泽道出了从三木那里得知的证券营业部关于收购一件的来龙去脉。不过,略去了东京中央证券已立约成为东京Spiral的顾问一事。这件事还没有到说出来的时候。

渡真利时而赞叹,时而惊讶,完全沉浸其中。

“他们居然干到那份上。”渡真利反而有些像是感叹地说道,“果然是战场无仁义。”

“银行这种地方本来就没有仁义。拆台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也许吧。”渡真利无所谓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伊佐山那个老家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党啊。”

“所谓银行员的楷模。”半泽讽刺道,“你也学学如何?”

“我可是银行员中善人的代表。”渡真利说道,仰面朝天花板,“电脑的收购作战就要迎来大成功了吗。”

“是吗。真那么顺利就好了呢。”

“你这语气很让人在意啊。”

“没什么啦。”半泽看了看火锅的火候,转移话题,“这个算熟了吗。”

但是渡真利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半泽。

“发生什么了吗?半泽。”

“日后你会明白的。”

半泽举筷把肉盛到小碟子里。

“我就说一句。”渡真利继续道,“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还是不要做那些会刺激到银行的事情为好。本来就有很多大人物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你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的话,到时可真的会变成单程票的啊。”

单程票,意味着下调到银行的子公司之后从此再也回不来。

“那又没什么。”半泽满不在乎道,“我向来如此,做想做的事,这次也同样随我去吧。”

“真是个坏毛病。” 渡真利以前所未有的认真道,“你就是这么一路树敌过来的。想想你是怎么沦落到证券子公司去的?彻底击败敌人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有时老实地随波逐流也是必要的。现在正是蛰伏静待之时。”

半泽笑了。

“我有我的做法。是我在多年银行员生涯中小心保护过来的做事原则。为了人事调动这种事就改变它,等于是向组织屈服。向组织屈服的人,绝不可能改变组织。难道不是这样吗?”

渡真利转过脸凝视半泽,不久那视线无力地垂下,化为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说到那份上了,我就不劝了。——吃吧。”

3

“这次的事,要怎么跟太洋证券和乡田社长说才好呢?”

在东京Spiral的社长办公室内身体深陷在扶手椅上的濑名问道。 桌子上摆着刚刚签署完毕的有关东京中央证券从即日起成为东京Spiral战略顾问的协议。

“没必要作出什么解释。”

半泽回答道。不仅是濑名,连森山也抬起了头。

“我们公司成为了新的战略顾问一事也请先不要公开,没必要暴露我方的意图。”

“我们要采取什么方案?有这方面成功的案例么?”濑名问道。

“今天来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的。”半泽答道,“敌对收购的防卫策略也可分为许多种,还要在考虑法律方面的基础上选择最合适的方案。”

“在具体提出方案之前,阿介,让我先给你讲讲防卫敌对性收购的基本理论吧。”森山说着,把准备好了的讲义递给了濑名。之后约一小时的时间里,森山把国内外的防卫策略大致讲了一遍,最后问道:“有什么疑问吗?”

“大概懂了。”一直在认真倾听着的濑名说着,“那么对我们来说最合适的方案是什么呢?”

“经过一系列讨论之后——”回答濑名的是半泽,“我们想提出的方案是,逆收购。”

濑名屏住了呼吸。

“你是说我们要把电脑买下来吗?”

“不。不是收购电脑。”

对于半泽的回答,濑名浮现出疑惑的表情。半泽旁边坐着的森山无比认真地注视着这场对话。

——这个公司,还是那个被外界所传正处于绝境的公司吗。

几天前,在部内举行了一次会议。在此之前的几天里,森山针对那家公司进行了彻底的调查分析。然后在会议上,说出了那样一句话。森山所指出的事实,就算是半泽也不经意地漏过了。

而能对那种事留了心,正是要归功于森山灵敏的嗅觉。而这,为东京中央证券的防卫策略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现在,面对濑名的疑问,半泽将他和森山推敲许久了的方案娓娓道来。

“我们瞄准的,不是电脑——而是Fox。”

4

难得由伊佐山邀请乡田去吃饭。这是一家新宿的小店,店长是伊豆的渔民,店里卖的有半透明的非常新鲜的乌贼。可以说,这是家擅长新鲜鱼肉料理却不太为人所知的店。

“哎,这次真是承蒙您照顾了。”

伊佐山说着,举起酒先干为敬。

“我才是,承蒙照顾。”

乡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明显兴致不高。

“上次那事想必是有些令人痛心,但在我们看来,这次能在这个时机同您促成这件事,实在不得不让人感到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

选了这家店的是伊佐山,他在行内一贯以美食家著称。但乡田可是连美食家杂志都上过的,伊佐山想对方大概也厌倦了高级餐厅,转而去找那些能够享受新鲜食材的平民小店。在这件事上,也很能看出伊佐山的自信。

“于是呢,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据濑名社长本人说,正要在董事会上就发售新股预约权一事进行决议。”乡田答道,“前几天他过来拜访,我就告诉他我这里的资金已经筹措妥当,随时可以开始计划。”

“那濑名先生听了怎么说?”

伊佐山的语气中有些急躁。大概是因为东京Spiral的反应比预想之中要来的更迟钝吧,他想知道其中原故。

“他很吃惊,大概是觉得嘴上说说简单,实际去周转来这些资金会很困难吧。当然,我没说是贷了你们银行的钱。”

伊佐山和旁边坐着的野崎交换了下眼神。

“感谢您帮忙掩护。”他笑着低头致意,“毕竟这一点相当紧要,让对方戒备起来可就糟了。”

“这我明白。”

乡田略带苦笑道。

八个月前,乡田突然收到财务主管的报告,说可能由于资本运作失败造成巨额损失。大量持有的基金持续下跌,再加上受到某国财政危机的影响开始急剧暴跌,事发太过突然,根本无法挽回。

回过神来连重建这条道也走不通了,乡田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去找能够救济公司的人或公司。

而引见并促成东京中央银行去救济Fox的,就是电脑杂技集团。

要填补那巨额损失,乡田也没什么眉目,早晚都是要面临破产的,对这时的乡田而言,电脑的提案正是他所求之不得的。

“这次多亏您英明地选择了接受平山先生提出的出资帮助,事情才能进行地这么顺利,我要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伊佐山满面笑容地致谢,就好像计划已经成功了一样。

出资帮助,么。乡田只是徒然地在心里反反复复咀嚼这个词。就算用了“英明”这个字眼来吹捧乡田,乡田心里也很清楚,在伊佐山眼里自己已经不是个合格的经营者了。

但对此,乡田也无力反驳。

在本领域内的经营不振之后,决定通过高风险投资来多少挽回一点的不是别人,就是乡田自己。乡田精准的经营手腕曾经在业界被称作“计算机”,而现在这“计算机”却出了差错。

“这一行很难做啊。”乡田说的是心里话,“能以一种业态存活十年,不,五年以上,已经是很难很难的了。同时还要面对这样的收购,这可能就是做这行的天意吧。”

“大家都在这战场一般的世界里摸爬滚打呢。”伊佐山语气听上去事不关己,“乡田先生,我总感觉是您的高洁进一步酿出了您人性上的深刻。”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句乡田忍住了没说,只是默默地喝了口酒,“人性吗?可真是讽刺啊,伊佐山先生。”

“讽刺?”伊佐山夸张地做出吃惊的样子,“经营者们往往都抱有无上的自尊,而这自尊有时也会碍事,影响重大判断时的准确。而这次,乡田先生您接受了平山先生的提议。于经营者而言,是否接受收购总是最艰难的决定不是吗?由此,我看到了您作为一个经营者的器量。”

乡田自嘲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时财务主管跑来说什么“有个挺好的投资项目”,乡田就马上扑了上去。就算对IT界长年领袖般存在的乡田来说,过当竞争所引起的业绩下跌也是长期悬之未决的一个问题。为了打开局面,能够让处于谷底的业绩稍微提升那么一点,乡田到处寻找办法,最后碰到了这么个方案。

而这无疑就是他的自尊心在从中作祟。

IT界向来弱肉强食。要么做最强的肉食动物,要么只能成为作饵料的草食动物。只凭经营者的一个决断,也完全可能把公司推向不同的结局。而乡田却正是在这性命尤关的决断上犯了错误。

收归到电脑的旗下不会是最好的选择,但一向进攻式的经营路线已经转为濒死的防守,时间不容许乡田再去寻找别的出路了。

再者,也没有拒绝东京中央银行的勇气,银行提出了“协助工作”的要求,于是Fox就在这出收购闹剧中被分派到了这样一个角色。

“既然是平山先生所强烈希望的,那我们也没办法,但要我说,这次的做法可算不上正派。”

对于乡田委婉的指摘,两个银行员脸上全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您说的是,让您做这些事我们也是一百分的歉意。”伊佐山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浮出笑来,“但俗话说业界无情嘛。”

“确实,可能是这样。”乡田说,“但和这么做本身是好是坏是两码事。在社会伦理常识的基础上,一定程度上的剑走偏锋自然是好招。但这次的事,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我们会对此付诸万分的关注,请您放心。”野崎以事务性的语气道,“无论是乡田先生您,还是平山先生,如果在事后遭到非难,在我们看来,那也不算是成功的计划。”

乡田不语,喝了口酒。

“其实平山先生对这件事也很上心,说希望能快点拿出个结果。”

“可是说服濑名先生是太洋证券的工作吧?战略顾问是他们啊。”

“太洋证券么。”野崎轻蔑地笑道,“他们是指望不上的,耍杂的猴子又岂能登上大雅之堂?还是请您在这件事上务必出力。”

“我会试试,不过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拜托您了,这件事不解决,贵公司的事也无法进展。”

听出了野崎的言外之意,乡田又一次地强抑制住心里对野崎的厌恶之情。只听野崎又道:“况且,贵公司的状况也没有办法对外隐瞒太久,这次的计划,对贵公司的资金周转也是十分有利的。”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去联系下濑名先生吧。”乡田答道。

野崎听了,阴阴地笑了。

5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电脑杂技集团的玉置克夫邀请营业部部长户村逸树一起去吃饭。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新宿站附近一幢楼顶层的一家寿司店。

虽然总店在筑地[],但在几年前开的这间分店,生意倒也很是兴隆,户村偶尔在这里接待客户。

“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吃过饭了啊。”

玉置说着,拿过啤酒瓶,给户村满上。

户村向来是坐在吧台的位置的,但今天是和财务部部长玉置一起吃饭,想着会不会要谈什么复杂的事情,于是就坐到了靠角落的位子,这样也就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去了。

干杯后,玉置先说起了无关紧要的话题。

不过从啤酒换成日本酒之后,话题就转到了工作上。

“上次那事,你不会觉得那么做真的好吧?”

一直沉默听着的户村开口问道。

“确实是,”玉置注视着酒杯道,“我没觉得那么做是对的。要构建收益的支柱,还有别的很多办法才对,但社长的思维只局限在收购上,而且劝都劝不了。”

“这样下去不要紧吗?”户村道,“能向社长提意见的也就你我二人了吧,这次的事我们应该在事前就加以制止,财务方面社长也不是很懂,只要据理力争应该就能让他回心转意的。”

而在玉置脑海中,却浮现出半个月前的一幕。

“作为销售负责人请容我说一句,这样的计划我实在难以信服。”

户村此言一出,会议室的气氛突然僵住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向户村,然后小心翼翼地来回观察着社长平山和副社长美幸的脸色。

电脑杂技集团是由创业者平山,和他的妻子美幸两人一同创建起来的“帝国”。在公司里是绝对的君主专制,在经营方针上,几乎没什么人敢叫板。发言的户村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僵硬着脸看着那两个人。

“又没有问你的意见。”美幸当即回道,“我是在要求你们这么做。”

大家又都看向户村。

户村代表着电脑杂技集团营业部门全体的立场,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与职称相称的权限,户村就相当于是一只工蜂,只要完成平山夫妇所下派的任务就行了。而这其中,也并不包含着他可以对任务本身表示质疑。

直到今天,彼此都相安无事地过过来了。

电脑杂技集团,是平山夫妇白手起家创立起来的。这一点,公司内外都十分理解。同时,自创业以来,公司就一直没停下过向前向上发展的脚步。这也证明了,平山思路的方向性一直以来都是正确无误的。

“我不明白现在收购东京Spiral的根据和必要性。”户村沉思过后,这样说道,“从和已有的经营领域的配合上来看,很难期待其协同效果[]。很难理解为什么要特意在这个时期去收购。”

“协同效果不是自己产生出来的,而是要我们去创造的。”

平山代替妻子回道。众多IT企业中,有很多公司的社风都很自由,但在电脑杂技集团的董事会上,简直死板得像银行一样,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拘谨地围坐成一桌。这种带有工薪族出身的平山的标记的组织风格,在整个业界都是有名的。

“该进攻的时候就要进攻,银行也说会出资帮助,这种时候就该一气呵成。”

“可社长——”

户村再次举手请求发言。平山脸色没变,倒是美幸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愉快,她的愤怒正处在爆发的临界点。

美幸的娘家,是大阪市内的一个商业大族,她从小就是在佣人们的簇拥下长大的。父亲一介学徒出身,后来开了分店,最后获得巨大成功。父亲自己很会照顾人,员工们也一直到最后都没能摒弃掉灭私奉公这种旧思想。美幸就是看着这些长大的,就算脑子里面知道这是旧的,是已经过时的了,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又怎么会不受影响。“是我在付你工钱!”——对于户村,这是美幸的心里话,尽管态度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这种事户村也懂,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提意见,因为这次的事已经远远越过了户村的警戒线。

“我承认,至今我们采取的经营战略都是正确的,正因为如此公司才能有今天……但这次关于东京Spiral的事,不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吗?如果有钱去收购东京Spiral,不如去做些更有效率的投资。开发资金前两年就被控制减少了,在客户满意度调查中‘客户支持’这一栏的结果也并不好看。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顾客正在渐渐流失,我们正暴露在竞争对手猛烈的攻势之下。再不集中精力于正业的的话,来年,不,说不定下个季度开始就会表现在业绩的不理想上。”

“户村先生,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美幸的措辞还尚存一丝冷静,但脸颊已经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平时很会照顾人的美幸,在这时因为太过努力坚持,而失去了冷静。

“当然,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户村耐着性子道,“然而本期网络构造业的收益由于和其他企业的过度竞争,压缩了近百分之十。如果再不加上通信速度、安全强化或是新维度的硬件这些附加价值的话,收益率只会持续走低。难道不应该修正一下经营方针吗?”

户村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某大型电脑公司的营业部长,手腕不容小觑。五年前,被挖到电脑杂技集团来。他比谁都更了解这个市场,在拥有客观且毒辣的眼光这一点上,行内无人能出其右。正因为如此,户村说的话才能这么有分量。

“我明白,现在我们在本业上投资不足。”

回答他的平山比起美幸来则冷静多了,“但是,整个业界都进入了过度竞争的状态之中,就算去开发新技术,回报能否与投资成正比也是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投资本业才是正确方向,怎么能这么一概而论呢?”

“我明白形势的严峻。”

户村也很擅长这种辩论,“但是我们公司的长处正是在这个领域。我们有客户,作为领头企业我们有知名度。在经验技术上,虽说就快被其他企业追赶上,但我们还没有输,算上售后服务的话,我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但这种‘不败之地’也不是说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维持住的,恰恰相反,它必将在未来消失。虽然过度竞争的压力很大,但这种压力其他公司也都背负着。我们曾经在这一领域为社会做出过贡献,一路成长过来,现在却连挽救都不曾努力过就直接逃跑,我不同意的就是这一点。我们还没有到要轻视本业,反倒要去求助于收购战略的程度。”

“这是我们做出的经营判断。”

平山还没开口,美幸就先针锋相对道。然而对于这样已经近乎歇斯底里的高压态度,户村脸上浮现出的不是愤怒也不是畏惧,而是不解。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美幸会如此生气。

“这我明白。”户村克制住情绪,“我只不过是在提议,看您是否能回心转意。”

“这不可能。这事儿已经决定了。”美幸说,“还有什么事吗?”正要结束这场争辩,“副社长,这很重要啊。”户村急忙说,“这可能会左右电脑杂技集团的将来,虽然您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但您不能把这事放到董事会上再行决议吗?”

美幸的脸一下阴沉下来,怒视着户村,“你是对我们的做事方式不满?”

“不是不满,我只是在说决议的正当程序。”户村只是理智地说,“电脑杂技集团正在渡过艰难关头,碾压式的高速成长发展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只能靠坚守加固本业来取胜,然而却还一直向从前公司还小的时候那样,重要事项却都抛开董事会独自决定。到现在,也该摒弃这种独裁经营的模式了吧。”

“你说独裁?董事会不是还存在着吗?”美幸反驳道,“要是有反对意见的话,就好好在这里说清楚好了。户村先生,你不是也从来没有在董事会上提出过反对意见吗?事到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再来说什么独裁经营?”

“就我来说,在董事会前叙述意见的机会比较多。但这次完全就是先斩后奏。不是在董事会这种正式的场合也行,我只是想好好就这事听听您的看法。”

“于是?你反对这件事吗。”

“我反对。”户村直截了当道,“我认为应该撤回收购东京Spiral的决定,回归本业。”

“是么。但这已经决定了。”

美幸语气生硬道。平山用手制止了美幸,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向他的营业部长。

“无论如何,我都想进行这桩收购案件。”平山神情严肃地说着,一边环视着会议桌上部长以上的众人,“还有谁有反对意见,在这里说吧。”

没有人出声反对。

“那么,同意进行这个收购案件的,请举手。”

主持会议的人说道。户村一个人在旁边双手抱胸冷眼看着众人一个个举起手来。而美幸则恼恨地看着不举手的户村。

“很遗憾,虽然没有全体通过,但依然是赞成票居多,决议通过。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了,会议就到这里吧。”

就这样,象征性的会议结束了。

“那个计划,背后有东京中央银行撑着,轮不到我插嘴。”

玉置说,“我知道的时候,银行已经用金融力量把路堵得死死的了。”

“钱什么的还它不就是了。”户村懊恼道,“就算要支付顾问违约金,比起我们要承受的风险来说也算便宜的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怎么想有关系吗?”玉置少见的粗声粗气道,“到头来不管是社长还是副社长,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智囊,而只是像个印章一样,给他们决定的事情盖个戳,就走完程序了。老实说,我对这种事已经受够了。”

听出点不同的意味来,户村一下子看向玉置。

“玉置,你没事吧?”

而玉置只是把手中的杯子放下,转而郑重道,“我要辞职。”

户村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辞职?你是认真的吗?”

“对,我很认真。”

“被挖了?”

“怎么会。”玉置否定了,但也没多说。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户村一瞬不瞬地看着玉置,问道。

“嗯,决定了。”玉置干脆利落地回答道,“这个礼拜就准备和社长谈这件事了。”

“为什么啊。”户村感觉这事儿越来越荒唐,“你要是不在了,电脑怎么办?”

玉置的视线越过户村的肩头,不知聚焦在何处,“变成什么样都是平山夫妇自己种出来的果,这样不是挺好。”

“你是想对我们公司见死不救吗?”玉置的酒杯还靠在嘴唇上,他看向天花板,“也许吧。”

然后摆出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一定是这样的,见死不救就见死不救好了,这个公司啊,已经没救了。”

6

“百忙之中还让您挤出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乡田说着,走进了东京Spiral的社长室,后面跟着太洋证券营业部长的广重和二村。

“上次那件事,那之后您公司里有什么进展吗?”广重直切话题。

“还在调研中。”

濑名绷着脸道,广重听了,脸上不由地蒙上一层阴云。

“是针对哪一方面呢?”

“现在正在法律方面进行检查,出现了不同的意见。”濑名道,“有人指出你们的计划可能会触犯商法。”

广重愕然道:“触犯商法?”

“濑名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乡田也讶异道。

“商法不承认这种目的在于维持公司控制权的新股发行。根据以往的案例来看,这次的新股发行能不能被认可也还是个疑问。”

“竟是这样么?”乡田朝着太洋证券的两个人问道。他们也没能及时作答,因为这正戳到了他们的痛脚。这是太洋证券——不,事实上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计划中的弱点。

濑名继续道:“也就是说,如果放任计划进行,很可能就会被电脑杂技集团抓住这点不放而叫停这次新股发行,于是防卫策略也就不成立了。”

“你倒是说话啊。”

乡田问广重。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是电脑究竟会不会申请叫停还不知道呢。”

“你的意思是还要试试看?”

濑名冷冷地看着广重,看着这些正在欺骗自己的人,一想到这个濑名就怒不可遏。

“商法也有例外。”广重辩解道,“比如说,如果电脑的收购目的在于造成东京Spiral的焦土化经营,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新股发行也是能被认可的。”

“焦土化经营?”乡田问,“那是什么?”

“具体来说,就是电脑把东京Spiral经营所必要的经验技术,知识财产,交易客户啊什么的都一股脑儿转移到电脑自己那里,什么好的东西都不留——就是指以造成这种状态为目的的收购。”

“你是说这次电脑是符合这点?”濑名问。

“很有可能。”

这家伙还真敢说——濑名压住心里的火气,看着广重。

“可能的话,我也不想作这种抗辩,而是直接避开官司。一上法庭,事态就会不可控制地陷入泥沼。希望能在早期解决这个问题。”

“社长,这实在不可能啊。”广重断言,“既然已经这样了,不管怎样都不可能简单解决,有必要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濑名试着说,“比如说,我们逆收购电脑,或者转移我们公司的主要经营资源去别家,只剩一个‘东京Spiral’的招牌之类的。我觉得这种计划也不是不行啊,你们研讨过这些了吗?”

太洋证券的两个人同时愣了愣,都没料到濑名什么时候恶补了这些有关于收购防卫策略的知识。

“当然,这些我们也都探讨过了,都各有各的问题。”广重答道,“如果要逆收购,就需要巨额资金,再说了濑名社长您大概也会觉得,收购了电脑也没什么好处,为了这个而去投入巨额资金简直是在说笑。然后,关于您第二个‘搬空’公司的想法,这么做会产生制约性的事项,给运行造成障碍,另外还有‘别的公司’的资金源要怎么办的问题。由此下出结论,还是乡田社长率领Fox来担任白色骑士最为有效。”

“看你也做了不少工作,但老实说啊——”濑名的语气软下来,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我完全不这么想,还有我觉得这对于Fox来说也不是个很好的方案,相反只会增加过度的负担。乡田先生,您怎么看?在帮助我们公司之前,您是否有着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

本来濑名就不是会客气的性格,再加上领导东京Spiral发展那么多年过程中习得的帝王学,更是助长了濑名的这种脾气。

“濑名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乡田很有绅士风范地温和问道,“您说我还有其他该去做的事?”

“您公司的本业,经营状况好像不是很好呢。”濑名就这么揭开来说了,“您说白水银行贷款给Fox了对吗?那时,他们怎么说的?”

“那个——”乡田模糊其辞,“总之,他们对这次的方案表示了理解与支持。”

“是这样吗?”濑名说出自己的疑问,“就算理解支持这个方案,也不太可能理解贵公司的经营吧?”

乡田无言以对。

“濑名社长您看起来似乎很是担心,但是Fox的业绩什么问题也没有,还请您放心。”广重插话道。

“是吗?”濑名道,“银行的人过来我们公司的时候总要说些有关证券投资的烦人的话,难道白水不是这样么?”

“请容我说句失礼的话,贵公司和Fox之间有着社史方面的差异。”广重客套地笑起来,“乡田先生的经营姿势差不多已经定型,而濑名社长您还年轻,银行也许还不是很清楚您的经营想法,因此,濑名社长——”广重从沙发上直直地探出身子,“关于手续问题,请信任作为顾问的我们。而我们希望,能在电脑进行公开收购之前早日进入新股发行的程序。”

“关于这个,公司里还在进行探讨。”

“有什么问题吗?”

广重有些发急。

“问题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

“所以说——”

“这么大的事,不慎重一些可不行。”

濑名也差不多烦了广重,直接打断道。

“社长,现在正在与时间赛跑啊。”二村死死不放。

“这我知道。”濑名道,“但比起这个,急急忙忙采用了存在漏洞的方案才更是问题不是吗?再说了,要是你们一开始就把法律方面的事情说清楚了也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了。”

“我们也只不过是选择了必要的信息告诉您罢了。”

“是否必要我会来判断。”濑名轻易挡回去,“总之,我没有办法现在就拿出结论来。”

广重脸上写满了失望,而旁边的乡田则一脸沉思。

“那么,您什么时候才能给出决定呢?至少也给个日期吧。”

一阵沉闷过后,广重问道。

“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能很明确地告诉你呢。”濑名依旧避免正面回答,“一有结论就会通知你们的。就这样吧,乡田先生你说呢?”

乡田抬起陷入思索的脸。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我这边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帮您,也只好等您的消息了。”

“感谢您的宽宏体谅。”

低下头致谢的不是濑名,而是广重。广重重新转向濑名,语气仿佛像是在教育不懂事的小孩一样,“这次全靠乡田社长好意接受了白色骑士的计划,还请您理解这一点。”

“要说的就这些?”

濑名给出的反应令人扫兴。广重不禁紧紧地抿了抿嘴,虽然很不甘也不得不终止面谈。

“简直一通乱来。”

被濑名的秘书一路送进电梯,电梯门一关上,二村就说道,“濑名先生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也许,他拥有着独特的嗅觉。”

乡田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嗅觉?”广重问。

“虽然或许不知道我们的真正目的,但也能看穿我们话语中谎言的嗅觉。”乡田说,“我觉得,他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什么特质。”

“有那么玄吗?”广重叹着气道,“话又说回来,他对乡田社长您说的话也太过分了吧,这么对待经营者前辈真是失礼。乡田先生,也是我们对不住您。”

广重虽然深深低头致歉,但表情却泰然不动,广重也知道,乡田现在不得不低头的处境。

“不不,这次访问也是我要求的,不怪你们,再说他也年轻嘛。”

乡田大度道。

“他们也就这时候能强硬一点了,这之后会怎么样还真是令人期待。”广重不乏恶意道,“他们迟早会哭着求我们接收新股预约权的吧?到头来还不是注定要被我们的计划牵着走?”

“好想早日看到那一天。”在旁边听着的二村不禁跟上一句,“到那个时候乡田社长不如也一同到场好了,也好让濑名社长有个谢罪的机会。”说着便坏笑起来。

“我并没有介怀。”乡田却严肃着脸,“说起来,我也只是这计划上的一个棋子罢了。”

“放心,这个计划绝对万无一失。”广重从容断言,“这一次东京中央银行算是出了好招,银行的证券部门也成长了很多啊。”

第二天下午两点过后二村打来紧急电话的时候,广重正在拜访客户。

“部长,不好意思出了点问题,很急,您能回来下吗?”

广重一边走出新桥那客户所在的大楼,一边问道:

“什么问题?”

“那个——Fox的财务情报泄露了。”

“什么?”

广重本来要朝着车站走的,听到这个不禁停下步子,“怎么一回事?”

“之前Fox的那笔基金的巨额损失,让东京经济新闻给做了独家。”

眼中的街道风景一变,广重只觉得自己脑袋涨得发痛。

“我现在就回来。”

急急忙忙回到公司,只见二村苍白着脸等在那里。

“到底什么情况。”

走进部长室,广重问道。二村示意他看网上的新闻速报,广重瞥了一眼便目瞪口呆。

Fox运用失败[]和粉饰了巨额损失的事被详细地报道了出来。

“谁漏出去的?跟乡田社长联系过了吗?”

“联系是联系过了,但几乎没怎么说上话,那边也忙于应付难以抽身吧。”

“自主再建极为困难”——广重看到报道里的这一行,不由得啧了声。

“在公开发表巨额损失之前被来了这么一手是不是很糟糕啊?”二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似的。

“一定是情报泄露了,别无其他可能。”广重断定道,然后咬着嘴唇说,“联系过濑名社长了吗?”

“还没有,想着等您回来决定。”

“去联系吧。”广重命令道,“我去一趟。”

7

急着希望见面一谈的广重比约定时间还早到了十分钟。

“今天,我是来针对这次的事来作出说明的。首先,我要申明一点,这样的事态不会对这次的计划造成影响。”

“你确定?”

濑名无语,“Fox现在的财务状态都已经难以进行自主再建了,就这样还要再向我们公司投资一千万?开玩笑吗?”

“资金已经筹措完毕了,乡田社长本人也说要按照计划进行。”

广重正说着,秘书探进头来,说有客人到访。

“请进。”

濑名话音刚落,半泽和森山两个人走了进来。

“你们好,东京中央证券的半泽先生和森山。森山他是我朋友。”

濑名这一介绍,让广重脸上警戒的神色更重了。迷迷糊糊地交换完了名片,广重皱着眉道:“东京中央证券?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着最好货比三家一下。”

濑名越说,广重的表情就越是僵硬。

“首先我想确认一下。”半泽开口道,“白水银行给Fox进行了巨额贷款这件事是真的吗?Fox的主银行是东京中央银行才对吧?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准主力银行的白水会批准这种用于收购支援。”

“这种事问我也没用啊。”广重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是乡田社长本人这么说的,社长——”他朝向濑名继续,“我理解货比三家的必要性,但是您这是不相信我们的意思吗?您突然来这么一手我们也很为难啊。”

可以从广重的话里听出他的怒气。

“为难的是濑名先生。”半泽代为回答,“Fox业绩不振的事已经很明白了,却还要让Fox接收新股预约权来担任白色骑士,哪有这种荒唐的方案。”

“我又没跟你说话。”广重愤然道,只差没咬牙切齿了,“我是在对濑名社长说话!”

“我倒是同意半泽先生的意见。”

濑名当即道,一边冷冷地看着广重。

“白水银行应该不会答应这样的贷款。”半泽继续就这个话题紧逼道,“你要还是胡说八道就不太好了啊,太洋证券的广重先生。”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根据?”

广重气势汹汹地盯着半泽。

半泽神色不动,只是缓缓道出广重一味隐藏着的事实真相,“施行贷款的不是白水,而是东京中央银行。”

“社长,这个人完全就是在胡编乱造。再说了,东京中央证券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子公司吧?这些人的目的就是要妨碍我们的防御策略啊。”广重不去跟半泽吵,反倒试着说服濑名,“听信妖言才真的会让计划失败啊,这样也好吗?”

“你也真敢说。”半泽笑了,“况且这种歪门邪道的方案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当然是我们想出来的。”广重针锋相对道,“什么叫歪门邪道?怎么说话呢,收回你的话!”

“让Fox这样破破烂烂的公司做白色骑士,防御电脑的敌对性收购——这种粗糙的方案要说是贵公司想出来的我倒也能理解。”

半泽轻蔑地撇了眼广重。

“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广重粗着嗓子道,“能不能不要再说些无凭无据的话来扰乱濑名先生?”

“你是认真的吗?”一直沉默着的森山说,“你说的这些,又有哪一句不是谎话?”

“你说什么?”

广重愤然作色,森山却半步也不肯退让。

“说什么投资资金是白水银行出的,方案是你们公司想出来的,身为顾问岂容如此满口胡言?”

“够了。”广重这次是带着怒气面向濑名,“濑名社长,我公司尽全力在为贵公司要被电脑敌对性收购的事奔波忙碌,然而却被说成是满口胡言。这两个人的目的很明显嘛,他们只是想对我们的方案挑刺,然后把我们踢下去自己做顾问,就是这么回事儿。”

“你真的敢这么说吗?”半泽也动了火,“你说你没说谎,你敢在这里保证吗?”

“废话。”

于是,半泽从西装的内袋里取出了什么摆在桌上。

是一支录音笔。

“刚才的对话让我录下来了。”半泽说,“那么,我再问一遍。广重先生,你,或者说太洋证券对濑名先生说的句句属实,是这样吗?”

“你、你要让我说多少次。”广重的嘴唇有些颤抖,目光也不停地在录音笔和半泽之间来回游离,“你这么做到底什么意思!”

“通过让Fox成为白色骑士,而最终使东京Spiral陷入百害而无一利的境地,如果你明知会这样还在进行这个计划的话,这就是犯罪,是利用顾问的地位实行欺诈的行为。我问你,是不是这样?”

“怎么可能。”

广重硬气道。

“你确定吗。”半泽再次确认道,“这种行为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被提起诉讼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诉、诉讼?你说什么呢。”

广重明显地动摇了,脸上的不安一掠而过。

“呵,是吗?算了。”

半泽说着,把一份文件放在广重面前。

广重一看到这个,脸上的表情就如同拼图一般一片一片剥落下来。

“这是从某个途径的来的,东京中央银行的文件。”半泽说,“文件名称,叫‘东京Spiral收购计划’。不只是电脑、银行和收购对象的东京Spiral,还有Fox,以及太洋证券——所有资金的流向和用处都详细地写在上面。你刚才说你没有说谎对吧?那么就请你解释一下这份文件是怎么回事。想想清楚再说,要不我可以直接在这里叫警察。”

广重的嘴张了张,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刚才还在虚张声势的广重只剩下动摇的神情、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看向脚下的颓然的视线。

漫长的沉默,降临东京Spiral的社长室 。

“你倒是说点什么呀。”

“你怎么会有这种文件。”

广重惊惶道。

“银行里有人向我们公司告发了。”

半泽的回答让广重更加愕然。

他拼命想着可以用来反驳的借口,眼神不住地左右飘忽,到最后像是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广重的脸失去了血色,眼中浮现出了绝望。

“对、对不起。”

终于广重吐出一句,就像是败北的宣言一般。

濑名缓缓取出烟点上,森山则一直盯着广重,像是要把他的脸盯出个洞来。

“我们没兴趣听你的道歉,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半泽冷冷道,广重怯怯地抬起头说:

“呃,那个——一切都是东京中央银行策划的,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是你们公司自己答应了的吧?别尽怪到别人头上去。”半泽指摘道。

“不,不是。”广重拼死否定,“不是我,是公司上层——”

“你们做的事是确凿的犯罪。”半泽打断他,“我们会联系律师提交受害申报的,估计你们会落个背任或是欺诈什么的罪名吧。”

“请等一等。”这时候自尊什么的不要也罢,广重只差没哭出来了,“这种事也不是我想做的啊,真是,请你相信我!”

半泽看着乞求的广重,“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这件案子是以什么形式到了你们公司的,进行了怎么样的暗中交易,一点都不能漏,时间、地点、谁说了什么话,全部说清楚。”

广重不再挣扎,肩膀也一下松下来。

不知沉默了多久,广重开始一点一点地道出事情原委。

这正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计划崩塌的瞬间。

8

“东京中央证券?该不会是——”

听完憔悴的广重报告,野崎抬起头就这么不动了。他脸上无疑有惊异,但这惊异马上被疑惑所替代,最后变成了愤怒。

“这是怎么回事!”

最先爆发的不是野崎,而是伊佐山,“为什么证券会跟Spiral扯上关系?为什么我们的计划他们会知道?为什么对外绝密的资料会漏出去?为什么——”

“是内部告发。”广重答道。

伊佐山紧紧抿住嘴,野崎则戒备地看着广重。

“这不可能。”野崎道,他银框眼镜下锐利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广重,“我们的情报管理非常完备,而且对组里的成员都知根知底,他们是不会告发的。你是被诓了吧?”

“但那份资料上面连方案图都有——”

“绝不可能。”野崎断定道,反过来怪广重,“你怎么就没问情报是谁漏出来的呢?”

“不要推卸责任好吗。”

到了这时候广重的自尊倒像开始复苏了一般,语调里火气十足。但这火气的对象是谁呢?连广重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是对看不起自己的野崎,或者说,是对自己?还是对这种急转直下的状况呢,“再说了啊,对方可是说要提起诉讼啊,这种时候还有空去关心到底是谁漏出了情报吗?”

“诉讼?”伊佐山投来晦暗的目光,“东京中央证券这么说了吗?”

“是啊,他们说不是欺诈就是背任了。不只是我们公司,你们也是同罪吧?你们倒是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广重喊道,“你们也要负起责任啊。”

“东京中央证券的谁?”这时,伊佐山问,“你问他名字了吗?”

广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名片,放到桌子上。

“半泽么。”

一看见那张名片伊佐山就砸了咂嘴,变了颜色。野崎则极其嫌恶地盯这那名片。

“你们认识的吗?”

“他是从我们银行下调到证券去的。”

“从银行?”广重瞪圆了眼睛,“那不就是行员吗,一样都是银行的人怎么会去做对方的顾问呢?”

“常识在他身上不管用。”

伊佐山恼恨道。

“这个叫半泽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个银行员相互对视一眼,暂时沉默了。

“是最糟的对手。”

良久,伊佐山叹道,“该说他总会制造麻烦还是什么呢,喏,最后下调到‘证券’来了嘛。所谓声名狼藉,避之不及。”

“确实,他态度很强硬。”广重边回忆边说,“原来是问题行员啊,不管怎么说,只要银行施加压力,就能让他们收回打官司的心思的吧。”

“你不说我也准备这么做。只是——”伊佐山半是后悔道,转头看向野崎,“发生了这种事基本不可能再维持这个计划了。”

不爱服输的野崎的眼中放出悔恨的光,紧张严肃的表情表明着事态的严峻。

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能放弃这个计划了呢。”

“那怎么办?”伊佐山啧了下,问道。

“只能靠公开收购了,只是这个计划既然已经破产,东京Spiral的收购防御战略的重新制定应该也迫在眉睫。”

“他们是推到重来从白纸开始,这么看来还是资金筹措完毕的我方比较有优势。”

伊佐山马上反应过来。

“你知道东京Spiral会出什么招吗?有没有什么关于防御策略的情报?”

野崎问广重。

“很遗憾,我什么都不知道。”

广重有些不好意思道。野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轻蔑的神情,仿佛在嘲笑他没用。

但,关键是怎么跟电脑说。

“部长,还是有必要向平山社长说明一下啊。”

伊佐山皱着眉头。平山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平山社长那边就让诸田去谈,还有个问题——”

伊佐山说了一半停住了。之前副行长的三笠曾盛赞过这份计划,他会是什么反应也是个问题——他本来是想说这个的,但怎么也不适合让广重这个外人听。于是他转而用事务性的语调对广重说:“总之,这个计划就放弃吧。”

“是的,没办法。”广重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但是失败的原因有不在于我们公司,所以还须付一部分佣金。”这时候的广重显出了他生意人的一面。

“开什么玩笑。”伊佐山果断拒绝,“那可是‘成功报酬’。你们不也在和东京Spiral签顾问合同的时候拿了一笔佣金么,差不多就行了。”

“这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广重咬住不放,“我们会被威胁上告以背任罪欺诈罪什么的追根究底都是因为你们计划的问题,你们就这么过河拆桥了?”

“也别吵了。”伊佐山从容地站起来,“我们也一样担心被送上法庭,也不要忘记是你们没能和东京Spiral构筑起良好的信赖关系,才让半泽插了一脚的,你们如果能好好操控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广重刚想说话,伊佐山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而是继续道:“总之,我们会试着给中央证券施加压力,行了吧?”

“那就拜托了。”广重答道。

于是伊佐山拍了拍手结束了话题,“那,计划协助的佣金就和摆平这件事的佣金抵消了啊。”

以强硬手腕著称的东京中央银行证券营业部部长这么说着,连对方的反应看也不看就快步走出了房间。

9

“心情舒畅很多啊,不过真的要告他吗?”

那天夜里,半泽和营业企划部的年轻部员们一起去酒馆喝酒,席上森山笑着对半泽说道。

“不告。”

半泽也像是回忆起了那个时候的事来玩味地笑了,“就算是赌气似的告了他也只会让事态变得更麻烦。这一点濑名先生也很明白。我只是威胁了一下他而已,银行那群人估计现在脸都青了。”

“只要看那个叫广重的慌成什么样了就值回票价了。”森山满足地笑了,“谎话被戳穿那一瞬间的他的表情,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爽。”

“那种家伙不值一提。”

半泽凉凉地说。

“意思是还有更大的人物?”森山一手拿着啤酒杯陷入了思考,“银行的证券营业部之类的?”

“算是吧。”半泽颔首道。

“有件事我很在意。”森山放下还没喝完的啤酒,“部长认为这个收购计划被东京中央银行正式批准了吗?”

“当然。”半泽回答,“只是,我不觉得这会对中野渡行长的的胃口,关于这份计划,最终应该是三笠副行长全权交给证券营业部的。副行长的三笠是证券部门的出身,而且又是旧T[]的头目。如果是战略家的中野渡的话,就算对这份计划怀有疑问,考虑到银行内部平衡,也可能会放手让他们去,然后静观其变。他正是那种清浊兼容的人物。”

半泽双手交叉胸前,看着酒馆的墙壁,“现在他们大概正在苦苦思索针对这个问题的对策吧?保持沉默可不像是他们的做法,他们一定会给我们下绊子的。”

“比如说?”

“最可能的是,以银行向我们的上层施加压力。”

“真下作。”森山唾弃道,“明明是他们一开始横夺了我们的案件。”

“他们可不和你讲道理。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这正是银行员的好手好戏。”

“又是组织论啊。”森山皱了皱鼻子。

“这种东西你很讨厌吧?”

“很讨厌。”森山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因为我们这一代的人总是被这种东西愚弄。”

“也许吧,被组织,被这个社会。”半泽回答道,“但是,有时也不得不与之战斗。老是大鱼吃小鱼的也太无趣。组织论什么的也已经受够了。不存在没有压力的工作,不仅限于工作,世上的一切都是如此。有阳光,也会有暴风雨。有了克服这些困难的力量才能完成工作。去同世上的矛盾与荒唐战斗,森山。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森山就这么拿着酒杯,听得一时间入了迷。他恍惚地看向半泽。

“我懂了。”

说着,把酒杯“咚”的一声放下。

“既然部长都这么说了,我也会学着开始战斗的。”

“那就从明天开始吧。”

“有什么要发生吗?”一直听着两人交谈的尾西问道。

“明天要去一决胜负。”

森山答道。

“一决胜负?”

尾西一惊。

“到了明天你就会明白了。”

森山神情毅然地凝视着虚空。

10

“计划不能继续下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措辞很是温和,但副行长三笠洋一郎却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伊佐山。

一大早,证券营业部就给三笠那里送去了便条。伊佐山本来想着三笠整天事务繁忙,怎么也要到傍晚才会等到回应,没想到中午没过多久自己就被一通电话叫过去了,看样子是三笠临时调整了日程挤出了时间,从这也能看出三笠对这件事有多上心。

“实在抱歉,事实上,东京Spiral好像已经发觉了我们的计划……当初计划让Fox担任白色骑士的方案已经行不通了。”

三笠的性子沉静,但绝不温和。这一点,长久以来一直担任其下属的伊佐山非常清楚。

“被发觉了?怎么发觉的?”果然,三笠问道。

“东京Spiral任命了新的战略顾问,就是被那个新顾问识破的。我们也只觉得是晴天霹雳——”

“那个顾问是?”

被问及这个,纵是伊佐山也不禁支吾起来。他本来就想着这种事还是见面直接说比较好,所以在送交上去的便条上也没有写,虽然不论或早或晚,触怒三笠几乎都是必然的,但真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伊佐山还是不禁畏缩。

“是东京中央证券。”

没有回应。

三笠就像是石膏像似的定在那里,他盯着现在桌前直立不动的伊佐山,那眼神让伊佐山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应该是东京中央证券暗地里做了工作。”

“从什么时候开始?”三笠终于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昨天太洋证券那负责人和东京Spiral的濑名社长谈的时候才第一次知道这事儿。据他说,以前从来没有要签新顾问的迹象。”

“但这事也不可能是凭空突然冒出来的呀。”

三笠指出的问题一直都是那么尖锐,以及,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没有反驳余地的。伊佐山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

“我们跟太洋证券指示过要好好跟进濑名社长了,但看来具体负责人还是太过天真了。”

伊佐山不动声色地把计划失败的责任推给太洋证券,但完美主义者的三笠不可能就这样消火。

为了促成这次的收购案件而在董事会上花大力气说服董事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三笠。

他说服了行长,好不容易让行长不痛不快地答应了,他作为副行长极力主张这次的案件能给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业务带来巨大的推动作用,也很大程度上推进了对电脑进行巨额支援这一决议。

但假如收购东京Spiral失败了的话,不仅是给电脑的巨额支援打了水漂,也会给三笠的脸上抹黑,甚至还会有伤东京中央银行作为顾问的体面。

“东京中央证券是怎么看破我方的计划的?”

伊佐山表情发涩。

“据太洋证券所说,是内部告发。”

“内部告发?”三笠讶异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怎么会跑去向东京中央证券告发?是谁告发的?”

“只知道顾问组里面的成员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是泄露出顾问组了么。”伊佐山还是那副发涩的表情,“有可能。可是我们的情报管理很完备,实在不能想象会泄露出顾问组啊。关于这一点,我们会进行彻底调查的。”

“出了这种事,真是不像样子啊。”

三笠冷冷道。

“还有据太洋证券的话说,对方的态度很是强硬,说不排除采取诉诸法律的可能。”

伊佐山硬着头皮道。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伊佐山正希望三笠这么说,“我去跟岡谈吧,你知道他们那负责人的名字吗?”

“呃,那个——是个从银行下调过去的人。”

伊佐山像是难以启齿。

“下调的?”

三笠盯着他,“是谁?”

“是半泽,之前营业第二部的次长——”

三笠深深皱起眉头,透出一股厌恶之情。

“这问题可非同小可啊。”三笠少见地显露出情绪,“证券子公司妨碍了母公司东京中央银行的案件,最后还说要诉诸法律?简直闻所未闻。”

“您所言甚是,可是这件事也不能闹大,要是让行长知道了可就糟糕了。”

“我明白。”

三笠冷着脸道。

“还望您英明处理。”

伊佐山深深低下头,这时,敲门声传来。

探进头来的是诸田,不知怎么,总感觉他面色僵硬。

“不好意思,打扰您二位谈话。”诸田先道了歉,然后急急忙忙进了房间,“刚刚,收到了新消息。东京Spiral决定收购Fox,准备进行公开收购。”

“什么?”伊佐山不禁狂乱道。

“实在看不懂对方的招式。到底在想什么啊……”诸田也歪过头,怎么都想不通。

“你去联系过Fox的乡田社长了吗?”

三笠冷静道。

“试过,没联系上。”

诸田困惑着答道。

根本不明白这事态究竟是怎么了,但伊佐山却能听到有什么正在暗中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待会儿是要去和平山社长面谈吧?我也一起去。”

伊佐山的眼睛充着血,看着部下。

“我明白了。”

两个人一同向三笠告辞,关上门,伊佐山便啐道:“半泽,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第六
电脑的忧郁

1

“我们一直以来都十分信任银行,现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说,一直以来都是工薪族风貌的这位的眼睛里,此时却射出了严厉的目光。

“真的十分抱歉。”诸田和伊佐山两个人一齐道歉,然后用上一早准备好的借口,“由于担任东京Spiral顾问的太洋证券的办事不力——”

“恐怕不是这样吧?”一旁的副社长歇斯底里地打断道,“让太洋证券加入计划的不还是你们吗?事到如今还在说些有的没的,真是没有责任感啊。”

“对不起。”诸田无言以对只得道歉,“只是,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现在这副局面,也就不得不放弃原先那个利用Fox的计划了,只能堂堂正正地走公开收购了。”

“还有关于Fox——”伊佐山接过话来,“不久之前,东京Spiral发表公开申明说要收购Fox,目标是在公开收购的过程中取得半数以上的股份。您听说这事儿了吗?”

“刚才在网上看见了。”平山波澜不惊道,“只是我难以理解他们的目的。有收购成功的可能性吗?”

“Fox的股价自从公司的巨额损失被报道以来,就一直在持续性暴跌。”伊佐山说,“根据成交价来看,他们取得过半数股份的可能性很高。要支援Fox的话,现在时机正好,您怎么看?”

平山看伊佐山的目光,就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伊佐山被问住,明显地为难了起来。

之前在找寻能够支援Fox的企业时,电脑杂技集团可是积极地表现出了这个意愿的。

“我是在说,如果要按照约定支援Fox的话,能否请您现在就公开发表呢?Fox现在正渴望着援助。”

“现在情况完全两样了吧?”

平山冷冷道,而这完全与伊佐山所期待的相反,平山看上去老老实实地像个工薪族,但剥下外面那层皮,他就是个老奸巨猾的风险经营者。而现在,他作为合理主义者的本性正在透过面具往外探。

“要是能为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服务那也倒罢了,但是这个计划既然已经破产,我们也不得不再慎重地考虑起来了。”

平山变脸之快,不禁让伊佐山渗出汗来。旁边的诸田也是一脸哑然地看着平山。

“您也知道,我们这个业界有多严酷。虽然亲密合作过了,但还没有到可以给予温情救济的地步。”

“但是社长——”伊佐山忙道,“乡田社长是准备并入电脑旗下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平山像是根本不在意,“但我想,乡田社长会理解的。”

糟糕了。

Fox那里还有东京中央银行贷过去的三百亿円,原本如果能并入电脑的话,这笔钱自然能够轻松回收。但现在,这样的美梦已然破碎。

“向电脑给予收购东京Spiral资金支援的前提是电脑肯救济Fox,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

“恰恰相反,伊佐山部长。”平山冷冷地看着伊佐山,“我们正式提出可以救济Fox,是因为你们说这有助于计划成功,而我们也深感同意了才会这样做的,也仅此而已。计划既然已经破产,将Fox收入旗下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反正是难以理解。”

“社长,对我们来说这实在——”

诸田深深地皱起眉头,然而平山完全不为所动。

“实在什么?”

发问的不是平山,而是美幸。

“对我们来说,支援电脑的收购计划,和电脑会救济Fox,这两件事是捆绑在一起的。”伊佐山接过来回答,道出了苦衷,“当初我们就是看中了这一石三鸟的效果才批准了给电脑的资金支援,现在还请您能够兑现计划中的承诺。”

而内情是,要是脱离了本来的支援条件,就不得不再回过头来交由董事会审批。条件变更,表现出的就是证券营业部对事态预见的不足,董事会是不可能轻易让步的。

“我们也明白这些。”平山道,“但是原本的计划既然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那么我们也没有履行承诺的义务。”

“收购支援这件事已经在进行中了。”伊佐山低着头,时不时抬起眼来看看平山,“还请您能有所体贴,毕竟Fox的事也不是很费钱。”

只是,平山夫妇依旧不为所动。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这一点呢?”美幸问,“现在不是东京Spiral要买么,这样乡田先生也能得救,银行握着他们的债券也能安心啊。”

“银行不是您想象的这样,副社长。”伊佐山耐住性子,“虽说钱都是一样的,但把这些钱分成‘不同’的钱,正是银行的工作。一千五百亿的支援资金,即是收购用的资金,也是用来救济Fox的资金——既然都这么分好了,能否就请您按照这个来做呢?”

“我拒绝。”平山道,“你要是这么说,那就得请你们辞去顾问一职了,伊佐山先生,你们这个顾问反正又不是我们求你当的。”

诸田听了,脸色变了变。

伊佐山咽了咽口水,看着平山的眼睛。

要是顾问的位子被撤,东京中央银行的风评可就一落千丈了。同时,意味这两个人在行内的评价也会被打上大大的叉。

“社长,贵公司和我行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上市时,不,是上市之前,我行对贵公司的支援,不仅是这次,还有将来,您要知道世事可不会总是那样顺风顺水的啊。”

伊佐山的脸蒙在阴影里,但目光却无比锐利,虽然措辞还算恭敬,态度却带着傲慢,好像在说“搞搞清楚,是谁在贷给你钱啊”。

“请您的眼光不要局限于这个案子,而是要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伊佐山继续说服他道,“我们曾经亲密合作过多次,正因为如此,我们不是应该更加相互依存,困难的时候伸出手来帮一下吗?”

根据理解方式不同,这句话甚至能取威胁之意,而平山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这次的收购才刚刚就绪呢,平山先生,要将东京Spiral收入囊中的话,肯定要周转的资金吧。如果因为这种事就起了纠纷,恐怕对贵公司来说也不是什么上策吧。”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再想一想。”

两个银行员都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期待您的英明决断。”

伊佐山又变得谦恭起来。

“话又说回来,东京中央证券到底在想什么?”平山换了话题,表现出了不满,“不仅废掉了和我公司的交情,居然还无视了母公司银行的意志。这叫子公司失控吧?贵行控制能力有些问题吧?”

看来平山对于东京中央证券成了东京Spiral的顾问这一事是相当愤怒。

“关于这件事我们真心抱歉。”伊佐山两手放在膝上,象征性地低下了头,“您批评的是,这件事简直荒唐,我行也已经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会采取应有的措施。从集体的角度看,利益相反的行为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

“真是的,希望你们两家能稍微步调一致一点啊。”

平山恼恨道,给这次面谈划上了句号。

2

东京Spiral对Fox的收购计划公开一周后,东京中央证券社长的岡收到了副行长“紧急商讨”的命令。银行的副行长直接召见证券子公司社长,闻所未闻,但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当然,半泽也被要求一同随行。

埋头于桌上各类文件的三笠缓缓抬头,做了个手势请两人坐下,自己则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

作为敌对派系的领袖,半泽从银行员时代就久闻他的大名。

三笠不是喜怒感情分明的类型,但也并非沉默寡言。然而从岡和半泽进来到现在,他还一个字都没有说,明显心情很不愉快。敲门声传来,不出所料,进来的是证券营业部的伊佐山。

伊佐山急躁地朝半泽一瞥,坐在了对面空着的位子上。

“你们担任东京Spira的战略顾问是为了什么,能说明一下吗?”

三笠总算开口,语气如冰块一样坚硬寒冷。

“这是我们正常营业业务的一环。”

岡有些紧张地答道。虽然平时一直对银行有着强硬的对抗意识,但碰上三笠又是两码事了。

“你们的营业业务不应该以集团整体利益为前提进行么?”三笠说。

“当然。”岡双颊僵硬地说。

“那你们现在所做的事情不就矛盾了吗。”三笠目光转向一旁严阵以待的半泽,“能请你们撤回这个决定吗?怎么样,半泽先生。”

“恕我直言——”

半泽开口道,“就算是同一个资本集团,既然双方都设有进行同种业务的证券部门,我认为会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预料之中的。”

“你是说这样也能实现集体利益?”

“我并没有说眼前的利益。”半泽答道,“我方通过经手这样的大型收购案件可以获得经验的积累,长远来看就能实现证券部门的强化,而这又能对将来集体的利益起到贡献自不必说。”

“这样说不奇怪吗?”三笠用不带感情的目光看着半泽,“你所说的长期利益,究竟要过多久才能实现呢?五年?还是十年?在速度决定效益的时代,你的思路似乎有些问题。”

“我公司还没什么经验和实绩,为了我们公司的成长,我认为有必要偶尔舍弃眼前的利益,而用长远的目光使其积累专业知识与经验。”半泽冷静地反驳道,“至于您说的集体利益,当初和电脑杂技集团签订协议的本该是我公司,是贵行让电脑撕毁合约,缔结了新的合同。这又要怎样与集体利益联系起来呢?能让我听听您的解释吗。”

三笠的脸上浮现出怃然的表情,没有反驳。

“这么对副行长说话太失礼了,半泽。”伊佐山当即回击。半泽无视了他,只等着副行长回答。

“证券部门,是银行很重要的一个部分。这样的案件比起证券子公司难道不该让银行本身来做吗?这是业务效率的问题。”

对于三笠的回答,半泽道:“副行长,我是东京中央证券的人。”

他接着道,“我的工作,就是让东京中央证券得到成长,确保它的利益。因此,电脑一案是失不再来的机会。如果要由银行来判断的话,难道不应该在更换顾问时提前照会吗?这次银行的行为,是不合道理的。”

“适合做顾问的不是你们证券而是我们吧?”伊佐山鼻息粗重地断言道,“实力方面也是我证券部门来得高,这样才能提供完备的服务,也正是因为了解了这一点,平山社长才会让我方担任顾问。这是顾客的判断,哪里还有比这更合道理的?再说这种事哪用得着一件一件和你照会?”

“既然如此我们也是同样的立场。”半泽回敬道,“东京Spiral委托我公司担任战略顾问,我们只不过是接下了这个案子。伊佐山部长,能告诉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都说了不是吗。”伊佐山显出了焦躁,“这违背集体利益。”

“你既然说实力方面银行比较强,那就算对手是我们不是也没有任何问题吗。”

伊佐山收敛下巴思索反驳的语句。

“我们是在担心你们的状况,你们的做法说不定就会让东京中央证券的市场评价受损,这也会影响银行的证券战略。”

“我想伊佐山部长大概是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半泽道,“中野渡行长主张顾客优先。这就要求我们成为顾客心中最佳的顾问,并接受案件。我们的使命不就是去响应这一口号吗。就算是同一集体中的两个部门,但顾客不同。为了集团理论而不去满足顾客的需要,你不认为这与行长的主张相悖吗?再者,行长从前就声明过东京中央银行和东京中央证券是同行业的竞争对手。你能解释一下行长对此是怎么想的吗?”

伊佐山不得不吞下了反驳的话语。三笠十指交叉腹前,就这么盯着半泽。他无法对此做出回答,因为证券本部从东京中央证券那里横抢了顾问的位子这件事并没有向行长进行报告。

“伊佐山部长,不继续了吗?”半泽不留攻击空隙,“如果你还是要用‘集团公司’这种理由让我们收手的话,那么不加照会抢夺子公司的案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是吗?”

“我明白了。”伊佐山像是还要反驳些什么,三笠拍了下手,“归根到底,你就是想说这个案件是双方各自通过努力独立取得的吧?”

“正是如此。”半泽回道。

“既然这样,伊佐山——你也不必手下留情。”三笠对着旁边一脸怅然的伊佐山说,“只要双方的顾客都能接受的话,你们只要完成各自的任务就好。是这样吧,岡社长——”

在副行长面前音量减半只是在一旁老老实实看着的岡短促地发出一声:“是。”

“让你们百忙中抽出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三笠站起身来,“那就这样吧,还请尽情努力,别丢了脸。一旦失败,准备再多借口我们也不会给予酌情宽容。半泽先生,我想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自然,正合我意。”

半泽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和岡一起出了副行长的办公室。

3

“部长,这样不要紧吗?”森山听说了半泽在银行的那番话,不禁还是有些后怕,“万一以后回不了银行了怎么办?”

“考虑这些干什么。”半泽一笑置之,“我现在应该考虑的,就是怎样使东京Spiral的利益最大化。能回去还是不能回去,这种无聊的事交给人事部判断就好了,做好本职工作,这才像个职员。这很奇怪吗?”

看着摆着一张沉郁的脸的森山,半泽问道。

“话虽如此……”但森山还是显得有些困惑,“但凡是从银行下调来的人,好像脑子里面都只想着要千方百计回到银行去,像诸田次长和三木先生,不都是这样吗?”

“觉得回到银行比较好,这只是错觉罢了。”

森山默默地听半泽说。

“对工薪族——不,对所有工作着的人来说,有一个需要自己的地方,能在那里大显身手一番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跟公司的或大或小、是否有名无关,我们应该追求的不是门面,而是实质。”

“实质么。”

森山喃喃。

“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话说回来——”半泽切回主题,“我正想着让濑名社长也一起去和乡田社长谈谈。”

“乡田先生会答应吗?”

“不好说。但是收购成功后说不定就要一起工作了,总之先互相见个面吧。”

半泽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给了濑名。

真心希望能见一面,也理应见一面——这是濑名的意思。

当然,濑名大概也是希望在那里和乡田把该说的说说清楚。

前几天才刚刚剥下了他那身白色骑士的皮。

把战书直接摔在这个跟银行后证券公司一起合伙布下骗局的人的面前——濑名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想法。

那天晚上,乡田来了联系,说接受面谈。

“话说回来,我很是意外,乡田社长居然会答应面谈。”

一起去Fox的路上,森山道。

“我倒觉得可能性不低呢。因为一味的逃避没有意义,该道歉的还是该好好道歉,乡田先生想必也是这么想的,这才对嘛。”

和濑名约在位于品川的Fox本部碰头,一起走进接待室,随即便见神情紧张的乡田走了进来。

“百忙之中还让您抽出时间,我们很是过意不去。”濑名半是讽刺地道,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怒火。

“不,原本是应该由我上门谢罪的。”乡田对濑名深深地低下头,“这次真是对不住。”

“为什么?”

濑名说,“为什么要说谎,让我听听理由。”

在东京中央银行的计划破产之后,乡田就暂时没有来过联络,阴谋败露的事无疑也传到了乡田的耳中。另一方面,濑名也没有再联系过乡田,很大程度上却是因为提出了收购Fox的方案。

乡田的表情扭曲了。

“是我太弱,都是因为我太弱。”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濑名皱了皱鼻子,显露出对他的厌恶。

“由于投资失败所导致的巨额损失,我们公司的资金开始周转不灵。”乡田道,“自主再建已经遥不可及,只能找其他企业收购。如果电脑的平山先生没有向我们伸出手的话,我们就走投无路了。所以实在没能拒绝得了平山先生的那个请求。”

“这些都只是借口。”

面对濑名的责难,乡田只能低下头默默接受。

“乡田先生,你做的这些事,说白了就是欺诈!为了钱就什么都能做吗?你是金融无赖吗?”

“是我太懦弱。”这时候的乡田,流露出的是一介穷途末路的经营者的心声,“是我害怕破产,害怕流落街头,害怕一旦被平山先生抛弃就再没有机会了。”

“可怜自己就去欺骗别人?”濑名的话里饱含怒气,“你已经偏离正道了啊,不管是作为一个人或是一介经营者。嘴上一边说着要专注于本业,但只要业绩稍微开始恶化就开始搞资产投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失败。虽然借口一个接着一个的,说到底还不是放不下现在的地位和名声?”

“说不定正如您所说。”

“不是说不定,绝对就是这样。”濑名断言,从沙发上探出身子,“这件事,我绝不会原谅,这我先说好。”

乡田只是又一次地小声道:“对不起。”

“今日拜访,不是光来听您道歉的。”半泽见机切入正题,“这次,东京Spiral决定要收购Fox,关于这个,想听听乡田社长您的意见。如果可能的话,想请您同意下来。”

乡田开始思考起来,视线聚焦在桌上一点,待到他开口,却只是一句,“这个做不到。”

“正如我刚刚所说,平山先生已经答应过要救济我们公司。确实,假冒白色骑士来骗您真的非常抱歉,但我还是不能赞同这次的公开收购,因为跟平山先生先说好了。”

“乡田社长,您觉得这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吗?”半泽问他,“您有没有从这样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对您,或是对Fox来说,谁才是真正合适的对象?还是说您觉得,并入电脑是更好的选择?”

“说实话,我也一筹莫展。”乡田说,“但是,是平山先生向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背叛这份恩情。”

“恕我直言。”半泽道,“没有比平山社长更合理主义的人了,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人情而决定救济与否的人,电脑里有的只是一群算盘珠子。他们和您谈过这些吗,救济收购之后管理层怎么变化?经营方针如何?关于社员的聘用又该怎么办——?被电脑收购了的话,现在Fox的企业文化大概全部都会被替换掉吧?直到体无完肤的地步。最好现在就这么做好心理准备,你至今为止创建起来的公司将只留下一块门板,其他全部被电脑所吞噬。不,说不定他们会只拿走想要的东西,之后就把你们给一脚踢开。也许他们只是看中了贵公司的顾客、服务,还有经验技术。这样的救济,不过是有名无实。”

“我相信平山先生。”

乡田说,“我们公司销售的是电脑和相关器械,虽然和电脑算是同行,但电脑总有我们所没有的顾客,和电脑合作,总可以预想到一点协同效果的吧。这样一来,Fox就有复活的可能。”

“如果贵公司是制造电脑和相关器械的公司的话,确实如此也说不定。”

半泽道,“但是单看采购进货的这一点,电脑和Fox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电脑好好的为什么要从贵公司那里进货呢?这其中根本无利可图。合作,对电脑是没有好处的,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是对于平山先生来说,贵公司不过是用来收购东京Spiral的道具,况且,这个道具现在已经失去了意义。”

旁边一直听着的森山抬起了头,听了半泽所指出的问题,他意识到了电脑的真正意图。

“平山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在这里光推想又有什么意义。”

乡田的语调中掺杂着些急躁,“总之,既然平山先生答应过,那么我的决定还是不变。想公开收购的话就尽管请吧,这取决于你,濑名先生。但是,我们公司是不可能同意的。虽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还请您在这一点上多加理解。”

“事到如今倒开始讲道理了么?好的,我明白了。”

濑名一拍膝盖,“那么我公司就要开始进行公开收购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再说下去看样子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了,就此告辞。”

和乡田的面谈就这么无疾而终。

4

“接下来就要进入公开收购的环节了吗。”

听半泽讲完情况,渡真利说着,把薄薄的比目鱼片放入嘴中。这家店渡真利常来,位于银座街的地下。

“乡田先生太顽固了,没有办法。算了,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顺利进行。”

“同世代的平山先生也就算了,你觉得他可能会对三十左右的毛头小子举降旗?”

“也有这个原因。”半泽抓着鱼块说道,“只是现在的问题是,作为经营者一叶障目,乡田先生的错误非常明显。插手投资产生巨额损失的事也是一样。这次的事对电脑方面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好处是一目了然的,然而他却把错误的理论贯彻到底。这就是某种现实逃避。”

“另一方面,东京Spiral收购Fox却有可能会带来好处。”渡真利承认,“如果乡田先生真是这种态度你就和他对上干吧——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银行也搅和在里面,形势很是复杂啊。”渡真利皱了皱眉,换了话题,“话说回来,听说你被副行长叫去了?”

不愧是银行内一流的情报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虽然我对你说教也只能是班门弄斧,可你不要太过刺激他们哦,不然真的要变单程票了。”

“我在证券呆着挺舒服的。”

“你是真傻?”渡真利做出个可怕的表情,“你要是真成那样了,可是会有很多人失望的哟。你好像和伊佐山吵过了?”

“谁让他们总是说些歪理。”半泽嗤之以鼻,“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还能这么豁达的也就只有你了。”

喝完一大杯啤酒,又换过温酒来喝,渡真利脸已经开始发红。

“三笠副行长好像在向兵藤部长通关系,讲起你的事,说你很让他困扰之类的。在场的人这么告诉我的。”

兵藤裕人,是人事部长。“兵藤听过算过了,但是实际上在东京中央证券签约成为东京Spiral的战略顾问一事上也非常烦心。”

“向那些人讲讲银行都干过些什么吧。”半泽讽刺地回道,“那样的话所有人就都能接受了吧。”

“有人说他们强词夺理,但也有人明明知道内情还主张是你的错,有些谁我就不说了。”

“然后呢?”半泽问。

“然后,他们就在策划让你永远回不了银行。”渡真利深深地叹息着,又道,“还有,现在证券本部内正在查是谁将有关方案的情报泄露给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啊。”

“谁知道呢。”半泽装傻,“再说先偷走情报的是他们吧?”

“你能和他们讲道理?”渡真利惊吓道,认真地继续说下去,“现在行内的‘半泽包围网’正在渐渐收拢。证券呆着舒服?那就好。但是半泽,你不应该呆在子公司,你是应该待在东京中央银行中枢工作的人才。不要忘了这一点。”

5

“这次给您添了种种麻烦真是十分抱歉。”乡田低下头致歉。

“哪里哪里,您也很辛苦。”

嘴上这么说,平山态度却总有些凉凉的。

原本的利用Fox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受挫夭折,平山明显是在为此不快,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向谁追究责任。

在乡田来这里之前,银行就跟乡田说,只要说计划破产的责任全都在于太洋证券就好,话虽如此,Fox的巨额损失让媒体曝了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乡田自己的过失,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证券公司自己一个人装傻是行不通的。

“让东京中央证券插了一脚进来确实是太洋证券的责任,但在那之前,我们公司运用失败一事不幸见报,这都是我的不察所引起的事态,现在正要追究这件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已经够了,乡田先生。”平山打断道,看上去不太高兴,“事已至此再追究什么原因也没有意义了。不管东京Spiral的顾问是谁,也绝对不应该让那种新闻出现的吧?报道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了计划的破产了。那可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情报。”

“您所言甚是。”乡田消沉道,“实在对不起。”

“话又说回来,这也真算是奇策。”平山指的是东京Spiral要收购Fox这件事,“老实说,我都没想到他们会出这一招。”

“关于这件事……”乡田老实道,“昨天濑名社长过来拜访,正式表达了收购的意向。”

“现在才去?早晚要来照会一声的,一般来说应该是在公开发表前去找你才对啊,这完全是先后颠倒嘛。”

平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随意指点着江山,“按照通常程序,应该是先来和乡田先生您谈一谈,如果意见无法一致的话再走公开收购。最近的年轻人的想法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站在濑名先生的角度来看,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和平山先生的关系,很可能就觉得不必顾及彼此的情面了吧。”

“那,乡田先生您又是怎么回答的呢?”副社长美幸问道。

“当然是拒绝了。”乡田答道。

平山伸出左手按摩太阳穴,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乡田。而美幸则只是沉默地看向前方。

在这略带异样的气氛中,乡田继续下去。

“提议这件事是电脑在先,我们公司也朝着这个方向完成了公司内部调整。今天上门拜访,是来商讨有关具体实施日程的。”

但平山的回答却让他吃了一惊。

“是这样啊。我们也很理解您的心情,但事已至此,对象换成东京Spiral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乡田就这么看着平山,失语了片刻,最后,他半带着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很残酷,之前,我们很赞赏计划中通过收购Fox就能促进收购东京Spiral成功的这一部分,但是如果没有这一前提,事情也就两样了。我是在想,如果东京Spiral有收购贵公司的意向,我们希望您能接受。”

“请等一等,平山先生。”乡田慌了,“我们公司已经在准备要并入电脑了,这一点贵公司应该也是一样啊。”

现在的情况是,两家公司的企划部人员已经组成了联合小组,正在摸索今后的商业进行计划。

“我也明白,其实我也挺烦恼的,没想到事态会急转直下到这种地步。”平山道,“而且,重要的是,假设贵公司被东京Spiral收购了,而东京Spiral又被我公司所收购,那就是说,绕来绕去到最后结局都是一样的嘛。”

讲到最后平山也开始简单粗暴,“这样对我们公司比较经济。”

“经济?”

乡田睁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想到平山会这么说。

“意思就是繁琐的收购手续可以一次性解决,实惠吧?”

美幸接过话来,但说的话总感觉像个主妇。

“您的意思是要让我被东京Spiral收购吗?”乡田的脸孔扭曲了,“平山先生,企业收购可没有您想得那么简单,就算贵公司说要收购东京Spiral,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功,能否成功也是个问题,如此,按照原计划和我公司构建起新的蓝图难道对电脑不是更有确实的利益吗?”

“利益,么。”平山厌烦道,“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认为现下投资贵公司对我公司有什么利益,很遗憾。”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乡田的脸失去了血色,上身前倾,“您之前不是还说将我公司收入旗下会产生出协同效果吗?怎么东京Spiral一说要收购您就把之前的话都给否认了呢?我可是一直坚信着您说的那些的。”

“那真是对不住了。”平山无动于衷,“我只能说,生意就是生意。确实,如果收购了贵公司,应该总会产生些协同效果,准确来说,不是没有好处。然而仅仅只有这些还是不够有吸引力,我是觉得,单单贵公司的话没必要特意去收购。”

“银行应该不是这么考虑的吧?伊佐山先生没跟我说过这些。”

乡田感觉自己就如同浮萍一般。

然而,平山这时候却笑了,带着一种名为怜悯的神情。

“银行对我说,要我按照当初的计划去救济救济贵公司。从银行的角度来看,他们当然想避免贵公司的前途变得难以预测不容乐观。但是,最终出钱的是我们公司。就算被非难,为了公司也应该要贯彻生意的根本精神,这才是我的工作。”

平山决然的态度让乡田感受不到说服他的可能。

“这是,正式的决定了吗?”

对事态意想不到的发展,乡田动摇着,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当然。”

“贵公司董事会成员的意见呢?”对乡田来说,这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营业部部长玉置先生怎么说?”

从这件事一开始,玉置就一直跟乡田走得很近,其优秀虽然并不是那么显眼,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和他没关系。”

美幸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禁让乡田哑然。

“没有,关系?”

“这事儿还没有正式发表:玉置已经辞职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

“为什么?”

乡田惊愕地问道。玉置等级的高层,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找到代替他的人的。现在玉置辞了职,对电脑来说也一定不是件小事。

“他一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吧。但要走的总归是留不住的。替任也不知要多少有多少。”

美幸的语气,太过于无动于衷了。乡田不由得端详起她的表情,但看不出究竟是真心话或只是强自镇定。

只是“替任不知要多少有多少”这一句却刺进了乡田胸口。

对于这对夫妇来说,不仅是玉置,乡田自己也是如此吧。不过是枚用完就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真是令人遗憾。”按下内心的波涛,乡田再一次看向平山,“我之前一直觉得如果要被救济的话对象只能是贵公司。现在,我想再请问一遍,您不可能再回心转意了吗?”

平山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有什么能让我回心转意的事那倒别论,但遗憾的是没有。”

看着本该成为救世主的这个人,乡田现在所见到的却只是一个属于陌生人的侧脸。

结束和平山的会见,在开回品川本部的车中,乡田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望击垮了。

自四十岁创业以来已经十五年,老实说,虽然也经历过多次危机,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绝望过。

在公司业绩持续上升时发生的危机,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只要业绩还在上升,利益还在扩大,公司的危机一般都是可以解决的。

但是现在,情况已然不同。

迎来创业十五周年的Fox,已经开始走起了下坡路,明显地开始衰退下来。在和别的公司竞争时负伤,体力衰退,过去曾经给公司带来繁荣的商业模型开始凋敝,其弱点也开始变得显眼。

可以预见到,如果不构思些新事业,就很难实现新的发展,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金钱给他们这个机会。过去被誉为 IT企业家之雄,有着精密计算机之称的乡田,不知何时,在那CPU上出现了锈迹,就这样被时代所抛弃。

本来电脑杂技集团要施予的救济,是孤立无援的乡田唯一的希望。

“我都在做些什么啊。”

视线落在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上,乡田自嘲。

刚创业没多久,乡田的心思就全集中在怎么挺过月底的结算上了。在银行不把你放眼里、在客户那里也还没有积累起信用的情况下,该怎么操控这些资金。那时候总觉得只要公司做大了,这些烦恼也会一并消失,但现在偌大一家公司,销售额达七百亿,却还是在考虑这些问题。

然而又何止这些,乡田现在的烦恼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深刻。

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打开局面的,现在乡田所该做的,是赶紧行动起来,而不是一味地沉浸于无意义的感伤之中。

“去一下银行吧。”乡田对司机说。

这时候已经开到了品川附近,本来要右转的车一直向前,沿着国道朝丸之内开去。

6

“电脑拒绝了?”听了诸田的报告,伊佐山啧了一声,“而且事先根本没打过招呼啊。”

“还是刚刚乡田社长过来说了这件事的。”

伊佐山的办公室里,诸田就站在办公桌前,他的神情因为这不稳定的事态而阴云密布,额头隐隐有汗水渗出。

“平山他难道觉得可以就这么自作主张吗?他到底在想着什么啊,你跟他谈过了吗?”

“我刚才匆忙上门拜访,总算是见到了面。”诸田答道,“我试着在一点一点说明我行立场的基础上说服他,可他只是一味地强调他难以给出违反经济合理性的决断。”

伊佐山额头上的血管一突一突的。

“开什么玩笑!”伊佐山怒道,“‘违反经济合理性’?以后他还要和我们长期合作,这难道不是要多合理就有多合理吗?他以为自己业绩永远这么好么,你就跟他说,不要只在自己需要钱的时候才来求银行!”

诸田的脸苍白着,痛苦地扭曲着。

“我当然也表达出了这个意思,然后就惹火了副社长。”

伊佐山的脸沉下来。

“她说我们要是再喋喋不休就要换合作银行了。”

“她以为她是谁啊!”伊佐山的怒气爆发出来,把手里的笔摔在桌子上,“是我们一路陪电脑发展到今天,他们难道忘了吗?”

诸田就像自己被骂了似的,一副恭顺的样子。

“平山先生好像完全没能理解这一点,根本没有听我说的意思……他只说这是最终决定了,让我向您传达。”

“什么玩意儿,让他撤回!”

伊佐山命令道。

“我也很努力地交涉过了——”诸田像是在困难地选择着措辞,“对不起。”

“真不像话。”

伊佐山虽然现在怒字当头,但在另一方面,他感到的却是无边的急躁。可以说,这是他在就任证券营业部以来,遇到过的最大的危机。

截止到成为电脑的顾问那一刻,一切还都顺风顺水地进行着,那些对于他强硬做法的风言风语也都让三笠四处斡旋用收益第一的论调给压下去了。

用期限外交易的方式一口气取得大量股份曾让世间惊叹、业界瞩目。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作出要走公开收购的样子,转过身来却去收购东京Spiral的白色骑士Fox,以获得过半数股份,如此惊艳的一记绝招,原本应该是会给整个业界都留下强烈的印象的。

然而,现在这个计划就这么被无情地粉碎了,只留下残骸曝晒在外。

成功完成收购的同时还能一起救济了Fox,此外更将在企业收购领域提高东京中央银行的地位——多么完美的一石三鸟。然而这之后又是怎样?不得不靠公开收购击败东京Spiral,救济Fox的计划成了空中楼阁,跟电脑之间也起了摩擦。

这一切都是,半泽的错。

伊佐山想起对方那张可憎的脸,不由地砸了砸舌。

痛苦至极的伊佐山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了人事部的室岡和人。

室岡正好在,他一听伊佐山说“有要事相商”,便会意道:“我马上过去。”

室岡一直到几年前还都在证券本部,以前是伊佐山的部下。

“前段时间还是营业第二部次长的半泽你认识吗?”

“当然,以前偶尔一起开过次长会议。”

室岡说了一句,便等伊佐山继续说下去。

“我就在这里说说,证券本部现在有个案子,正在绝密进行中。”

“有关电脑的么?”

室岡立刻猜中了,他的第六感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敏锐。

伊佐山点点头,继续道:“东京中央证券居然就任了东京Spiral顾问的位子,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他真的是很麻烦,看不过去的三笠副行长把他叫去,他居然还一脸泰然地纠缠那些歪理,真是的,就拿他那种人没办法了吗。”

“其实,三笠副行长私下里也跟我们部长说了一样的话。”

“真的么?”

室岡说出来的消息不禁让伊佐山感到意外,他不假思索地前倾身子,“副行长他说什么了?”

“偷偷告诉您,副行长他提出,是不是把半泽从证券调到别的子公司会比较好。”

“部长怎么说?”

“只是表示他知道了。”

看着伊佐山期待落空没精打采的样子,室岡又添了一句,“你也知道兵藤部长还是比较欣赏半泽的嘛。”

伊佐山明白,半泽以前在兵藤手下做过。

“旧S[]余孽之间的掩护么。”伊佐山不假思索道。

“我觉得并不是。因为事实上,确实师出无名。”室岡解释道,“兵藤部长不可能会去违背三笠副行长的意思,不过话又说回来,半泽才刚到证券不久,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这么快又再让他调去别处。”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伊佐山烦躁道,“对这种人放任不管只会给公司利益带来损失,何止啊,已经造成损失了。”

“但毕竟对方占着理啊。”

室岡的话里有些难以说清的意味。伊佐山听着,不禁怅然。他听出了室岡话里对银行横抢顾问合同的所作所为的歉疚之情。不得不说,室岡确实是那种不偏不倚的人。

但伊佐山就是看不惯他这一点。

“室岡你再想想,确实,一开始和电脑缔结契约的是证券,可那证券又不可能会有完成这种大型案件的经验技术,我们只是在他们失败丢脸之前接了过来罢了,这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我也这么觉得。”室岡附和道,“证券确实还很弱小,我是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想来他们想要担任东京Spiral恐怕也很艰难。只要部长您正在进行的收购有了结果,半泽那事儿也就能解决了吧。在副行长眼前兴风作浪,半泽是不会有将来的。”

“到时候可不要手软啊,室岡。”

伊佐山眼里放出了光。

“当然。”室岡严肃回道,“到那时候,谁都庇护不了半泽了,部长你现在就放下心来,全心全意地进行收购的案子就好。”

听到室岡这么说,伊佐山的脸色才好不容易转了晴。

7

此时,乡田正待在房间里,一个人呆呆地沉浸在窗外的夜景之中。

本来晚上是有饭局的,但乡田让秘书去回了那个转承包的业者。饭局是在巨额损失曝光之前答应的,现在取消了,想必对方也一定松了一口气。

现在乡田所应该做的,就是考虑怎样才能起死回生这个最大的难题。

先是被电脑回绝,把和其谈话的内容告知了银行之后又过了两天,却音信全无。不是银行说服平山失败就是还在艰难交涉中。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救济得这么心不甘情不愿,之后的合作云云也必定无从谈起。是时候该放弃电脑这个选择了。

过度竞争和倾销战导致了收益下降,紧接着,在本业上出现赤字。现在Fox所背负的问题是结构性的,就算接受了贷款也不可能有什么质的改变。

要打开局面就必须有新的战略。但年轻时思如泉涌的脑袋到了现在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出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思维就像奶酪一样,渐渐开始僵化。

“老了,脑袋不管用了啊。”

乡田喃喃,声音嘶哑得像要皲裂开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老的?现在的乡田,感觉自己像是一直在目不斜视地笔直朝一个方向走着,而回过神来,却站在错误的地点,离最初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远。

乡田环视了一下自己的社长室。

宽敞的空间里的摆设什么的尽显奢华。而现如今公司的负债比资产都多,这些东西看在乡田眼里,就好像是一堆堆的债务。

现在的乡田已经一无所有。

“不就是回到白手起家的时候嘛。”

乡田努力让自己这么想,口中却还是不自觉地叹息。

不,不一样,那时的我还年轻。而现在——

怎么才能起死回生?乡田又回到了这个命题上来。他不得不承认,留给他的选择,只剩下了最后,也是唯一的一个。

等到拿出手机,拨给某个号码时,乡田已经再无踌躇。他看着玻璃窗中映着的,自己那衰老的眼睛,一边等着对方接起电话。

“喂,你好。”熟悉的声音传来。

“前几天是我失礼了。现在我想接受您的收购提案。”

在等濑名回答的那几秒钟时间里,乡田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第七
对决

1

电脑开始公开收购已经快一个月,这个周六,乡田去东京Spiral本部拜访了濑名。

“百忙之中还请您抽出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乡田走进会议室,这么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

“哪里的话,您言重了。”濑名爱理不理地,“请。”让乡田在会议室靠里的位子就座,而自己坐在他对面。这桌子一般是用来开董事会的,可以坐十个人左右,接到濑名的消息后赶来的半泽和森山坐在下首,关注着接下来的对话。

“那天我实在是失礼了,濑名先生,我要跟您道歉。”坐下来第一句话乡田就先开口致歉,“今天来是想重新了解一下有关于贵公司的收购提案。”

“那还真是谢谢了。”濑名轻飘飘地道,“您是有了心境上的变化么?”

“我现在说什么听上去都会像是借口的。”乡田低着头,声音略显苦涩,“先是骗了濑名社长,之后又拒绝了收购提案,事到如今我再怎么辩解也只会让我自己更加内疚不安。在那之后我和平山社长见过了,说了贵公司的收购提案一事,我原是希望能够按照本来的计划接受电脑的救济,但是平山社长却似乎不这么想。到头来还是被你说中了啊,半泽先生。”

乡田悔恨地咬紧牙根,再度看向濑名,“老实说,现在的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东京中央银行的支援无从期待,也没有什么公司会代替电脑来施予救济,我想了很久,拯救公司唯一的方法就是接受贵公司的收购提案。”

森山看了眼半泽。这正在预料之中。半泽微微颔首,但濑名却板起脸来。

“我知道了。但是我要说,乡田先生,你还是没明白啊。”濑名的态度意外的冷淡,“我明白你到处找出路是因为公司已经无法自主再建,至于被平山先生的花言巧语所骗迷失了自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听你刚才的话,似乎是因为没有公司代替电脑救济你们所以才接受了我们的收购提案?您不觉得有些天真了么。”

感受到了濑名沉静中的愤怒,乡田却无言以对。

“再说了,”濑名继续道,“‘别无选择了所以接受收购’,这样也行?乡田先生,你攻击性的经营究竟去哪儿了?你的信条难道不是积极经营吗。”

乡田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

濑名继续,“我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是相信的,相信我们收购了Fox之后,会和我们的门户网站爆发出强烈的协同效果。我们根本没有什么要利用Fox的念头。收购之后,我公司和贵公司都可以得到新的发展——所以我才下了决心要收购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也和平山先生一样,都是计较得失的人。要是只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接受了收购,那还不如不同意呢。”

濑名明确了自己的态度,“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公开收购中取得贵公司过半数的股份,到那时候,您要是还没有战斗的意思的话,那就得请您离开了。”

“濑名先生,能请教一下吗。”乡田两手紧紧抓着膝盖,“贵公司为什么要收购我们。对于会公司而言,我们公司真的有被收购的价值吗?”

“有。”

濑名直视乡田的眼睛说道。

“是怎么样的价值呢?”

“这怎么能说呢?企业机密啊。”濑名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况且我还没有天真善良到能完全信任你的地步。”

“之前的种种真的很对不住。”乡田道歉道,“但是作为Fox的社长,我只想知道,对于贵公司来说我们公司究竟在哪方面有吸引力。要是想在董事会上做出赞成的决议,连这些都不知道可就太不像样了。”

“这有关我们的战略。要想知道的话,就签个NDA。”

NDA是Non-disclosure Agreement的缩写,指保密协议。

“当然没问题。”协议书马上被送来,乡田毫不犹豫地签了字,然后重新问道,“现在能请您告诉我了吗?”

“好吧。基本上是通过我们的门户网站优先销售Fox的商品,单单这一点我觉得就有很大的收购价值。再者,我们感兴趣的是你们的一家子公司——Copernicus。”

“什么?”乡田楞楞地,“Copernicus?旧金山的那家?”

“对,就是那家Copernicus。”

“那家确实是我们的子公司,但那就是一学生闹着玩一样的小小的销售公司啊……”

“但却发展得很好。”

濑名说着,和森山对视了一眼。第一个注意到Copernicus的,是森山。“加上我们公司门户网站的销售经验,那家公司就有可能实现飞跃性的发展。预计和这个在线购物网站配合起来,将能使我们迈入美国市场。”

“原来是这样。”

乡田怅然地靠在椅背上。

“进入正题吧。”半泽说,“贵公司的股价在之前那巨额损失曝光以后就崩盘了,这对买方的我们倒是好事,我们想尽快收购下来。”

半泽一边说着,一旁的森山取出了一份资料放在了桌子上。

“在进入公开收购之后的一周里,东京Spiral已经取得了贵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能否请您在贵公司的董事会上进行赞成收购的决议呢,这样就可以进一步加快这一过程。”

“如果乡田先生诚心想和我公司合作的话就拜托了。”

濑名本来是面朝着窗的,现在他把椅子转回来,看着乡田,“希望您能帮助我们击溃电脑和东京中央银行的收购计划。”

2

尊敬的各位股东:

本公司在于十一月二十五日召开的董事会上,通过了东京Spiral股份有限公司的收购提案。同时也通过了希望我公司的各位股东响应该公司举行的公开收购的意见,谨作告知。

收购之后,我公司将隶属于东京Spiral,我公司承诺,会竭力发挥和该公司商业资源合作所产生的几何效应,谋求今后进一步的发展。

谨希望各位能赞同我公司所作出的决议。

Fox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长 乡田行成

3

“这算什么意思?”

伊佐山把Fox送交过来的通知拍到桌上,不快地皱起鼻子道,“乖乖地被收购不就好了吗?我们这边态度只是稍微冷淡了一点,茶都还没凉呢,就马上倒戈到敌方去了。乡田社长也是,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大概是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了吧。”和情绪化的伊佐山正相反,野崎冷静地分析道,“应该是觉得只要能救自己公司对象是谁都可以吧。所谓钱断缘尽啊。”

“不可耻吗,到头来还开了董事会来赞成收购。”

“倒是正中我们下怀。”野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现在东京Spiral还能勉强维持住了股价,那都是因为外界对这次收购的意义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觉得濑名会给他们变个魔术给个惊喜什么的,但那也只是幻想罢了。只要他们明白过来那不过是在诓他们,股价马上就会暴跌的。”

现在的情况是市场价超出了电脑的公开收购价,令人瞩目的收购进行得不够顺利,但野崎似乎并不担心。

“到那时候,真想看看他们的表情。”伊佐山冷笑道,“眼看着就要跌进深渊了,这时候倒来悠闲地玩收购啊?真有闲情雅致。平山社长说什么了吗?”

伊佐山没有朝向野崎,而是问诸田道。

“他说暂时观望一下。看样子平山社长还挺冷静的……”

诸田不知为何吞吞吐吐的,这让伊佐山挑了挑眉。

诸田继续道:“不,跟这件事没关系,是平山社长跟我谈起了人员变动的事,说财务部部长的玉置先生辞职了。”

“为什么?”

伊佐山不得不关心起来,财务部部长不仅是公司和银行的交易窗口,同时更是经营的关键所在,一旦辞职,事态必然不安稳。

“平山社长也没有细说,只是说是玉置先生自己提出要辞职的。”诸田道,“说不定是因为意见不和。”

“哪有什么意见不和?”伊佐山微微有些不耐烦,“平山先生本来就不会去听取部下的意见吧?银行的意见也是。”

伊佐山还对电脑反悔不去救济Fox的事怀恨在心。

“也是,平山先生看上去虽然像个工薪族,但其实非常独裁的嘛。”

诸田已经对平山这点死心了,而伊佐山却怒气难消。

“就算这样也不能想辞职就让他辞职啊,好歹跟我们商量一句吧?正式发表是什么时候?”

“是在下周开过董事会正式决定之后再正式公开。继任基本上已经确定是多田副部长替上去了,多田副社长是谁?”

诸田问伊佐山。

“啊,我认识,就是个无能的人。”平山毫无顾忌地直说了,“没有作为一介财务的经验,也没有玉置先生的敏锐。拍马屁倒是一流,平山社长只是又多了一个马屁精而已。”

伊佐山忍不住想,说不定这才是这次人事变动的目的。他又说:“但话说回来,玉置先生也真的忍了很久吧?居然在这么大型的收购案件的过程中辞职……”

“就算玉置部长辞职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野崎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这就是我们顾问的存在价值。这次少了玉置先生这个提意见的,反倒是让平山先生重新认识到银行价值的绝好机会。收购,一定会成功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自信。

4

半泽走进东京Spiral的接待室,等在那里的男人站起了身。是个脸色略显苍白,目光锐利的年轻人。

“好久不见。新环境怎么样?”

“超乎想象。不提这些了,请坐。”

再次坐下,男子的目光透过眼镜看向半泽。

“想过去联系您来着,但是稍微有点顾虑。”

他和半泽是旧识。

“那是因为你们杂志一般看不上左迁的人嘛。”半泽说。

“您说笑了。”对方摆摆手。他叫田中纪夫,是从属周刊Platina的记者,做事很干练,茨城出身,总有些悠哉的感觉,思路却相当清晰。

“我是顾虑到您可能正忙着所以才没有联络。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份不得了的‘工作’可是正在进行之中呢。”

是东京Spiral的事。“设局的是半泽先生你吧?”

“为什么这么说?”

“证券子公司向母公司的银行发难,能想出这么有趣的事的人,据我所知也只能是半泽先生你了。今天也是为了这件事?”

田中敏锐地问道。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由我公司担任顾问的东京Spiral决定收购乡田行成的Fox。也就对你说说,我们真正的目的是Fox旗下的Copernicus。”

“Copernicus?”田中惊讶地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以旧金山为据点发展的在线购物公司。看这个。”

半泽展开了关于Copernicus的详细资料,地址,法人代表,资金等基本数据,再然后是从创立起直到上个月的新增顾客趋势及销售量,其收益也一目了然。

“原来如此,是个急速成长的IT子公司呢。”

田中投去询问的目光,半泽默不作声递去第二份资料。

半泽静静地看着田中的表情随着翻页渐渐发生变化。没过多久,田中惊愕地抬起头, “好惊人的计划。”

田中手中的是东京Spiral的事业计划案。其右上角,有着“对外绝密”的红色文字的印记。这份绝密文件中记录着关于东京Spiral和Copernicus即将展开的新事务的详细计划。

全面刷新东京Spiral搜索引擎“Spiral”的美国版,并导入新开发的搜索技术。使之与Copernicus连动起来,描绘出目标直指全美最大购物网站的壮阔蓝图。而让这份计划不至于成为空中楼阁的,则是世界最大软件公司Micro Device给予的三亿美元的出资与提携。濑名也与这家公司的创业者约翰·霍华德产生了个人方面的联系,这无疑是一桩国际性商业计划。

“半泽先生,这件事——”

田中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帕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由于兴奋而微微战栗。如果这份计划能推行下去,就有可能在IT界诞生出一个巨人,一个名为Copernicus的巨人。

“还没有和其他人说起过。”半泽回答道,“就连这份资料也是第一次让第三方知晓。”

“就这么让我们周刊接下来不要紧吗?”

“当然。”

所谓独家新闻。周刊Platina上登载的文章有一定的风评。周刊这种媒体虽然比不过报纸的速报性,但如要占用大量版面满载详细准确的内容的话却是最为适用。

“不好意思,让我先跟编辑部报备一下。”

田中慌忙地掏出手机,向对方传达了事情的大概情况。从谈话内容上可以听出电话的另一端是池田尚史。认为池田是业界第一精明编辑的呼声很高,据说他有着一眼就能看穿报道价值的判断力。

“刚才和池田说过了。”

通话结束后田中一脸紧张地重新看向半泽,“决定用它换下来周发行的一部分版面内容。因此,不在明天之前完稿就来不及了。除了和半泽先生详细讨论这份战略,能否也让我和濑名社长谈谈呢?我想尽可能获取更多独家情报。”

“濑名社长已经答应了。”在叫来田中之前半泽就已经谈妥了,“只要田中先生时间允许的话,濑名社长那里可以优先配合排出时间。”

“太好了。”

田中打开记事本,选了这天下午四点之后的时间段。立即与濑名取得联络,做了预约。校正完毕之际的独家要靠速度取胜。

“可以了吗?”田中说着,从包里拿出录音机放在桌子上。

半泽看着录音机闪烁着的红光,徐徐地道出这项壮阔的商业计划。

5

三个人开完了会,诸田回到自己的位子,随口问了一句:“今天东京Spiral股价怎么样?”

“比昨天涨了一点,现在是两万四千三。”毛塚回道。

诸田的脸沉了下来。这比电脑的公开收购价高三百左右。东京Spiral发表了要收购Fox的消息之后,人们都在期待所谓的“濑名魔术”,于是股价一口气涨了好几百,到现在还是不见要跌的样子。

诸田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是否已经探讨过提高公开收购价的事?”毛塚问道。

“没,野崎他说股价马上就会回落的。”

毛塚没马上出声。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对野崎这话不是很感冒。

他想了想,慎重道:“我觉得,应该把野崎次长的看法当成一种思路,同时也要事先思考其他的可能性啊。至少也要探讨一下我们到底能支援电脑到什么地步吧,平山社长似乎也对这不太顺利的开头有些担心。”

确实,正如毛塚所说,不管野崎说的有多在理,那也只是他的事。平山也有平山自己的看法,他要是说想提高收购价格的话,那就不可能不探讨这种可能。话是这么说,但这可不是说探讨就能探讨出结论来的。真是让人头疼。

“计划受挫一事也多多少少伤到了平山社长对我们的信任啊。”

诸田的胃开始绞痛。要不是半泽多管闲事,说不定这时候东京 Spiral早就被电脑拿下了。话又说回来,诸田内心深处还是很在意计划泄露的事——简直难以理解。绝对不是组里的人,他对这点还是有自信的。

“关于这件事,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让您知道一下比较好。”毛塚低下声道,“内部情报泄露一事,我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诸田挑眉,催促他说下去。

“是三木。”

“三木?”诸田一惊,“但他又不是组里的成员,怎么泄露出去的?”

“复印。”

这大出诸田意料之外。

“怎么回事?”

“有人让三木复印资料,那份资料里就有这次的计划图。”

诸田眉头紧锁起来。

三木在总务里里受到冷遇,诸田也只当没看见,他自己也实在是对三木的实力抱有疑问,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被这种事情扯了后腿。

“三木心里有不满。”毛塚很肯定地说道,“他不满足于现在的这份工作。”

“身为银行员怎么能对人事调动有所不满?”谁知诸田在这时却唱起高调来,“要求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只能照做。”

“您说的是。”毛塚悻悻,继续道,“但是,至少三木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应该去好好问问清楚。”

诸田根本没这个念头。就算三木是泄露情报的真凶,但一旦这件事暴露出来,很可能连带着自己和伊佐山私下做了交易的事也要一起曝光出来。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是这时诸田突然抬起了头。

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要是三木真的和半泽暗中勾结的话,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呢?

6

眼看着这一天就要过去,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乡田正准备走出位于五反田的办公室,液晶画面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停下了脚步,是电脑的财务部长玉置。

“好久不见了啊,之后怎么样了?”

“忘了向您报告,我想您应该也有所耳闻,我辞职了。”

玉置客气道。

“我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

拿着手机横穿过房间,乡田坐下来,靠在椅子上,视线投向窗外的夜景。

玉置告诉乡田自己的工作已经全部交接给了替任,并说:“过去真是承蒙您照顾了。”

Fox和电脑的合并工作组里,玉置发挥了非凡的能力,让乡田也青眼相待。

“这样啊,我知道你也有说不出的苦衷。我有些事想征询你的意见,什么时候有空去吃个饭?”

“明天开始,时间我倒有的是。”电话那边传来半是自嘲的声音,“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好了。”

乡田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

“后天晚上怎么样?八点到,地点我之后让秘书跟你说。”

“我很期待。”

按下通话结束键后乡田又出神地看了手机一阵子,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预约的是一家常去的银座的寿司店。乡田早到了五分钟,一看,玉置已经在边喝茶边等他了。

“今天要谢谢您。”

玉置站起来和乡田打招呼。

“别这么拘束。”

乡田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吃惊,你之前就有这个念头了吗?”

干杯后,乡田问道。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玉置郑重道歉,“结果还是把做了一半的工作扔下了,真的对不起。只是我也到了极限了。”

乡田感受到了他话中的痛苦。玉置所说的工作,是指制定Fox和电脑合并后将来的经营战略。但是,既然合并的事已经作废,制定战略什么的自然无从谈起。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辞职?”

乡田给自己倒上啤酒,问道。

“我想抱怨的其实还挺多,最让我不能接受的还是决定要收购东京Spiral这件事。”

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

这长长的L型柜台座上,除他们外还有两对客人,不过都离得比较远,说话也不用担心会被听去。跟厨师有着二十年的交情了,也不用害怕会传出去。

“那么多钱与其用来收购还不如老老实实投资在本业上呢。但是平山先生根本听不进去,就这么冲动地决定要收购东京Spiral了。”

“原来如此,不过到底什么出问题了?”乡田又问道,“收购东京Spiral这个决定有这么糟糕吗?”

“要收购的话,东京Spiral的规模还是太大了。”玉置直说道,“不,不仅仅是大的问题。最关键的是,平山先生没有描绘出收购之后的经营蓝图。甚至连收购后怎么和电脑既存的各项事业合作这一点都十分地暧昧不明,就这样还是开始了收购,他现在真的有点急。”

“为什么这么急呢?”乡田问。

“因为在本业的经营上有了危机感。不是跟您客气,我是真的觉得收购Fox这个决定不错。确实,Fox在本业上因为过度竞争等原因状态很不容乐观,但如果把子公司一起考虑进去的话,那确实有很多有希望发挥几何效应的资源。”

“几何效应么。你是说收购东京Spiral不能取得这样的效果吗?”玉置点点头,“不,其实我也不能很肯定地说有没有,但我只是想说,在情况还不甚明了的时候就投入大量的资金,这种做法本身就错了。眼看着公司走上了岐路,社长却根本听不进我的劝告。这让我意识到继续待在这个公司里也没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乡田很能理解,他接着道,“现在反一反,变成我们要加入东京Spiral旗下了。”

“我也听说了。”

玉置喝着酒道。

“你一定觉得这就像是叛徒吧?”乡田自嘲道。

“不,我并不这么觉得。”玉置回答地却很干脆,“这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是东京Spiral的话,一定可以很好地培养贵公司集团里优秀的子公司的,比如——Copernicus之类的。”

乡田睁大了眼睛。

“你也这么想吗?”

“虽然合并委员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有关本业的部分,但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我还是比较关注Copernicus的。公司虽然小,发展得却很快,您不觉得很有趣吗。”

乡田不禁在心里感慨,不愧是玉置。

“其实我跟平山先生也说了这家子公司的事,告诉他只要利用得当,说不定就能取得奇效。可是平山先生完全没有听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想必美国的网络生意,他也不是很了解吧。”

乡田一边略带苦涩地回忆着,一边深有感慨地点着头。平山他根本没有承认Fox的价值。在平山反悔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就算并入电脑,对乡田先生您来说也一定不是个好结果。”玉置道。

乡田听了,怅然如有所失。

“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心里不是那么憋闷了。然后呢,你下来准备干什么?已经找好去处了吗?”

“还没。”玉置摇摇头,“我想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人生。”

“这样也不错啊。只是万一找不到去处的话,可别忘了考虑一下我们公司啊。”

玉置不禁惊讶地抬起头。

“谢谢您的邀请。怎么说呢,刚刚辞职,我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怎么理清楚,还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太想来我们这种自主重建困难的公司吗?”

“不,不是这样的——”玉置连忙否定,“只是,我在电脑也一直负责财务这一块,还知道不少在立场上不能外传的机密,就算现在辞了职,在道义上我还是应当承担作为财务的责任的。”

“这么严肃,真像是你的风格。”乡田赞赏道,又说,“还有,要不要和濑名先生见一面?去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吧。”

“谢谢您这么为我着想。”玉置不好意思道,“反正我闲得很,有机会的话请务必叫上我。”

“一定一定。唉,不该说这些严肃的话题的,把工作的事先放下,聊聊其他开心的事儿吧。”

于是两个人聊天的话题从对经济的宏观分析,渐渐聊到了哪里的哪家公司的谁做了什么这种业界传闻,两个人本来就性情相投,这下算聊得很开心,寿司也快吃完了的时候,话题转来转去又回到了电脑的事上来。

“悄悄告诉你,平山先生一开始是请了东京中央证券当顾问的,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玉置刚想换热酒喝,听了这么一句,把送向嘴边的杯子放下,惊讶道:“第一次听说呢。”然后又接着道,“平山先生在这件事上也是极端秘密主义,我们知道的时候,都快要进行收购的公开发表了,那时候顾问已经是东京中央银行了。”

“平山夫妇的独断么。”乡田惊呆了。

“所以说这公司已经不行了啊。”玉置已经有些醉了。平时就算心里再不舒服,玉置也一直没有对平山加以责难,如今是趁着醉意,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

“似乎是东京中央银行横插进来抢走了顾问的位子。”乡田道,“但是东京中央证券负责这个案件的部长却对这一点抱有疑问,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

玉置也很好奇,问道:“什么疑问?”

“他说,‘为什么平山先生一开始去找的是东京中央证券。’”

玉置神色一下变了,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想大概你最清楚了,在此之前电脑都没怎么把东京中央证券当回事儿,那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案件交给他们?那个部长——忘了说,他叫半泽,他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很有趣的想法呢。”

玉置缩回了视线,转而看向寿司盘,然而他的双眼还是找不到焦距,就好像心思都飞去别的事了一样。

乡田终于察觉到玉置的异样,他收起了笑意,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现在的我还什么都不能说,只是——”

玉置终于回过神来,神情认真起来,“那位,是叫半泽先生吗?我只能跟您说,他的着眼点不错。”

7

诸田被平山叫去的时候就有不祥的预感。到现在公开收购依然没有很大进展,只有公开收购的期限在一天天地逼近。

“是不是该提高一下收购价格?”果然,平山单刀直入道,“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怎么可能有进展。”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时间还很充裕,就请您再等一等吧。毕竟抬高收购价就意味着成本的上升。”

平山审视般地端详了他一阵,然后问道:“你看过今天东京Spiral的股价了吧?”

股价为两万四千三百。

比电脑的收购价两万四千高出了三百。“电脑杂技集团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进入苦战”,终于被今早的经济新闻这么写上了报。平山会急,也是因为他很关注人们的反应吧。

“股价总是会变动的。”诸田耐心地说服平山,“现在人们对收购Fox一事的期待在上扬,但这种情况绝不会维持很久,Fox一定会成为东京Spiral的沉重负担。就算Fox像是在讽刺贵公司似的选择被东京Spiral收购,到头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没用的公司是翻不了身的,不久股价就会回落到正常的价位上来的,现在只需耐心等待。”

平山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两手抱胸,靠在椅背上。

诸田默默地感受着腋下渗出的冷汗,强忍着没有皱眉头。到底会提高收购价呢,还是保持现状呢。这个外表工薪族内里却手段非凡的经营者接下来究竟会怎么说呢。老实说,诸田有点战战兢兢的。

一旦提高了收购价格就需要追加支援,但这样的决议一定很难通过。对于银行来说,改变一度决定下来的投资额上限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世上哪有取之不尽的钱呢。

但平山是否能察觉到这一点呢?难说。

“诸田先生,我一直相信速度是胜负的关键。就算成本多少会上涨一些,但比起像现在拖拖拉拉,我还是更希望用速度一决胜负。越早行动机会越多,这次的事也是一样。我要求提高收购价格一千左右。”

“一千,么……”

这下诸田实在忍不住,愁眉苦脸起来。就算知道平山现在很是不满,但既然行内还有着这样的情况,那就容不得诸田轻易说出一句“好的,我明白了”。要提高一千円的话,就必然要追加支援数十亿的资金。本来的贷款额就已经大得不合适了,现在还要追加,还是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比较好。

“社长,我们也想促使收购成功。不,不如说比起社长,我们更是在搏这一次机会。”诸田说道,“我行的证券部门内有很多行情交易的专家,他们认为现在提高收购价还为时尚早。就让我们再等一等吧。”

“要是专家的意见靠得住,那你们自己买进卖出不早赚翻了吗。”平山道,“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吧,也就是说,那些人说的不能太当真不是吗?”

“话虽如此,现在就提高价格也实在太早,可不能急急忙忙毫无准备地地就增加成本。”诸田耐着性子道,“公开收购的期限还有三个星期,至少再等一个星期看看情况吧。”

诸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平山那根本不为所动的眼神。

他感觉自己的胃像是刺痛了一下。

“等?光等有什么意义。”平山道,“能不能请你即刻回去,探讨一下这件事呢?我希望在明天之前就能听到结论。我接下来得出个门,告辞。”

平山没有给诸田任何辩驳的机会,便单方面结束了会谈。

“于是大概需要多少?”

诸田报告完情况,挨过了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听到伊佐山这么问。他指的是伴随着收购价格的变更所需要追加的资金。

“用收购过半数的股份来算的话,还需要大概四十亿。”

诸田把数字说出来的瞬间,伊佐山双手抱了胸,抬头望天,眉间那纵向的皱褶则在叙述着事态的艰难。

本来,给这次收购准备的金额总共就有一千五百亿。再加四十亿不就是个零头么——虽然伊佐山个人很想这样来思考,但一旦想到在这之前先要经过批准,而这批准又得要多么艰难才能拿下,伊佐山就知道事情不会简单。这不是金额多少的问题。

“这些钱他自己出不好吗?”伊佐山怅然问道,“虽说我们是顾问,但全部都靠银行的支援算什么啊,平山先生究竟怎么想的。”

“平山先生似乎没有自己出钱的意思。”诸田道。

“你说服他了没?”伊佐山随即问。

“没有。”

伊佐山砸了砸舌,道:“你也知道我们有我们的苦衷,既然这样就该去好好交涉啊。”

“他像是会听话的人吗?”诸田好不容易把这句吞了没说,“十分抱歉。”总之先低头道了歉,然后委婉道,“您也知道,他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主意的人。”

“他为什么要慌啊,就不能再等一下吗?”野崎不高兴道,“东京Spiral的股价马上就会跌的啊。”

“我也说了,但他不相信。”

“蠢蛋一个。”野崎下结论道,“心血来潮要搞收购,到头来他却还是根本不懂市场风向的原理。既然已经聘请了我们当顾问,老老实实听话照做不就好了,就是因为身为一个门外汉还想插手才会让问题变得如此棘手。”

“平山社长说明天之前要拿出结论。”诸田道。

“什么居高临下的态度啊,他以为他是谁啊。”野崎啐道,转向伊佐山,“部长,怎么办?”

伊佐山神经质地把圆珠笔的末端在资料上戳来戳去,一边开口道:“一会儿我给平山社长打个电话吧。”然后问道,“现在收购情况怎么样了?”

野崎翻来文件夹,读出了今日的收购情况,“现在取得了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相信只要股价一下跌,收购起来就很快了。”

他接着道,“东京Spiral玩的那些小技俩说白了根本没有意义,证券真的有在好好提供意见建议吗?”他恨恨地笑了,“他们现出原形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然而——

星期一,结束了早上八点开始的例行联络会议,野崎回到自己位子上,看了看屏幕上显示出来的股票行情。

最近几周,关注东京Spiral的开盘价已经成为了野崎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

正好是九点过了几分钟,应该已经更新了开盘价。

但这时,野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看着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一开始野崎以为数字还没更新上去,刚开盘,这是常有的事。

但然后,野崎便目睹了惊异的一幕:报价涨了近五百。

野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这是、什么……”

东京Spiral的股价正在发生着什么。

8

“诸田先生,你过来看一下。”

一边叫诸田,野崎一边还是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报价。诸田正准备参加部里的会议,听到野崎叫他,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为什么啊。”

野崎调出新闻网页,目光扫过新闻概要。

“是这个么。”

野崎指了指一条十分钟前更新的新闻速报。

——东京Spiral收购Fox计划中隐藏着的重要战略。《周刊Platina》独家报道。

“有谁买了今天的《周刊Platina》?”野崎喊了声。

“我有。”一个年轻行员回答道。

“给我看看。”

这个年轻行员从桌子旁边的包里面抽出一本杂志,正要递给野崎,余光扫过封面上的大字,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下。

封面上是几个夺人眼球的大字:濑名魔法。

“你这混蛋。”野崎一看到封面就开了骂,“你知道我们现在做的是什么案件吧。看到这种东西就应该研究一下内容然后马上报告嘛!真是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野崎本来就性情急躁,被这么一刺激就直接发了火,那个年轻行员一下像被浇了盆冷水一样恹恹不振起来。

野崎粗暴地翻起手里的杂志特辑,眼看着他的脸越来越涨红,等到把最后一页看完,他直接把整本杂志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Copernicus?”

诸田接着读完了报道,注意到了这个公司的名字。

“是Fox的子公司,你知道吗?”野崎问。

“听都没听说过啊。”

野崎听了,啐了一口,扭曲的脸上不知是愤怒还是焦虑。

报道中写到,东京Spiral注意到了野崎他们银行顾问组所没有注意到的子公司,并已经将这家子公司定位为他们进入美国市场的经营战略之核心。至于这事并非纸上空谈,Micro Device三亿美元的投资可以很好地证明这一点。

东京Spiral的股价会因为收购了Fox而下降——

野崎的这个主张已经作为证券营业部全体的意见呈报给了董事会,这可不是简单一句“我不清楚”就可以交代过去的。

对于自尊心极高的野崎而言,让他承认他了解情况不到位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

切换回股票窗口,东京Spiral的即时报价已经上涨了接近千円,并仍在持续跳动中。

“不妙啊。”

诸田不由得叹道。

“周刊报道又不一定都是真的!”野崎想也不想就回道,“Copernicus再怎么发展得好不过也就是个小小的公司吧?这种公司怎么可能成为IT战略的核心?《周刊Platina》绝对是被濑名骗了,那群投资家们也是,现在兴奋地买进着东京Spiral股票的人们也是,他们都是被骗了!”

但野崎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才是。

是不是假新闻,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不断上涨着的股价才是问题的根本。

野崎愤愤地瞥了一眼东京Spiral那还在上跳的股价,转过身,快速地朝楼层深处的办公室走去。

“部长,电脑那件事……”

野崎连组织语言和措辞的时间都没有,赶紧把目前的状况告诉了伊佐山,并把那本《周刊Platina》翻到相应的那一页给伊佐山看。

伊佐山深深地皱起眉头,锐利的眼神掺着怒意和焦躁穿过银框眼睛直直地盯着野崎。

“是东京Spiral提供的情报吗?”

“恐怕就是如此。”

读完了报道平山也大概已经猜到了,这绝对是半泽所为。

伊佐山重新看向电脑,调出了东京Spiral的股价窗口。

股票刚刚才得以成交,而显示的成交价比前一天高出了一千,且买盘继续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现在的东京Spiral的股价简直就像在嘲讽电脑设定的收购价一样,持续走高,在此期间买进的订单像潮水般涌来,买入价眼看着就要超过收购价一千二百円了。

“快,写条子通知三笠副行长。”伊佐山指示道,“附上这份杂志再加上你的意见。你之前说过东京Spiral会因为收购Fox而下跌吧?这样的话,这情形只是暂时的,股价不久就会下降的,对吧?”

伊佐山的语气更像是责问,此时的野崎却什么都答不上来。

野崎写完条子递交上去才二十分钟,三笠那里就来通知让他们过去。

“野崎我先问你,你所做的调查中覆盖到这家叫做Copernicus的公司了吗?”

这个问题正中问题的靶心,一旁的伊佐山也一脸紧张地沉默着。

野崎只微微踌躇了几秒钟——不,在他感觉来却是十分的漫长,他简短答道:“没有。”

伊佐山屏住了呼吸,三笠就这么身子向后仰望天,待到视线转回,他却看向了伊佐山:

“伊佐山,这跟你之前说的很不一样啊。”

“非常抱歉。”伊佐山低下了头,“只是,《周刊Platina》这么写了也不一定都是对的,上面写得好像东京Spiral已经掌握了霸权一样,可关于这蓝图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却碰都没碰,说白了,就是一篇煽动性的文章,目的就是为了给东京Spiral捧场。”

“但是事实上股价涨了,我们也不得不想办法应对了。”三笠摆出事实,没有给伊佐山继续找借口的机会,“你怎么看。”

“只有两个选择。”伊佐山答道,“一是等待股价回落。二是提高收购价。”

“太天真。”三笠一句话就否定了他,“我倒问你,股价什么时候才会开始下降?”

伊佐山看了眼一旁的野崎。

于是野崎道:“虽说没有预料到Copernicus的事对于股价的影响,但是照理说收购Fox一事里再没有什么因素可以把股价推得这么高了,我不觉得今后股价还会持续攀升。”

但是野崎的说法似乎完全没能打动三笠。

“我开始在想,我到底还能相信几分你说的话。”这一句就足以撕裂野崎的自尊心,“万一公开收购期间里股价没能下降呢?你是让我们把巨额的投资都交给概率吗?”

三笠指摘得合情合理,野崎涨红了脸不作声。

“我觉得必须要大幅提高收购价格以冲破包围。”伊佐山不得不这么选择。

“可是部长——”野崎下意识想反驳。

“够了,你给我闭嘴。”伊佐山打断他,“提高到两万七千吧,我去跟电脑说。”

野崎睁大了眼睛。

伊佐山无视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理论,而是结果。

这个价格比一开始电脑设定的价格高了三千円,大概需要追加支援一百二十亿。这个决议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通过的。

可伊佐山在此基础之上又迈进了一步,“请准备追加支援两百亿,以防万一。但相对的,只要两百亿的决议通过,就肯定能决出胜负来了。”

三笠颀长的手指神经质一般地敲着椅子扶手,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电脑的信用档案,翻看起来。

要是真的通过了追加支援两百亿的决议,那么花在这件案子上的资金总额累计起来就达到了一千七百亿。考虑到电脑的营业额,确实有超常规。

“去准备会签文件吧。”良久,三笠终于开口道,“还有,这篇报告不可能不向行长报告,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行长也总会知道的。另外,我们有必要用我们的见解去说服行长接受这唯一的办法。我话就说到这里。”

9

“很好!这势头不错!”

东京Spiral的社长室里,森山看着屏幕上的股价,不禁双手握拳喊了出来。然后和濑名对视一眼,竖了竖大拇指。半泽看着这两个曾经的同班同学兴奋的神情,不由得笑了出来。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啊,但是,这篇报道的效果也不会持续那么长久,接下来才是决胜的关键。”

电脑的公开收购即使进展不顺,也已经买进了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股份。濑名心里也很清楚,这边只要稍微漏出一点空隙,电脑很容易就能达成收购过半数股份的目标。

尽管现在是东京Spiral占了上风,但形势一旦逆转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眼下还不能掉以轻心。

半泽看了看表,对濑名说:“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配合《周刊Platina》的报道,半泽接下来准备的是一场收购说明会,并邀请了五十名主流证券公司的分析专家到会。

在作为会场的东京Spiral的大会议室里,除了受邀前来的各位分析专家们,更有听到风声后蜂拥而来的各大媒体的经济记者。

“现在这个时候,东京中央银行的那群家伙恐怕正惊慌得要死吧。”森山不禁满足地笑了,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怎么能让你们轻易得逞。”

“这是智慧的胜利。”濑名感叹道,“不依赖资金,或是既存的方案,而是一心一意地去发挥已有之物的最大作用,总觉得这和经营的学问有着相通之处呢。半泽先生,谢谢你。”

“现在道谢还太早。”半泽收起了笑容,检查了下手上一会儿要在会上分发的资料,“接下来,就要让人们知道这几张纸上写的收购计划不是虚构空想,而是确确实实的商业蓝图。而这,就是濑名社长,你的工作。”

“我明白。”

电脑vs东京Spiral。这场重要的说明会可能会决定整场对决的胜负,而濑名却还是一身T恤加牛仔裤的装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也是至今为止在商界闯过了无数次难关的,全靠着他那总能颠覆人们预想的经营手法,不断逆转,最终取得成功,他和他的企业才能存活至今。

这个人有着他的运势,半泽这么想道。

也不乏作为一介明星经营者的才华。

“走着!”濑名轻快道,当先一步走出了房间。乘上电梯,很快到达了会场,推开会场的大门,里面已经近乎满座,这些人的视线随着门开的声音一下子集中到他们身上来。

人们对这场瞩目的企业收购战有着异常的热情。

司仪进行了简单的介绍说明后,濑名登上台,灯光霎时暗下,同时,位于中央的大屏幕亮起来,映出的画面以蓝天为背景,中央是橙色的公司建筑,并给了帅气的logo和地球仪标志特写。

“今天,我要向各位报告。我们东京Spiral,将要和Copernicus这家小小的公司踏上新的征程。”

濑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会场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期待之情。

10

部内的欢送迎会[]于晚上八点在八重洲附近的酒馆里举行。最后大家已经都疲惫不堪了,糊里糊涂地一起干了杯,敷衍地总结了一下便草草地结束了。

“再去一家吧[]。”

乘电梯上地面,电梯间里诸田的一句话搅动了沉闷的空气,几个人用眼神无声地附和,就像是不约而同一般,一起走向下一家店。

与会的大都是电脑顾问组里的成员。三木本想着自己就不去二次会了,刚准备回家,耳边听得一句“三木也来嘛”,他没料到诸田居然出声邀请他,于是也就半推半就也跟他们一起走了。目的地似乎是诸田常去的一家店。

诸田在店内最靠里的位子坐了下来,一脸极不愉快地点了威士忌兑水,然后摘下眼镜,取出放在口袋里的眼镜布,一丝不苟地擦拭了起来。他的脸虽然微朝下,但从表情上还是能很明显地看出他的极度疲劳。

《周刊Platina》爆出了独家新闻的那一天,东京Spiral的股票最终刷新了年初以来的最高价,虽然也有一些人误判形势抛早了,但买盘还是压倒性地强劲,股价被申买价牵着一路走高,最后以高收落定。对于策划收购东京Spiral的顾问组而言,那简直是噩梦般的一天。

让事情进一步复杂化的,则是在不知股价究竟会涨到什么程度的状况下,他们还必须探讨向电脑追加支援。三笠批准了伊佐山关于提高收购价的提议,这事儿已经在证券营业部里流传开来,甚至连三木都略有耳闻。

“部长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只要股价一天不稳定下来,决议就一天没办法通过。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象征性地干了干杯后,诸田道。

“可是要使这次收购成功,不管提高收购价要多砸多少钱我们也只能认命砸进去。要是追加支援的决议通不过,我们就彻底输了。”

顾问组的组长毛塚道。

“输”这个字眼一出来,整个店里的空气就好像突然沉重了几分。

“话又说回来,东京Spiral的表现可真是特立独行啊。”桌子旁边的一群人里有一个这么说道。

“因为是半泽先生嘛。”别人回答他,“现在就像是‘证券’=‘半泽’一样的感觉,要不是那个人,事情也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麻烦啊。”

三木一直沉默不语,但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东京中央银行对上的其实可能不是东京中央证券这家公司,而只是半泽直树这一个人。

“那家伙已经不行了。”

诸田满含怒气吐出一句。三木举起杯子佯装要喝,他透过酒杯看着诸田,想从他脸上探知道些什么。

还在证券的时候,诸田职位在半泽之下,现在一改变立场,称呼马上就变成了“那家伙”。诸田好不容易才回到银行,在他眼里,现在半泽仅仅是挡在自己眼前的障碍罢了。

“什么不行了?”毛塚问道。

诸田啜一口酒,从椅背上徐徐直起身子来。

“悄悄告诉你们,现在董事们对半泽很是不满。”

三木屏息听着。

“身为子公司还造我们母公司的反,这也就不提了,这之后他们还像嘲讽我们一样收购了Fox吧?接着又挑唆周刊杂志大肆报道把股价炒高,中野渡行长也对这种做法很是不满。虽然嘴上没说,但其实确实是有把证券从这件事里强行撤下的意思,如果证券还这么阻挠我们的话,就要直接让兵藤人事部长把半泽再次远调了。也就是说,半泽马上就要被停职留待发配了。”

大家都一齐咽了咽口水。

对于银行员来说,人事永远是他们最关心的。

停职意味着要从子公司再调到别的公司,不管怎么说,变成单程票是肯定的。

“表现好了可以不用被停职吗?”

“那要看他是否回头是岸了。”

诸田撇了眼三木,如此说道。

“一味的硬撑没有意义,凡事中庸一点才是最好的。”诸田缓缓地喝着酒,“现在他风头正盛,看上去是不错,但别忘了,人事权捏在我们的手里。”

11

周刊Platina发售后的第三天,三木破天荒地来了联络,“见个面吧。”

在周刊上刊载之后,紧接着举行的由许多专业分析家出席的说明会也取得了超出预想的成功。由此东京Spiral的股价一口气上涨到了一万円以上,而这已经大幅度超出了电脑杂技集团设定下的股票收购价格,很大程度上击垮了电脑的收购计划的关键部分。

和三木约在了新宿站西出口的小酒馆里。

“为了确保资金跟得上设定新的成交价格,电脑的顾问队伍已经被逼得不管不顾了。”

三木说起了部里的情况。在刊载消息后没多久,伊佐山向三笠提案的支援金额连准备会签文件都没来得及就被现实吞没了。

“因为以现在的股价为前提,如果要设定吸引人的收购价格,就必须追加支援近五百亿円。”

“那份会签文件提交了吗?”半泽问道。

“今天从证券营业部提交了上去。”

“通过的可能性?”

半泽姑且问道,心中却断定一定不会那么简单的就通过审核。“不知道。”果然,三木答道。

“话虽如此,收购也是有期限的。他们应该想着速战速决吧。还有——”

三木说着像是叹了口气,“这种话大概不应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其实昨天,部里举行了联欢会,我在二次会上和诸田先生喝酒的时候,听说了一些事,因为有关半泽先生所以有点在意。”

“有关于我?”

半泽的目光动了动,看向三木。

“说是因为这件事中野渡行长很是上火,再这样下去您会被人事部盯上。我想这件事让部长知情会比较好。”

森山的视线急速转过来,然后像是急刹车一样停在半泽脸上。

“我们成为东京Spiral的顾问这件事就这么让他们不愉快吗。”

半泽无一丝动摇,仍旧淡淡地说。

“简直毫无道理。”森山怒形于色,“这种手段要怎么防?智慧比不过就用人事来扯后腿,这就是银行的做法吗?”

“别说了,森山。”

半泽神色不变,饮完一杯酒后打开菜单仔细看了起来。

“谁叫银行就是这样的组织呢。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但是也太荒唐了吧?”森山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侧过身来,“太过分了,就是因为这样公司组织什么的才这么无法信任。”

“说什么无法信任,你不还是信任着吗?”

半泽招呼走过的店员再要了一杯酒之后这么说道。

“我才没有呢。”森山坚持道。

“如果不存在信任也就不会发火了。你就这么理解好了。”

看半泽还是那么淡然,森山停下筷子,“那么,部长就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半泽一脸当然地回道,“但是,生气又不能解决问题。”

“可是在这样下去部长会有被下调的危机啊。”

“到那个时候就由你把工作继续下去。”

听到半泽这么说,森山屏住了呼吸。这回答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一下击散了他所有准备用来反驳的语句。

“我吗?”

“你能做到的。和濑名先生齐心协力,去把你口中那些‘既得利益者’打个落花流水吧。”

半泽说着,把送来的烧酒一口饮尽。

“部长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即使知道可能会被撤下现在的职位被踢到无关的地方去?”

“这又怎么了?”半泽问,“与那些无关。不管东京中央银行准备跟进多少资金,用人事权使出什么手段,我们应该做的都只是全力阻止收购。整天担心人事还怎么做这份工作。”

第八
伏兵一击

1

营业第二部部长内藤宽听伊佐山说了很久,脸上的肌肉却动都没动一下。

难怪他有个绰号叫铁面。伊佐山的脑中掠过这一念头,腋下随即就渗出了冷汗。内藤即使在董事中也是广受尊敬,他的意见很有可能左右追加支援的决议的通过与否。这一天,伊佐山来拜访内藤,也是为了在开董事会前先行通通路子。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从额上不断冒出来的汗,继续向这个难以捉摸的对手进行说明。

“虽说是五百亿円的追加资金,但其实只是因为增加了Fox这一附加价值而已,不能说是价格昂贵,还请您务必理解这一点。”伊佐山看了看内藤,没反应,不得已他只得继续道,“截至目前我们已经投入了一千五百亿的支援资金用于收购东京Spiral,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收购如能成功,将会使我行在企业收购这一领域沐浴于业界的瞩目之下,关乎体面,所以决不允许失败。这还是今后领跑业界的机会,所以请您在董事会上多多关照。”

“多加五百亿就可以收购成功,你这么说的依据在哪里?”

内藤看了看伊佐山,又看了看桌上的资料,问道。

这正戳到了伊佐山的痛处。

内藤又道:“之前你们预计收购了Fox之后东京Spiral的股价会下跌,我问你,那之后又怎么样了?”

伊佐山忽然回想起内藤是半泽的老上司,这让他的胃难受了起来。

“这次原因比较特殊……”伊佐山找了个借口,“但尽管如此,东京Spiral的股价现在也有种强弩之末的感觉,我们判断它不可能再继续上升了。”

“万一它升了呢?”内藤问,“行情没有什么绝对。伊佐山先生你不是应该最清楚才对吗。万一股价又涨了,你们还要继续追加支援吗?”

“直到收购成功为止,我们有这个觉悟坚决支援到底。”

伊佐山加强了语气。

“那就是个无底洞。这还能叫‘信’贷么?”

内藤淡淡道。但就是这淡淡的批判,却是从信贷管理的基本出发,其中的分量和尖锐不禁让伊佐山噎住了,他换了种说法,“我们认真探讨过了,最终决定还是要支援。”无论如何都必须要争取到内藤的支持。

“话说回来,电脑真的有资格拿到这么多的信贷吗?”

内藤道。他是想说信贷过度的问题。

“如能收购东京Spiral,规模就会扩大一倍。”伊佐山答道,“这些资金对于电脑一个公司来说数额确实过于巨大,但算上东京Spiral的话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内藤看上去还不是很信服,他靠在椅子上,抿着嘴唇,缓缓道:“我问个基本的问题。如果不出那五百亿,那之前的一千五百亿就会化作飞灰——你是这么想的吗?”

内藤眯着眼睛,半带怀疑地盯着伊佐山。

“这未免也过于基本了。”伊佐山强笑道,“如果成功的可能性很低,那我们也不会白白地扩大支援,而是去回收之前的支援了吧?正因为有成功的可能性,所以现在才要追加支援不是吗?就请当做这是有关银行尊严的一战吧。”

“话说回来,对手可是东京中央证券。输给子公司可不行啊。”

内藤悠悠道,心情很好似地眯了眯眼睛。

这家伙是觉得这事儿很有趣吗?也不能说出来,伊佐山只能忿忿地在心里想着。

“不管对手是谁,我们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伊佐山说,“这场战役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就请您配合一下吧。”

说着,他低下了头。

但内藤只是用捉摸不透的眼神望着他。

“真是的,内藤那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伊佐山从营业本部跑到资金债券部长的乾那里抱怨。

乾虽然比伊佐山晚一年入行,但作为旧T中的强硬派,存在感十分拔群。合并前跟伊佐山在一个职场工作,两个人关系很好。

“那种土鳖本来就不懂证券相关的这些上档次的东西嘛。”乾皱着鼻子厌恶地说,“就算知道我们有理,他们出于不满也会反对,这点最烦了。”

对于乾一贯过激的评论,伊佐山只是大大地点头,“就是就是。”

“不是决议通不通得过的问题。让社会如此瞩目的案件要是砸在我们手里,我行就没有未来了,实在不行就硬来,不管怎么样都要继续支援。”

乾激动道。

说是堵上了银行的尊严,其实失败了的话,也只会是伊佐山或是乾所属的证券部门失去尊严而已。对于对方由旧S所主导的信贷部门而言,反倒是该作壁上观。伊佐山他们一旦失败,就有可能会成为势力范围更迭的契机。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也没有退路。

“那,别的董事的意思呢?”

乾皱着眉,凑过去低声问道。他是个一百公斤朝上的巨汉,衬衫上的扣子怎么看都岌岌可危。

“三笠先生出了很大力气,旧T的意见基本一致了,问题就在于中野渡行长和内藤那样的人,说真的,没什么进展。肯定也有坐等我们失败的心思。”

“比起银行利益,旧银行派系的利益更优先吗?真是无法理解。”乾涨红着脸站起来,用强硬派特有的强硬语调,“就是因为他们还在想这些,银行内部融合才会到现在都举步维艰。”

“你说的没错,这件事不就是行内融合的好机会吗。”

伊佐山说着,心里不禁为这点子叫好,心说终于找到说服他们的好借口了。

“放心吧,我也会尽力帮你的。”

伊佐山得到了乾的强力支持,总算是看到了让决议通过的一丝曙光。

“您辛苦了。”

伊佐山一回到证券营业部自己的办公室里,就看到了诸田,就好像一直在等自己一样。

“内藤那里还很棘手,不过总算取得了乾的支持,他说只要拿行内融合当借口,应该能拿下不少董事。话说回来,那件事怎么样了?”

“前几天欢送迎会之后,我跟三木说了。”诸田笑道。

“想必半泽现在正痛苦着吧。”

伊佐山嘴角浮起了恶意的笑。

基于诸田所说的三木是不是半泽的情报源这一猜测的基础之上,伊佐山策划了这件事,想让半泽动摇。

只要对三木说些有关董事会的假消息,自然会传到半泽耳中。

就算是半泽,一旦事关自己境遇,也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嚣张了吧。

“这么一来他也会老实一阵子吧?”

“半泽部长也总该会想想自己吧。”诸田赞同道,想起前上司的窘境他就会不住窃笑,“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2

“到现在为止,进展应该说还算顺利。”

在和濑名商讨怎样展开收购防卫策略的会议的席上,森山说道。半泽,以及乡田也一同在席。

“问题是,东京中央银行是否会批准对电脑的追加支援——”

森山说着,向旁边的半泽投去询问的目光。

“不会很顺利吧。”半泽说,指了指收集到的有关电脑财务情况的文件,“以电脑杂技集团的财务数据为基础来考虑的话,要批准五百亿的追加资金绝不简单。岂止是不简单,应该说是极为困难的。但是,也要考虑到银行有‘政治了结’这种情况。”

濑名和森山聚精会神地听着。

“银行不只是单纯地判断是否应该给予信贷,当银行认为应该这么做的时候就会对某些问题睁只眼闭只眼。这样的判断,正是中野渡行长所擅长的。就看证券部门有没有这个说服力了。比如,三笠副行长要是说自己会负起全部责任的话,行长还能说不吗。”

“要是批准了就麻烦了啊。”森山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只有收集对方情报,然后尽力完成我们现在所能做的事了啊。”

“正是如此。”

半泽颔首。

“我想介绍一个对电脑知之甚详的人,可以吗?”乡田说道。

“是电脑前财会监理董事的玉置克夫先生。那份有价证券的报告文件上也有他的名字。”

打开电脑杂技集团最初的那份有价证券报告文件时,“说起来,报纸上好像刊登了他的人事调动。”半泽终于想起来,“您认识玉置先生的吗?”

“因为他曾在合并后战略策划组里。他是个人才。”

“那样的人为什么退职了?”

濑名奇怪道。

“大概是不满于平山夫妇的独裁统治吧。”

濑名的表情忽然变得无趣,原本濑名手下的战略监理董事和财会监理董事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走掉了。这出收购闹剧的开始,就是因为那俩个人把所有的股份以期限外交易这样奇袭作战的方式转让给了电脑。

“请您务必为我们介绍玉置先生。”半泽说道,“内部人员的情报也许可能成为下次反击的参考。如果玉置先生方便告知的话。”

“已经卸任了应该不用顾及了吧。”乡田说,“濑名先生也想见见他吗?”

“当然。”

得到了濑名的回答后,乡田和玉置取得了联络。

“无论电脑的内部情况如何,一旦东京中央银行批准了信贷,我们就必须商讨出一个新的股价对策。万一是政治了结的话就真的是无底洞了。”

濑名有些不安地说。没有一个人能够给予他明确的回答,事态是瞬息万变的。

“总而言之,先开始宣传Copernicus的新战略的启动吧。”半泽提议道,“比如组织东京Spiral和Micro Device的协议签署发表会以及濑名先生与霍华德先生的对谈等活动。这样也能有利于形象提升、吸引团体投资家们吧。”

“尽快进行吧。”

濑名当即就通过内线电话进行了指示。旁边的森山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半泽。这份新的收购防卫策略对半泽的人事考评很是不利。

“还有二十天啊。”森山喃喃道。电脑展开的公开收购离期限还有二十天。并没有留下什么后手来决定成败,唯有脚踏实地地努力并积累成果来让股东们满意。这场战争已经越来越变得单纯而激烈。

“现在最大的威胁果然还是东京中央银行啊。”濑名道,“电脑就像是握着一把如意小宝槌[]一样。”

“没那回事。”半泽说,“银行的支援没那么简单就能决定下来。而且,他们像是觉得只要上提收购价格就能买到股份。而事实是,我们已经描绘出了收购Fox之后的事业蓝图,电脑却还没有向东京Spiral的股东们拿出任何具体的计划书。想要打动股东,使他们满意,我认为,不能只用钱,而是应该依靠智慧。智慧远胜过财力——相信这一点很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濑名认真地点头道,“东京Spiral和电脑,哪一方的经营更能吸引股东,这才是重点。”

“说得不错。”半泽顿首,“就算银行最终进行政治了结,我们也不该只顾面上的利益,而是要选择重视本质的战略。这才是通往胜利的捷径。”

3

平山听完了诸田的叙述,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于是呢,什么时候才能决定追加支援?”

“下个星期三的董事会上。”

“也太晚了吧。”旁边的美幸毫不客气道,“离公开收购期限截止只剩三周了啊,我本来是希望这周就能公开发表的。”

不可能。

诸田立即做出了判断,然后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傻傻地说出来。感情有些冲动的美幸正苍白着脸瞪着诸田,只要说错那么一句话,说不定就会起到火上浇油的效果。

“我行也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就算下周头上不可能,但我们会集全行之力在努力尽快让您可以早日发表。副社长,就请您再等几天吧。”

“银行的规模可不能用作决策迟缓的借口。”

美幸只是冷眼相向。

“您所言甚是。”

“越是一流的企业,规模越大,它本身的决策速度应该越来越快才对。银行难道不明白这点吗?”

“非常抱歉。”

诸田也不敢乱说什么,只好道歉。

美幸继续道:“做不到迅速决策的银行,真希望你们多怀抱一些被淘汰出社会的危机感呐。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明白。我也这么觉得啊,如果决策权在我手里,我会马上做出决定的。”诸田附和着。

“你?”美幸略带轻蔑地笑了,“等你掌权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话说回来,我希望你能够向伊佐山先生好好传达一下我们的意思。”

“我明白了。”诸田说,然后苦着脸道,“不过,这次怎么说也是五百亿的巨额支援,考虑到金融厅方面的问题的话,不得不拖到下周才能给出裁决,还请您给予谅解。”

“那,配合你们裁决的步调我这里再来准备公开发表提高收购价的事好了,具体下周星期几发表好呢?”

“呃,这个……”诸田支支吾吾地。

伊佐山之前跟他说:“你就说明一下我们银行的状况,让他们给予理解,尽可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因为没人能保证最终决议能通过全额支援的要求。不,整个决议能不能通过还是个问题呢。

公开收购的进展不顺确实令人心焦,可是现在必须遵循组织的程序办事。

“能否请您等到决议通过再进行下一步行动呢?”诸田道。

“我不想浪费这哪怕一点点时间。”美幸眯着眼说道,转过头示意平山帮腔。

“为什么决议迟迟得不到通过?”

平山缓缓地问道。

“出了点程序上的问题……”

但事实上确实进行得艰难,诸田也只是随便扯扯。

“我想确认一下,东京中央银行对这件事到底是持积极态度,还是消极态度?”平山用怀疑的口吻道,“刚才我一直听着,怎么都觉得你们很是消极怠慢啊。”

“您说笑了,我们当然是非常积极地想要进行支援的。”诸田明确道,“对于我行,这件事的意义也相当巨大。出于这点,我们也会尽十二分的努力作出最好的战略计划来报告于您的。”

“那就请你们快点通过决议吧。”

平山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诸田。

“谨记于心。”

诸田低下头道。

“是不是换个顾问比较好啊。”

美幸突然冒出一句。

“副社长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诸田强笑道,但抬起头看到美幸一副认真的样子,不禁变了变脸色。

“是不是别的哪家公司对您说了什么?”

诸田连忙问道。他脑中浮现出一个个跟电脑杂技集团有生意往来的银行。要抢主力银行东京中央银行的顾问之位的,应该是白水之类的吧。

诸田咽了咽口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莫非是白水银行吗?还是同资本系列的白水证券?”

“你猜呢?”美幸含糊其辞,“不管是哪个,又有什么关系呢?要是你们能够好好负起作为顾问的责任,也就不会有这种事了。不对吗?”

“副社长,您请听我说。”诸田的狼狈不加掩饰,“作为主力银行,我们会给予相应的支援。也许我们是有让您不够满意的地方,不过,好歹交情也不浅了对吧。这次我们已经实施了一千五百亿的支援,事到如今再要换别的银行来,这可吃不消。还请您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一下问题。”

“关‘你的立场’什么事。”美幸毫不留情道,“我还想请你在想着明哲保身之前多考虑一下我们顾客的利益呢。你刚刚说的那些全是为了你们自己着想,现在还这么做生意的也只有银行了吧?”

“总之,下周就会给您结果的。”诸田两手放在膝上,低下了头,“事到如今再换顾问对您也绝对没有好处,说白了,没有资金就无法进行收购,现在能在最短时间内出资的只有我们银行。”

“没这回事吧?”美幸暗示还有别的银行竞争,“贵行的竞争对手可是说随时都可以给予必要的支援哦。那就这么办好了,如果下周没办法拿出结果,整个顾问合同就要拿出来重议一下了,因为我们也没什么时间了。怎么样,这公平吧?”

诸田咬唇,“我没有决定的权利,让我先回去报告一下吧。”

说完,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电脑本部。

“有别的银行介入?开什么玩笑!”

诸田回到银行后直接冲向了伊佐山的办公室。等到听完诸田的报告,伊佐山已经出离愤怒了。

“都扔了进去一千五百亿了,他们现在居然说什么要换顾问?说什么蠢话!”

“十分抱歉。”诸田道歉道,“我试着说服他们,但您也知道美幸副社长相当固执……”

伊佐山不禁深深地叹气,双手抓着脑袋。为疏通人脉奔波了一整天的伊佐山,脸上尽是疲劳之色。

“真是的,怎么想的!”

他啧了一声。

“他们没什么‘主力银行’的概念嘛。”诸田道。

“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伊佐山迁怒道,“所以我让你去说服他们啊。”语调中是抑制不住的焦躁,“都这种时候了顾问的位子被抢走试试看,更不要谈和证券一决胜负了。”他充血的眼睛看着诸田,“真要这样,我们就没有明天了。”

“总之,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在下周的董事会上想办法让决议通过。”诸田道。

伊佐山神情更添几分严峻。

“部长,您那里情况如何?”

“总算有望拿到过半的票数。这事的重点不是电脑怎么样,而更是对我行证券部门的一种投资。三笠副行长也在帮忙出力,很有可能在最后将董事会的意见定在支援的方向上。”

听了这个好消息,诸田不由得抚了抚胸。

“然后问题就在于中野渡行长吗?”

“行长大概会赞成。”不知为何伊佐山的语气中已经充满了自信,“这个案件如果失败,将使我行证券部门的发展延缓数年之久,一旦这样,中期经营计划本身的实现就会变得困难。行长可是很会把握时机的人。”

因此,伊佐山才说行长会同意支援。

“支援电脑这事本身正确与否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伊佐山判断道,“只有尽全力完成这件案子,证券部门今后的收益才有保证。既然如此,就不应该傻到被眼前信贷的正误所束缚而放弃将来长期的利益。考虑到银行收益的经济合理性,会这么裁决是当然的。还有——”

伊佐山大谈自己的看法,然后邪邪地笑了,“董事会上,还会决定半泽的去留哦。”

“半泽部长?”诸田吃惊道,“怎么回事?”

“再对那个人放任不管,对银行和证券子公司都没有好处,由此,应该早日掐掉有可能危害到组织的苗头。我稍有耳闻,说人事部也正在考虑这件事。就算是他半泽,也一样是银行员。再怎么气势十足也敌不过一纸辞令。很快就能让他痛切地体会到这一点了。”

“这也算是弄假成真了啊。”

诸田笑道。前几天他才刚刚把编造的消息讲给三木听。

亲眼目睹了组织的可怕,诸田却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涌出来的笑意。

这下活该了吧?

一边回忆着,一边在自己心里低语道。他忘不了离开证券那一天半泽眼中的怒意。

笑到最后的,一定是会弄权的人。在这一刻,诸田成了赢家,而半泽则是输家。

“所以——”

伊佐山睨着诸田道,“不要让平山夫妇再提起这种蠢话了,听明白了吗。”

4

玉置身材颀长,性子很是温厚,作为财务方面的专家非常值得信任——见了面还没几分钟,半泽就这么确信到。

“讽刺的是——”濑名道,“我们公司里是主张多角度经营的职工离开,而在电脑,则是想玉置先生这样否定多角度经营的辞了职。”

然后,他严肃地说:“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我们公司的前员工会把股份卖给电脑,方便告诉我吗?那两个人是怎么想到要把股份卖给你们的,这其中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期限外交易中先发制人的一击确实给濑名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玉置稍一犹豫,朝半泽问道:“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怎么一回事?”半泽问。

“在其中牵线搭桥的,是东京中央银行的野崎。”玉置答道。

森山睁大了眼。

“我听说财会监理董事清田和野崎是在十月份一起作为讲师参加了一个创业研讨会,就此结识的。”玉置继续道,“那之后野崎对清田的商业计划提出了点建议,两个人产生了信赖关系。”

“原来是这样啊。”濑名嫌恶地皱起鼻子。

“玉置先生您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的?”半泽问。

“记者招待会的三天前。”玉置懊恼地叹息道,“如果我能更早知道的话——”

“您会提出反对?”

半泽看着玉置的眼睛,问道。

“是的。”玉置答道,“很遗憾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不,就算我一早就知道,平山夫妇也听不进我的意见的吧。这公司就是这个样子,我只是个摆设。”

“作为电脑的财务部部长想必待遇是相当不错的,难为您还真的下定决心辞了职。”

森山自己经历了就职的痛苦,他不太能理解因为这种事就辞了职的玉置的想法。

“工作的质量直接影响到人生的质量嘛。”

玉置的回答让森山更加惊讶。

濑名喃喃:“不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恕我冒昧,我还想请教一件事。”半泽问道,“如果方便的话还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平山先生一开始找上的是东京中央证券呢?”

“您果然很在意吗?”玉置的神情严肃地问道。

“因为这没道理啊。”半泽直直地看着他,“老实说,电脑杂技集团应该并没有把我们公司放在眼里。您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玉置沉默了一会儿。

“平山先生他不是会无缘无故就改变态度的人。”他道,“如果去委托从前并不放在眼里的东京中央证券,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有他的理由?”半泽重复了一遍,“什么理由呢?”

“因为这关系到内部信息,所以我不能很明白地告诉您。只是,我可以给一个提示。银行找上门的时候,我觉得平山社长对他们不是很起劲。我觉得,银行和你们证券的区别就在于对电脑信息掌握多少。”

玉置的话实在令人费解。

“信息掌握多少……”半泽来回咀嚼这句话,想了一会儿,问,“您是说,我们公司掌握了银行没有掌握的信息?是这样吗?”

“不——恰恰相反。”

玉置意味深长道。

森山一脸认真地思考起来,然后问道:“也就是说,关于这个收购案件,电脑有些不能被知道的信息被银行知道了?”

“差不多吧。”玉置含糊其辞,“对不住,由于是内部信息我不能再说下去了,请你们放过我吧。”

“到底是什么信息啊?不用具体说,再给点提示就好了嘛。”森山死死揪住他,“这一定很重要。”

玉置逡巡半晌,然后小小地叹了口气,“好吧,就一个。”

“银行掌握了一份有关电脑子公司的重要情报,只是——”玉置顿了下,看着森山道,“东京中央银行他们,没能察觉到其重要性。”

“子公司的……?”森山喃喃。

半泽注意到森山的脸上有什么一掠而过。

过了晚上零点,有人敲门,探进来的是森山的脸。

也不知道到底埋头看了多少资料,半泽用手指按了按酸胀的眼睛,一边抬起了头,发觉肩膀也硬了,一直到脖子的地方都发了麻,还能感觉到那冰凉的刺痛。

桌子本来就窄,现在又到处散落着各种资料,这对于经常把桌子整理得跟飞机场一样井井有条的半泽来说,还真是不大习惯。

“怎么样了?”

半泽一边转动肩膀,听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边哼哼道。

森山递给他一份文件:

“总算被我找到了。”

半泽接过来,“为什么会有这个。”也难怪,因为这份文件的左上写着“东京中央银行收”,右上则有着“严禁外泄”的红色的印记。

“是我以前从电脑的三杉组长那里拿到的。”森山答道,“我听说电脑设立了新的子公司,然后跟他说想要更详细的资料,他就偷偷地复印了一份给我。听玉置先生那么一说我就突然想起来了,只是不知道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没有——”

找这份资料看上去也费了不少功夫,已经快要进入冬天,这种天气里森山的额头上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一定是在旧资料库里面奋斗了很久。

这份资料上说的子公司是两年前设立的,名叫“电脑电设[]”,承揽企业网络建设的周边相关业务。

“遵循旧例来看,这是想扩展新的事业领域么。”

对电脑来说,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电脑杂技集团靠着企业网络建设不断发展,认准了一条道,最后终于上市,但上市之后就开始尝试别的各种领域的生意,同时设立了各种子公司。

这个“电脑电设”也像是其中之一。

“这家公司怎么了吗?”半泽问。

“您不觉得,这家公司比之前的其他子公司规模来的要大吗?”森山指出,“这家‘电脑电设’是买了某家公司的营业权而建立起来的,员工也都沿用了之前的公司的员工。”

森山翻开资料,把原来的那家公司指给了半泽看。

叫General电设,下面还附有说明,说是以General产业[]为中心的General集团的其中一家子公司。

“General电设?”

半泽瞥了一眼,惊讶道。

“您知道这家公司?”森山问。

“我以前在银行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个有关General产业的企划,虽然我当时不是直接负责人,但是还记得那时候General产业因为业绩不振,为了削减开销而计划各事业领域公司的集约化。”

“也就是说,General产业把子公司卖给了电脑?”

“General产业和电脑之间有来往吗?”半泽问。

森山翻着资料,展开了那张列着电脑杂技集团所有主要客户公司的清单。

“确实有生意往来。电脑杂技集团在去年一年和General产业的交易额达七十亿,算是大客户了。”

根据资料上的数据,电脑电设的设立费用约为三百亿。

“其中二十亿应该是属于企业转让中的商誉[]部分。”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

“麻烦?”

“简单地收购过来不就好了嘛,可电脑偏偏要先设立好公司然后走营业转让的程序,这不是绕远路了吗?”

半泽道,同时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事前调查很麻烦吧,新设立公司的话就不用担心会有什么隐藏的债务存在了。”

“原来如此,也有可能啊。”

半泽说。森山说的调查,就是due diligence,指在企业收购是进行的一系列详细调查,相应的会花费一定的开销和时间。能省略这一步,确实可能有很大的意义。而且,既然是新设立的公司,就不会有连带保证债务和种种不能写到财务报表上去的债务方面的问题了。

“还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吗?”森山问道。

半泽靠在椅子背上,想了想,“比如说,不想让世人知道他们收购了General产业的子公司。”

森山凝视着半泽,在心里把这句活咀嚼了几遍,“这又是为什么?”他也像是很感兴趣似的,“有什么必须要隐藏的东西?”

“我还算了解General电设,”半泽答道,“营业额大概也就一百五十亿这种程度,总资产恐怕也就一百亿出头,绝对不值三百亿那么多。”

森山睁大了眼。

“玉置先生所说的那家子公司,恐怕指的就是电脑电设。”

半泽断言道。

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5

“到处奔走也真是辛苦你了啊。这么一来董事会那关应该就能闯过去了吧。”

董事会召开两天前的夜里,三笠请伊佐山吃饭。

“谢谢褒奖。”

虽然脸上到底还是残留着疲惫之色,但由于自觉这几天四处奔波还是有一定成果的,伊佐山不禁放松了下来笑道。

“通过这件事,我感到了证券部门对势力减弱的危机感。”伊佐山率直地说出了感想,“不愿因为区区信贷的问题而使我行全体的利益受到损失,这大概是董事会全体的想法。这次,正义与我们同在。”

“我们已经掌握了过半的票数,不错,不错,我方力量越强,到议论的时候也就能更加顺利地进行。”

三笠看上去很是满意,他想象着董事会上的场景,不禁笑着眯起了眼。伊佐山也不出声,只是在一旁笑着,坐着无声的应和。

“大概有谁会反对?”

“最有可能多嘴的是内藤。”

伊佐山答道,他想起那天谈话时的情景,皱了皱眉。

那天,不管伊佐山怎么说,内藤都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态度,伊佐山越是拼命想笼络他,就越是觉得自己悲凉凄惨。只要一想到这些伊佐山就很不愉快。

“这个人辩论起来可是相当厉害的啊,不过,终究敌不过人数罢了。”

伊佐山赞同地点点头。三笠语调一转,“希望你这几天不要出什么纰漏。”

伊佐山马上严肃道:“是,我明白。”

后天就是董事会了。只要一口气提高股份收购价格,就很有可能在期限内完成收购过半数股份的目标。

胜算十足。

伊佐山再一次这么确信到。他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这种感觉在伊佐山的脑内进一步引起化学反应,最终转化成为对于东京中央证券——不,是对于半泽的优越感。

三笠看着他笑,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人事部也在商讨证券那边的人事,看样子半泽是要再度下调了呢。”

“下调去哪里呢?”

三笠说出来的公司不是属于银行资本系列的,伊佐山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公司还没上市呢吧?”

“小客户,也就三百员工左右的规模吧。半泽差不多已经确定要调过去当财务部长了。那公司前景可是好得很呢。”

最后一句一出,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半泽可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但是这次好像玩砸了呢。”

“发生了这么多事,副行长,真是太感谢您了。”伊佐山低下头致意,“收购的案子也总算能够步上正轨了。”

“谢什么,”三笠从容大方道,“一开始抓住机会的本就是你。事情就是这样,就算很耗费时间,最后该尘埃落定的还是会尘埃落定,该是这个结果,就一定还是这个结果。而我,只不过是使其所花时间稍微缩短了那么一点而已。”

“这真是……快请让我敬您一杯。”

伊佐山斟上酒,和三笠碰了碰杯。

6

“这次真是谢谢了,小雅。”

在第二家酒吧里濑名再一次道了谢。濑名来邀请说“不去吃个饭吗?”,森山就和他一起去了元麻布的意大利亚餐厅。然后又去了饭仓片町那里濑名常去的一家店。

“说什么呢,不是还没结束吗?”

“我知道。只是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想说声谢谢。”

大概是要把在前一家忍住不抽的那一份给补回来,濑名的烟一根接一根,侧脸看上去总有种属于企业家的精悍。

一周伊始,吧台上略显冷清。濑名和森山就在这沉静莫名的气氛中谈天喝酒。

“这是现代的侵略战争。”盯着对面酒架加上摆放整齐的酒瓶,濑名道,“合法的,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侵略战争。或许就像在这个名为证券市场的罗马角斗场中进行的拳击赛一样,在决出胜负之前,不死不休。”

“我不希望你输。”

森山低声道。濑名静静地转过脸来,看着这个现在已然成为生意伙伴的友人。

“我才不会输。”

“我说的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

面朝酒杯的濑名转过来看森山。

“别的意思?”

“我们这一代一直遭受着残酷的对待吧?我有个大学同学到现在还一直是‘自由职业者’,找不到固定的工作。我们一直被迫接受些荒谬的事情,我总想啊,什么时候可以反击回去。”

濑名沉默着。

拿起酒杯喝了口酒,他再次将视线聚焦在眼前的酒瓶上,静静的思考着。

“是这样啊。不过我的想法和你有些不同。”

森山侧耳倾听。

“无论什么时代都会有所谓的赢家,而把当下自己的境遇归咎于这个社会也毫无意义。但我所说的‘赢家’,并不是指大企业的职员,而是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的人。”

森山不语,在心里慢慢回味着濑名的话。

“无论所属的公司有多下,或者只是个个体经营一样的工作,能否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对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感到是一种荣誉,这就足够幸福了。”

自己呢?森山扪心自问。

就在不久之前,森山心中有的只是身为“输家”的自卑与屈辱。

在这东京中央证券就职就快满八年,内心却还是对学生时代在数十家公司的应聘中被刷落的事情不能释怀。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一直都工作在无法摆脱的挫折感和精神上的消化不良中。

“该道谢的应该是我。”森山说,“能给我这份工作,真的谢谢。现在才说,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要说,能让我做这么充实的工作,我觉得很幸福。我敢说,我在这份工作中赌上了一切,也发自内心为它感到自豪。真的,我很开心。”

濑名举起手上的酒杯,森山也同样举杯。在这决战前夕,两个人的情绪都抑制不住地高涨起来。

门被敲响,秘书探进头来。

“部长,东京中央证券的半泽先生来访……”

东京中央银行的内藤此时正在审阅文件。

“半泽?”

没有预约。看墙上的时钟,现在已过晚上八点。“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拨开秘书,这个曾经的部下就这么闯了进来。

“好久不见了。”

“还真是风风火火啊。”面对半泽的致意,内藤嘲了他一句,示意他坐下来谈。

“事实上,我听闻明天将举行董事会。”

正要坐下的内藤一瞬间停住了。

“消息真灵。”内藤说着,跟往常一样随性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两人彼此都熟知对方的脾性,也就毋需客气。

“顺带一提,预计你的人事也将成为会上的议题之一,你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对半泽的来意有所揣测的内藤听到的却是“不,并非如此。”这样干脆的回答。

“是有关银行要对电脑进行追加支援一事。”

“什么啊,来通路子么。”内藤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你是想要让我在董事会上做出反对的话也不用特意来这趟,我本来就是那个打算。但就算我反对,董事会半数以上的成员也会同意追加支援的吧。这不是我一个人坚持就可以改变结果的。”

内藤像是在揣测突然来访的半泽的内心一样,端详着他的表情,“如果,追加支援被批准,恐怕收购计划就会成功吧。你作为东京Spiral的战略顾问为此事烦恼也情有可原。”

“不,会为此事困扰的不是我,而是贵行。”

听了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内藤不禁盯住他看。

“方才还想去和伊佐山先生谈谈这件事的,但他一点听我说的意思都没有就把我赶了出来。”

“于是你就跑到我这里来找碴吗?”内藤无语。

“怎么会。我是来说明为什么贵行一定会为了此事困扰的,仅此而已。”

半泽说着,把带来的资料放在桌子上展开,徐徐道来。

第九
迷失一代的逆袭

1

东京中央银行的董事会上,有着把疑难案件留到最后进行决议的传统。董事会从早上九点开始,一共有六个待决事项。等到第五个结束轮到第六个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伊佐山站起来,会场气氛一变。

“证券营业部提出的议案,是之有关对电脑杂技集团进行追加支援一事。”

伊佐山神采飞扬地说着,因为他早已掌握过半的赞成票,现在是相当从容不迫。

“约两个月前,该公司开始计划收购与其并称IT之雄的东京Spiral。在这之后,我们证券营业部集思广益,并凭借出类拔萃的情报收集能力与前东京Spiral的董事取得了接触,成功在期限外交易中获得近三成的股份,这一手段,在整个业界也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展望证券事业的未来,我可以说,这等大型收购案件的成功直接丰富了将来取得长期收益的机会。”

鼓吹完功绩之后,伊佐山又把话拉回到会议的主题上来。

“之后进入公开收购阶段,本想速战速决取得过半数股份,然而,却横生枝节,不得不再回到董事会上来请求进一步裁决。”

然后,伊佐山开始讲述起东京中央证券成为东京Spiral的顾问的来龙去脉。

“根据一般常识,既然身为母公司的我行已经就任成为电脑杂技集团的顾问,证券子公司又怎么能够去当对手一方的顾问呢?这是一种利益相反的行为,同时,这等行为会造成信誉损害和秩序混乱,同之前所说的一样,我们证券营业部,对东京中央证券做出这样的行为表示深重的遗憾。另外,明知证券与我行同属一个资本系列,仍然雇用东京中央证券作为顾问的东京Spiral的是否拥有一般正常的认知也实在令人怀疑。再有就是——”

伊佐山提高了声音,“该证券公司不仅主导了东京Spiral收购电脑杂技集团的亲密企业——Fox的全过程,还煽动媒体,大张旗鼓地宣传实现可能极低的事业计划,意在炒高股价,使用绝不能说是正当的手段,迷惑各投资家的视线。其结果是,东京Spiral的股价大幅急速上涨,泡沫滋生,以至于当初设定的公开收购价根本没有市场。原本,根据我部的判断,这样的股价上涨不会持续多久,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沉寂下来。但是如果要赶在公开收购期限来临之前成功实现收购,就没有时间静待其下降,而是应该配合实时价位,提高收购价格,从而尽早达成收购目标。为此,我们请求能够对该公司实施五百亿円的追加支援。有关详情,已经散发到各位手中——”

每个人都开始翻看起那份厚厚的会签文件。

“或许,总额两千亿円的支援听起来确实有些夸张,但是如果考虑到这个案件的成功将会巩固我行在大型企业收购领域的地位,那么这两千亿就绝对不算多。这个案件,将会成为确保我证券部门——不,是银行全体长期收益的凭据。还请各位从大局的角度来看待这次的支援,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理解与支持,谢谢。”

伊佐山的整场说明已可媲美演讲,他微微地鞠了个躬,坐下来的同时,他感到自己和整个会议室都被一阵热烈的气氛所包围。

“你们也听了他这出色的说明,你们怎么看?”中野渡环视了下会议室。

“我也想说一句。”

请求发言的是副行长三笠,“就如同伊佐山刚才所说,这样的大型收购案件无疑会带来额外的收益机会。今后,对于那些想要实行收购的客户来说,他们会怎么选择合适的银行或者是证券公司呢?他们期待的会是那种满口空谈不切实际的金融机关吗?恐怕并非如此吧。在他们眼里,能够完美完成这种收购案件、又有着十足经验的金融机关才合适吧。这次的收购案件对我行来说是绝好的宣传机会。要想成为拥有真正竞争力的综合性金融机关,必须经过这块试金石的检验。”

继三笠之后,又有几个董事开始陈述赞成的意见。

“赞成的意见我大致了解了。”中野渡听了一会儿,道,然后又环视一圈,“反对意见呢?”

“我想发言。”

全员的视线都集中过去。

只见营业第二部部长内藤举手示意。伊佐山暗暗皱了皱眉。

“您刚才说,这是银行全体的收益机会,您真的能这么断言吗?”

内藤的问题就像是在否定整个董事会的赞成趋势。

“内藤,你想说什么。”三笠问,语调淡淡,然而眼睛深处却闪烁着敌视的光。

“我是在说,促使本次收购案件成功,真的可以成为我银行全体的收益机会吗?”

“那你说是成功能产生收益,还是失败能产生收益?”三笠把问题简单化,“要想推进企业收购的顾问业务,我觉得当然是作出实绩会比较好,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关于这一点,我和您意见相同,只要是‘正面实绩’的话。”

“正面实绩?”三笠皱眉,“你是觉得这次收购的风评会不好吗?理由呢?”

“这一点我要详细说明。只是,比起我来,还有对这件事情更清楚的人,请允许让他来进行说明。”

内藤话音刚落,坐在门边的调查员就站起身来,打开背后的会议室的门。

一个人走了进来,三笠看见他的身影,脸色就是一变,伊佐山更是瞠目结舌。

“我知道,这稍稍有些破例了,但我还是把他请来了。这位是东京中央证券营业企划部的半泽部长。”

“这是怎么回事,内藤。”三笠脸色极为难看,“他是外人,而且不正是跟我行有利益矛盾的当事人吗。”

“请恕我指出,并没有所谓利益矛盾。”半泽代为答道,“敝公司现在是阻止电脑杂技集团收购东京Spiral的立场,同时,东京中央银行的利益也在乎于此。”

“行长,能否让他继续下去呢?”内藤问道。

中野渡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要浪费时间就好。”

“非常感谢。”内藤很寻常地答道。

这时候伊佐山却道:“等等!”

他接着说,“把敌对方的人放进来,不就等于把董事会的内容泄露出去吗?”

“请就把他当作我的代言人,”内藤道,“而且,即便他身在东京中央银行,理论上他还是隶属于我行的。再者,这还要根据接下来讨论的人事决定。也就是说,不管他在这里得到了多少情报,凭我们的意愿,很容易就能釜底抽薪,所以我倒是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内藤先生,这些话你敢说给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社长听吗?”伊佐山挑衅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意图而来的。”

然后又气势汹汹地冲着半泽道,“就算不是如此,这个人来到这里这件事本身也很有问题啊,我怀疑你的常识。”

“刚刚行长似乎批准我发言了,还请让我继续。”半泽若无其事道,然后朝向伊佐山,“对银行员来说,常识是什么?”他问道,“为了让收购成功就胡乱决定追加支援,这也能算是常识吗?伊佐山部长,你提议对电脑杂技集团进行总额两千亿的支援,就电脑杂技集团这家企业本身而言,这真的妥当吗?”

“是否妥当轮不到你来插嘴。”

伊佐山高声道。

“没错,的确如此。但在对该公司只进行了粗略的财务状况分析的情况下,仅凭着这种盲目追求成功的态度,不但可能失去收益机会,更可能让整个银行背负上巨额损失和信誉损毁。”

“分析粗略?你在说些什么?”

不仅伊佐山叫住这点向半泽逼问,他背后部长代理的诸田也向半泽投去挑衅的眼神。

半泽vs证券营业部。在此之前一直在无形的市场上角力的两者,现在就像登上了董事会这一拳击台一样,争锋相对起来。

“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我先说清楚,”伊佐山道,“赋予电脑杂技集团的信用额度表面看上去确实可能有些过大,但是,站在长期战略的角度上来看,这对该公司的发展和我行的证券事业都有着极大的意义,不能像你那样一概而论,你只是注目于眼前的一棵树,而没有看见它身后的整片森林。这个案件,决不能在微观的角度上来讨论,而应该用宏观的视角来看待,并且我相信,在座的所有董事都是明白这一点的。”

伊佐山说完,就有几个人赞同地点了点头,并且脸上都写满了对半泽这个不速之客的不满。

半泽道:“我的意思是,证券营业部真的好好调查过电脑杂技集团这个企业吗?”

“你把银行当什么了!”

伊佐山怒喊道。副行长三笠也冷冷地看着半泽。

“围绕基础问题的议论已经够了,”三笠插话道,“财务分析正如各位手中文件上所写明的那样,明明白白,不存在任何夸大或删改。我们是在此认识的基础之上,希望董事会批准支援,我们没有义务,也不是来跟你争辩这些的,你是不是有些误会?”

“那我说得更明白些,证券营业部所呈交的会签文件中有着重大瑕疵。”

半泽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都喧哗起来。

“基于这份文件来展开讨论,只能得出错误的结论,就像垃圾桶里面只能出垃圾一样。”

“你是把我们的会签文件当垃圾吗!”

伊佐山神情激昂唾沫乱飞,半泽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不是我把它当垃圾,而是它本来就是垃圾。”

“你说什么!”

伊佐山怒发冲冠,看起来就像随时会把椅子踢飞一样。同样,支持三笠和伊佐山的旧T派系的所有人都被激怒了,会议室里气氛一触即发。

“内藤先生,这么重要的会议,你怎么把这种人给放进来了。”

“能听人把话说完吗。”内藤没接他的茬,转而对半泽说,“继续说吧。”

半泽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证券营业部所呈交的会签文件,是一味地配合收购成功这个目的而作成的,使负责信贷审理的部门在原本应该进行的基本判断上有所怠慢,最终在对电脑杂技集团的评估上出现重大疏漏,导出了错误的结论。”

“半泽先生,你这话说得恐怕有些不妥吧,你连这份会签文件都没看过又凭什么这么说。”

三笠平静的语气中藏着冰冷的锐刃。

“如果你们注意到了这个错误,就不会主张对电脑进行支援了。”

“说清楚点!”伊佐山道,“你看上去对自己的分析能力很有自信啊,但是你们和电脑杂技集团只不过是平常的业务接触关系,何来深入了解?又有什么根据来怀疑我们证券营业部集众人之力完成的会签文件呢?事实究竟如何,不如自己看看吧?”

伊佐山站起来,特地绕过圆桌走到半泽那里,把文件摔在他面前。

半泽接过来,翻开文件。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良久,半泽放下文件,看着两眼充血的伊佐山,“就这点吗?”

“什么意思?”

伊佐山气得脸都歪了。

“这份文件中,一点都没有谈及General电设的营业转让和资金流动的问题,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伊佐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他转过身来看诸田,诸田也是同样的一脸困惑。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样子你还没有明白过来,那么请允许我来作说明。”

于是新的资料被散发到大家手里。

“两年前,电脑杂技集团新设立了一家叫做‘电脑电设’的公司,其实是从某家公司那里做了营业转让,那家公司,就是由于业绩不振正在努力再建的General产业的子公司——General电设。另外,在营业转让之际,电脑杂技集团向General产业支付的金额,达到了三百亿円。”

伊佐山始终戒备地看着他,不发一言。而听到“三百亿円”的瞬间,整个会议室中都充满了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坐在中央的中野渡发话问道,“这和估价未免差的有些多吧?”

“您说的不错,我正要说明这一点。”

半泽道,“电脑杂技集团在这两年里一共从General产业那里拿到了总额超过一百五十亿的订单,而且都是未交货订单。顺便补充一下,在此之前这两家公司并没有任何交易往来。同时,General产业因为两年前这笔转让子公司的交易回避了赤字的出现,成功争取到了准主力银行白水银行的贷款。”

半泽的说明让整个会议室的呼吸都沉重困难起来。

“前年电脑杂技集团的利润为二十五亿左右,而去年是七十亿。表面上看来,在由于过度竞争使业绩低下的这两年之中,电脑总算还是保住了少许盈利。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电脑真的在这样的困境之中保住了这点盈利吗?伊佐山部长,您怎么看?”

“这、这是当然了。”

“原来如此,您是这么认为的。”半泽淡淡道,“确实,在证券营业部所呈交的文件中,不加怀疑,把这些表面上的盈利照单全收。但是,事实上,这是错的。那个子公司的评估价和最终的收购价中间差了有一百八十亿之多,而这一百八十亿,只是通过营业额的形式回流到了电脑杂技集团罢了。”

“这不可能!”伊佐山吼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些。再说了,这些资料的出处是哪里?你从哪里拿到了这些?如果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的话,这可是大问题!”

“这份资料,是两年前从电脑杂技集团作为新公司设立的有关说明资料拿到的。”

这就是那份森山保管着的资料。

“上面不是写着‘东京中央银行收’吗?”三笠指出,“你为什么会有我们银行的资料,好好说明一下。”

“电脑的负责人把这份给银行的资料复印给了我的部下,也就是说,这份资料,银行也是有的。”

伊佐山的脸上渐渐褪去了血色。

“当初,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社长一开始是找了敝公司作顾问的,在那之后,由于诸田泄露情报,最终被银行抢去。为什么电脑这么大一笔生意会先来找敝公司呢?原因就在这份资料之中。”

半泽环视一周,停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东京中央银行是General产业集团的主银行,也就是说,只要掌握了这份资料的银行进行详查的话,就会暴露出对他们不妙的事实。而这‘事实’究竟是什么呢?”

半泽的目光扫过伊佐山、诸田以及三笠的脸,“是粉饰。”

2

不只是伊佐山,在这一瞬间,整个会议室都瞬间冻住了,所有人都像是那浮雕上的人像一般停止了动作。

“那笔资金作为向General产业卖出股份的资金环流回来,电脑杂技集团虚构的营业额就是这么来的。”

半泽原封不动地将真相道明,一字一句都敲在每个人的心里,使会议室陷入了漫长的静谧。

“电脑杂技集团上一期的利润是二十五亿円,而计入的General产业的那份营业额是七十亿,这七十亿既不是进货也不是外购[],而是实实在在的现金,所以可以直接算进盈利。也就是说,电脑上一期的决算其实应该是接近五十亿的赤字。”

半泽那份资料的最后一页上还很贴心地附上了在General产业、General电设、电脑电设和电脑杂技集团之间进行的资金流动的解说图。之前那些支持支援的董事有的自顾自地出神,有的则双手抱胸沉思着什么,无言以对。

“电脑杂技集团在近年的过度竞争中败下阵来,被赤字逼到绝境的平山社长实行了粉饰亏空的计划,通过子公司转让的方式让资金回流,算入总营业额,造成整体仍有盈利的假象。但是,这期间内电脑的业绩仍然没有改善,现在这么坚持要收购下东京Spiral,恐怕也是为了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窘境,同时想把粉饰的事埋藏在黑暗之中吧,只要和业绩良好的东京Spiral合并的话,本业的赤字和有价证券报告书上虚假的记载都可以揭过去了——这就是平山社长,不,平山夫妇的真正目的。”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伊佐山只是一副茫然自失的样子。

“你刚刚说的这些,查实过了吗?”

在突然变得嘈杂起来的会议室里,响起了中野渡的声音。

“已经向电脑杂技集团的前财会监理董事玉置克夫确认过了,并无差错。”

和森山两个人注意到电脑阴谋关键的第二天,就去找了玉置。玉置一开始还不肯开口,直到半泽抬出了“违反商法”的大帽子,玉置才只得道出真相。

“还有谁有什么问题吗?”

中野渡问道,没有一个人举手。

“这件事,完全是证券营业部的失态啊。”

伊佐山被行长看着,脸变得血色全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副行长三笠无力地垂下了头,之前所有纷乱的念头和打算也好,四处奔波疏通人脉也好,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飞灰,在三笠的眼前飞舞飘散。

“那么,追加支援一事就此作罢。”中野渡道,没有一个人反对,“证券营业部当在确认粉饰的事实之后尽早着手既存支援的回收一事,还有半泽——”

他看向一直站着的半泽,“辛苦你了。”

半泽默默施礼,转了个身,打开来时的那扇门走了出去。

中野渡目送着半泽的背影,扫了一眼桌上的议案,说道:“这份议案中还包含了下调至东京中央证券的某个行员的人事草案,兵藤,来,说说该怎么办吧。”

人事部部长兵藤大吸了一口气,想了想。

“这份议案,能否允许我先暂时收回?”

“我明白了,那就把这件事从今天的议案中删除吧。还有别的事吗?”

中野渡环视一圈,见无人发言,微微叹息一声,“那就散会吧。我也干了这么多年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精彩的逆转,也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啊。”

他苦笑着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半泽离去的那个方向,然后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3

散会之后,久久挥散不去的是那强烈的败北感。三笠目送着中野渡离开,然后看了一眼伊佐山,自己先回办公室了。

伊佐山经过这一场董事会的打击已经完全蔫了,他看了眼身后的诸田,“喂。”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本来在细心地搞定了疏通人脉的工作之后,伊佐山就根本没担心过这个议案不能通过,可没想到最终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被否决。

对证券部门而言,这可以说是痛悔的一败。

他走进副行长的办公室,之间三笠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沉默地用右手抵着太阳穴。伊佐山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还是和诸田一起坐了下来,等着三笠发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伊佐山部长。”

措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伊佐山分明在三笠的眼中看到了两团青色的怒火,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非常抱歉。”

伊佐山不得不去忍耐、感受那铭刻在自己身上的屈辱。

“你是在企业分析这最基本的地方输给了半泽,还有比这更耻辱的事吗?你说,为什么当时没注意到。”

三笠说的是半泽,而不是东京中央银行。这正是他懊悔的表现。

“我长久以来这么维护证券部门又是为了什么?”三笠的身体由于怒火而不禁微微颤抖,“尽快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查清楚。”他说,“为什么没有分析到位、为什么倒让东京中央银行察觉了、你们到底失败在哪里,好好分析一下原因,希望你能好好善后。”

伊佐山背后渗出了冷汗。

意思就是说,证券营业部负全责——进一步说就是让自己背负责任。

不去管咬唇不语的伊佐山,三笠继续说道:“这件事完全就是你的过失。而且有一千五百亿已经给了电脑,是我太愚蠢才会相信你们。”

三笠转过头去,不知看向哪里,他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伊佐山则从他的神情上感觉到了副行长前所未有的败北感,不禁悄悄咽了咽口水。

三笠原本是指望有一天能够坐上行长之位的,这份野心现在迎来了终结。

他这么支持这个案件,也是因为如果这样大型的案件能够成功,他凭着这份功劳就可以向行长之位更进一步。

但是这个图谋最终以最糟的形式烟消云散了。

刚才在董事会上支持他们的董事们,现在对三笠和伊佐山他们的信任只怕也是降到了冰点。

伊佐山最后鞠了一躬,看着仍是用手指抵着太阳穴的三笠,一边关上了门。

“结束了。”伊佐山在心中说道。

不仅是三笠,伊佐山在一小时之前也憧憬着耀眼的未来,但这幻景早就破灭,现在伊佐山的心情就好像是一个旅人迷茫地站在冰封的大地上一样。

伊佐山和诸田正要朝电梯走去,正好看到从前面一间接待室里走出来的人,他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那人也注意到了他。

是半泽和一个像是东京中央证券里的人,还有营业第二部部长内藤。

“辛苦了。”

内藤很寻常地打招呼。

伊佐山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沉默地从三个人面前走过。

就在这时——

“诸田。”

半泽朝伊佐山背后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

诸田不由得停下脚步。

伊佐山不假思索地回了头,看到的是部下僵住的脸。

“背叛了同伴不说,连谢罪或是反省都没有。这也就罢了,到最后都还没有查清电脑的事情,就因为你的工作不彻底带来了多大麻烦。对你而言,工作究竟是什么?”

诸田的脸色苍白,一瞬间看上去像是要皲裂开来一般,最终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在他的视线无力垂下之前,半泽走了,他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他的回答。

我到底错在哪儿了呢?伊佐山边走边想。

从诸田那儿知道电脑的收购计划然后毫不犹豫扑上去的时候?

沉醉在期限外交易获得大量股份这一计划的时候?

还是在一开始的计划破产后仍然没能看穿电脑本质的时候?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太晚了。

“喂,诸田。”

伊佐山无力地喊道,重重吐了口气,“接下来去电脑,先预约下吧。”

4

现在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东京中央银行却还是没有来过联络。

“先发表提高收购价的消息吧?”

美幸等得不耐烦了,说道。然后,就像是听到了她说话一般,平山的手机响了。

“诸田打来的。”

平山说,然后按下通话键,电话很快结束了,他对美幸说,“待会儿伊佐山要来。”

把手机盖翻下来,平山的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了?”美幸问道。

“他没提到决议有没有通过。”平山喃喃道。

社长室的气氛一下沉重下来。

“怎么回事?”

美幸的声音一下变得尖锐。但平山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椅子上目光漫无焦距地在想些什么。

“你不该问一问吗?”美幸责怪道,“为什么没问啊,没问有什么好说的,你再打个电话呀?”

但是平山完全没有要打电话的意思。

“诸田到底说了什么啊?”

平山还是一言不发。

“我说——”

不愧是强势的美幸,但她刚要说话,平山吼道:“吵死了!”

“你上什么火啊。”

美幸也急了,但还算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她知道,这种时候顶撞平山没什么好果子吃。

平山很不安。

以及,虽然自己很不愿意承认——美幸也很不安。

美幸知道平山在想些什么。

如今收购东京Spiral这一战略可以说是关乎着电脑杂技集团的存亡,没有退路。之前搬出来的白水银行的事也只不过是催促东京中央银行的手段罢了,现在电脑杂技集团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就是东京中央银行了。

平山不说话,整个社长室笼罩在一片沉默之中,美幸紧张到感觉自己的胃莫名地开始痉挛。

等诸田的这段时间,不知有多漫长。

没有银行的支援,就不可能走出目前的窘境——这个事实重重地压在两个人的心上。

“不就是个银行么。”

美幸嗫嗫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在电脑作为IT之雄还在急速发展的时候,银行在他们眼中连提鞋都不配,融资主要靠证券市场,并且通过上市,平山夫妇获得了巨额的创业利润。

但在这之后,随着竞争越发激烈,本业上的收益日益恶化,两人为了寻求新的收益支柱而设立了各种各样子公司,甚至不惜把私人资产也投了进去,然而,其中大部分至今都没能回收回来,两个人匆忙作出的各种投资,现在看来,就好像在往一个底下有窟窿的水桶里倒水一样愚蠢。

美幸,以及平山都感觉被一种无形的疲劳缠身。

这种疲劳,是伴随着长年经营而累积下来的。

曾经,电脑杂技集团确实在擅长的领域凭借着出类拔萃的经验技术发展得轰轰烈烈,但如今这些只是过去的荣光罢了,这之后的电脑杂技集团可以说是连战连败。

就算不愿承认,一味逃避,现实的严峻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不就是个银行么。

美幸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收购东京Spiral,为此,一定要让他们拿出资金来,区区银行,不会让他们多嘴的,万一多嘴,就换银行。

不会接受“同意”以外的任何结果。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告诉他们银行的人来了。

先走进来的是部长伊佐山,诸田紧随其后,两个人微微致礼,带着微妙的气氛坐了下来。

“在您万忙之中还上门叨扰,实在多有歉意。董事会就在刚才结束了。”

伊佐山徐缓地开口道,他看着平山夫妇的眼神里,以往的生气已无半点影子,“我就说结论吧,五百亿的支援没能获得通过,十分抱歉。”

伊佐山说着,朝着两人低下了头。

平山看着伊佐山的白发和诸田那已见稀疏的头顶,表情却没有变化,就像没听见他刚才说的话一样。

“怎么回事!”美幸挥斥着充满内心的绝望之情,怒道,“能别开玩笑了吗?从一开始想当顾问就是你们吧?现在这可是赤裸裸的违约!”

她狠狠盯着两个人。伊佐山和诸田像败家之犬一言不发,不过美幸这次等了很久都没听到他们的道歉,只见伊佐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事实上,在董事会上,持反对意见的人拿出了这份资料。”

伊佐山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放到桌子上,将它滑到对面。

“请你们过目。”

但是无论是平山还是美幸,都没有伸出手来接。

资料被展开的那一页上清楚地附有General产业和电脑之间的资金环流示意图。

美幸心中那盏一直以来摇曳不定的微光也熄灭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整个未来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回过神来,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不和怎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明明吹着暖气,却像是长时间暴露在严冬刺骨的寒风之中,脑袋也昏沉沉地不是很清醒。

“这是事实吗?”伊佐山问。

“我不知情。”

美幸感觉自己发出的声音像是枯叶一般在风中摇曳、零落。

“副社长,这不是一句不知情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伊佐山挺直身子,不容分说道。

美幸瘫在椅子上,转过脸去一言不发。她的态度就像是轻佻的高中生一样,比起考虑怎么回答,更像是沉浸在了自己不高兴的情绪里。

“那么社长,您能告诉我真实的情况么?”

伊佐山把矛头转向平山,只见平山银框眼镜下的脸颊连微动都不曾有过,只是一味地沉默着。

“资产评估交给会计师做了,现在不可能知道。”

良久平山回答道,然而伊佐山不可能就这么信服。

“那能请您拿出会计师做的报告书吗?”

“不可能,不在这里。”

“那就请立即联络会计师吧。”

伊佐山不断逼进,平山突然笑了。

“你们已经没有支援的意思了吧?那为什么我要给你们银行提供资料啊。”

“这次,我们已经投入了一千五百亿。”伊佐山重重道,“这里面还不包括其他的周转资金,我行想要知道贵公司的财务内容是理所当然的,同时贵公司也有给予回应的责任。社长,这是关乎交易根本的问题。”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现在也拿不出来啊,又不在公司。”

平山靠着椅背,态度一冷到底。

“那么,上一年度和General产业的交易明细与供货单又如何?”伊佐山没有退让,“这两样应该就能立刻拿出来的吧?接下来我们还想见一见贵公司的经理负责人,您不如打个电话过去?”

“我们这么不受信用的话,你们还当什么顾问。”

平山盯着他道,但没想到伊佐山和诸田两个人都神色不变。

“其实这次拜访我们就是来说这件事的。”伊佐山道,“既然贵公司存在这么暧昧不明的交易,我行就无法提供支援了。如果不能证明贵公司的清白,届时就要请您将包括周转资金的所有支援全额返还。道理上,我们不可能容许这样的违法行为。”

“说得可真高尚。”

平山飘来一句,“你们辛辛苦苦从子公司那里抢来这桩案件,结果就这么几句话结束了?银行就是这样,只要一对自己不利就马上收手。之前你们不是认可了我们公司的业绩才当了顾问的吗?这就是你们所谓作为顾问所应有的态度吗,以后有事谁还会找你们东京中央银行啊。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当顾问吧?”

“说不定正如您所说。”

伊佐山平静地接受了平山最后的指责,他已经抛开了自尊,现在坐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请问,您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偿还呢?”

5

“这回我真觉得要万事休矣了来着。”

渡真利边喝烧酒兑热水边道。半泽默默地也喝了一口。

这烤鸡肉串店位于神宫前[],也许是因为是星期四,晚上九点多来的时候人满为患,现在稍微好一点。

“因为这件事,三笠副行长在行内颜面扫地,那么辛苦地跑人际,最后居然在最根本的地方上被你翻盘。这种错误根本没有找借口的余地啊,差点就要引起不得了的信用事故了呢。”

电脑杂技集团发表声称要收购东京Spiral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各家新闻媒体都争相报道,还把东京中央银行把自家子公司挤兑走了的事也一起写了进去,对这次收购案件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对比分析。

电脑的平山,东京Spiral的濑名,这是新旧IT经营者之间的对比。状似工薪族的平山和不拘一格的濑名,两者在表现和言行上都处于两个不同的极端,支持他们的人群的年龄段也不一样。推行经营多样化的平山,和一直以来都集中精力在本业的濑名,这又是一个对比。而“既得利益一代”和“迷失一代”的对比也相当引人注目。

“钱能收回来吗?”半泽问。

“总算还有点希望。”

渡真利微叹道,“多亏你这么一搅,东京Spiral的股价大涨,再一点点把手头持有的股份放回市场,就能把钱收回来了。虽说是因为股价上升使收购失败,但托你的福这下不止能把钱回收了,还会有一定的盈利,真是讽刺啊。”

电脑将向市场出售东京Spiral的股份的消息被报道后,虽然暂且卖掉了一部分造成一定波动,但股价又马上恢复了。

“问题还是在于粉饰。”渡真利压着嗓子,严肃道,“早晚搜查当局会找过来的。”

“我想也是。问题是电脑到那时候会怎么样——”

半泽转了转酒杯,只听得冰块在其中泠泠作响,他看着渡真利,问道,“停牌么?”

“很有这个可能。”渡真利皱着眉道,“只是这么一来就会引起我行的损失。”

就算全额回收了这次的收购资金,但之前那些周转资金还剩着几百亿呢,要是这些都变成坏账,对银行的业绩也会有影响。

“也是中野渡行长不走运啊。”

“你可真事不关己。”

渡真利说完,沉默下来,半泽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吗?”

“我听说啊,”渡真利说了一句,然后咬了一口鸡心串,嚼了起来。在渡真利这个情报通看来,银行里充满了秘密,看来这次也是一样。“有人提议说把你送去电脑。”

“我?”半泽把喝了一半的酒放下了。

“说是你把电脑研究得很彻底,今后银行不管是要组织再建也好,回收债券也罢,你都是最佳人选。”

半泽都惊呆了,问渡真利:“是谁说的啊?”

“三笠副行长呗。看来他是相当记恨着你呢,简直狗咬吕洞宾。但他万一亲自关照人事部的话,兵藤部长也不能当作不知道啊。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这群人真是到哪儿烂到哪儿啊。”半泽感叹道,然后装傻,“于是我这就开始收拾行李?”

“你就别开玩笑了,你真的能接受?”

渡真利摆出一张严肃的脸。

“但既然是银行员,又怎么能拒受辞令呢。”

“你所谓‘辞令’,不一定每次都是正确的。”

渡真利道,像是回忆起了自己常年的银行员生涯。

“这件事上,我觉得你做得对。但是由于你的原因,有很多人在出人头地之前就被甩下,他们的未来笼罩在乌云之下。特别是证券部门的那群人,全都视你为死敌。对他们来说,怎么做才合乎道理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怎么整你。三笠副行长也是同样,这已经是自尊层面上的问题了。”

“他们也还真不死心啊。”

“你说得对。”渡真利握了握拳,“银行员么,就是这么‘不死心’的一群人。还有,那种能力不怎么样只有自尊心极强的人是最难打发的,而这种人偏偏又多如牛毛。”

看着脸色微微沉重的半泽,渡真利认真道:“银行也想早点了解,下周就会下达人事命令了。”

“结果差不多就是去电脑了?”

渡真利夸张地点点头,“他们已经基本把反对的障碍扫除了。你也真是逃得一难又一难啊,节哀顺变吧。”

6

“为成功阻止收购干杯!”

森山心里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谢谢你,小雅,多亏有你。”

濑名说着,又痛苦地叹了口气。

自从电脑杂技集团宣称要收购东京Spiral以来,濑名就一直没放松过紧绷的神经,实在是令人精疲力竭的两个月。

“正义与我们同在嘛。”

森山半是戏谑道,然后又严肃地看向濑名,“还有,我也要向你道谢,感谢你给我这么好的工作。”

“太好了。”濑名也装起正经来,“这就对了嘛。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事事都公平,一味追求公平可能也是错的,但是偶尔,努力会得到回报,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放弃。”

这些话不知为什么很触动森山。

“话说回来,有些事想跟你说。”濑名缓缓道,“昨天,清田和加纳来过了。”

森山愣了愣才想起来这两个人是濑名的前财会监理董事和前战略监理董事。

“卖掉了东京Spiral股份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似乎还想恢复原职。”

“啊?”

森山震惊了,这都什么事儿啊。跟濑名决裂,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在这之后背叛濑名卖了股份,结果到现在还想官复原职?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好像用卖股份得来的资金去搞通讯生意了,把钱一股脑全投进了通讯设施建设上面,但是结果似乎不太如人意,于是就跑来跟我说什么只要有资金一定能成功,让我接手这生意。”

“还真是自私自利啊。”森山鄙视道,“于是呢,你打算怎么做?”

“拒绝。”濑名干脆地道,“财会监理董事,我想找别人来做。”

“玉置先生吗?”

森山本来以为自己会猜中,却没想到看到濑名摇摇头,“不,玉置先生已经被内定为Fox的财务负责人了。我想的是——小雅,来我们公司吧。”

森山像是后脑受到了突如其来的一击似的,他心里转过千百种思绪,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还是想和能够信赖的人在一起工作。”

濑名热切道,“小雅你在证券公司工作也积累了不少经验知识,不考虑来我们公司做财务监理董事吗?”

“等等,你这也太突然了……”

森山不知如何是好。

“我之前就在想,等到这次的案子告一段落,就来邀请你。”

濑名认真道,“如果你有意向的话,现在就可以谈待遇。不管怎么样你能谈谈你的想法吗?”

“突然就这么跟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你啊……”

“不用马上给我回复。”濑名道,“这事很重要,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

濑名说完,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用包间里的内线电话又加点了两份。

7

“我说你啊,在这种庆祝的场合就别再绷着脸啦。”

尾西注意到会场角落不太说话的森山。

“发生了很多事嘛。”

“那是,你也累了吧。”尾西以为森山仅仅是疲劳了,“这段时间,你一直赶的是末班电车吧?”

这次营业企划部举行的庆功宴可是社长岡亲自策划的。借了离公司比较近的一个小酒吧当做会场,会场中央的一个桌子上,半泽正被几个部员围拢在中间欢饮畅谈。

平常一直甚是严厉的岡在这天晚上也很高兴,他一直在和周围捧场讨好的那些人谈天扯地,祝酒辞过后,更是翻来覆去地夸半泽,部员们都看呆了。这个男人平时一直把“别输给银行”挂在嘴边,这回在这种社会焦点的案件上大大地灭了银行的威风,对他来说,恐怕没有什么比这更爽的了吧。

“话说回来,昨天我和东京中央银行人事部的朋友久违地喝了一杯,听到点事儿。”尾西快速瞥了一眼半泽,然后压低了声音,“半泽部长说不定要回银行了。”

森山吃惊地张了张口,“怎么会,部长才来我们公司没多久啊。”

“不,说是回银行,其实只是暂时挂在人事部下面,马上又要再度下调,你猜要调到哪儿?”

森山完全没有头绪。

“哪儿?”

“似乎是电脑。”尾西的语气听起来也有点迷惑。

“怎么可能。”森山简直难以置信,“和电脑一直是敌对关系啊,怎么会调到那里去,简直乱来啊。”

“唉,部长在银行里树敌无数嘛。”尾西一副知道内情的表情。

“部长他知道吗?”

森山感觉到自己心里升起的愤怒,他问道。

尾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我猜大概还不知道?银行还真这么无情无义啊,就算输得再惨,在这种事上报复回来又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森山说不出话来。

太过分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庆祝的心情了,继续参加这个庆功宴对森山来说只能是痛苦,再加上濑名那件事儿还盘踞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根本没办法融入其他人欢庆热闹的气氛中。

半泽是值得他尊敬的上司。

一切以顾客为优先,有时甚至不顾自己的得失。凭借着智慧和努力击败对手,就算仅有一点点线索头绪,他也能用过人的手腕逆转翻盘。能和半泽在一起工作,是森山的财富。

而现在半泽因为成功的反击,招来了反感,正站在银行员生涯的悬崖边上。

森山不甘,不甘,胸口好像要胀裂一般。

“怎么,你们不去吗?”

看着喜欢唱卡拉OK的岡被许多部员半推半拉地走去附近的卡拉OK,半泽转头问森山和尾西。尾西也朝着森山道:“你也来嘛。”但是自己现在哪里还有心情陪他们疯啊。

“部长你呢?”森山心想半泽必定被岡邀请过了,谁知半泽却答:“总觉得没心情唱歌啊。”

部长他知道。

森山的直觉告诉他。

半泽又道:“来这边喝两杯吧。”

他和森山两个人走进旁边的酒馆,坐在柜台那里干起杯来。

“刚才,从尾西前辈那里听到了点传言,很是在意,是有关部长的人事的。”

“没必要放在心上。”

半泽笑道。只是这笑,看上去有些寂寞。

“如果传言是真的,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他们已经告诉过部长您了吗。”

“还没正式告诉过我。”半泽泰然自若地喝着酒,“只是,不管谁去,电脑的状况已经不能再等了,要去还是尽早的好。”

“我觉得部长您完全没有必要去啊,这只是他们输了的报复啊。”

“你看不过去?”

半泽挑挑眉。

“那当然了。”

森山不甘道。

濑名曾经说过,世上不可能事事都公平。

说不定是这样,可是,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那么,你来改变它。”

森山不解地抬头,“什么?”

“嘴上说起来总是很容易的。”半泽道,“抱怨,或是讥讽这世事的无常——谁都做得到。不管在什么时代,总会有那么一群人总是在怨天尤人。但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比方说你们这‘受虐’的一代,比起抱怨,不是更该去想想怎么做才能让悲剧不再重演不是吗?”

半泽继续道,“再过十年吧,你们就会成为公司里的中流砥柱。到那时,正因为你们对社会一直怀抱疑问,才能发现改革的可能。这正是让社会或是组织真正认识到你们迷失一代的存在意义的好时机。我们泡沫一代,是乘着顺风走进了社会的,就因为景气好,对社会根本没有过什么怀疑或是不信任感。也就是说,对于上一代构建起来的组织,我们这一代没有过什么抵抗就接受并融入了进去。但这是错误的。待到察觉到这是个错误的时候,我们已经被逼得束手无策、走投无路。”

半泽稍稍远眺,叹息着,“但是你们不一样。对社会,你们有着我们所没有的反感和怀疑,以及根深蒂固的问题意识。要说改变社会,那就是你们这一代。或许只有在迷失的十年中走出社会的人,或者说是这之后的世代,才获得了在这之后十年中改变社会的资格。我期待着你们迷失一代的逆袭。可是同时,想要被社会所接受,一味的批判是行不通的,必须给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谁都能接受的答案……”

森山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

“世上的批判已经够多,你们要展示出你们自己的风格。为什么成团一代错了,为什么泡沫一代不行,究竟怎样的社会才能够让所有人接受并感到幸福?包括社会和组织,你们要想出一个这样的框架。”

“部长心中有这么一个框架吗?”

“算不上是框架,只是一个信念罢了。”半泽道,“但这也只不过是泡沫时代的,更进一步说,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但是我相信它是正确的,为了它,我一直斗争到今天。”

“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很简单。就是‘实事求是’。一件事正确,就要说它是正确的,也就是说要将组织的常识与社会的常识统一起来,仅此而已。一心一意诚恳工作的人要得到相应的评价,而就是这样一件简单的事,如今的组织却做不到。”

“那您觉得原因出在哪儿?”

森山追问道。

“有些人工作只是为了利己。”半泽明确地答道,“工作,应该是为了顾客而存在的,引申出去,就是为了社会而工作。当人忘掉了这个大原则的时候,就会一味地利己。一味利己的工作是内倾的、谄媚的,会因为自私而变得丑陋、扭曲。这样的人一变多,公司当然就会越来越腐烂。组织一腐烂,社会也会跟着腐烂。你明白吗?”

看着森山认真地点头,半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就结果而言,造成就职冰河期的泡沫就是这群只为自己工作的人制造出来的。就是这种脱离顾客的金钱游戏让社会渐渐腐朽。我觉得你们首先该做的,就是恢复原则,并努力让它不被世人遗忘。说是这么说,这也不过只是身为泡沫一代的我的想法罢了,我相信你们能够找到更正确的答案,我也期待在未来的哪天,你可以把它告诉给我听。”

在这些话中听出了点分别的意味,森山连忙抬起头来看着半泽。

“森山,站起来斗争。”

半泽道,“我也会起来斗争。要相信,只要这世上还剩那么几个人在斗争,社会就还有希望。”

8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人事部长兵藤乘着中野渡的专车出了银行,是行长邀请他说想边吃边谈。要说,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次叫他过去一定是谈人事,但是“边吃边谈”,不由得让兵藤隐隐感觉到了中野渡在这件事上的迷茫。

在这次的案子上,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部门错过了飞跃的大好机会,不仅如此,还让电脑杂技集团违法问题暴露出来,甚至到现在还是不能保证不会有坏账发生。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缺乏能够打开局面的人才。而证券部门的拥护者兼代言人三笠副行长如今声名堕地,已经无法期待他的领导力。至于没看出电脑粉饰的伊佐山,现在在行内也备受冷眼,没有人还相信他有能力率领电脑渡过这等难关。

中野渡一边闭目冥想,一边听着兵藤陈述意见,他恐怕也是想借兵藤的看法将自己心里的人事草案加以巩固完善。

两个人朝着平河町开去,不久便在一幢大楼前停下,朝一家早就预约好的中华料理店走去。

电梯在某楼层停下,两人被引到一个包间。

兵藤跟在中野渡身后,正要走进房间,看到里面已经来了两个客人,神情不禁僵住了一瞬——是三笠和伊佐山。

“让你们久等了。”

“我们也刚到不久。”

三笠柔顺道,恭请中野渡在最靠里的座位上坐下。兵藤总觉得事有蹊翘,三笠前两天才刚刚给了他一份提案。

即让半泽下调到电脑杂技集团。

虽然当时对他说了会考虑,但其实兵藤只是在敷衍他而已。然而现在这两个人也来了,他们的目的大约就是要想和行长直接谈判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就复杂了。

“感谢您邀请了我们。”

中野渡行长一坐下,就见三笠为表示谢意干了一杯。

是行长叫他们来的?

兵藤心中存疑,却没有在脸上流露出来。他开始猜不透这饭局的目的何在了。这桌饭,如果是为了商讨今后证券部门的强化策略,现在把这两个人叫来,那么就意味着,中野渡今后的战力构想之中有那二人的一席之地。

没这可能吧。兵藤暗暗觉得。就算暂时不跟他们算账,要凭他们两个人来渡过眼下的难关也是极为困难的。

他没想到中野渡下一句话就把自己的疑问解开了。

“我叫你们来,是觉得你们也许还有什么想说的。”

三笠双颊微微颤动,伊佐山银框眼镜下的眼神却毫无波动。

“真的谢谢您。”

三笠好不容易掩饰住心中的激动,装作平静地低头致谢,一边催促旁边的伊佐山说话。

“这次出了这么丢人的事,真的非常抱歉。”伊佐山道歉道,“我试着反省过了,还是觉得这次的事如果站在我们的立场上看,是不可能看穿阴谋的。”

“这样啊,这又是为什么?”中野渡问道,看上去却也不怎么关心。

“General产业是属于营业本部的负责范畴。碰巧半泽是营业第二部的次长,熟知General产业集团的信息,而我们证券本部平时很少能接触到这么深层的情报,所以从结果而言,发生这种事态是不可避免的……”

伊佐山万般无奈地在说着借口,越说越说不下去,手伸到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房间里一点都不热,他额头上却隐隐见汗。

“是这样啊。”中野渡看了眼伊佐山,把空酒杯放下,“那么副行长,你也认同了吗?”

“证券部门汇聚了优秀的人才。”三笠开口就是对部下深重的信赖,这其中也流露出了他出身证券部门的骄傲,“如果对方和我们处在同样的条件下,不可能比我们做得更好,因为我们这里的人才毕竟多嘛。原因果然还是在于半泽从前的职务左右了他对General产业的分析结果。”

“证券本部终究还是一个光说不做的集团啊。”良久,中野渡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的一句讽刺,“如果面前是一张卷子,你们一定能拿很高的分数吧,但是这次的考试内容,却是让你们先去找出该解决的问题。但是你们就是在最关键的一战中输了。其结果就是,你们去解了错误的问题,得出了错误的答案。可是看看东京中央证券,确实,他们可能没有走一般的程序,但却把握住了正确的问题,最终导出了正确的答案,不是这样么,伊佐山。”

“您说的是。”

伊佐山承认了失败,仔细体味着这份反省和后悔,“是我们力有未逮,让您失望了。”

“我在这件事上也没能做好监督的工作。”三笠也反省道,却突然转了话题,“另外,有事想和行长相谈。”

他继续道,“和电脑商讨过后,决定由我行安排人手帮助电脑对应今后的再建等工作,现在正和兵藤部长讨论人选。”他看了眼兵藤,“之前也跟兵藤部长说过了,我们有一个提案。为了让电脑成功再建,以便回收债权,我们觉得要点在于能否启用熟知对方情况的人才。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可以让下调到东京中央证券的半泽来担此重任,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看中野渡一直在听着,三笠便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之前也向兵藤部长提案过,但如果能得到行长您的首肯,尽可能快地把这件事确定下来的话就更好了。”

“什么职位呢?”中野渡问兵藤。

“电脑的董事兼财务部长上下吧。”

“你赞成吗?”中野渡突然问了兵藤这么一句。

“我……其实反对把半泽调过去。一来他才刚刚调到证券不久,二来,在这次的事里他也是立了功的。”

“我倒不觉得那是功劳。”

三笠幽幽地堵回去,“如果他是堂堂正正的银行员,就应该在一开始的阶段把情报提供银行。”

“我倒是听内藤说,半泽好像在董事会的前一天还去找过伊佐山部长。”兵藤问伊佐山,“但是你根本没听他说话的意思。”

伊佐山有些慌了,赶紧又拿出了手帕来擦额头。

三笠的脸一下阴沉下来,牢牢地盯着伊佐山看,想必是伊佐山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三笠。

“非常抱歉,那时我还以为他来找我是想说别的事……半泽也没有说是有关什么呀。”

“如果是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不用电话说呢。这点你总该想过吧?”

兵藤觉得他推脱的本领实在是绝了。

“但是啊,如果仅仅因为半泽立了功就反对他调去电脑,这不就偏离了重视适材适所的人事制度了么?”三笠不依不饶,“现在对我行来说,什么才是最佳选择?人事部不是应该优秀考虑这个问题吗。优先照顾行员,就不叫人事了。人事,就是应该优先考虑组织的情况。能担任电脑的再建任务的,除了半泽以外不作他想。行长,您觉得呢?”

三笠和伊佐山的目的只能是一个,那就是朝半泽落井下石。但令人不爽的是,偏偏他们的做法又甚是机巧,把组织论断章取义拿来当作盾牌,让人无法说出个“不”字。

在两个人期待的注视下,中野渡静静地思考着。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半泽,结局会如何?”良久,中野渡道,“我行就会傻傻地把钱贷给电脑,不当投资加起来会有两千亿。然后等到粉饰的事暴露出来的时候,不管是作为行长的我,还是主张支援的你们,都免不了要承担责任。现在这些诸如‘行长’‘副行长’‘证券营业部部长’的头衔还好好挂着又是谁的功劳?你们能不能想想这些呢?”

中野渡这番合情合理的话让三笠的诡辩霎时失色,两个人脸色青白交加,只好沉默。

“赴任电脑的人选一事是可以尽早进行决定了。就像刚才三笠你所说的那样,证券部门确实人才云集,关于人选,我是这么想的——”

行长喝了口啤酒润润嗓子,“我觉得伊佐山你可以担此重任。”

伊佐山狼狈地抬起头:

“行长,不,我……”

伊佐山拼死想找些什么借口,但看样子他是已经完全混乱了,更不要谈什么理性思考力了。

“这不是你挽回名誉的大好机会吗?”中野渡凉凉道,“听过半泽的分析说明后,你也应该了解了电脑的内部情况了吧?今后努力投入再建工作,我期待着你的优秀能力得到发挥。”

只见伊佐山的脸色越来越白。

“还有,按照这种发展趋势,平山社长退任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考虑到今后必将由银行来主导再建,到那时就由三笠你来担任社长吧。”

兵藤也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行长。

“行长,电脑杂技集团那种规模需要特地调我过去吗……”

三笠隐隐地暴起青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行长下调去电脑这种等级的公司,这还是史无前例的。

“规模不是问题。”中野渡看着三笠,声音威严起来,“是你说过愿意负全责,我才将案件交由你总揽的。既然如此,电脑的再建工作就是你剩下的工作,同时也是你作为银行员的义务,不是吗?”

三笠的脸渐渐失去血色,他的嘴紧紧抿成一线,攥着拳头,骇人地盯着中野渡。

中野渡不理会他,继续道:“总有一些人,他们在失去了‘银行’这块大招牌的庇护之后,不管去了哪里,都能发出耀眼的光。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兵藤在一旁认真看着行长严厉的面孔。

这些话似乎刺中了那两个人的心。

不过同时兵藤也注意到了,刚才行长说的那些,无疑是给某个不在场的人最大的赞美。

9

“阿介,对不起,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留在现在的公司再努力一把。”

看着濑名满脸期待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森山觉得自己实在太对不住他了。

“谁让我们公司跟东京中央证券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呢。”

濑名靠在椅子上,闹起别扭来。

“不是这样的。”森山急道,“老实说,以前我一直对我们公司很有意见,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还是工作到了现在。但是经过这次的事,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了我工作的意义。公司是大是小,名气响不响,这些都不重要。我当然也很想去东京Spiral,但是在此之前,我更想好好体会一下我好不容易明白过来的现在这份工作的乐趣。所以,我选择留下。但是相应地,阿介,能不能让我负责东京Spiral呢?”

森山说着,低下头,“就算不是东京Spiral的人,至少让我作为证券公司的一员为你出一份力吧,拜托了。”

濑名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我明白了。”伸出手来,“那就请多关照啦。”

这样简洁明快的欢迎真有濑名的风格,他道:“虽然急了点,现在就帮我一起研讨Copernicus的事业展开吧,谈妥了我们公司协作内容之后,要帮助其快速发展,尽早争取到日美市场的资金支持。”

“当然,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于是濑名从办公桌上搬来一沓厚厚的资料。

“这是基于我的意见作成的事业计划书,我想知道这个在金融方面的可行性。”

“什么时候给你报告?”

“越快越好吧。”濑名道,“你就这么想,现在在世界上有同样想法的人有十个。一旦决定了方向,接下来就看谁速度快了。”

“我明白了,马上让我带回去详细调研吧。”

森山把计划书放进包里,刚站起身来,只听濑名说:“也让半泽部长过目一下吧,他有他独特的嗅觉嘛。”

却不想,森山听了,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部长,说不定要调动了。”

“真的假的?”

濑名瞠目结舌。从他吃惊的程度也能看出他对半泽有多么信赖。

“好像明天就要下达辞令了。”

今天中午,半泽被银行的人事部叫去了这件事已经在公司里流传开来。大概是谁不小心说漏嘴的,但“是不是要调去电脑”这一流言不胫而走,弄得整个公司人心惶惶。只是当事人半泽却只字不提,大家只看到他像平常一样在那儿工作着。

“调动?调去哪儿?”

被濑名一问,森山含糊其辞,“人事的事儿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调去电脑杂技集团——可这句话森山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犹豫,觉得只是公司内部传言,不该说出来,更多的是,他自己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为了守护东京Spiral,半泽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但是不管是什么结局,半泽都不会后悔的吧。

这份信念和高洁,正是半泽直树这个人的灵魂。

现在,怀着最大的憧憬和敬意,森山又一次确信了这一点。

10

“就是明天了。”

下达辞令的前夜,渡真利打来电话,说的是:“半泽,吃顿最后的晚餐吧。”

“‘最后的晚餐’,意思就是说我果然又要再左迁了吗。”

半泽问道。正好是喝完啤酒准备换烧酒的时候。

“这个我也不知道。这回是兵藤部长亲自决定人事,情报完全漏不过来。”渡真利这个情报通貌似因为这个事实很受打击,他挠挠头,“人事部整个都神经过敏了,倒是你,没听到些什么风声吗?”

“没有啊。”

半泽道,“只是被告知明天十点过去。顺其自然吧。”

他说着,接过从里面递出来的章鱼,放进嘴里。还是银座的那家寿司店。由于隔壁就是一家Live House[],每当有客人进出,里面的歌声就溢了出来。

“总之,不管人事如何,你的实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听说在营业第二部你的人气还是一如既往,这次他们也为你的活跃而拍手喝彩呢。”

“嗯,这我倒挺高兴的。”

半泽回忆起曾经的部下们那一张张面孔,略带寂寞神色地笑了。

“总之,明天我会来接受辞令的。”半泽道,“不管去哪里,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无论新手还是行家,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

“但愿有个好结果。”

半泽用自己的杯子敲了一下渡真利的杯子,他已经不再去考虑明天的辞令的事了。

纠结也没用,至少半泽在这几个月里为东京Spiral竭尽全力了。

对于银行员而言,人事是绝对的,就算结果再荒唐也得接受,半泽当然也不在例外。

第二天,半泽按时走向人事部,却意外地被带去了行长的办公室。

“不是任免仪式吗?”半泽问走在前面的兵藤。

“这次是异例。”兵藤简短地回答,绝口不提辞令的内容。这实在是太突如其然。

“我原以为会先向我介绍一番下调公司的呢。”

半泽边走出电梯,边问道。

“啰嗦什么,我们有我们要考虑的事,没空在每件事上都来满足你的期望。”

“知道您很忙我就放心了。”半泽笑道。

“你呀就是嘴上不肯吃亏。”兵藤就说了这么一句,走到楼层最深处的行长室,朝秘书点点头。

居然把下调的行员叫回来,由行长亲自交付辞令,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你来了。”

办公桌后的中野渡站了起来,老花眼镜还戴着没摘,接过兵藤恭敬地递过来的辞令。

他打开辞令,突然开口:“辞令。”

单刀直入,很像是中野渡的作风。

“任命半泽直树为营业第二部一组次长。”

半泽惊讶地抬起头,仔细看着中野渡那毫无表情的脸。

“恭喜回来,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谨受辞令。”

半泽握了握行长伸出的右手,只听中野渡道:“赶紧回一趟营业部吧,肯定有人等着你呢。”

说完,中野渡将手里的辞令折了折还给兵藤,兵藤又把它交给半泽,然后中野渡就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办工桌坐下,继续读刚才没看完的文件。

半泽默默施完一礼,走出办公室,转向兵藤说:“谢谢您。”

然后和兵藤告别,一个人回到久违的营业部门口,推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大门。

刚想往前走,他却不由得站住了。

只见从前的部下们一个一个站了起来,迎接半泽。然后只听得掌声响起,像波涛一般扩散到整个楼层。

“次长,欢迎回来。”

有谁喊了一句。

半泽挥挥右手,在掌声中走向部长室。

“半泽,你可真有人气。”

来迎接半泽,内藤还是一如既往地绷着脸,但嘴角却含着笑意。

半泽等他的表情又恢复成本部精英那严肃的样子后,开口道:“就在刚才,我接受了营业部第二部次长的辞令,现在来向您报道。请多关照。”

“恭喜荣升。”内藤伸出右手,“也欢迎回来。你不在的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你也早晚会知道的吧。还有,虽然你刚报道,但是没有时间给你休息。”

“我明白,这里是银行嘛。”

“没错,是名为‘银行’的战场。”内藤重重地点头,“只要日本经济还在发展,我们就不能休息。而且,这世上不存在什么安稳的发展。繁荣,只能靠争的。银行也是一样,半泽,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这些话不用说半泽也很明白。

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他人又是怎样期待着自己的。

为了实现这些,自己回到了这里。

从这一刻起,半泽将要开始迎接新的挑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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