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半澤直樹原著小说第二部 《我們是花樣泡沫組》

by rainsight on 05/1/2018

半澤直樹原著小说第二部 《我們是花樣泡沫組》

作者:池井戶潤

翻譯/錄入:kkmanleg、tokume
第一章 銀行層層構

「有些不妙啊。能否見個面呢?」

時枝孝弘接到這通電話時,是六月三日的下午四點過後。

通話對話是原田貴之。伊勢島大飯店的會計長。

「我是有空啦,但剛剛你說有些不妙,是怎麼回事?」

由於照在地板的夕陽光芒過於刺眼,時枝瞇起眼睛。

「電話中只能稍微透露一些──」

原田言詞模糊。「本公司的羽根會一同前往。」

「專務嗎?」

時枝回問。羽根夏彥,可以看成是伊勢島大飯店掌櫃的大人物。不只是原田,連羽根專務都一起過來,他從未跟羽根面對面談過話。“身分條件“並不對等。

「先確認看看戶原的預定行程吧?」

法人部長‧戶原郁夫,是董事會本部長,兼任國內融資的頭號人物。

此時,原田以「戶原部長有要事在身」回絕了。平常厚臉皮的人,卻意外小心,這更讓時枝有提高戒心的充分理由。

立刻打通電話連絡。但是,在時枝正在開口之前。

「我立刻就會過去。麻煩了!」

這麼說完,原田就直接掛掉電話。

伊勢島大飯店,總公司位在京橋。實際上,還不到三十分,就收到總機打來「伊勢島大飯店的羽田專務和原田先生已經到了」的電話。

「請帶他們搭電梯來八樓。」

時枝放下話筒,將放在椅子的上衣重新穿好,為了迎接兩人,很快走出法人部門。

來到會客室的原田,一臉殺氣。

坐在上座的羽田專務,看上去輕鬆自在,但表情露出無法隱藏的不悅。

「發現這次的嚴重事態後,在公開之前,希望先告知作為主要融資銀行的貴銀行。」

羽田打住那番話。「其實,股票操作失敗,確定出現一百二十億的損失了。」──

「一百二十億──」

時枝說不出話了,突然被告知這件事,隨即出現焦躁感,看向羽根的嚴肅表情。

將手裡的信用資料放在膝蓋上,沒有刻意打開,而是在腦裡回想伊勢島大飯店的業績。

最近不景氣一直持續,這期預估的最終收益大約十五億。對一年營業額八千億圓的伊勢島大飯店而言,能不能達到這個數字都很難說。

「就是說,貴公司這期業績也是赤字了?」

「嘛,可以這麼說吧。」

但是,以客戶黑字化作為前提的東京中央銀行,前幾天才給予二百億圓的融資。

察覺到事態不妙的時枝,下意識吞了口水。

這下事情可大了。

這是說服法人部長,經過行員會議裁決的資金。不可能到了現在,才說「其實是赤字」。若真是這樣,可是連國內融資本部部長,都會嚇得跳起來的大失算。

當時行員們批評這份融資的表情,清楚浮現腦海,讓時枝動搖了。

「沒問題吧。」

最後承認書面報告的中野渡行長,其發言此時還留在耳際。確實,中野渡對這個決議點頭同意了。「既然戶原這麼認為的話,沒問題吧」。

膝蓋開始小幅顫抖。

「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時枝下意識回問。

「市場行情。」

羽根也不怎麼辯解了。

「專務,話先說清楚,這不能用單純操作失誤帶過的。這麼重要的時期,為何需要進行風險度這麼高的操作?」

時枝語氣僵硬,「那麼,又能怎樣呢?」羽根話說得很直。

「根據情況,前幾天的融資,可能得先暫時收回了。」

「你這樣說不是很奇怪嗎?」

羽根眼神憤怒。「之前審核融資時,已經提供了財務內容相端的詳細資料。我沒有掩蓋操作股票的事實。這是稍作分析就顯而易見的事實。你是靠這吃飯的吧?貴銀行難道沒有任何過失嗎?」

時枝咬緊嘴唇。「很對不起,本次事件本行會好好檢討」就此打住。

到了這裡,時枝知道若不設法做些什麼,事情是無法落幕的。

「這次的股票操作,其他銀行知道嗎?」

時枝回問時,羽根用恨恨的眼神回應。

「白水銀行已經察覺了。審查部的負責人,似乎獨自進行調查了。拜此所賜,預定融資也一起泡湯。但也因為如此,無法歸還從貴銀行借用的資金啊。」

「白水發現了啊……」

時枝滿臉通紅。競爭銀行的負責人,發現股票操作失敗的事實,時枝卻沒注意到。

這是身為東京中央銀行行員,無論如何都得避免才行的事態。

「總之今天就說到這裡。之後告訴原田吧。對我來說,突然冒出這個事情也是麻煩透頂了。突然造訪很抱歉,但希望貴銀行那邊能夠處理好。」

面對腦袋空白一片的時枝,羽根擅自扔下這些話。
「伊勢島大飯店?那次操作損失的?」

半澤直樹追問。

副部長‧三枝裕人點頭。

「沒錯。就是那個伊勢島大飯店。希望由你負責。」

「請等一下。」

半澤舉手,用認真表情看向上司。「法人部怎麼了?況且,這不是那邊管理的嗎?」

「這是行長的命令。」

「行長?」

預料之外的發言,半澤下意識吞了口水。

「對於這次失態,銀行內部對法人部的批判很強烈。中野渡行長想必也很生氣吧。金融廳檢查也快到了,行長判斷不能交給法人部。這次的事件,戶原本部長也無地自容了。」

半澤皺起眉頭看著三枝。

「不過,我主要業務是關係連鎖的大企業啊。伊勢島大飯店規模雖然龐大,卻是未上市的家族企業,跟本行的關係企業資本也沒有關聯。況且,這樣下去都會連續兩期赤字了,我認為交給審查部會比較妥當。」

審查部有專門部分,負責處理通稱“病院”的業績惡化客戶。

「不行啊。」

三枝立刻否定。「不能由審查部擔任伊勢島大飯店的融資管理部門。若這麼做的話,代表本行承認伊勢島大飯店出現問題了吧。這也就無法對金融廳進行說明了。」

半澤默默聆聽三枝指出的部份。

業績惡化的伊勢島大飯店,若金融廳檢查判定無法回收融資的話,東京中央銀行就非得籌集巨額的「儲備金」了。規模可能不止以數千億圓作為單位,也會對東京中央銀行的業績造成衝擊。

這樣一來,中野渡行長的位置也坐不穩了。

「而且,這次事件對本行的融資審查機能,信賴度同樣會遭受質疑。不能繼續丟臉下去了。總之,伊勢島大飯店由營業第二部負責,這是中野渡行長的直接命令。而且,絕對要平安闖過接下來的金融廳檢查。喂,你有在聽嗎?半澤。」

「當然。」

半澤用呆愣表情嘆了口氣。「所以,為何找上我?交給其他融資部門不就得了?我已經說過好幾次,我負責的是同資本連鎖──」

「這些話不必一直重複!」

急性子的三枝打斷半澤,就這樣吼了出來。「這些話只在這裡說,中央商事也要檢討伊勢島大飯店的相關業務。加上同公司內部企劃部門也要重新檢查,身為負責人的你,應該也不知道吧?」

同資本的中央商事,是三大商社的一角,由半澤率領的第二營業本部負責。

「是怎樣的交涉?」

「福斯特似乎對伊勢島大飯店有興趣的樣子。可能會投資吧。」

「福斯特?」

美國最大的連鎖飯店。

「沒錯。擁有世界最高級飯店資源的福斯特,若將老牌子的伊勢島大飯店,當作進軍日本的招牌,是相當適合的。而且,伊勢島大飯店也是個用來拉攏旅行社的好道具。」

「這聽起來很不錯,應該能通過檢查吧?」

「若有這麼簡單的話,誰就不必苦惱了。」

三枝都快貼到半澤臉上了。「知道嗎?仔細聽著。伊勢島大飯店,是湯淺家創立之後,代代相傳的世襲企業。前任董事長‧湯淺高堂,就是個獨裁者。現任董事長‧湯淺威,雖然是位嚴謹的經營者,但對前任董事長留下來的爛攤子,也是無可奈何。」

「未上市企業,想併購也很難啊……」

在股票市場,向不特定多數股東籌集購買股份的方法,這就是所謂的併購,但無法對伊勢島大飯店這麼做。

「對飯店業來說,形象是最重要的。就福斯特的立場來說,也不希望收購的謠言傳出去吧。」

「原來如此。只是,以伊勢島大飯店的作風來說,能否接受福斯特的注資,這還是個疑問。光是出現這些損失,跟財務相關的職員就不可能繼續留任了。」

即使會被貼上無情開鍘的標籤,伊勢島大飯店也只能這麼做。聽說已經更換部門課長了。當然,只有這種程度的處罰,是無法輕易結束的。

「雖然只能在這裡說,但包含這些都是伊勢島大飯店的問題。能否麻煩你呢?」

三枝都低頭了,半澤嘆氣。

沒辦法了。

「有跟法人部交接過了?」

「喔喔,你願意接受啊?」

三枝表情瞬間開朗,半澤表情維持不變,「看來得立刻開始了。我想先實際討論看看。負責人是──」

三枝看了筆記本。「時枝調查員。之後他也會過來這裡。」

「時枝?」

「你認識嗎?」三枝詢問。

「是的。同期的。」

跟半澤一樣同屬泡沫經濟入行組,最近沒多少交集,但確實認識。

「那就事不宜遲了。交接盡量在這個禮拜內完成。我知道這是相當艱難的工作。」

三枝突然看向表情緊繃的半澤。「所以才想請你負責。沒人比你更適合了。」

這是將工作扔給部下的慣用句型。
大抵而言,“上層”檢查這種模式,無論哪個業界都有類似行為吧,無論是以前的大藏省檢查,或者現在的金融廳檢查,對身為被檢查對象的銀行來說,都是麻煩透頂的一項作業。

對於金融廳檢查,半澤腦海裡的回憶,是新人時期就有初次體驗過的大藏廳檢查。

當時入行才第二年。身為日本橋分行融資部門新人職員的半澤,他被分配到的工作,可說是愚蠢至極的雜務事項。

例如說負責傳真。

以前,銀行內部文件通通都是手寫的,而且為了檢查內容,還非得傳真到本部去才行。

將融資部門的檢查應變小組,事前準備的資料傳真出去,交給本部進行審核。

但是,因為整間分行的傳真都集中在一起,即使融資部門有複數電話線路,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通通送出。在部門算是最底層的半澤,就只能呆呆等在傳真機前面,運氣好看到FAX指示燈亮起後,大聲說出「可以開始傳了!」。此時,將部門各處堆積起來的文件,一張張傳真出去,這就是半澤每天的工作。這種工作連續好幾天做到半夜。

話又說回來,對當時以護送船隊方式(※在軍事戰術里「護送船隊方式」是指當在一個船隊中如果有一艘航艦因為突發問題減慢了航速,則其它的船艦也放慢速度以確保發生問題的那艘不會脫離隊伍。在日本經濟政策中,特別在其金融業中,「護送船隊」手法諭指那些因為經營問題而陷入困境的企業,為了讓他們可以繼續生存,日本的行政官廳通常會出面干涉,保持這一行業全體的穩定性。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經濟經歷長達數十年的高速發展時期,除了金融業以外,日本的主要行政廳也通過其強力的干涉來指導各個重要行業的發展。 BY 維基百科)經營的日本銀行界而言,舊大藏省檢查等於是一場鬧劇。不,或許現在也差不多吧。

首先,原本應該是突擊檢查的預訂日期,事先就洩漏了。

操作這些情報的人們,就是以前稱為「MOF(※大藏省‧財務省Ministry of Finance的第一個字)」的大藏省相關部門的精英人員。銀行招待他們去一些色情火鍋店的風化場所,「下次什麼時候來呢?」「好啊,就告訴你們」諸如此類,拉好關係把話套出來。都是一些污穢不堪的勾當。

接著,以這些用不正當手法得來的內部情報做為基礎,銀行內部會從幾個月之前,從上到下雞飛狗跳地,不斷演練應付檢查的對策。半澤經歷過的傳真收發,還算是可愛的,檢查對策的真正重點,在於將一些不能公開的情報、有問題的融資,在檢查之前藏起來。將收集起來的文件裝進紙箱,由融資課長搭計程車拿回家裡,在檢查期間中繼續藏著。這在銀行業界的行話,稱為「疏散」。

這種從很久以前就持續下來、理所當然的不正當行為,就是表面上裝成優等生,「隨時都有儲備現金」的銀行業界。將這當成必要之惡,也算是一種權宜之計吧。

話說回來,之前將AFJ銀行逼到破產的金融廳檢查,就是發現到「疏散」資料,告發AFJ銀行妨礙檢查,發生這種意料之外的事態。原本吞著口水目睹這一幕的其他競爭銀行,卻是。

「竟然沒藏到更安全的地方。AFJ也沒什麼嘛。」

冷笑、嘲笑、同情,但一點都沒有反省,只顧著後悔萬分的JAF行員,也只能回應他們「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而且這次AFJ的妨礙檢查,那位疏散資料被發現、慌張失措的行員,竟然還把資料放裡嘴裡吞下肚了,閱讀到這則新聞版面的半澤,「又不是山羊,吃下去肚子不會出問題嗎?」,這樣想著皺起眉頭。

負責這次AFJ銀行檢查的,就是主任檢查官‧黑崎駿一。黑崎駿一名聲也因此更加響亮,怡躍成為金融廳炙手可熱的人物,但也留下謎團。

為何,AFJ銀行的疏散資料會被發現?

AFK銀行,將疏散資料放在位於大手町的本部大樓,一處毫不起眼的房間,但相關情報卻不知怎麼,洩漏給黑崎知道了。為何會洩漏出去?是誰洩漏的?結局真相目前仍一片黑闇。

可以確定的,就是黑崎這個男人,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應付的對手。

順帶一提,金融廳檢查的規則,倒是很簡單。

將所有融資,分成「安全融資」、「有些不妙的融資」、「相當危險的融資」、「確定無法回收的融資」四個部份。金融廳檢查,就是針對這些資料正確與否,進行討論。

若結論是「安全融資」的話,什麼問題都沒有。

也因此,想盡辦法主張「這間交易對象是穩定公司」的銀行方,和「這是否有些不對?要調降成危險等級」的金融廳,在許多方面針鋒交對,這就是檢查的主要過程。順帶一提,「安全融資」在業界用語中,稱為「正常債權」,「危險融資」,則稱為「分類債權」。

是安全融資?還是危險融資?

這次攻防的重點,沒想到是伊勢島大飯店這間企業。

赤字──是「偶爾出現」?還是「長期走向」?光是一個判斷,就會改變銀行以數百億、數千億圓為單位的收益數字。當中不只收益而已。伊勢島大飯店若被打為“分類債權”,將會衍生出金融市場對於東京中央銀行的信任度,跟著調降的可怕事態。若股價下跌的話,銀行股票的市值總額也會跟著往下拉,更有發展成銀行經營問題的可能性。

包含行長在內的所有人,對這次金融廳檢查繃緊神經的理由,即是就東京中央銀行而言,“這是絕對不能輸的一場戰爭”。

這個責任,此刻就重重壓在半澤肩上。

這一晚,接到同期渡真利忍打來的電話,半澤來到神宮前熟悉的串燒店。

「時枝的事情我也聽說了,運氣真不好啊。不過,若說走楣運的話,半澤,你竟然得扛下那間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人,運氣背到極點了。讓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啊。」

「有什麼話要說嗎?」

從渡真利的話裡面,半澤感到絃外之音。

「金融廳檢查的具體行程已經決定了。從下個月的第一週開始。當然不只這樣。」

在店裡角落,渡真利壓低聲音。「黑崎被任命為主任檢查官了。你也認識吧,黑崎這個人。」

半澤默默點頭。金融廳的英雄。對銀行業界來說就是頭號公敵。不過。

「企劃部的人說了,金融廳的目標,似乎就是伊勢島大飯店。巨額損失,連續赤字。儘管如此,東京中央銀行卻融資放款了兩百億圓──把柄一大堆啊。怎麼辦,半澤?若被打到“分類債權”,營業第二本部次長的位置,也會跟著告吹的。」

「若是客觀來看,被打到”分類債權”都只能雙手一攤的內容,死守也沒用啊?」

「那樣行長不可能接受吧。知道嗎?你可是抽到極端的下下籤啊。嘛,不過能將這當成上上籤的,也只有你一個人啊。」

「那你跟我交換吧。」

半澤說完,渡真利雙眼瞪大。

「別開玩笑了。跟你交換,不管幾條命都不夠用的。」

「嘖。」

半澤把大杯啤酒喝乾。

「話說回來,半澤,伊勢島大飯店以前是京橋分行負責的。說到京橋,那傢伙沒事吧?」

「近藤嗎?」

同窗同期的近藤直弼,去年十月轉任關西的會計系統部門,外放到合作對象的中小企業裡了。

泡沫經濟時代入行的同期行員中,近藤是第一個被外放到合作企業的。入行幾年,近藤在工作上頗受好評,但在泡沫經濟崩潰後,無法將新分行業績帶到理想數字。最後,因此產生心理疾病,之後無奈停職一年,這也影響到往後的履歷。

在銀行之中,長期養病脫離戰線、因此評價一落千丈的人偶爾會有,近藤可以說跟這些人,走向相同的境遇吧。銀行合併,職位空缺就會相對減少,無法往上爬的行員人滿為患,所以有著“過去紀錄”的近藤,遭到調職外放,雖然很惋惜,但也是意料中的事。

調職單位、京橋分店的合作企業,記得近藤是扛下總務部長的職位了。

「說是部長,畢竟是間小公司,等於是銀行的課長或股長吧。」

決定調職時,近藤似乎感到很丟臉的表情,此時仍留在半澤心中。

「日子過得很辛苦啊。」

渡真利表情認真。

「你跟近藤聊過了嗎?」

「昨天,通過電話了。一直在講,無論如何都要通過融資的事情。我這並非是說負責人的壞話。但畢竟審核近藤融資的負責人,是舊產業中央的人啊。」

東京中央銀行,是產業中央銀行跟東京第一銀行合併的銀行。合併將近三年,原本兩邊人才應該要互相交流,讓銀行融合持續進展,但是直到現在,舊產業中央跟舊東京第一仍然有所衝突。在東京中央銀行這個招牌底下,實則是產業中央銀行和東京第一銀行,兩間銀行擠在一起的層層結構。

「行長強調融合路線,但實際上一個招牌,銀行卻分裂成兩邊。畢竟,京橋分行是舊產業中央的名店啊。」

都市銀行彼此合併後,同一個地方有兩間分行的例子時有所聞。這種時候,就會留下較為出色的一間分行,廢除另一間分行。即使是東京中央銀行,這項工作在合併數年後,依然進行當中。

「這麼說來,舊東京第一以保留京橋分行為條件,交出大客戶‧伊勢島大飯店,送給以舊產業中央為主體的法人部了。」

渡真利的這番話,就是說明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單位,從京橋分店轉移到法人部的背景,半澤也終於理解了。

「對舊東京第一的負責人來說,難得的大客戶被硬生生搶走,想必也很不爽吧。交接無法順利進行,也是因為這層背景啊。」

渡真利說的話,透露出銀行合併的難處。

「若能順利闖過這一關就好了。」

半澤說著,渡真利認真點頭。

「無論如何都要成功。近藤也一樣。病已經痊癒了啊。」

「那就好……」

半澤在越來越吵的店內角落,碎碎唸著。

「資料,這樣如何呢?」

近藤直弼,從塑膠公事包裡拿出三年份的業績預測表,放在櫃檯上。這是半澤和渡真利,在神宮前串燒店喝酒後的隔天。

古里默默拿起資料,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那張抬起下巴的老臉,感覺隨時都會發火的眼神,毫不鬆懈在資料和近藤臉上遊走。

「這些數字的根據沒問題嗎?」

很快噴出帶刺的質問,近藤正襟危坐。

「三個月內的營業額可以預測到,但老實說,之後就不清楚了。基本上,我有諮詢過社長和營業部門負責人,才做出這份應該符合要求的報表。」

「符合要求啊──」

古里諷刺說著,視線從文件轉到近藤身上。

「況且,這裡面沒有中期計畫,不僅如此,連年度計畫都一蹋糊塗。貴公司是怎麼回事啊?」

「很對不起。」近藤道歉。

「你調職到田宮電機,也八個月了吧。這段期間中,三月的年度決算都還沒看到,連事業計畫書也交不出來,這樣銀行將你調過去,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舊產業中央連這種莫名奇妙的文件,也會給融資嗎?」

古里用瞧不起的眼神看著,強調舊產業中央這個詞。近藤只能忍耐反駁的衝動。對這種年資的行員動怒,事情也不會有所進展。只能跟平常一樣,等近藤的諷刺說完為止。

「那您看融資的希望如何呢?」

「立刻就知道結果了吧。」

對近藤來說,這是很大膽的一句話,但回應卻是一聲嘆氣。「你也是銀行行員吧。總之,這份營業額預測內容,拿回去好好檢討。結論什麼的,就等之後再說!」

古里突然要就此打住,近藤慌張了。

「請等一下。本公司這個月底前,需要三千萬圓的資金啊。」

「所以呢?」

古里站了起來,將近藤提供的資料捲成圓筒狀,開始放在手上敲打。

「既然這麼擔心的話,就再認真一點工作吧。況且,讓舊產業中央的人,擔任這種重要合作夥伴的負責人,本來就太勉強了。我們這些合作伙伴,可不是讓舊產業中央過來養老的。之前,田宮社長也這樣抱怨過啊。」

講出田宮這個名字,近藤情緒越來越低落。

近藤提出三千萬融資的請求,是在五月中。之後都過了三個星期,仍然被四處刁難,古里連審核文件都沒寫過。

社長‧田宮基紀說過,什麼時候能夠拿到融資,今天務必得到答案,但看來還是沒辦法了。

田宮也是一樣,竟然對古里這個負責人,說近藤的一些壞話,讓他對融資這件事情,根本插不上話。

在古里面前告辭,走出銀行大樓的近藤,帶著像是冰冷食物落入胃袋的不快感覺,看向天空。

淺淺雲層,彷彿一層薄膜那樣覆蓋東京天空,在對面大樓上空閃爍銀色光芒。

與此相反,現在近藤腦袋浮現出來的,就是黏搭搭的煤焦油。

從近藤的腦袋慢慢流出。這種感覺,就跟以前吞噬近藤一切、將思考染成全黑一片的當時一樣。

那是近藤獲得提拔,前往秋葉原東口分行副任的時候。

光把提升業績當成至高無上的任務,每天沒日沒夜工作的地獄日子。從近藤精神世界流出的煤焦油,像是一滴一滴,緩慢、卻又確實開始浸蝕,最後所有感覺都被吞噬,使近藤封閉在黑暗世界之中。

「已經、治不好了吧?」

走出銀行的近藤,用恨恨目光看著大樓上空,自言自語。當自己調任到年營業額百億圓的合作企業時,自己還期待能夠找到容身之地。

但是,現在就算再怎麼辛苦,都不能辭職了。家人,為了近藤的工作,離開好不容易熟悉的大阪,告別難得交到的朋友,一起來到東京。不能讓這些付諸流水。

但是,辭職或者不辭職,都是由自己決定。

自己真正擔心的,是這個疾病。

只有這點,非得由自己的意志力克服才行。

如果,再次發病的話──

忍耐無邊無際的不安,按著胸口。近藤此刻再次陷入精神的迷途,徬徨不安。

「在此介紹新任負責人。這位是第二營業本部的半澤。」

時枝介紹後,半澤往前踏出一步,「請多多指教」低頭,介紹部下‧小野寺順治,是行政事務的負責人。小野寺,在半澤部門的年輕人中,屬於出類拔萃的人物。工作能力優秀,有話直說、不會拐彎抹角的這點,跟半澤很像。因為這種個性,跟半澤很合得來。

「東京中央銀行,真是一間沉不住氣的銀行啊。負責人來來去去的。看樣子不用多久,又會換一個新面孔吧?」

因為得進行負責人交接的訪問,半澤初次來到伊勢島大飯店總部。接過名片好整以暇看著的羽根專務,用冷冷眼神看向半澤。

「而且,還要追加資料嗎?修正過後的決算資料,不是早就給過了?還需要什麼啊?」

「因為不久就是金融廳檢查,還請您多多幫忙。」

半澤回應,小野寺將好幾頁所需追加資料的清單,放到桌上。

「這麼多?」

原田表情一變。

「這次檢查,重點就在給予貴公司的融資。為了商討對策,若您不願意協助,會令本行相當困擾。」

「我說啊,股票操作失敗又不是故意的,而且這跟飯店本業沒有關係吧。」

羽根皺起臉孔。「你會不會言過其實了?」

「這並非言過其實。」

半澤面無表情。「但是,這次檢查演變成本行,至今融資放款營運資金的流向,都遭到質疑的事態,可說是相當危險。況且,貴公司連續兩期赤字了。金融廳想必會緊咬這點吧。不能只有事業計畫書。希望您能提供什麼,作為業績證據的東西。」

半澤這段發言,令羽根的淺茶色瞳孔浮現怒色。

「為了檢查,連計畫書都得重來一次?本公司可不是在家工作的SOHO族啊。金融廳檢查這種事情,不該是銀行的問題嗎?」

「融資停止也可以嗎?若貴公司被打成“分類債權”,就只有這個選項了。」

這並不是威脅。但是,似乎無法讓羽根感覺到嚴重性。

「差不多一點啊。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不就是你們的工作?」

「說得沒錯。但即使如此,仍無法缺少貴公司的協助。請準備好必備的資料。還有一點。若是可以的話,能否將前幾天的融資,先暫時還給我們嗎?」

「你說什麼?」

羽根氣到臉都漲紅了。

「這是以盈餘為前提的融資。既然出現赤字,能否先將融資還給我們,好讓本行再次進行審查嗎?如此也能闖過金融廳檢查這一關。或者,請您做出會確實還款的承諾──」

「喂喂,半澤次長。」

旁邊的原田插嘴了。「這是銀行高層的授意嗎?」

「不,這是我的要求。」

「別開玩笑了!」

羽根嗤之以鼻。「現在立刻還錢,肯定沒辦法啊!」

「若以股票操作失敗,作為無法還款的理由,是行不通的。」

羽根雙眼瞪大。

「今天你只是來露個臉。認識本公司,還錢這檔事應該不在原本的話題之內吧?直接叫貴銀行的大和田常務,跟本公司的湯淺去講吧。」

抬出大和田的名號,或許是期待銀行員們會有些退縮吧。但是,能看出有些動搖的人,只有時枝一人。「可以的話,請您考慮看看」留下這句話,半澤和小野寺一臉平靜,告辭離開。

「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走出伊勢島大飯店,時枝擔心說道。

「無所謂。」

半澤簡單回應。「什麼“沉不住氣的銀行”?有時間跟我們碰面,道歉的話卻連一句都沒有說。你有什麼看法,小野寺?」

「同感。」

小野寺表情不太愉快。「大和田常務若能順利說服就好了。」

「說得沒錯。正義在我們手中。跟金融廳槓上的不是羽根。而是我們啊。」

滿頭大汗的半澤,脫掉西裝,用手帕擦拭額頭汗水,走在六月酷暑的市中心。

無論是舊S、舊T,半澤本身並沒有過多反應。無論是產業中央出身、或是東京第一出身,重點在於作為銀行行員的態度和能力。以銀行出身區別敵我,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話說回來,導致行內輿論如此區分的原因,在於跟以往的對手互相合作,卻因為以往的企業文化各有不同,導致出現爭執。結果,原本該團結在一塊招牌底下的銀行行員,卻因出身不同而有所隔閡。

不同的地方,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不如說起因是在日常業務的小事情中,加諸自我意識。舉例來說,業務上的用語不同──有信用保證協會擔保的融資,產業中央稱為「協保」,但東京第一稱為「全保」。「托收匯票」,舊S(※舊產業中央)稱為「代手」,舊T(舊東京第一)稱為「取手」。

順帶一提,舊S稱呼的「代手」,新任行員進入銀行時,初次聽到都會嚇了一大跳。半澤從前輩的女性行員那裡,「吶,處理一下這些托收匯票」。「這種大白天嗎?」回了一句很不恰當的話。隨著兩間銀行合併,為了不發生沒必要的失誤,新銀行統一用舊T的「取手」,有過這種像是謊言的真實案例。

順帶一提,審核文件的寫法也不同。

產業中央銀行很不可思議地,整篇都是生硬用詞,將文件寫得滑稽可笑,對東京第一銀行的行員來說,那根本就是無法理解的用詞。比如說──

「關於這次的融資申請,是本公司的必要資金,貴銀行作為本公司的主要往來銀行,請顧慮到雙方的長久往來,請貴銀行務必答應融資申請。」這種文書,舊東京第一來回應的話,「確實雙方往來許久,但這次的融資申請確實很勉強」。

舊產業中央這種奇怪的生硬用語,像是文言文、又不像文言文,光看就很難懂了。對舊東京第一出身的行員而言,實在很難理解,也就生出「用一些老舊言詞就好了」之類的單純誤解。合併初期,為了平衡雙邊人事異動,被調任到舊S融資部門的舊T行員,基於這些誤解,「此次的融資申請非常遺憾。所以拒絕是也──」這麼寫著,然後遭到嘲笑。

嘲笑就會出現爭執。爭執的話,「可惡,舊S的那些傢伙」,就會這麼開始批評同伴,一次次漸漸循環。

以這些瑣碎小事為首,負責審核融資的雙方,針對各種習慣──早上大家需不需要做早操?收到年中獎金後送禮給上司,是理所當然、或者異常行為?──這般的企業文化差異,從早上八點到最後一班電車發車為止,都要處在同一間銀行,嫌隙漸漸擴大,最後終於無法隱藏,擴散到每個行員之間。

就這樣漸漸,分裂成舊T和舊T兩邊,衍生出某種程度的真實性,差別意識也越發明顯,變成明明白白的現狀。

只要發生什麼事,就會說「因為那傢伙是舊S的人」,無法挽回時,就會說「真沒辦法啊」,「都是那群舊S的人」。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堅持古板的那套。或者可以說,這些人反而是少數。但只有一點,無論是舊S、舊T,對自身所屬感覺到榮耀的行員們,有強烈拘泥於出身銀行的傾向。

仔細想想,這次伊勢島大飯店的事件,正是因為溝通不足作為開端,導致傳達情報闕漏、融資判斷跟著錯誤,事態因此惡化下去。

東京中央銀行‧京橋分行,跟伊勢島大飯店近在咫尺,走路幾分鐘就能看到大馬路的招牌。

「唉呀唉呀,時枝先生大駕光臨啊。都已經不是負責人了,還如此費心啊。」

走入會客室的分店長‧貝瀨郁夫刻意這麼說,有種把人當白痴看的感覺。時枝犯下的錯不可原諒,有意無意這麼表達。

貝瀨的視線,最後轉向營業第二本部的兩人──半澤和小野寺身上。

「我想您應該也有聽說,當中有許多問題。」

半澤直接迎向對方目光。

「這次金融廳檢查,就是將目標放在這個吧。你是第二營業本部的次長?」

貝瀨用感到興趣的眼神看著半澤。「可真是抱歉呢。那本來是我們負責管理的對象。嘛,我們倒也沒有求本部接收啊。」

貝瀨很快說出諷刺的話。

「接收本身沒有問題,只是,我想知道在那之前的管理,究竟怎麼一回事?」

「管理?你可真是不慌不忙啊,不過,這是否偏離原本主題了?」

貝瀨說話帶刺,此時響起敲門聲。像是負責招待客人的負責人走了進來,「那麼,我在此失陪了。關於管理一事,就直接問相關負責人吧」,貝瀨起身離開。

「沒想到你會親自光臨啊。」

取而代之進來的,是負責人‧古里則夫,是個瘦弱頭髮班白的男人。眼神銳利,鼻尖很挺,給人某種猛禽類的感覺。職務是代理課長,但年齡卻比半澤多很多。五十歲左右吧。

「百忙之中辛苦你了。」

半澤簡單自我介紹。「關於伊勢島大飯店的事情,古里先生應該知道了,這次,由法人部移交到我們營業第二本部這邊。若有什麼狀況的話,還請你多多關照。」

「狀況,是指什麼?」

一開始,古里就開門見山。「交接的話,應該找時枝調查員喔。我從那時候就已經放手了。對吧,時枝先生?」

「嘛,事務上是這樣沒錯。」

時枝臉很苦澀,古里表情悠哉。

「事務上是什麼意思?事務上都交接完畢了,其他還有什麼?」

「嘛,或許如此吧。」

半澤打哈哈。「我想以後,會有一些得求助助古里先生智慧的問題,到時就拜託你了。」

「智慧?既然管轄部門都交接了,你也該自己負起相關責任吧。還是說,要將這次沒有發現股票操作失敗的責任,推到我們頭上?」

「不,沒這回事。嘛,是有些地方很在意。」

半澤看著古里。「本行有告訴伊勢島大飯店,融資條件是轉虧為盈。從他們那裡初次得知盈餘,是什麼時候?」

「那大概是,看到第一期財報的時候吧。」

伊勢島大飯店,是在九月進行年度決算的話,那就是去年十二月的時候了。

「所以那又怎樣?」

古里吊起眼神。「交接時候當時,我說若是盈餘的話,能否融資放款,所以才沒發現那筆巨額損失嗎?」

「伊勢島大飯店似乎有隱瞞損失的嫌疑。」

半澤說道。「察覺到損失的白水銀行,你不認為有什麼情報來源?」

「什麼?」

古里張大雙眼。「沒有得到情報,負責人就不必負責任嗎?沒想到負責融資審核的舊S,竟然會說這種話呢。」

「只是有些在意而已。」

半澤輕描淡寫。「只是,金融廳檢查也快到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會再次調查清楚。或許還會再次前來詢問,到時就多多拜託了。」

半澤低頭,古里交叉雙手扭頭過去。

半澤被營業第二本部部長‧內藤寬,連忙叫過去時,是在他訪問伊勢島大飯店後的隔天。

「讓伊勢島大飯店歸還融資的任務,雖然已經交給你了──」

內藤用不太好看的表情面對半澤。「暫且先打住。」

「這是大和田常務提出的嗎?」

「我們還有內部融合的課題。這你也知道。也有意見說,為了因應金融廳檢查,最好不要這樣咄咄逼人。」

半澤沉默。內部融合,是中野渡行長宣佈過的一大目標。

「直到董事會贊成這種作法之前,先觀望情況一陣子吧。」

半澤回答。「但把這作為結論,是錯誤的。無論伊勢島大飯店有誰撐腰,都不能做這種偏離正道的事情。卻反而從同銀行的大和田常務口中要我們打住,真難相信啊。」

「大和田常務是前京橋分行長,跟羽根專務交情很好。」

內藤嘆氣。「羽根都跟他開口了,只好幫忙說話。」

半澤下意識仰天長歎。大和田判斷是錯誤的。

「部長的想法呢?」

「別問我,半澤。」內藤這麼說。

「害怕銀行內部的雜音,扭曲判斷,這能算是銀行的正路嗎?這要怎麼解決金融廳檢查?」

「所以才緊急交待給你的。」

半澤嘆氣。

「回收融資這檔事,先等一陣子吧。到了非做不可的時候,再來回收也不遲。在這之前,還有事要做。將伊勢島大飯店徹底調查清楚,半澤。然後找出對策。我很明白這是相當困難的工作,但你可以辦到。不,應該說,除你之外就別無他人了。總之,交給你了,半澤。」

內藤說完,揚起眉頭示意告一段落後,開始瀏覽攤開在桌上的資料。

「不能去旅行,這是怎麼一回事!」

花用氣到發青的表情面對半澤。「理由是什麼?」

「金融廳檢查。下個月就開始了。」

「別開玩笑了!姆!」

像是目睹要不得的暴行,花扔出這句話。興沖沖的花,很早就預約暑假檔期的海外旅行了。金融廳檢查卻將行程卡住。

「都已經付錢了喔。取消就得付違約金了。這些錢,銀行肯買單嗎?」

「當然不可能吧。」

笨蛋嗎?半澤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豈有此理!況且,暑假期間弄什麼檢查啊!金融廳的人一點面子都不給嗎?」

「當然不會給面子啊。」

半澤不禁笑著,表情怨恨世間一切的花,狠狠瞪著他。即使知道老婆很期待旅遊,但這又不能怪到半澤頭上。這也是工作。明明最需要休息的人是半澤,花雖說是家庭主婦,但想想她打網球、上餐廳吃午餐,說這些漂亮話也很奇怪。但若這麼對花說的話,她就會「你工作也該有自己的想法啊」頂回來。所以,就算有多麼疲累,既然這是自己的責任,就不能把另外的家人放著不管。

想要去玩的想法,半澤可以接受,但花「那就由金融廳負責違約金啊」這麼說,半澤也不禁用認真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那當然不可能吧。」

「檢查要多久?」

「這次大概要一個月吧。」

還有伊勢島大飯店的事情,半澤選擇不說出來。一旦金融廳檢查的日子決定下來,渡真利就會打電話來通知。

「一個月!別開玩笑了。那時暑假都結束了嘛。」

花喊出隨時都會昏倒的絕望聲音。

「所以,都說不是我的錯了。」

半澤這麼回應,花說一句「吶,親愛的」,用認真表情看過來。

「旅行只有五天,能找其他人代打嗎?」

該如何對擁有這種思考邏輯的人說明清楚,半澤也想不出來。學校也沒有教過。這不是經濟和法律,或者說,若真有課程專門教導說服這種有理說不清的人,再回去大學讀書也不錯。

「那沒辦法吧,花」半澤回應。

「好過份!」

面對鬧彆扭的妻子,半澤在回到家後,嘆出本日最沉重的嘆息。

第二章 精神的焦油部分

1

近藤直弼的發配地——田宮電機,是總公司位於京橋的中堅電機制造商。
雖說是中堅,銷售額撐死也不過百億日元的程度,在位於都心的公司中不算上什么了不起的規模。
社長田宮基紀是,十年前創業社長死去后,才坐上社長椅的二代頭目。在當上社長之前田宮一直在某大型電機制造商工作。雖說不上被嬌生慣養,田宮作為經營者卻是一個缺乏頭腦的富二代。
田宮答應東京中央銀行的要求接受調職者的事情要回溯到三年前。在因為合并而忙於精簡職員的人事部看來田宮的行為無異於雪中送炭。到現在為止,田宮電機已經接受了三名來自東京中央的調職者,但每一個都呆不長。
雖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原因。但在公司里被田宮刻意疏遠地稱呼為【銀行先生】的待遇,以及效仿社長極力疏遠自己的部下,才是調職者離開最主要的原因吧。
近藤是去年十月份被從關西系統部調到田宮電機的。那個時候,近藤放棄了當做最終落腳點才買下的大阪獨棟住宅的購房押金,和家人一起搬進了銀行為其准備的三十年屋齡的單位租賃房里。
“真是搞不懂當初是為什么才付的押金。”
妻子無心的一句話到現在還讓近藤胸口刺痛。
送出搬家的行李,離開住了兩年好不容易住慣了的大阪的住宅時。由紀子帶著兩個孩子,站在客廳的床前,眺望這窗外小小的庭院,說道:“雖然時間很短,但是我們住得很開心。這個庭院,我們曾經快樂地游戲過。你們要好好看看,不要忘記了。”孩子們單純地點了點頭,但在近藤看來,這個光景卻萬分地殘酷。
在調職的命令下達的時候,近藤本打算單身赴任的。但由紀子卻提出全家一起走。
我已經不想再一家子分隔兩地了,由紀子當時是這么說的。
如果除去住院的那段時間的話。至今為止,近藤從來沒有和家人分居兩地過。那個時候,躲進精神的黑暗里的近藤對由紀子來說是一個無法觸及的存在。
近藤心里很感謝家人和他一起來到東京。但是為此而讓家人蒙受艱辛這件事卻讓近藤倍感沉重。就連那熟悉的,心臟被蹂躪的聲音也被喚醒了。
那個時候——慌慌張張堵住內心的耳朵的近藤是這么對自己說的。
沒事的。我已經不是銀行員了。好好地在這個小公司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最近,近藤經常想起自己剛進產業中央銀行的時候,某個前輩對他說過的話。
“到了這里,你們就一生安泰了。”
這句話的背后是,在舊大藏省護送艦隊式保護下的銀行不倒神話。被人們比作磐石的舊金融時代的象徵,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形式崩潰。當時,原有的十三家都市銀行被合并成區區三家的大型銀行。
所謂的安泰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出銀行,近藤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邊往位於京橋某綜合式樓房三樓的公司走。
是吃得上飯的意思嗎?
如果是這個意思的話,近藤沒有吃不上飯。雖說生過病,但也沒有因此丟了工作。
但剛入行時的那些夢想和希望,還有自己的尊嚴,都成了那口飯的代價被棄置一邊。
失去了人生最重要的東西,就連最后剩下的【吃得上飯】的這點保證都成了風中的燭火。
現在的近藤工籍依舊留在銀行,也就是所謂的“帶繩”發配。
但是,被當做救命稻草的“繩子”兩年后也會斷絕。也就是說,到了那個時候,近藤會正式從銀行轉到田宮。
要是成為田宮電機這樣的小公司的一員,哪天病情再發作起來這份工作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保得住。田宮不大可能會體諒近藤。因為他看著從銀行來的近藤的眼神從來都是充滿了冷笑。
近藤毫無依靠。近藤的雙親和由紀子的雙親都是工薪階級,四位老人的財產也只夠他們度過自己的老年生活而已。如今的近藤的心情就如同抱著自己年幼的孩子坐在橡皮艇里,在被隔絕的孤海上飄蕩一樣。而且那個橡皮艇還帶著一個隨時會再次打開的破洞。
又是一釐米,近藤的大腦被精神的焦油侵蝕了。
“近藤,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看到回到公司的近藤,田宮輕輕揮動右手,搭話道。
“我已經把古里先生要求的文件提交出去了,但是還是沒有拿到貸款。”
“誒誒!?”
田宮露出一個極為夸張的驚訝表情。
近藤此時正站在在位於公司內部的社長桌前。田宮后仰著身子,露出厭煩的表情說道:“你打算怎么辦?”
“我會繼續與對方交涉的,請您再等等。”
“我說啊,還要再等等,你從上個月就開始申請了吧。都已經過了三個星期了,結果還是沒有得出結果,這也太奇怪了吧。你好歹也是個銀行員,你倒是給我說說到底為什么沒法融資啊!!”
銀行員。
田宮絕對不會稱呼近藤為社員。
“就算您這么說,這是支店做出的判斷,個中緣由我也弄不清楚。”
“那就是你這只狗的失職。”
田宮生氣地叫道。
誰是狗啊——雖然想這么說,但近藤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田宮話里的意思是貸不到款都是近藤的錯。而實際上,近藤只要一句,這個公司的經營本身就有問題,就可以簡單地把田宮的話頂回去,但是一想到自己在公司的時間并不長,這句話便又從嘴邊滾了回去。
“合并前我們可是能借到錢的。雖然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借得可是很慷慨的。當時的東京第一銀行的分店長真是個好人啊。就是現在常務董事的大和田先生,你也認識吧?”
雖然并不是直接認識大和田,但是關於他業績卓絕的風評,近藤倒是有所耳聞。
“是什么地方不行?”
田宮從椅子上挺起身,雙手互握靠在桌上,瞪著近藤問道。
“他說我們沒有工作計划書,經營過於隨便。不過,需不需要像古里先生要求的那樣詳細的工作計划書倒是另一回事了。”
田宮是個平常就喜歡叫囂,我們公司不需要什么工作計划的男人。根據他的說法,所有的計划都裝在他的腦子里。
傳說從老爸那里繼承公司開始,還沒有從長期工作過的大企業的驕傲感中脫離出來的田宮就一直自以為這樣的小公司自己可以信手拈來。而這件事也早已成為了公司酒席上必然提起的話題。
“哈?計划?”
不出所料,田宮嗤笑道:“近藤,你不會是想說,你看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就是不聽吧。”
不用古里說,近藤平時抓到機會就會向田宮進諫制作工作計划書的事情。但是田宮從來都是充耳不聞,如果看到田宮那副打死都不肯干的模樣,誰都不會認為沒有計划書是近藤的責任吧。
“我啊,可是懂得莫扎特的人。”
田宮再次倒在椅背上,突然這么說道:“不是有部叫【莫扎特傳】的電影嘛。那部電影里,莫扎特是這么對向他催稿的西卡內塔說的‘不用擔心,已經寫好了,曲子都在這里’。”
田宮做出一副經營天才的樣子,笑著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附近說道。
“這都是同一回事。這點規模的公司船到橋頭自然就直了。”
就是因為到了橋頭還沒直過來所以才窮於資金周轉吧,但是田宮卻沒有注意到這點。
“總之要你過我們公司來,就是為了要你保證我們的資金周轉,麻煩你多努力一點吧。難不成舊S的人這點事都做不來嗎?”
舊S,舊T這類“行內朮語”怕是古里一類人的教給他的吧。
(注:舊S指的是舊產業中央銀行,舊T指的是舊東京第一銀行,兩者雖然已合并成東京中央銀行,但兩家銀行的人實際上互相敵視,所以才會有田宮的這番話)
“不,我覺得這個和那個應該沒關系吧。”
“那樣的話。”
田宮忽然露出恐怖的表情瞪著近藤。“那就快點從銀行那里把融資弄過來。拜托你認識的人走走后門之類的,路子應該有很多吧。給我用用腦子啊,用腦子!”
“對不起。”
我到底是在為什么道歉啊?
突然,几乎迷失自我的近藤歪著的腦袋里,焦油的黑暗蠢蠢欲動了起來。

“部長。你這樣我們很困擾啊。”
近藤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部下野田英幸就發出了埋怨的聲音。身為總務課長的野田從上一代社長開始,已經掌管了近二十年的田宮電機的財務。
近藤注意到這個老社員充滿厭惡的眼神,感到心中的某處在慢慢被侵蝕。近藤的職位和前任一樣是總務部長。雖說是部長,手下也不過只有以野田為首的四個人而已。
“我們的周轉資金你到底打算怎么辦。真的趕得上嗎?”
雖然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么,但是近藤的口中吐出的只有一聲嘆息。
“現在已經交給銀行審查了,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沒問你那種事!”
輕輕敲了敲桌子,野田大聲說道。雖說是部下,野田卻比近藤大上十五歲,讓人搞不懂到底誰才是上司。“我是在問你結果,結果呢!清帳的期限是這個月月底哦。要是趕不上你打算怎么辦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啊——雖然想這么回敬,但是近藤卻說不出來。
因為身為總務部長,自己就必須和野田兩人三腳般地配合下去。
要是隨便回嘴惹火這個男人,自己之后也會很難辦。與其變成那樣,還不如就讓他說去吧。
但是野田的態度讓人感到明顯的惡意。理由不說也知道。做了二十年的課長,好不容易等到前面的部長退休了,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如願以償的時候,卻從銀行殺出了程咬金。即使如此,野田還是把前任的發配者一個接一個地趕跑了,這次輪到近藤了。
即使知道公司是因為東京中央銀行的強烈要求才接受銀行的派遣員的,這也不是一件很容易就能接受的事情。在野田心目中,“憑什么啊”這一思想依舊根深蒂固。
不止如此,野田還有其他抵抗理由。
討厭銀行。
長年與銀行打交道的野田,在交涉中被銀行欺負得很慘,“銀行員全都是混蛋。”這種話是酒席上野田必說的台詞。
而那個可惡的銀行員此時變成了上司坐到了自己頭上。讓他不生氣都難。
無論在哪個公司都有所謂“不合群的人”。
這種事近藤自己也知道,而且也做好了覺悟。
但即使如此近藤也拿野田沒辦法。不說對近藤的敵意,不讓近藤插手的地槃意識讓近藤難以工作。
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近藤曾經在野田外出的時候,把會計電腦里的試算表打印了出來。之后知道這件事的野田怒發沖冠。
滿口宣稱為了保證會計的正確性和機密性,即使是部長也不能輕易干涉的野田對近藤的勸說充耳不聞,而社長田宮也是一副默認的態度。
但被困擾的人卻是近藤。
再怎么說,制作銀行要求的業務計划和資金周轉表所需要資料全都握在野田手上。就連打個試算表都得拜托野田。
我不過是個空有名頭的總務部長罷了,近藤這么想到。只不過是掛著名牌坐在辦公桌后的擺設而已。
近藤本來期待在小公司里會有更多自由發揮的余地。但擺到眼前的現實卻完全不同。
空歡喜,跑錯場。精神的齒輪再次開始轉動,一點一點地將近藤帶向迷途。
即使想逃也沒有退路。近藤全身上下直冒冷汗,因呼吸困難而不得不松開領帶。
但是,沒有一個部下察覺到近藤的異變。
手里雖然拿著從待閱文件箱里拿出來的文件,近藤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2

“歡迎回來。——你沒事吧?”
來到玄關迎接的由紀子似乎一眼就察覺到近藤有什么不對勁。
看著為自己擔心的由紀子,近藤第一次察覺到自己到底是帶著什么樣的表情踏進家門的。
現在住的房子是靠近戶田公園站的租賃房。
“工作不順利嗎?”由紀子皺著眉頭說道。
“嗯,有點吧。”
“不要緊嗎?”由紀子接著問道。
“不用擔心,沒事的。”
就算跟她說不用擔心也沒用吧。這點事近藤也是知道的。脫下外衣,掛到位於玄關一側的掛衣勾上,近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老是在嘆氣呢。
忽然這樣想到,明明并不好笑,自己卻不由露出一絲淺笑。
還笑得出來就證明沒事吧。
這么一想,近藤再次笑了起來。
自導自演的悲喜劇主人公。近藤劇場還會持續下去啊……
這樣客觀地觀察自己,是這几年近藤學會的控制精神的方法之一。
用第三人稱思考。
不要用第一人稱。
不要做主人公,而是站在控制主人公的作家或者劇作家的立場來思考。
雖然沒怎么讀過小說,但近藤還是暗示自己,我也能做到。因為無論是誰都不過是人生舞台上的一個角色罷了。
只有這么想,近藤才會在自己的精神里找到一絲逃避的余地。一絲小小的喘息之所。
雖然精神的焦油依舊不斷流出,但還沒有將近藤完全吞沒。
“再堅持一會兒吧。”
脫下領帶,解開汗溼的襯衫的紐扣。近藤一個人用小小的聲音嘀咕道。
自己應該還能堅持一會兒。走進廚房,注意到近藤過於勞累的由紀子問道:“要喝啤酒嗎?”
但這個問題卻讓正猶豫要不要喝抗憂郁劑的近藤一時語塞了。
“啊啊,喝吧。”
在由紀子熱卷心菜肉卷的時候,近藤一口一口地喝著三百五十毫升裝的罐裝啤酒。酒精流過喉嚨的感覺非常舒服。但是期盼的醉意卻遲遲不來。腦袋異常地清醒,只有一天發生的各種事情以片段的形式涌進近藤的腦子。無論哪一件事都是悽慘的夢魘。
沒有食欲,晚餐也是味同嚼蠟。但即使如此近藤還是硬逼著自己把菜塞進了嘴里。在心里向由紀子道聲歉,近藤小聲地說道:“我吃飽了。”
“有件事我想和你談談。”
由紀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近藤剛喝下一口新端上來的熱茶。
“洋弼想要去讀補習班。”
近藤把茶杯放在托槃上,看著妻子。
“補習班?”
“是,升學補習班。”
“是嘛。”
嘴里最先吐出的是一聲贊嘆。但隨即近藤就察覺到由紀子那句商量的意思了。
“高雄君今年開始去四谷大塚了,雅子是薩比,智久君是早稻田研修班。”
四谷大塚,薩比克斯,早稻田研修班。這些都是升學補習班的名字。“大家都挺熱心的。雖然我覺得中學無論是公立的還是私立的都無所謂,但是如果孩子想學習的話我還是想送他去補習班。”
“是嘛。”
近藤又是一聲贊賞的感嘆。而“補習班很貴吧。”這句沒說出口的話,被他咽回了腹中。
“嘛,孩子想學習的話,那不是很好嘛。”近藤這么回答道。
升學補習班的話題從銀行時代就經常被提起。而那東西要花多少錢近藤也是知道的。
雖然是一筆很大的支出,但也不可能因為雙親手頭不寬裕而對孩子說:“不許去。”反過來,無論家里有多窮,都應該讓孩子接受好的教育,近藤是這么想的。
“真的可以嗎,老公。”
由紀子擔心地問道。
“都說了可以了。”
明明已經大方地答應下來了,回答的時候自己還是不由露出了一絲煩躁。
“總會有辦法的。”
近藤補上這句話,但由紀子的不安還是傳了過來。
雖說自己答應了,但是這樣,近藤又多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但是,沒辦法。
無論怎么想,都找不到反對想學習的洋弼上補習班的理由。
如果除去近藤有病這一點的話。
但是,假如把這個事情當做理由的話,好像會失去什么重要的東西似的。
這就是人生啊。近藤這么想到。
辛苦的時候當然會有。但是只要聽過這一段,一定會有快樂的未來的。
這算是漂亮話吧。聽起來就像是廣告曲一樣。還是說,應該像舊時青春電視劇的主題曲?
我現在需要的是勇氣和希望。除了這些我還有什么?
“我去洗澡了。”
近藤硬是打斷了自己的思考。

3

“近藤那家伙,最近有點不對勁。”
渡真利說完,一口將剛端上來的扎啤喝了三分之一。
連日牛毛細雨的時節。晚上10點過后,神宮前那個常去的烤雞店的櫃台邊,半澤默默等待著那句“不對勁”的理由。
今天的上午近藤打來電話跟我商量融資的事情,渡真利這么說道。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你看過京橋支店的立案記錄了嗎。”
半澤問道。在哪里立了什么樣的案子只要通過電腦網絡進行確認都能一清二楚。
“當然看了。沒有記錄。”
“沒記錄?”
半澤吃驚地問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沒有在網絡上記錄的案子,就意味著銀行連受理都沒有受。
“我才想問呢。京橋支店算是我的負責的分部,所以我就去問了一下。接著就出來一個自稱是負責田宮電機的人,說什么現在還不到能開始寫申請書的程度,簡簡單單地就把我打發了。首先是文件不行,未來的業績預測也是毫無根據。還有一點就是,田宮電機的業績太差了。”
渡真利苦著臉說道。
“但是再怎么說也是接收調職者的公司吧。不可能。擔當的人是誰?”
“叫古里的課長代理。”
半澤抬起臉看著渡真利。
“就是在京橋負責伊勢島酒店的人。”
渡真利皺著眉頭說道。
“近藤做出來的資料不可能會差到那種程度。只要古里肯立案肯定會得到融資許可。但是,我實際上也說了讓他趕緊把案子做出來,結果他卻說我多管閑事。這個混蛋。”
渡真利生氣地將烤雞的竹簽扔到一邊。“就是因為有那種人在,才會有舊T的人如何如何的那種閑話出現啊。”
“不要說這種無聊的話呀,渡真利。”
半澤安撫道。
“有什么要緊的。反正也只有我和你兩個人聽到。”說完渡真利又喝了一大口扎啤。今天的渡真利似乎太累了,酒意上來得很快。
“反正是因為勢力爭奪上贏不過我們,所以才會在那種地方跟我們對著干吧。”
渡真利擅自定下結論,轉過醉眼看著半澤。
“那,出了問題的伊勢島醬如何了。檢查不要緊嗎?”
“說實話,現在還沒找到對策。”
半澤也因為對方是渡真利,坦率地回答了。
“你的預想呢?”
“現在的狀況是連資料都不好找。”
“那不是糟透了嘛。”
渡真利說道:“無論你有什么理由,檢查是只看結果的啊。”
“總之現在是先收集資料的階段。”
半澤說道:“然后在這之上,再摸索解決的辦法。”
“喂,你現在可沒有慢慢做這些事的時間吧。這次的金融廳檢查,外人雖然說是黑崎與東京中央銀行的對決。但其實不是這樣,真正對決的是黑崎與半澤。那家伙可是很難纏的。你做好心理准備吧。”
半澤無言地舉起了斟滿燒酒的杯子,代替了回答。

4

星期六下午六點過后,休息日的公司里,今天一個人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文件。
前一周自己將几乎所有的上班時間都用在與銀行的融資交涉上了。一切都是因為京橋支店的負責人古里提出的,考慮到今后也會有往來請你們制作中期業務計划書,的要求。
雖然不是什么值得稱道的是,這個公司算是一個前途難料的中小企業。
在得不到田宮的幫助的情況下,即使銀行要求近藤提出有根據的數字也有所局限。
六月的最后一天——那是近藤申請古里進行融資的取款日,但是雖然近藤急得火上澆油,但古里依舊對近藤的文件吹毛求疵。
“你要我用定期存款里的錢?”
當近藤向田宮傳達這件事的時候,田宮如預期的那樣怒發沖冠。
近藤身邊的環境已經不是忍一忍風向就會轉變的那種等級了。在近藤看來,自己在這個公司的評價可謂是悽慘無比,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像以前的外派員一樣被【遣返】回去。
“可能那樣還更好也說不定。”
這是由紀子的意見。比起強忍著在現在的公司里干下去,不如讓銀行再找找其他的外派地還更好。
“那樣的話,說不定會遇到更好的職場不是嗎?”
真的是那樣嗎?
先回到銀行,然后再次被外派。最后真的會那么幸運地遇到一家好公司嗎。要是再撞上和田宮電機一樣的公司該怎么辦?難道那個時候自己又要遣返回去嗎。
工作可不是這么隨便的東西。近藤這么想道。
首先,在被這種評價不好的情況下離開外派公司的話,自己搬到東京來時放棄的押金就全都白費了。自己也不想就這么讓妻子和孩子的犧牲付之東流。
近藤在這八個月憋屈的日子里發現的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公司內信息傳遞的不通暢。
不被社長田宮認同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自己在這間公司里還沒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成績。比起田宮,野田才是問題。
在這種制作一份資料都需要野田許可的情況下,近藤原本擁有的能力和知識連一半都發揮不出來。
野田平時都會給文件箱上鎖。雖然在銀行,一天的工作結束后給書桌和文件箱上鎖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但在普通企業里卻非常少見。野田徹底的情報管理方式在公司內被人戲稱為【銅牆鐵壁】
“我要找什么需要你多管閑事嗎。”
近藤嘀咕道,現在那個文件箱大開著。近藤事先就在野田不知道的時候拿到了備用鑰匙。
拿出前年的會計資料,近藤搜尋著自己需要的數字。
但是,抄寫數字的手忽然停了。
有什么,不對勁。
雖然說不清楚,也許是在銀行長年閱讀企業財務鍛煉的感覺吧。這份報表和以前看過的時候,有些不一樣。
近藤再一次站到了文件箱前,看向那里面排列整齊的賬本的書脊。
就在這時候,他發現了另一本貼著同一年度,標簽完全相同的賬本。
復印件嗎?不——打開文件一看,里面的數字和剛剛的賬本不一致。
晚上八點,抱著新發現的賬本,近藤離開辦公室踏上了需要換乘地下鐵和JR線的歸途。
伴著琦京線電車的搖晃,近藤俯瞰著夜幕中荒川黑暗的河面。
今天干了好多活啊。代替這份充實感充斥著近藤腦內的是,疑惑。
野田將自己的工作領域化為不可侵的聖域的理由,是不是因為有著不能讓近藤知道的秘密呢。
近藤的腦中浮現出每天早晨如同稅務會計和律師一樣帶著沉重的皮包來上班的野田的身影。
“怎么了,表情這么難看。”
端來麥茶的由紀子擔心地看著近藤。
“出了點小問題。”
一聽到近藤這么說,妻子的表情立刻陰沉了下來。
“你沒有勉強自己把,老公。”
“不用擔心我。”
近藤回答道。侵蝕著自己精神的焦油,稍微后退了一點點。
自己仿佛看到那個充滿痛苦的環境,一味隱忍的關系里,出現了一條新的大地。
田宮電機里有秘密。而且還是絕對不能讓銀行出身的近藤知道的秘密。
所以,野田才會做出那樣的態度。
這個事實讓近藤那長期忘卻了的斗爭心燃了起來。
忘記了時間的流逝,近藤將兩年前的賬本全看了一遍。

5

“怎么了,近藤。都已經到了沒法融資,動用定期存款的地步了,你還要我准備這樣的東西不可嗎?”
星期一,掃了一眼近藤重新制作出的中期計划書,田宮歪著嘴做出了拒絕的姿態。
“因為銀行那邊說考慮到今后的交往,要我們制作出計划書交給他們。”
“銀行說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是也不能被人說就‘是是是’地答應下來吧,我們公司自己的主張呢?這種東西你要好好跟對面傳達才行啊。“
“我認為即使銀行不說,中期計划也是必要的。“
回答近藤的是一聲嘆息。
“我要怎么說你才會懂。“
我才想說這句話呢,近藤忍著沒有反駁田宮。他保持著沉默,堅定地站在社長的桌前。雖然知道背后的野田正向自己投來嘲笑的視線,但近藤不予理會。
內心的某個部分,黑色的焦油再次主張起自己的存在。但是,憑意志力忍住!我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近藤這么對自己說道。
“總之,就以這個為原案,在公司里好好做一份中期計划書吧。”
“那種東西,太沒意義了吧。”
二代社長冷冷地拒絕道。他躺倒在椅子上輕蔑地嘆了口氣,說道:
“計划這種東西,放在經營者的腦子里就夠了不是嗎。雖然也有只要訂好計划就覺得什么事都能辦好的便宜經營者存在。但是公司經營不是這么回事吧。計划不過計划。重要的不是這種形式,而是內里啊。”
計划不過是計划——就是因為這么想,公司的經營才會不順利吧。按部就班,或者拿出比計划更好的成績,正是因為有了這種意識,才會衍生出經營的方向性不是嗎。
“計划并不只是一種形式,社長。那是未來的設計圖。”
“所以說不是有我這個頭兒在了嗎。”
田宮失笑道。“只要我心里有計划就行了。我不是說過了嗎,一切都在我的這里!”
說著,田宮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近藤直想翻白眼。
田宮腦子里裝著的設計圖完全是一堆破爛。這種事情在這兩天的調查中近藤已經一清二楚了。
繼星期六發現那本內部賬本以后,近藤第二天又偷偷上班,再次打開了【銅牆鐵壁】、
結果,一共發現了五本內賬。五年分的內賬的內容,和對外宣稱的雖沒大賺卻保持黑字的內容完全不同。田宮電機的真相被隱藏了起來。
近藤沉默地看著那個手指自己的腦袋擺出一副天才嘴臉的男人。
欺騙銀行,甚至還想連被調職來的自己都一起欺騙的男人的臉上,如今正帶著蔑視近藤的微笑。
內賬和外帳,對比兩本賬本的不同的工作讓近藤在得到了各類情報的同時,也產生了很多情緒。既有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弄不懂的事情。但是撇去這些現實,近藤漸漸想起了自己曾忘記的一些東西。
身為銀行員的驕傲與憤怒。
“都這個時候了,還中期計划。”
好不容易得到了社長的一句考慮看看。野田對著走出了的近藤說道。
“野田先生,你不覺得至今為止一直沒有計划書才是值得奇怪的事情嗎。”
“隨便寫些數字再弄成一覽表,那種東西能叫做計划書嗎。”
“當然不能。”
近藤回答道。“但是這種話也只有從來沒認真制作過計划表的人才會這么說。不過我們公司別說是中期計划了,連個像樣的年度計划都沒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野田仿佛要看透近藤一般,盯著他。
他察覺到近藤和平時有著微妙的不同。但是近藤不予理會。現在的他仿佛心中的枷鎖被解開了一般。用一句話形容這種感覺就是——
非常輕松。
“還有,野田先生,有件事我想向你請教一下。”
野田沒有反應。不知道是他沒聽見,還是只是在無視近藤,野田只是一味地操作著電腦。
“野田先生。”
近藤再一次呼喚道。這一次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
“有什么事。”
機械式的回答。
“有件事我想請教你。是關於決算的。”
一聲輕蔑的咂嘴聲。野田用如同不良學生被教師喊名字般的慢動作站了起來。
“前一期決算書的這個數字,是不是有點奇怪?”
“什么奇怪。”
野田吐出“哈”的一聲輕笑,用挑釁的口吻說道:“哪里?”
“比如說,這里——”
近藤在野田面前用圓珠筆敲了敲那一年的決算書上在庫欄的數字。
“這個數字和我們公司的庫存管理表不合。怎么回事。”
“庫存管理表?”
野田的眼睛里露出警戒的神色。
“沒錯,庫存管理表。”
近藤直視著野田的眼睛。那里面正漸漸染上猜疑的顏色。
“我好想沒有把那個文件交給部長吧。”
“我自己查看的。”
近藤看著野田的眼睛漸漸被憤怒和疑惑填滿。一直以來近藤畏畏縮縮的,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部下。但是現在——
近藤已經沒有了任何猶豫和顧慮,鎮定地看著部下生氣的表情。
“你在哪里看到的。”
“在哪里都行吧。”
近藤故意沒有明說。
“能不能請你不要隨意亂動我們的文件。”
“隨便亂動?”
近藤說道:“雖然我一直忍著沒說,部長看公司的文件有什么不對。如果你有能讓我滿意的理由,那就說給我聽聽啊。”
“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先提一個問題。部長,你清楚會計的工作嗎。我聽說銀行是不教這方面的事情的吧。”
“那又怎么樣?”
近藤一臉輕松。
“所以——”
野田的腦袋仿佛升起了一股蒸汽,他怒火中燒地說道:“所以,要是門外漢動了我們的資料,會搞不懂那個東西該放在哪,還會弄散資料。要是變成那樣我們這邊會很難辦,你懂嗎!”
野田不顧四周地大吼起來,氣勢粗暴得几乎要拍桌。辦公室的所有人都看向野田和近藤。而坐在社長桌上的田宮也看向了這邊。
“很遺憾,我并不是那種程度的門外漢,這一點你不用擔心。還有,能不能請你回答一下我的問題。野田先生,為什么這里的數字不一致。”
正當自己和野田互相瞪視的時候。“近藤,過來一下——”田宮的聲音從旁傳來。野田露出得意的微笑。轉身一看,田宮正在向近藤招手。
“你這樣做我很難辦啊。”
田宮將體重全壓在椅背上,抬眼看著近藤。
“什么難辦。”
“所以說,會計的事情我已經全部交給野田君了。希望身為總務部長的你不要做這種越權行為行嗎。”
“會計是總務部部門。你說這是越權行為不覺得奇怪嗎,社長。”
“我們公司,為了方便是這么規定的。”
“方便?”
“有不懂的地方問野田就行了。總之,會計這方面你就不用管了。”
田宮用銳利的眼神看著近藤。
“那么,能不能請你把這句話也告訴銀行一聲。”
“你說什么?”
田宮青筋一顫。
“請你跟銀行說,你們不想讓我參與會計。銀行派我來的時候,告訴我的是包含會計的總務部長職位。你們這樣做,和銀行跟我說的不一樣。”
“那是銀行和你的問題吧。近藤,就算你跟我說這種話我也沒辦法啊。我想要你做的只是資金的周轉而已。但是,光這點事你都沒做好。不過還好,現在還是試用期內。對吧,近藤。”
田宮拿出了殺手鐧。只要我想隨時能把你趕回銀行,田宮的意思就是這個。
“我只是被銀行要求接收調職者才不得不收下你的。如果你要這么說的話,那我也只能放棄了。我可是不想再被銀行先生牽著鼻子走了。”
銀行先生,嗎。
“如果您把修改決算書上錯誤的地方說成是擾亂公司內秩序的話,那隨您的便。但是,這樣下去對公司是不好的。”
“能不能不要說得好像你說得什么都知道似的。公司的經營就算你不說我也是懂的。”
這樣面對面的與田宮對頂還是第一次。
之前自己一直有所顧慮。不,應該說是低聲下氣。無論是挖苦還是不合理的對待,自己都強忍著不扯下臉來。
無論對什么都是低頭哈腰。被這個公司拋棄自己就完了的思想使近藤陷入被動,失去了原本擁有的積極性。
不,近藤變得被動,可能是更早以前就開始了也說不定。
滿懷期待被派遣到秋葉原的新店鋪,結果卻只是盲目追逐著被推到自己身上的業務目標,忍受著支店長的謾罵侮辱。從那個時候開始,近藤的人生就墮入了窮於招架的深淵。
積極向上的二十年華。消極應對的三十,只能點頭哈腰的四十。
但是,這個周末以來,近藤變了。
近藤曾經一直不明白,為什么把自己成為“銀行先生”的田宮死都不肯把自己當做社員來看待。自己明明是那么像成為公司的一員。
但是現在,近藤終於領悟到,我果然還是一名銀行員。起碼是【精神上的銀行員】。如果不能理解這種精神上的部分,同時接受近藤成為公司的一員,那么無論去到哪個公司都不可能真正地定居下來。近藤是這么想的。
自稱經營計划全裝在腦子里自認天才的田宮。還有不把上司當回事,沒事就頂嘴的部下野田——
即使對這些人忍氣吞聲,他們也不可能認同自己。既然如此,自己還不如把真心話全說出來算了。把真正的自己展現出來,如果不行的話那就老實認栽吧……
這么想的時候,一束不知從何而來的光線注入了平時總是消極昏暗的近藤的精神里。本來只能卑躬屈膝的四十歲變成了抬頭挺胸的四十歲。
“那我問你,上一季度的赤字是多少。”
近藤問道。
田宮看著近藤的臉,裝作不知道似的:
“上一季度的赤字?你在說什么,上一季不是黑字嗎?”
“那上一季末的決算中,我們公司的庫存有多少。麻煩社長你告訴我。”
田宮沉默了。近藤接口答道:
“是兩億四千萬日元。這是五年前的1.5倍。我們的銷售額卻是和以前持平,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么嗎?野田先生——”
近藤忽然叫了應該一直在背后屏息聽著近藤和田宮對話的野田的名字。
“把上一季度的庫存管理表拿過來。”
在遠處的辦公桌邊坐著的野田用極度不快的表情看著近藤,然后慢吞吞地起身打開文件櫃。動作慵懶至極。臉上寫滿了對近藤的不滿。
“快點拿過來,野田!”
全公司的視線都被近藤的怒吼聲吸引過去。
野田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直起了腰背,雙眼大瞪。他從文件櫃中抓住一本文件,大踏步地走到近藤斜后方。臉上因為屈辱而通紅一片。
“給我。”
近藤說著,翻到了那張管理表。
“有什么問題嗎?”
被近藤的怒吼嚇得滿臉鐵青的田宮問道。
近藤翻開的那張管理表上,記錄著兩億四千萬日元的庫存商品。
也就是說這是一份偽造出來為決算書上數字佐證的假資料。
“這是誰做的?”
“誰做的?”
野田帶著厭惡的口吻應道:“當然是我做的了。這種東西還有別人會做嗎?”
“是社長指示你做的嗎?”
野田瞥了田宮一眼,“要什么指示,這是決算吧。”
“社長你認同這個數字嗎?”
田宮雙手抱胸,鼓著臉看著田宮。
“那是當然的吧。你到底想說——”
“你不肯說實話是嗎?”
聽到這句話,田宮猛地一愣。看向近藤的眼睛好像要把近藤的肚子里的東西全挖空似的。
近藤轉向野田。
“還有一本庫存管理表吧。拿出來!”
五十五歲的野田仿佛發際線要倒退一般,額頭染成一片朱紅。他拼命地狡辯道。
“你,你說什么,我聽不懂。”
“是嗎,那我自己來。”
近藤轉身走向近藤的辦公桌。是文件櫃——!
注意到這一點的野田里面追了上去,超過近藤,堵在了櫃門前。
田宮也從后面追了上來。
“近藤,你到底在想什么。”
“給我閉嘴!”
近藤對著田宮吼道。他用力推開擋在文件櫃前的野田。對摔倒在地的總務課長看都不看一眼,徑直打開了文件櫃。
文件存放的地方近藤早已一清二楚。
將那個綠色的文檔從文件櫃里抽出來,用力拍在野田的桌子上。整個動作只用了几秒鐘。
打開那個文檔,放到田宮眼前。問題就出在庫存的數字上。
兩億日元——
“哪邊才是正確的,野田!”
根據計算公司損益的公式,四千萬日元的富余會被算入公司的收入。上一季度,田宮電機的收入雖是黑字但几乎可說是毫無結余。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架空的庫存,田宮電機應該有四千萬日元的赤字。
野田的眼中失去了光彩。
近藤轉過頭看向面色蒼白,一臉愕然地向后倒退的田宮。
“你是知道這件事的吧,社長。”
“那,那是——”
開始露出狼狽相的田宮拼命地尋找著借口。自夸了解莫扎特的那份游刃有余的表情煙消云散,如今在那里的只是一個財務作假被發現而嚇得手足無措的愚蠢男人。
“到底是怎么樣。我在問你,你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田宮倒退一步。
“這,這個只是內部資料而已,對吧,近藤——”
“那,這個是什么。”
近藤走到自己的位置,從最下面的抽屜里取出了某樣東西。站起身來的野田發出“啊”的一聲驚叫,表情僵硬了。田宮此時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
已經不需要說明了。
這是無論如何掩飾都無法掩蓋過去的證物。
近藤的辦公桌上排列著一排假賬本。近藤抱著胸慢慢坐到了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田宮和野田兩人。
銷售額達八十億日元,擁有三百名員工和四十年曆史的公司,業績已經惡化到為了區區數千萬的利潤而作假的地步。
表面上裝得強硬,在身為調職者的近藤面前轉出一副莫扎特似的游刃有余的樣子。但田宮電機的本質卻是不向銀行貸款就經營不下去的,業績悽慘的泥菩薩。
在田宮看來,從迎接銀行的調職者就像一把雙刃劍吧。
只要接受的調職者就可以和銀行搞好關系。但是同時也有財務作假暴露的危險性。
所以田宮雖讓近藤坐上總務部長的職位,卻絕不讓他接觸公司會計的業務——不,不讓他接觸公司業務的理由就在這里。
在把調職者稱作“銀行先生”可以疏遠的田宮看來,這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的秘密。【銅牆鐵壁】就是田宮和野田為此建立起來的防護壁。
但是,近藤此時將那座牆壁后的東西拿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田宮的眼睛化為一片空洞,兩只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而野田已化為水泥雕塑,就仿佛雕刻家蒙克的作品【尖叫】中跳出了的人一般。
“你——你要向銀行——告發我們嗎?”
不知這么對峙了多久,田宮嘴里終於發出了聲音。那是細弱的仿佛隨時都會斷掉似的虛弱聲音。仿佛在抵達近藤的鼓膜之前就會掉在地上一般。
發出詢問的田宮那怯弱的眼睛里搖曳著一顆隨時都會消失似的火星。
“要怎么做,都看你自己。”
田宮的視線游移著。“如果你有不靠這種小聰明,而是真真正正的重建這個公司的決心的話,我會全力協助你的。”
田宮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
“我該怎么辦?”
田宮終於問道。
“是啊,該怎么做呢,社長。你不是莫扎特嗎?”
近藤看著這個富二代經營者,嘲笑道。
“我當然也想積極地重建這個公司啦。”
田宮露出做作的笑容。“如果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努力的話,那就拜托你了。”
“那么,首先可以請你把你腦袋里的那個經營計划化成文字和數字嗎。明天之前請一定要完成。之后再召集課長以上的所有干部成員讓這個東西最終成案。”
聽到經營計划這個詞,田宮的臉瞬間皺了起來。
“明天嗎。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近藤先生。”
“莫扎特被希格內特催稿的時候說過那么無聊的借口嗎?”
近藤說道:“不要光動嘴,用行為證明給我們看。不然的話,我可是會拿著這本假賬回銀行去的哦。”
看著田宮啞然的表情,近藤心中的焦油消失了。

6

渡真利發出了悲鳴。
“真是的,無論走到哪里都找不到一間好的公司!”
星期三晚上十點。靠近新宿車站的日式餐館里,三個人圍桌而坐。
“認真找的話也許會有吧。但是,這里好像是沒有啦。”
半澤敷衍了一句,轉頭向近藤問道:“那,假賬你已經弄清楚了嗎。”
“內外賬本我已經對照過了。田宮電機五年前就已經開始赤字了。那個時候無論如何都需要融資,所以才開始做假賬。”
“做假賬這種事只要做過一次,想收手就難了。”
渡真利說道。如果把架空的庫存去掉,第二年的收入就相應會減少。雖說作假的那部分必須從其他地方補回來,但對於萬年赤字的公司來說那實在難於登天。
“作假的只是庫存嗎?”
半澤問道。庫存作假是非常古典的手法。
“不,銷售額作假、漏計釆購還有隱瞞未繳款項,簡直是作假的百貨公司。因為太多了實在記不過來,所以才做了內部帳本進行管理的。”
“這還有救嗎。”渡真利啐了一口。
“我已經和他們談過了。現下,先試試能不能重建。”
“不行的話就回銀行來吧,近藤。”
聽到渡真利這么說,近藤說出了出人意料的反論:“帶著這種想法還能當得了調職者嗎?”“當然,不行的話只能回銀行了。但是啊,那樣不也挺悲劇的嗎。誰都得不到好處。我是被調出去之后才第一次發現自己是貨真價實的銀行員。但我已經不打算回去了。沒有這種自斷退路的覺悟,那個公司是不會好轉的。我不上不行。”
半澤暗暗地發出一聲驚嘆。近藤充滿自信的樣子已經看不到以前那個背負陰霾男人的影子了。
“但是假賬的事情也不可能瞞著不說吧。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跟銀行匯報吧。”渡真利擔心地說道。
“明天我會和京橋支店的負責人坦白。不坦白就沒法真正的解決公司的困境。我已經說服田宮社長了。改革的第一步就是擺脫秘密主義。”
“這么做沒錯。”半澤說道。
“但是近藤,一般來說,做了這么多假賬的公司會怎么樣,你是知道的吧。”
渡真利潑來一盆冷水。
“中止來往。”
近藤平靜地將裝啤酒的杯子送到嘴邊。“但是只要我在,就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哦哦,好厲害啊,大老師。”渡真利破顏一笑。“你長大了嘛。”
“只是變回以前的樣子了而已。”半澤笑著說道,順手向店員點了一份蔬菜棒。“實在是太值得高興了。”
“伊勢島那邊怎么樣了,那之后。”
近藤改變了話題。
“明天,和社長見面。”
另外兩人都不由得抬頭看向半澤。
“湯淺先生嗎。他可是煩惱多多的同族經營者的代名詞一樣的人物啊。”
“我知道。但是光和財務相關的人打交道,事態也得不到解決。這樣下去,即使讓我當檢察官,伊勢島也得被分類。”
“喂喂喂。拜托你了哦,半澤老師。要是被分類了,几千億日元的利潤可就這么飛了哦。”
聽到渡真利的感嘆,半澤露出認真的表情回答道:
“雖然我們也拿不出填補投資損失的主意。但是社長不作為只是在一邊旁觀實在說不過去。雖然不知道湯淺社長是有什么顧慮還是任性妄為,我也只能說服他,讓他從上至下進行改革了。”
雖然半澤已經和伊勢島酒店的人做過几次交流了,但無論是羽根還是原田,對企業業績的認識都太天真了。
“只要拿不出一針見血的解決方案,就很難讓金融廳的人相信那是一時性的赤字。”
就如渡真利說的那樣。要是被划分為次級資產就很難得到新的銀行援助。這是直擊伊勢島酒店周轉資金的大問題。
“他們那邊也有他們那邊的難處啊。”半澤說道。
“難處?”
近藤探出身來。“什么難處?”
“羽根專務以下,管理伊勢島財務的全都是從上一代開始就對公司懷有不滿的人。他們好像有想要讓公司擺脫同族經營的動作。就這么被分類成次級資產,伊勢島酒店的經營就會瀕臨危機。到時候他們就有可能把湯淺社長逼下台。在他們看來,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借刀殺人嗎。喂,半澤,干脆直接加入那一方不就好了嗎?”
渡真利說道。“我也覺得繼續同族經營不是什么好事。”
“羽根不適合做經營者。她可是個為了爭取投資不惜隱瞞損失的家伙。”
半澤說道。“那種人怎么能信任。這是經營手腕之前的問題。”
“而你的工作就是在那個情況下阻止伊勢島酒店被分類嗎。說實話——很難啊。”
渡真利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我要是站在你這個位置的話,早就焦慮症住院了。話說,雖然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你要不要去見見白水的人?”
“白水?”
“我之前和學校時代的人出去喝酒。里面剛好有一個在白水審查部工作的人。是負責伊勢島的。”
半澤不由得抬起臉。
“只要問問那個男人,說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只要他沒有不方便,拜托了。”
“放心吧。”
渡真利從皮包中取出記事本,開始尋找起空閑時間。

7

田宮正在位於白金的宅邸的房間里,給某個男人的手機打電話。
“他說要把假賬的事情告訴銀行。我這邊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您有什么辦法嗎?”
電話的那頭沉默了一陣。
“你承認了嗎,假賬。”
對方用有些驚訝的語氣問道。
“嗯,似的。”
田宮用干澀的聲音說道。“因為他手上拿著證據,我也是沒辦法……”
“證據?”
“我們藏起來的賬本被他拿走了。”
“不會吧——”
電話的那頭傳來音響放出的吉他演奏聲,可以感到對方正因為驚訝而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的只是有內部帳本這件事而已嘛嗎?”
“嗯,似的。關於那件事,他好像還沒發現。”
“賬本被他拿在手里,發現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我會盡力在那之前掉包的。”
電話的那頭傳來安心的氣息。
“拜托你了,田宮先生。那種東西要是流到外面去可是很麻煩的。”
“我知道。那么關於我們公司的事情,您能幫幫忙嗎?”
電話的那頭傳來思考的沉默。
“就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我們這邊是一個組織。要有些規矩不守不行。”
這次輪到田宮沉默了。
“但是,算了,我盡量幫你試試吧。”
“給您添麻煩了。”
田宮放下電話,筋疲力盡地嘆了口氣。

第三

「真是,完全輸給你了啊。」

目送低頭離開的古里,戶越說道。「但是,做得不錯。」

「多謝您的誇獎。」

半澤開口。「但是,即使弄清楚伊勢島大飯店過去事情的經過,也無法通過金融廳檢查啊。這兩者是另當別論的。」

「問題,在於損失的彌補。」

戶越說完,直直盯著牆壁某一點。「但是,半澤。接下來我要說的,對羽根和原田來說,都會嚇一跳吧。」

「您想到還有其他財產嗎?」

半澤詢問,戶越想了一下,最後點頭。

「若是說飯店本業以外的剩餘資產,賣掉就能填補損失的話,這也不是說沒有。」

「連羽根專務都不知道的資產嗎?」

半澤突然察覺,詢問。

「不,他應該知道,但有些顧慮吧。」

「顧慮?」

「這關係到前任董事長。是伊勢島大飯店的聖地。湯淺社長願意點頭嗎?問題在這裡。」

戶越像是自問自答那樣說著,用嚴肅眼神陷入沉思。
這一天,造訪伊勢島大飯店,羽根和原田並不在場。

「你……」

湯淺瞥了一眼跟半澤同行的戶越,用請求說明的眼神看過來。表情僵硬。被迫扛下股票操作失敗的責任了吧。

「雖然不知羽根專務是怎麼跟您說明的,但我們是您必要的幫手。關於重建這件事,不能缺少戶越先生的意見。」

「有關係企業的清單嗎?」

戶越很快看起,半澤準備好的公司名稱和資產內容概略一覽表。

戶越默默看著的表情相當認真。拿出汗衫口袋裡面的原子筆,仔細確認每間公司。列在清單上頭的公司,總數接近一百五十家。長年管理這間飯店的戶越,腦袋正在確認,每間公司業績和資產內容的數字有無錯誤。

手停在某間公司。

湯淺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管理湯淺家資產的公司。戶越慢慢抬起頭。

「還有繪畫啊。而且,也有土地。」

「繪畫和土地?」

半澤視線轉向表情突然變得為難的湯淺。

「這是怎麼回事?」

「會長興趣就是繪畫。利用公司資金,從世界各地收集繪畫。」

湯淺表情苦澀。「繪畫是會長的生存意義。將這些畫賣掉,這種選擇我無法忍受。我不想讓會長最後的夢想化為泡沫。」

「最後的夢想?」

「美術館。」

湯淺說道。「打造伊勢島美術館。這是會長的夢想。為此也必須確保土地。你也知道──」

戶越表情不變。

「這間公司,伊勢島大飯店佔了百分之一百的股份。高更、梵谷、馬奈、莫內、雷諾瓦──印象派的名畫。若將這些繪畫拍賣出去,飯店結算就能有一筆特別收入。也能填補百億圓的損失吧。」

「還真簡單呢。」

湯淺原本應該浮現不悅的表情,卻是掛出意外和呆愣的笑容。

「這是個機會,董事長。」

戶越說道。「這並不能增加業績。但是,能夠避免業績惡化。割捨舊規矩,這是湯淺董事長真正掌握實權的千載良機。」

湯淺交叉雙手,就此陷入沉默。然後。

「或許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對真正的自己敬而遠之了。」

說完這句話。「我現在終於發現了。半澤先生──我會負責說服父親。請您處理賣出繪畫的手續。這樣可以嗎?」

「要賣嗎?這麼重要的繪畫。」半澤說道。

「賣掉。」

湯淺斷言。「國內外的美術館收藏家,也跟我說過希望出讓繪畫。只要有心,今年內賣掉是沒有問題的。」

陷入迷途徬徨的伊勢島大飯店檢查對策,終於露出一絲出路了。
古里掛著一張恐懼畏縮的表情,站在三鷹站附近的一處豪宅玄關口。

出來的人,是貝瀨的妻子,貝瀨本人要接待交易對象,並不在家。

雖說是被半澤逼著來的,但捏造藉口到長官家裡找資料,還是緊張得冒出冷汗。

「疏散資料混在必要文件裡面了。很對不起,我能造訪府上一趟嗎?」

這種時候,貝瀨露出近乎蔑視的目光。這段時間,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貝瀨是個對部下錯誤毫不留情的男人。因為那關係到對他本身的評價。但是,此時貝瀨卻只是皺起眉頭,當場打電話到自己家,給予造訪的許可。

「辛苦您了。請進。」

因為長期生活在外國,家裡陳列很多西洋風格的家具。跟古里住在千葉的公寓大樓相當甚遠。雖然聽說原本出身就很不錯,但貝瀨的家,在寂靜的住宅區裡,也是首屈一指的豪宅。最令古里火大的,就是貝瀨妻子也是個大美人。

妻子帶路來到的,是一樓裡面的洋房。是貝瀨的書房,但裡面有堆積如山、將近十個紙箱。有些骯髒的紙箱,佔領了豪華書房,感覺很奇怪,但畢竟裡面都是秘密文件,不能隨隨便便放在車庫裡面。

「失禮了。」

說完這句話,古里開始打開手邊的箱子。

這種紙箱肯定摻雜無法確定何時的報告書,不知道自己要的東西藏在哪裡。很快過了三十分鐘,即使有開冷氣,古里額頭仍然流滿汗水。

喝完途中貝瀨妻子端出來的冷麥茶,繼續搜尋。

過了一小時,打開一半紙箱後,找到一份寫有「伊勢島大飯店」的檔案。主要文件都移交給第二營業本部了,這裡有的,則是沒有移交的資料。

「可惡。到底藏在哪裡。」

已經過了晚上九點。雖然時間還很早,但貝瀨回來事情就大條了,古里很焦急。

古里仔細看過每一張文件,終於找到自己蓋過章的文件時,又過了三十分鐘。

「有了……」

古里腿軟坐下。響起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出身環境不同,貝瀨書房讓古里一肚子火。古里是上班族家庭中,三兄弟的老二。沒有能夠繼承的財產,連繳三十年房貸,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公寓,也因為泡沫經濟崩潰,價值只剩下一半。總覺得,自己人生彷彿成為貝瀨這種人的踏腳石,有種悲哀的心情。

「可惡……」

古里小聲謾罵,將找出來的資料放進公事包,重新將紙箱堆好。

結束工作。古里向貝瀨妻子道個謝後,回到安靜的住宅區上。天空沒有星星,整片都是梅雨時節的陰沉黑暗。古里帶著空腹和疲勞感走向車站,剛好衝上中央線的電車。坐在冷氣車廂的空位上,頭靠著背後的窗戶,安心喘了口氣。

總之,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把這個交給半澤,之後只能祈禱自己不要掃到颱風尾了。

話說回來,公開這份文件時,會出現多大的騷動呢?

古里想像著,嘆了口氣停止想像。光是想想就非常可怕了。那個半澤並非普通人物,他聽很多人說過了,而且他現在是切身體會過。

但是,在銀行擁有地位和人脈的貝瀨,也不會輸吧。

如今古里能做到的,只有屏氣凝神,靜靜關注不久就要開始的攻防戰了。
「關於伊勢島大飯店的股票操作失敗一事」
京橋分行 融資一部 古里則夫
本日午後,同公司的經理課長‧戶越來到本行,主要報告關於同公司經理部,管理的有價證券投資資金,出現巨額損失一事。

這些資金,是同公司的羽根專務,向原田部長下達指示,運用在特定有價證券,運用規模為五百億圓。根據投資有價證券的結果,信用交易似乎已經出現超過百億圓的損失,就此下去的話,損失將會擴大,有膨脹到一百數十億圓的可能性。

這些資金運用,基本上有獲得湯淺董事長同意,但比當初預估的損失超出太多。雖然羽根專務出身的財務部門,以改變投資方向等方式進行處理,但金融機構已經開始要求,追加信用交易的保證金,根據目前股票市場的狀況,想在這一期填補虧損,是接近不可能了。

財務部門為了填補損失,選擇繼續運用資金的方針,但根據戶越課長的看法,繼續投資有很高的損失風險,以目前體制來看,回收資金是接近不可能了。

飯店的本期損失,肯定會讓目前預測的盈餘數字轉為虧損,如此一來,連續兩期赤字,在融資管理上,是相當嚴苛的狀況。為了避免出現更多虧損,依照戶越課長建議,本銀行必須對飯店的資金運用方針提出質疑。

飯店往後需要數百億圓規模的週轉資金,但已經預見虧損發生,融資自然變得困難,對飯店的資金回收,也會造成障礙。

關於本次事件的處理,請盡速檢討。
以上。

古里寫好的簡單報告書,上頭批有貝瀨「批閱,後天處理」的親筆回應,以及閱讀過的蓋章。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這種時候,肯定連古里都沒想過,竟然會下達掩蓋事實的命令。

「這不是很有趣嗎?抓住京橋分行的小辮子了。」

在第二營業本部的休息區,渡真利揶揄說著。不久之前,收到京橋分行、古禮送來的行內簡單報告書。近藤調職單位‧田宮電機的融資審核文件,也在隔天送達融資部,藉由渡真利的疏通,立刻就批准了。

現在,半澤再次仔細檢查報告書的內容,暫時想著。「目前,還有無法理解的事」這麼說著。

「那個貝瀨,確實是惹人厭的傢伙,但就他握有的權力來看,這個案件也太大了。」

「就是說,並非貝瀨一個人的判斷。這樣的話,問題在於跟誰掛鉤了。那傢伙也要追究責任。什麼時候?半澤。你應該不會選在金融廳檢查途中翻臉吧?」

渡真利說道。

「若這份報告書被黑崎看到,光這點就夠讓他下達業務改善命令吧。」

半澤慎重回答。「這樣的話,金融廳檢查對策也付諸流水了。現在先別算帳。」

「真煩心啊。」

渡真利咂舌。「但是,半澤。這份報告書可不能附在伊勢島大飯店的信用資料上頭喔。否則會被金融廳發現的。」

「當成疏散資料。」

半澤決定,渡真利點頭。只能這麼做了,用眼神示意。

「對京橋分行攤牌的時間,在這之後。但是,在這之前,我認為有必要拆穿貝瀨的道德面具。」

「越來越像你平常的作風了。」

渡真利壓低聲音。「你知道京橋分行是舊T的名門分行,不許有人興風作浪的。給他們一個教訓啊,半澤。」

「當然。」

半澤說道。他基本上相信人性本善,可是,也要以牙還牙,加倍奉還──這是半澤直樹的作風。

突然,渡真利換上認真表情。

「但是,半澤,當心疏散資料放的地方喔。若被黑崎找到,反過來是你銀行員的生活一槍斃命了。那傢伙不是笨蛋。知道我們肯定有疏散資料的。這是雙面刃啊。嘛,不過對你而言,這是班門弄斧吧。」

拍拍半澤的肩膀,渡真利離開休息區。

昨天應酬客戶有些喝過頭的貝瀨,雖然有些頭痛、胃也不太舒服,但仍跟平常一樣八點半上班。

把外套披在椅子上,在分行長位置坐下,桌墊夾了一張紙條。

留言人是營業第二本部的半澤次長。十分鐘前的八點二十分放到這裡。記事欄是空的,也不知為何留下電話號碼。只寫了一句“請回電”。

「喂,融資課長。」

對桌子前的人說道。「半澤,有什麼事?」

「他說,有些話想對您說。」

「這樣啊。」

毫無遲疑,貝瀨直接將紙條放在手裡握爛,丟進垃圾桶。

沒有告知用意,只留下電話號碼,未免太沒禮貌了。以為我是誰啊?

這麼想著後,就跟平常一樣,拿起放在未裁決箱子裡面的融資部門業務日誌看了起來,此時桌上電話響起。

「剛剛,你們那邊的融資課長,有請你回電過來嗎?」

電話聽到的,是半澤的冷靜聲音。

「啊啊,有這麼一回事。你有什麼事情也沒寫在紙條上,看來不是什麼急事嘛。跟本部不一樣,分行可是忙得很啊。」

帶刺回應。

「這就失禮了。只是,這些內容不適合讓接電話的融資課長聽到。」

「有必要這樣繞圈子?又是伊勢島大飯店的事情吧。」

「如您所料。」

半澤揶揄般的態度,讓自尊強烈的貝瀨氣到不行。

「我說啊,半澤次長。伊勢島的前任負責人,不是我這邊,而是法人部吧。古里也應該詳細說過──」

那是古里寫在業務日誌上頭的。「跟兒戲沒兩樣,對本分行未免過問太多了吧?我很懷疑你們的應對能力喔。」

「應對能力嗎?」

電話那頭,這次傳出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你太失禮了吧。」

貝瀨氣到滿臉通紅,連部門部下們都感到吃驚。「快點說有什麼事!」

「有份報告書想跟您做個確認呢。」

「報告書?」

「沒錯。標題是『關於伊勢島大飯店的股票操作失敗一事』。」

聽到瞬間,出現令胃部一帶抽痛的緊張感。

「當時,伊勢島大飯店的課長,有報告過股票損失。貝瀨先生,那份報告書有您閱覽過的用印,還有親手書寫的指示,但您不是說過,不清楚股票損失的事情嗎?」

貝瀨沉默。

想辦法矇混過去。腎上腺素流過酒醉兩天的腦袋,但無法浮現能夠完美開脫的言詞。開口說出來的是。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呢。差不多一點吧。」

但是。

「那麼,接著讓你看看這份文件。就能想起來了吧。想到的話就打電話給我。」

電話那頭掛斷了。

沒有通話對象的話筒,貝瀨緊握了一陣子,耳邊浮現彷彿百米衝刺過後的心跳聲。

「怎麼了嗎?分行長。臉色不太好看,是半澤次長說了什麼──」

聽見電話來往的融資課長,擔心問道。

「算了。」

此時,聽到部門那邊的傳真機,發出接收傳真的聲音。貝瀨連忙跑過去,看見機器吐出來的東西,瞬間感覺到血液流出腦袋。

確確實實就是那份文件──絕對不能被外部人士看到,經過封存的文件。

為何會落到半澤手中?

「古、古里──」

貝瀨聲音飄高,喊出部下的名字,自己早一步進入分行長室。

「這、這份文件──是由你保管的吧?放到哪裡去了?」

「你該不會交給半澤了吧!」

貝瀨聲音接近慘叫。

「很對不起,分行長。」

此時,古里頭垂得低低的。「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你這個蠢貨!」

貝瀨用超出常軌的聲音怒吼,但同時自己也很明白。

已經、太遲了。

第四章 金融廳的討厭傢伙
七月第一週的這天,金融廳檢查官‧黑崎駿一,擺出高高在上的驕傲態度,彷彿面對笨蛋一樣,看著聚集在眼前的銀行行員們。這能展現他的出身良好。但與此同時,也能看出內心扭曲的一面。

「從今天開始,進行金融廳檢查。」

黑崎嘴巴說得認真,但眼神明顯就是很高興,讓那些圍繞桌子的人們面面相覷。

氣氛詭異的男人。當初,他們以為是個手握權力的高傲檢查官。舉例來說,就像國稅局的查察官那樣。簡直就是身穿深藍色西裝的杜賓犬。

不過,黑崎跟那些人不一樣。

面對這些穿著淺色西裝的銀行行員們,彷彿根本不入他的法眼,有張像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就此長大成人的臉孔。

然後,一大早就殺進東京中央銀行的黑崎,下達命令「集合所有融資管理部的負責人」,也是極端的特例。

集合時間是早上九點半。有兩個人遲到了。這兩個人,以為黑崎會在所有人面前,痛罵他們一頓──

「你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呢?沒聽到九點半集合嗎?」

女性化的口吻。

就算是以前看過黑崎的半澤、以及融資部次長,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質問”,仍然是啞然以對。

「很抱歉。其實,我在出門前碰上一些事情──」

「沒有要你解釋!」

次長的解釋直接被打槍。黑崎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就算他的所屬單位,是專門調查銀行的,但這種連毛都還沒長齊的年輕檢查官,竟敢斥責在東京中央銀行內,也很優秀的次長,言行舉止果然都很怪異。

這種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會議室裡的人們表情驚訝,看著在場的業務管理部‧木村直高代理部長。半澤在大阪西分行擔任融資課長時,黑崎就是不講情面的男人。銀行內部,金融廳檢查對策的應變中樞,木村在這裡面,也是負責核心工作。

但是,木村發揮對強者唯唯諾諾、對部下頤氣指使的小人本性,立刻就說出「喂,好好對黑崎檢查官道歉!」這種意料之外的言詞,大家都很失望。

「很對不起。」

次長道歉,黑崎嗤之以鼻。

「要道歉的話,就不要遲到!東京中央銀行是怎麼管理內部的?」

惹人討厭的男人。

「真的很對不起,黑崎先生。」

木村拿出手帕擦拭額頭後,點頭如搗蒜拼命賠笑臉。

對銀行來說,金融廳所屬的監察官廳,確實是必須小心應付的對手,但木村的態度也太沒有尊嚴了。

在桌子角落看著眼前鬧劇的半澤,跟剛好眼神飄過來的渡真利對上視線。

在各種層面上,黑崎駿一的登場,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印象深刻的了。

金融廳的討厭傢伙。銀行業界的燙手山芋,終於來到東京中央銀行了。

黑崎一大早就聚集所有次長的理由,或許就是彰顯自己的權威吧。但是,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理由呢?半澤想著。

而且這天早上,已經傳來金融廳的臨店檢查小組,進入東京都內三間分行,札幌、仙台、名古屋、大阪、高松、福岡,合計九間分行,進行突擊檢查了。

因為不知檢查當天,會到哪間分行進行檢查,所以下達被選為檢查對象的分行,在業務管理部的檢查對策小組抵達之前,不得擅自行動的指示。這確立出將檢查對策,從每間分行切割開來的體制。這種體制,也導致面對此刻的臨時會議,陷入機能不全的窘境。

木村底下、業務管理部的次長們,每個人都臉色蒼白,希望儘早趕往各間分行,卻因為出乎意料的突襲,而動彈不得了。

現在,金融廳的檢查官們,肯定大剌剌闖進各間分行,面對分行長底下、手足無措的行員們,為所欲為惡整了吧。

打開辦公桌、調出電腦資料,針對營業窗口的剩餘資金和行員態度進行評價,本來的話,那些應該要徹底封口的年輕行員們,此刻肯定慌張失措、被釣出許多發言了吧。

既然黑崎展現出威風,這些事態都在他預料之中的話,就不能當作單純的娘娘腔看待了。

木村平常都很驕傲的眼神,目前是六神無主了。視線瞬間飄到半澤身上,但就算再怎麼不爽,也沒有插嘴的空間。

「這個黑崎,果然是娘娘崎啊。」

黑崎大放厥詞將近一個小時後,大家終於得以從會議室解脫,渡真利這麼說著。「百聞不如一見啊。這次檢查肯定不好過了。」

收到金融廳,要伊勢島大飯店業務負責人過去的通知,是在隔天下午。

坐在桌子對面的,是三名檢查官。首腦黑崎坐在最旁邊,整個人躺在椅背上,雙腿交叉翹得老高。後面兩人,簡直就是聽起筆錄的警察,迎接半澤和小野寺進來。他們背後跟著表情緊張的木村。

雖說是傳喚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人,但作為檢查對策的總部、業務管理部的木村代理部長,似乎也想同席的樣子。

這次的金融廳檢查,只有黑白分別的結果。看見黑崎的臉,似乎正在互相觀察彼此臉色,沒有解決事態的灰色模糊地帶。

「你就是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人次長?」

黑崎拿起業務管理部準備好的名冊,跟半澤互相比對。「伊勢島大飯店的資產調查,是這次檢查的最重要課題呢。最好記在心上。」

黑崎說到這裡,「這次審核,可能會讓貴銀行的營業額大幅下滑,所以關於這個案例,需要慎重檢討一番。沒問題吧?」,加上這段話。

「那麼,貴銀行的融資內容,接著說給我聽吧。」

黑崎打開伊勢島大飯店的厚厚一疊資料,半澤說明。「關於過去的業績,都記錄在資料上。這段期間業績持續低迷,原因在於之前連續二十期的赤字。業績不振的最大理由,理所當然是因為旅館的客人數量衰退,加上這個背景,要讓顧客層年輕化,伊勢島大飯店的招牌不夠吸引力,是主要原因所在。」

半澤語氣沒有半點停頓。「針對於此,伊勢島大飯店將營業主力,從國內的高收入階級,轉向將前來亞洲旅遊的旅客作為目標,擴大開發全新市場。從這期四月開始的試算表,可以看出低迷的住宿率,已經成功控制住了。得到結果,飯店營業額有半期盈餘,本期和年度營業額獲得盈餘的基礎,已經建立起來。將這期不幸因為股票操作損失的一百二十億圓計算在內,但若把賣出資產的特別盈餘加入進去,就能兩兩相抵,最後營業額出現盈餘,是可以肯定的。這期之後的估算營業額,都有附在資料上頭,本行要回收融資,有相當充分的資金來源。所以,將伊勢島大飯店的融資,歸類在正常債權類別。」

黑崎一直盯著數字。

「該怎麼說呢,因為半期盈餘,就推測年度結算也能盈餘,會不會太過天真呢?」

開口吐槽。半澤回嘴。

「與中國最大旅行社‧上海中國旅遊公司簽訂的契約,是三年份的複數年契約。就算多少會損失一些毛利,但效果並非“加法”,而是“倍數”。年度結算盈餘是可以確定的。」

「我有句話要說。」

黑崎慢慢起身。「對我來說,利益損失並沒有這麼重要。盈餘就是盈餘,虧損就是虧損。需要將特別盈餘加進去的公司,也要把突發損失列入。無論是不是偶發事件、什麼理由,最好都要設想每年可能發生的損失。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意見?」

「或許真是如此,但應該不必如此設想吧。」

半澤回答,看穿了黑崎的意圖。

「那麼,與上海中國旅遊公司的契約,就能確保大飯店之後能繼續出現盈餘,當中的根據何在?還有,關係到幾年之後的收益計畫書,還要包含投資IT系統的資金,要如何確定預測盈餘是正確的?」

「有與上海中國旅遊公司簽訂契約的國內旅館,目前還沒有。沒有能夠當做參考的案例,預定業績只能依靠這幾個月的感覺來推斷,這裡列出的數字,都是經過嚴格審核的。」

「即使如此,數字也不會下滑?」

黑崎懷疑到底。「而且,還不知道會否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故吧?也不能保證對方能夠依照契約,支付款項。況且這間飯店,資金運用原本就有些冒險了。光看這次股票操作失敗的對應方式,也感覺不出公司內部的機能有正確運作。這種公司的事業計畫書,根本不值一提。」

確實是一針見血的指摘。無論是怎樣的計畫書,只要有心的話,都能在雞蛋裡挑骨頭。

「若照您這種批判式的看法,世上所有公司的企業計劃書,通通都不入您的法眼吧?」

半澤說道。「這能算是正確的評價嗎?」

「那麼,依照你的正確評價,這種豈有此理的事業企劃書,難道能夠瞎眼盲從嗎?」

黑崎視線混雜了銳利東西。

「豈有此理的根據又在哪裡?單純挑毛病的話誰都會做。不講道理的批評,跟中傷沒有兩樣。」

「說我是不講道理的批評……」

黑崎手指抵著下巴。「那麼,由我發問,IT系統的開發商是誰?」

意料之外的問題。

半澤身邊的小野寺,開始翻閱手中資料。翻到記載相關情報的頁數拿出去。

「鳴泉管理系統開發公司。總公司在品川區的五反田。」

「伊勢島大飯店的投資金額,已經超過百億圓了呢。而且,你們是怎麼管理的?你有調查過鳴泉嗎?」

半澤端正儀態。黑崎這一番對話,將主題轉往難以預料的方向了。

「若您是指信用調查的話,這當然有過。有附在給您的資料裡面。」

此時,黑崎喊出半澤完全沒有想過的指摘。

「鳴泉,快破產了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對方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半澤腦袋花了一些時間才會意過來。

「您是指什麼呢?」

半澤詢問。

「鳴泉的營業額共四百億圓。本期的預估經常性虧損共八十億圓。你沒有調查過吧?」

察覺這些數字的瞬間,半澤抬起頭來。用戶信用調查表只有簡單記載,截至去年的業績變化而已。

黑崎現在說出,半澤完全沒有設想過的事實。

「列為虧損的理由,就是跟大客戶‧威斯特建設的應收款項,遭到跳票了。鳴泉由於伊勢島大飯店,在這三年投入高達百億圓的開發資金,將這筆錢列入資產,但鳴泉的經營,實際上等於破產了。這代表什麼意思,你很清楚吧?聽好囉?鳴泉據說已經申請破產保護,目前正在跟顧問律師事務所討論後路了。」

黑崎探出身子,用炫耀勝利的視線看著。「若鳴泉破產的話,這筆開發資金的下場會如何呢?半澤。以IT作為基礎的系統開發一旦失敗,這樣營運計畫還行得通嗎?股票操作損失,加上IT投資的失敗,伊勢島大飯店應該沒有足夠資產,足以填補這兩筆巨大赤字吧?」

「鳴泉系統開發公司,沒有打算重建,而是選擇破產嗎?」

小野寺臉色蒼白詢問。

「沒錯。破產。並非重建喔。」

半澤緊咬嘴唇,主任檢查官滿臉欣喜說著。

「好,再次看看這份經營計畫書吧。」

事態方向變得相當不妙。「你們說本期收益盈餘。數字是多少呢?五十億圓?呵。鳴泉破產有列入計畫書裡嗎?別以為是特別虧損,就沒有關係喔。IT投資的損失,可是會跟競爭飯店的差距越拉越遠呢。跟上海中國旅遊公司的合作,也無法保證能夠達成預測業績。用來當作將來業績恢復的劇本,只能說一句“想得太美”呢。而且即使不論這些,你也沒有主張正常債權的根據吧?有什麼話要說,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人!」

室內響起黑崎的尖銳聲音。

「根據呢?」

半澤聲音,平靜詢問。雙眼盯著眼神露出笑意,伸手掩住嘴唇的檢查官。

「你說什麼?」

「所以,能請您拿出根據嗎?」
半澤說道。「認定鳴泉確實破產的理由為何?能否說說您提出的情報,正確與否的根據?」

「我說啊,半澤。」

黑崎回瞪說道。「提出問題的人是我呢?你沒有提出問題的權利喔。不去反省自己的情報不足,卻來指責金融廳的情報正確度,前所未聞呢。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再怎麼調查,伊勢島大飯店都無力回天了。」

「好吧。」

半澤回應。「請讓我確認鳴泉的業績。如此,對您剛剛的提問,我也能夠給出回答。這樣一來就沒有問題了吧?」

「哼。以為你要舉白旗了,還想垂死掙扎呢?這樣好嗎?不願認命嗎?」

說完這句話,黑崎轉向戰戰兢兢看著眼前戰場的木村。「中場休息似乎也不錯?伊勢島大飯店最後會被分為哪一類呢?既然如此,之後這段檢查時間,我勸告最好想想善後對策吧。聰明人應該會這麼做吧?普通來看的話。」

「啊、是的。那個──」

「我已經給過忠告了喔。」

蓋過慌慌張張的木村,半澤說道。「不過,我也要對您說一句話。金融廳的檢查官,可以沒有任何根據,就信口開河爆出一流企業的內幕嗎?」

「這句話,等你確認過鳴泉的業績過後再來說吧。」

黑崎露出牙齒,嘲笑說著。「你也稍微改改自己的態度如何呢?」
「喂,半澤。」

結束跟金融聽的交手,走出會議室,木村上來找碴。「你到底在做什麼!竟敢對檢察官說出那些話,不是會害伊勢島被打成危險融資嗎!」

「問題不在那裡。」

半澤回頭,用冷冷目光看著木村。「之後會再作確認。而且──若毫無理由就要道歉,也不需要檢查對策小組的存在了。乾脆立刻解散吧?」

「你說什麼,混帳──」

但是,木村的醜態,被半澤搭乘電梯的門給堵上了。之後只剩下難以理解的沉默。

小野寺用難以釋懷的表情交叉雙手。

「要怎麼辦,次長?」

「過去伊勢島吧。」

十分鐘後,半澤和小野寺一起搭上銀行門前的計程車。
「鳴泉破產了?」

湯淺啞然以對。

「請問您有聽說過他們公司的業績嗎?」

「該不會……」

湯淺透過董事長室的電話,將羽根叫來,他帶來原田一起進來。

「得到鳴泉將要破產的消息。你聽說過嗎?羽根先生。」

「鳴泉、嗎?」

羽根皺起眉頭。

「這麼說來,有一位職員遭到調職,聽他說過業績似乎不是很好,但破產……情報是從哪裡得到的?」

「金融廳說的。」

「金融廳?」
羽根露出訝異表情,跟原田看著彼此。「為何金融廳會……」

「或許是從鳴泉的往來銀行,流出相關情報的。」

「他們主要是跟白水銀行往來吧。」

若情報來源是白水銀行的話,情報正確度就相當高了。

「你有聽說業績不好嗎?」

湯淺臉色一變。「為什麼沒有報告?」

「因為那是電腦管理系統的公司啊。沒有什麼能用來當作業績的數字。而且,沒想過會碰上破產的狀況。」

「若是破產的話,財務狀況會變得怎樣?」

「若將至今的投資總額,都算在鳴泉資產的話,全部都會蒸發掉吧。可能會損失百億圓。」

羽根回答。

「金額也是個問題……真慘……」

湯淺肩膀垂了下來。表情憂鬱,想不出該怎麼回應了。

「不能設法隱瞞損失嗎?」小野寺說道。

「雖然很想,但很困難吧。」

湯淺說著。陷在湯淺的腦海中,對於伊勢島大飯店的將來藍圖,肯定大幅動搖了。

「算了。」

湯淺重重嘆了口氣,讓羽根出去。之後,只剩下湯淺、半澤、小野寺三人。

「該怎麼辦才好……」

湯淺自言自語,嘆了口氣。

「首先,調查鳴泉的狀況吧。」

半澤說道。「之後,再思考對策。某處一定藏有解決之道的。」

「只能這樣了……」

湯淺用苦惱眼神抬起頭來。

「半澤次長,過來大和田常務的辦公室。」

接到木村代理部長的電話,是剛過隔天早上九點的時候。

跟著迎接的秘書,進入室內。一開始映入眼簾的,是大和田相當不高興的表情。

深藍色西裝,大學時代相撲社鍛鍊出來的結實身體,大和田用彷彿在土俵上對峙的眼神,看向半澤。

大和田身邊,業務管理部長‧岸川慎吾,散發長期生活海外男性常有的氣氛,交叉雙腿坐著。一身外資銀行那般的亮麗襯衫和領帶,跟傳聞一樣注重打扮,只要不是視力不好的人,肯定大老遠就能看到了。

「昨天檢查過程的經過,已經報告完畢了。」

站在旁邊的木村,表情明顯就是不懷好意。既然沒人要他坐下,半澤就繼續站著。

「關於伊勢島大飯店的檢查,你竟然被檢查官,指出文件不夠周詳。這是怎麼回事?」

岸川說道。

「這一點,目前正在調查當中。」

「怎麼會到現在才調查?金融廳都知道了吧?」

岸川說道。「無論有什麼理由,都無法將你沒掌握到情報的事實正當化。加上你的檢查對應,昨天也被金融廳指摘是前所未有的案例。最好改改你在檢查上的態度。」

說是金融廳,但這更是黑崎本人為所欲為的指責。

「太丟臉了!」

此時,岸川正面的大和田吼出一聲。

大大腦袋沒有多少頭髮,頭皮還因激動而泛紅了。大和田是舊T陣營中的領頭羊。就跟外表一樣精力旺盛、是個情緒起伏激烈的知名人物。

「情報量竟然比金融廳的檢查官還少!太天真了啊,半澤次長。」

「若您指責情報量太少的話,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常務。」

半澤反駁,大和田睜大雙眼。岸川眼神銳利,表情透露出怒氣。

「你──」

岸川聲音更加尖銳。「並不承認自己有錯,你是這麼說的嗎?」

「若有錯的話,我當然會道歉,但問題跟伊勢島大飯店的經營體質,有相當密切的關係。而且,既然是我的責任,我之後會負責善後,請不用為此擔心。」

「你說這是什麼話!」

岸川嘴唇扭曲。「檢查不是這樣應對!只要每天都確實遵照法律的話,無論什麼情報走露出去,都不會有問題的。」

說得真好聽。岸川繼續說下去。

「銀行必須永遠走在正軌之上。沒發現到股票操作損失,這可是奇恥大辱。若你平時有用點心的話,這種時候就不會失態了。然而,你卻只懂得怪罪他人。不配擔任次長職位吧。」

「關於股票操作損失這件事,後天我會詳細報告。」

半澤緊盯對手雙眼。「但是,我們並不知這次的檢查官,是有些特殊的人物。也沒想到對方會採取正攻法。」

「現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你還想怪到他人頭上!」

岸川用呆愣表情看著。「你怎麼想都無所謂。但是,這次檢查官比較特別,就絕對不能被抓住妨礙檢查的把柄。」

岸川擔心疏散資料被發現吧。

「若是要照平常那樣做的話,我會照做。」

半澤拐著彎指出疏散資料這件事,岸川表情氣到變得蒼白。

「你要怎麼做,我並不想知道。但是,若有必要隱藏資料的話,這不就代表你審核融資態度的問題嗎?」

「您是這麼說的?」

半澤說道。「若這次檢查重點,在於針對伊勢島大飯店的融資審核,問題就不在我跟法人部了。不能被金融廳發現的文件,幾乎都是京橋分行經手的。」

「你想說什麼?給我差不多一點!」

大和田噴口水。

這個男人擔任京橋分行長的時間,是現在的四年前至三年前。正是大和田將京橋分行的業績大幅拉高,才得以一路往上爬。對舊T的成員來說,京橋分行就是行員的登龍門。

「我不認為自己說了什麼要受您指責的話。就算交出所有疏散資料,對我來說也無所謂。但因此受害的,會是京橋分行的關係人。兩位都曾經擔任過京橋分行的分行長吧?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

大和田說道。「說明一下吧。」

「根據內部情報,京橋分行去年十二月,就掌握伊勢島大飯店股票操作損失的事實了。」

氣氛彷彿瞬間急凍。「但是,沒有採取任何對策,掩蓋住損失發生的事實,就此移交給法人部。雖然這是貝瀨分行長的指示,但這應該不是貝瀨分行長獨自一人的判斷。」

「你想說什麼?」

岸川聲音顫抖。難得發現了有趣東西。

「伊勢島大飯店,是跟京橋分店往來密切的客戶。貝瀨究竟是受到誰的指使,我會徹底進行調查。」

「有證據嗎?」

大和田說道。

「有貝瀨店長對損失置之不理的證據。」

大和田凝視半澤,但看不出證據是從何處得來的。半澤腦袋動著,看來關係圖終於漸漸明朗了。在大和田之後就任分行長的,就是業務管理部的岸川。貝瀨在岸川之後就任,只要安然無事的話,就算一躍成為本部部長,也並不稀奇。

也就是說,對這兩人而言,伊勢島大飯店是極為重要的親密客戶。

「誰到底跟這次損失有所關聯,我總有一天會查出來。只是,掩蓋情報的事實,在金融廳檢查期間,不好公開出來。」

「現在你該做的,是處理金融廳檢查。」

岸川喊出冷冷聲音。「別弄錯優先順序了。伊勢島大飯店的現任負責人,就是你啊。」

關上門時。

「那個男的,是怎麼回事!」

聽到大和田憤恨不平的聲音。就算照例聽到木村的道歉和解釋,也不想知道了。

接到戶越打來的電話,是在這天晚上。

「就跟金融廳的情報一樣。鳴泉公司內部確實有這些跡象。」

在戶越工作地點附近的居酒屋碰面。

「很抱歉。百忙之中還麻煩你跑這一趟。」

「我們出資者啊。不如說,要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戶越這麼說,將這一天特地到鳴泉總公司調查的情報說出來。

「採用鳴泉開發系統的威斯特建設,陷入無法履行實質債務的狀況。應收款項七十億圓無法回收,導致資金火上眉梢了。有鑒於此,經營層再次跟銀行秘密商討,據說公司經營,確實朝破產走向調整了。」

「據說、嗎?」半澤說道。

「啊啊。畢竟跟我有交情的經理部,無法得知更詳細的內幕了。該如何處理不良債權,跟銀行討論到何種程度,很可惜打探不到什麼。」

真要說的話,公司外部人士想要得知正確內容,只有銀行高層吧。

若是像金融廳檢查,站在黑崎那種擁有許多,能夠得知許多企業內部情報途徑的立場,想要獲得這些極機密情報,也並非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

戶越說道。「而且,鳴泉有接受伊勢島大飯店調職的職員,恐怕羽根就是從這名調職職員,得到破產情報吧。話又說回來,調職職員掌握的情報,可信度很低。鳴泉是家族企業呢。參與經營計畫的人,從社長到董事會成員,都是同一家族的,除此之外,就只有白水銀行調職過去的董事部經理了。其他員工都是排除在外的。」

「不過,都傳出破產謠言了,為何羽根能夠悶不吭聲?」

半澤說出疑問,戶越也歪著頭。

「因為是很難證實的情報嗎?或者是有其他原因?……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而且,有件事我無法理解,為何沒有選擇債務重整,而是研究破產計畫?通常,鳴泉這種規模的公司,應該以重整為優先才對。比起放棄,他們沒有試圖找出活路,或許有什麼理由吧?」

「其實我也有這些疑問。但是,今天到這裡我才弄清楚了。別說出去啊。」

戶越壓低聲音。「鳴泉跟黑社會有所來往。對方是關東真誠會的旗下企業。董事長的弟弟,似乎年輕時候就離開出走了。以企業指導作為名義,每年都有數億圓資金流出,長達十年以上了。」

「這件事白水銀行知道嗎?」

「聽說白水銀行管理威斯特建設的負責人,私下追問過董事部的經理了。」

「白水銀行也陷入無法繼續提供融資的窘境了。」

若是提供融資,給將金錢流出到黑社會手中的企業,銀行將會被問罪的。

「羽根專務知道這件事嗎?」

「大概不知道吧。不,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極少數人。只是,白水銀行有情報來源的話,那位檢查官知道詳情也不奇怪。」

戶越擺出嚴肅表情交叉雙手。「若這樣下去,鳴泉不久後宣布破產,是免不了的。伊勢島大飯店也會出現數百億圓為單位的損失吧。」

「沒有能夠隱瞞的方法嗎?戶越先生。」

半澤說道。「這樣的話,金融廳肯定會用虧損當理由,窮追猛打的。這會非常不妙。」

但是,這位老練經理立刻給出回答。

「這次太難了啊。就算想變賣飯店以外的資產,但能夠用來籌集資金的剩餘資產,包含子公司在內,已經通通沒有了。可說是甕中之鱉。」

還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半澤思考,腦袋裡浮現出來的,是告知由他負責伊勢島大飯店的三枝副部長,那種莫名飄飄 然的神情。

半澤抬起頭來,用有話要問的視線看向戶越。
「唉呀,今天常務親自過來嗎?」

從職員室踏進豪華會客室的湯淺,瞬間,感覺到微妙氣氛。過了晚上七點,而且還過了銀行的營業時間,卻跑過來訪問,確實很有大和田的作風。婉拒了一起外出用餐的要求。大概跟預料一樣,肯定不是輕鬆的話題。

「這麼晚了實在很抱歉,董事長。」

大和田起身的同時,先行到來的羽根也起身,等待湯淺坐下。

「有很多事情麻煩您啊。」

為了金融廳檢查而來吧。現在由第二營業本部處理,但沒看到負責人半澤。而是大和田自己過來。

「關於這件事情,正是因為有句話想說,才前來造訪的。」

大和田用銳利眼神看著。「老實說,現在這樣下去很不妙。」

「是指分類債權嗎?」

常務毫無表情面對湯淺。

「希望不會如此。」

沉重嘆氣說出來的話,表示銀行所處的急迫狀況。「只是為了這點,必須重新擬定事業計畫書。」

聽到事業計畫書這個詞,原本喝著麥茶的湯淺抬起頭來。

「既然鳴泉的事態明朗化了,那份計畫書就太過天真。」

大和田開口斷言。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鳴泉破產的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但若變更事業計畫書的話,更有問題──」

「是啊。」

大和田喃喃自語。「鳴泉就此破產,或許也是好事一樁。」

這句話出乎湯淺意料之外。

「破產也是好事?失禮,我聽不懂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浮現問號的湯淺眼中,浮現大和田遊刃有餘的神情。

「收購就行了。」

湯淺吞了口水,大和田說道。「如此一來也能降低成本。」

「別開玩笑了!」

湯淺否定。「不知道那間公司有多少員工,我也沒有增加固定支出的打算,大和田先生。沒有那個錢啊。」

「不,常務的意見值得採納。您還有其他方法嗎?董事長。」

旁邊羽根的聲音,有種奇妙的壓力。「現在超過百億的投資付諸流水,本飯店的業績一蹋糊塗。不,若只有損失就算了。連IT投資都會落後他人。」
「但是,這樣就要收購……」

湯淺言辭模糊,大和田勸告。

「並非要您現在就做出結論,董事長。但是,這樣下去的話,肯定會在金融廳檢查中,打成分類債權吧。您應該不想看到這種局面。」

「我沒有收購的意思,也沒有那些資金。你知道自己說些什麼嗎?常務。我們本業是飯店經營喔。電腦系統開發,這根本算不上周邊業務吧?」

「只要您帶有遠見,實際上,這不就是一條近路的解決之策嗎?董事長。」

大和田說得意義深遠。

「說明白點,董事長,錢是有的。」

羽根敲邊鼓。「我們不是從東京中央銀行,獲得融資兩百億圓嗎?」

「用那筆錢收購的話,要怎麼解決目前危機?這很麻煩的。」

湯淺驚訝說道。「第一,銀行方面不可能接受吧?」

「並非不能接受,若是湯淺董事長的話。」

大和田膝蓋交叉。「若是變更資金用途,能讓伊勢島大飯店重建起來的話,銀行內部怎樣都要接受。說服中野渡行長,他也會答應吧。但是,這有一個條件。」

大和田用銳利眼神看著湯淺。「希望有人出來扛起責任。這是什麼意思,您應該是最清楚的,湯淺社長。」

「要我辭去董事長?」

作為回答,大和田喝完眼前的麥茶,看著時鐘。

「這是私下建議,董事長。但沒有時間了。若無法說服金融廳,這樣下去,打成分類債權是無法避免的。還是說,您有足以填補這筆損失的特別收入嗎?」

「這……」

湯淺說不出話來。

「能夠不變更體制,闖過眼前困境,還請您務必考慮看看。」

「我還沒跟半澤次長討論過這些話。」

過於突然的要求,令湯淺這麼說。

「啊啊,他啊。」

大和田瞇起眼睛,表情像是看著遠方。「他擔任貴公司的負責人,能力稍嫌不足啊。本銀行正在考慮下達處分。」

「處分?」

湯淺抬起頭來。

「加上跟金融廳的對應,可以說一無是處。所以我才得親自出馬。雖然行長親自下達,由半澤擔任負責人的異常指示,但最好別多作期待喔。果然,伊勢島大飯店還是得由舊T的人馬負責啊。嘛,總之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湯淺董事長,請您好好考慮。您做出的抉擇,將會決定伊勢島大飯店的興衰。」
大和田站起身離開,羽根也走出房間送他出去。

剩下湯淺一人,不斷輕輕深呼吸,考慮大和田的提議。會客室的黑暗窗戶,悄悄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原來如此啊……」

湯淺自言自語。

恐怕,大和田和羽根狼狽為奸吧。發現湯淺打算在這次的股東大會上,解除湯淺的職位,反過來向湯淺攤牌,逼他下臺了。

這種作法……

但是,無計可施。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憤怒。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桌上電話響起,將湯淺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我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半澤。」

電話那頭說了。「有些話想說。方便打擾您一段時間嗎?」
營業第二部長‧內藤,這樣直接聽到人事部長‧伊藤光樹說有話想聊,是很少有的例子。

「有些話想跟你說。雖然還在討論階段,但若不問你的意見,應該也是無法決定的事。」

伊藤以優雅動作,拿起桌上菸盒裡的一根雪茄點火。他是比內藤早五年入行的老前輩。工作部門不同,兩人都是東京中央銀行的菁英。

從伊藤擔任的人事部長一職,以及冷酷的外表來看,會以為他是善於左右逢源的騎牆派,但其實是以手段老練而出名的男人。善於主動出擊,但也很會明哲保身。

「其實我有收到大和田常務的人事調動提案。」

伊藤開頭。「你那裡的半澤。」

內藤想著其實不只這樣吧?默默看著人事部長。

「提出讓他調職的要求。」

「到哪裡?」

「這點還不清楚。只是,會調出銀行之外。」

「左遷嗎?那個半澤?」

「你想呢?」

內藤突然浮現感到奇怪的表情,看著伊藤。

「你是認真回答我的問題嗎?伊藤先生。」

一直互相盯著對方,彷彿打探彼此似的度過時間。但是,伊藤壓抑感情的表情,此時流露出別種東西。

「當然認真。」伊藤嘴裡吐出煙圈後說道。

「是關於檢查對策的問題嗎?既然如此,乾脆連我也一起調職吧?」

內藤坐著椅子撐起上半身,掛起認真表情。「我不知常務的想法是什麼,但我反對半澤調職。」

「就如你所知的,伊勢島大飯店這件事絕對不許失敗。如果,讓大和田常務中意的人物扛下這個任務,就算真失敗了,你不認為對我們的傷害,也會比較小嗎?」

若讓半澤調職一事,是大和田的策略,伊藤這種明哲保身的作法,也確實是很巧妙。這也等於助紂為虐了。

「把伊勢島大飯店的責任推來我這邊,不能這樣吧。根本就是上樑抽梯啊。」

就別跟我裝傻了,內藤說道。這種時候還扯出銀行派系意識。

「這不就是銀行的組織嗎?你也很清楚的。」

「就算知道,並不代表我贊成。伊藤先生也這麼認為吧。」

但是,伊藤沒有反駁,「只是,實際來看,伊勢島大飯店的資產鑑定非常不妙。這樣下去,不就肯定被打成分類債權嗎?」說出自己觀點。

內藤表情絲毫不變。

「所以?開門見山直接說吧。」這麼說道。

「金融廳檢查狀況若繼續惡化的話,根據狀況,就非得請他調職了。」

「這是湯淺董事長指名,行長也點頭同意的人事選擇。贏得湯淺董事長當作戰友看待的信賴程度。這是半澤的功勞,我不認為接手的人能夠辦到。」

「伊勢島大飯店原本就是舊T的負責企業。大和田常務希望不是由半澤,而是讓更有交情的行員來負責這個任務。而且,有句話請你務必要聽進去。」

伊藤壓低聲音。「聽說大和田常務跟伊勢島大飯店,似乎有談好什麼重大條件。所以想將企業重整一案,交給融資部門企畫小組負責──不,這只是聽說而已,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內藤皺起眉頭。這是越過第二營業本部、逕行討論的事情。

「知道為何是融資部嗎?」

「又是舊T?」

內藤用不滿、平靜的語氣說道。「要一直被舊規矩束縛嗎?人事派閥是百害而無一利。比起銀行利益,常務更把派閥利益看成優先嗎?」

「我很清楚你的意思。」

伊藤平靜說道。「但是,現在半澤的作法,很難挽回劣勢。若繼續面對金融廳現出醜態的話,半澤是無法卸責的。到時半澤會有什麼下場,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

內藤咬緊嘴唇。這不只是半澤,當然連內藤本人都會牽連在內。伊藤話說的意思,內藤立刻就明白了。

「剛好我也想打電話給你。」

過了晚上八點,湯淺在伊勢島大飯店的董事長室,接待來訪的半澤,這麼說道。

「其實不久前,大和田先生有來我這邊一趟。」

「常務?」

「勸我辭去董事長。他提議,若我辭掉的話,就認同飯店前幾天挪用的營運資金,作為收購鳴泉的資金。」

這也太過份了,半澤滿肚子火。

「我有考慮過──」

湯淺雙眼滿佈血絲,相當疲憊,表情憂鬱。「若是我的進退,能讓伊勢島大飯店留存下來的話,我不會戀棧這個職位。那也不失為一種全身而退的作法。你的看法呢?」

「那是大和田常務的提議,同時,也是羽根專務的提議。沒錯吧?」

湯淺抿著嘴唇,視線落到腳邊,然後再次抬頭。

「沒錯。那兩人年齡相近,聽說從大和田先生擔任京橋分行長時,關係就相當好了。大和田常務的目標,就是以融資為條件讓我退位,好扶持羽根站上頂端吧。」

湯淺冷靜看出大和田常務的背後意圖。

「既然您很清楚了,請讓我說一句話,我反對這次收購。」

「什麼?」

湯淺抬起頭。「為什麼?」

「鳴泉跟黑社會勢力有所掛鉤。不能收購。很可惜的是,大和田常務和羽根專務,都不知道這件事。」

「竟然有這種事……」

愕然以對,湯淺垂下肩膀。「就算我放棄擔任董事長,也無法拯救這家飯店嗎?」

半澤看著這位灰心的經營者。「湯淺董事長,其實我有些話想跟您商量。」再次改變語氣。

「或許,這個提議,比起大和田跟羽根提供給您的提議,會更出乎您的意料。不,可能是更加令您難以接受的條件。我若站在您的立場上,究竟能夠做些什麼,設身處地徹底研究過了。所以接下來提出的,將能拯救現在的伊勢島大飯店,還能讓往後的業績一飛沖天,我有自信這是最好的選擇。」

湯淺沒有反應。

只是默默等待半澤說下去。

被面對重大局面的經營者、雙眼疲憊不堪盯著的半澤,下定決心說出提案。

「請您接受福斯特的注資。」

聽到這番話的湯淺,啞然以對,身體暫時動彈不得。

「我已經確認過福斯特那邊的意見。以湯淺先生繼續擔任董事長為條件,並且提供福斯特已經使用的飯店預約系統,所需人才和技術情報。福斯特以伊勢島大飯店為聯絡對象,也能儘早獲得在日本立足經營的機會。」

雖然要經過一段時間。

「能給我一些時間嗎?」

湯淺這麼說道。「讓我考慮看看。」

半澤留下湯淺自己一人,離開了董事長室。

第五
1

“哦?這樣啊。不過話說回來,花了不少時間呢。”

在新宿那家店裡威脅古裡之後,過了三天。從京橋支行的古裡那兒傳來了貸款批准的聯絡。

批准的事情近藤一早就收到了渡真利的聯絡。然而,他本以為會為此高興的田宮的態度卻是索然無味。

“不就是辦理比較麻煩而已麼。”

部下的野田這麼說道。當然,或許是田宮和野田不知道古裡的事情,看到原銀行職員只是為了區區三千萬貸款而奔波的身姿,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為什麼呢?

近藤感覺到,在挑明假帳、制定擱置已久的企業規劃時曾一度攜手並肩的氣氛和關系猶如海市蜃樓般漸漸消失,仿佛沙子從指間滑過。

近藤不清楚田宮在想些什麼,也無法與野田的思維產生共鳴。相對的,他們兩人也並未向近藤敞開心屝,而是刻意保持著精神上的距離。

明明只要互相開誠布公的談一談就能相互理解的。但是近藤這種想法始終有某種難以觸及的隔閡存在。

即便如此,貸款批准的消息總算給這段時間以來神經緊繃的近藤帶來了片刻的安寧。

盡管幾經周折,憑借半澤的主意用非常手段威脅了對方,但總之是達到目的了。然而——

正准備拿出存放在抽屜裡的近期決算的近藤,忽然注意到文件夾裡一張文件掉了出來。他的動作頓時停住了。

前幾天近藤看的時候,所有的文件應該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

他抬頭望向野田。離得不遠的桌旁,是野田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專注地盯著屏幕的側臉。

近藤打開文件夾看了看。

粗略一掃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東西。不過,當近藤翻到某一頁時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停下了是有理由的。

頁碼。

【1】——

在這前面的頁碼是【294】,而之後是【296】,那麼這裡放著的只能是【295】才對。

這份資料是決算資料的明細表。科目為【長期借款】。數額高達七千萬。幾乎都是田宮電機借給下包企業的。

文件被替換掉了。

“野田,你來一下。”

看到近藤桌上攤開的決算資料,野田的表情僵硬了。“你在我不在的時候看過這本資料?”

“哈?”

他的聲音變得陰陽怪氣起來。“你不是鎖上了嗎?誰能看得了啊。”

“你能不能過來幫我看一下。”

野田一臉不耐煩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沉默地看向近藤指著的一頁。

“這有什麼問題嗎?”

“頁碼。”

野田的表情消失了。近藤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能用財務的電腦把這份明細調出來嗎?我想看一下。”

野田拖沓地回到自己位置上,打開財務軟件,調出了同年度的借款明細。

屏幕上的內容與文件夾裡全完相同。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野田的聲音理直氣壯。卻沒有騙過近藤。

分項的編號很奇怪。本來在錄入會計分項的時候財務軟件會自動分配一連串的編號,然而這份明細的分項卻有這樣一個編號。

37651

“能給我看下分項的錄入頁面嗎?”

“要看那種東西幹啥?”

野田露出了可疑的表情。

“別廢話,快調出來。”

野田瞪著近藤,還是操作鼠標,調出了所要求的畫面。

被錄入的分項最後的“決算分項”上記錄著“13月”這個日期。原本在這一項之後就不會有編號了。如果有,也是在決算之後出於某些原因事後添加上去的數據。

本該是最後的決算分項的編號是37650。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長期借款的分項,是在這之後錄入進去的。顯然,能幹這事的也不會是野田之外的人。

“看夠了吧”

近藤平靜地回頭對上野田焦急的眼光。

“最近追加了這份決算的數據嗎?”

野田的眼睛裡閃動著些什麼,移開了視線。

“哪有啊。沒這回事。”

野田慌張的切換了財務軟件的畫面。不過,屏幕上顯示的數據牢牢地映在了近藤的眼裡。

分項編號37651。長期借款三千萬。債務人,faith電工股份有限公司。

野田在隱瞞些什麼。
2
負責與Faith電工交涉的是營業部一位名叫茂木的年輕男性。

“這家是做什麼的公司來著?”

“做樣品啊。只要生產商的產品通過了企劃會議,就會拿到faith電工去做樣品。”

“你能拿到這家公司的決算表嗎?”

“這個就實在是沒有了。”

茂木這樣說道: “我們這邊是下訂單的一方,也就是付款的一方。雖說也有如果交易方是小公司,為防止公司破產無法生產樣品而帶來的麻煩,也會有公司要求對方提出決算表這種事。不過這家公司還是有一定規模的。而且雖說是制造樣品,聽說還是我們低頭去求人家幫我們做的。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借了三千萬給這家公司。”

“誒?真的嗎?”

茂木瞪大了眼睛。

“我在想是為什麼給的。你不知道麼?”

“不,這種事情我還是頭一次聽說。”茂木疑惑地歪了頭。

“你是負責人吧。”

“雖說如此,是不是社長自己辦的呢。聽都沒聽說過。”

“社長?”

“雖然我姑且算是這家公司的負責人,但與這家公司的交涉都是社長在做。有什麼麻煩事嗎?”

“不,沒啥麻煩事。謝了。”

近藤又從已經下班的野田桌上的一個架子裡取出釆購對象名錄,翻到“F”這一頁,抄下了faith電工法人代表的名字和住所,給東京中央銀行的渡真利打了電話。

“抱歉這麼忙的時候打擾你。我想要一家交易對象的信用記錄。而且不能拜托京橋支行。”

告知了faith電工的基本信息後,近藤說明了情況。

“你先在辦公室等著,馬上就給你打回去。”

正如他說的那樣,渡真利不到幾分鐘就回了電話過來。與銀行合作的資信公司的數據庫裡甚至連只有幾人的小公司都記錄在案。

“開戶行是白水銀行啊。我們行雖然也在交易銀行之列不過比較次要。雖然很少,在橫濱支行有過貸款。”

“田宮電機在這家公司有長期借款。我想知道是為什麼借的。”

“借款?如果問問橫濱支行的話,應該能拿到決算表。到時就知道了吧。再給我一些時間。”

“抱歉了,在你這麼忙的時候。”

應對金融廳檢查應該會相當忙亂吧,然而渡真利卻隻字未提。

再次接到渡真利的電話是第二天下午五點之後。

“昨天所說的是faith電工沒錯吧?”

剛接起電話,渡真利搶先問道:“我問過橫濱支行了,對方回答說這家公司沒有跟田宮電機借款。”

“沒有?”近藤下意識反問道。

“只是正常的接受田宮電機的訂單,沒有長期借款。保險起見剛剛直接聯系了那邊確認過了,不會有錯的。”

這是怎麼回事?

“有沒有faith電工將借款進行帳外處理的可能性呢?就是,做了假帳。”

“不太可能吧。這家公司裡有審計師在。正在準備上市。”

如此一來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或許其實並非faith電工,而是借給了其他地方?”

聽到渡真利的意見,近藤稍稍繃起了臉。

“我也不清楚真正的債務人。帳本被替換掉了,財務軟件的分項也被改掉了。無法確認。”

“有借款的話總該有個合同之類的吧。確認一下合同看看?”

“合同也沒有啊。”

近藤說道。

“沒有?”

電話那頭渡真利提高了分貝:“這是怎麼回事?”

“問過了財務負責人,對方說並沒有寫過那種東西。”

“連個合同都沒有,就借了三千萬麼?你們公司是有多蠢?”渡真利揶揄道。

“好像是社長之間的關系很好。隨口一說就借了錢也沒寫合同的樣子。”

“果真如此的話還真是蠢社長同盟啊。”

渡真利諷刺道。當然,近藤自己其實也不相信沒有合同這種說法。

有沒有什麼能確認真實情況的辦法呢。掛掉電話的近藤坐在桌前捂著頭。

突然靈感從天而降。

“有了……”近藤喃喃自語。

稅務師——
3

田宮電機的稅務顧問事務所在神保町的一棟商業寫字樓裡。從京橋換乘地鐵前來的近藤,在確認過大樓旁邊“神田敏男稅務師事務所”的招牌過後,進入了大樓前廳。

將名片遞給前台的小哥後,被叫出來的是經常到自己公司來的負責人渡瀨稔。渡瀨的桌子在這一層靠裡的位置。

“啊,平日多受您照顧了。”

一溜小跑出來的渡瀨滿臉的驚訝。顯然是對近藤未事先通知的突然到訪感到奇怪。

“在你百忙之中打攪真是不好意思。能占用一些時間嗎?”

“啊,沒關系。”

掩飾著自己疑惑表情的渡瀨問:“今天野田科長沒來?”

“因為跟野田沒關系。”

近藤在渡瀨的引領下來到了接待室。從渡瀨就直接就坐上了桌邊的椅子來看,顯然他們是不打算叫稅務師神田出來了。

“其實我想看一下我們公司決算表的明細。你們這裡有留底的吧?”

“明細的留底嗎?”

渡瀨顯得有些為難。“那些東西貴公司應該有才對吧?”

“一部分內容似乎被替換掉了。”

“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渡瀨探出身子詢問道。近藤將復印的明細在桌上攤開。

“這項長期借款的明細怎麼都不自然。”

渡瀨面無表情的投去視線:“這裡不是有三千萬給faith電工的長期借款嗎?然而實際上完全沒這回事。”

“那個,這件事取得野田科長的許可了嗎?”

渡瀨也就三十來歲。缺乏運動和連續高強度工作所致臉色蒼白的渡瀨用冷漠的口吻問道。

“許可?我說,為啥身為部長的我還需要取得科長的許可?”

近藤說完,渡瀨收起了一直以來和善的笑容。

“因為我聽說野田科長專職負責貴公司的會計。”

“野田是我的部下。”

近藤說。

“保險起見,我能與野田先生溝通一下嗎?”

“沒有跟他溝通的必要。”

近藤斷然拒絕,渡瀨的表情也僵硬起來。

“那就恕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了。”

“不跟你這麼多廢話,神田先生在嗎?”

“現在正好在開會。”

渡瀨婉拒了。

“哦?”近藤哼了一聲,接著問道

“上期決算做假帳的事情,你們事務所是知道的吧?”。

對方沒有回答,不過眼神明顯有些動搖。

“稍微考慮一下吧。”

近藤揪住不放:“你如果非要用這種態度,我就只能解除顧問合同了。”

大概是強忍著內心憤怒的原因吧,渡瀨臉上的肌肉在輕微抖動。最後還是判斷難以承擔這個責任,說了句“請稍等一下”後走出了房間。

好些時間過去了都還沒回來。

近藤都能猜到對方在做什麼。先是聯絡野田。必然是得到“不能給他看”的答復。這個時候田宮電機內部的野田應該開始著急了。

“等候多時了,近藤部長。”

終於,渡瀨帶著事務所所長神田敏男回來了。毛發稀薄圓臉的神田,比起稅務師來說更像是體力勞動者一般的黝黑皮膚男性。在這間有五十人的事務所裡,稅務工作基本都是稅務員完成,而稅務師神田本人的工作也就是接待客戶,喝喝茶聊聊天打打高爾夫之類的。光做這些就有數 千萬的報酬收入囊中,簡直沒有比這更輕松的工作了。

“老師你好。能聽我說明一下來意嗎?”

近藤不苟言笑的說。

“那就麻煩你說明一下是怎麼一回事了。”

眉毛下弔的神田看上去有些輕浮。

“該說麻煩的是我才對。我能看看我們公司的數據嗎?”

“有些為難啊。”

對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狡猾的神色。

“有什麼可為難的。本來就是我們公司的數據。身為委托方的總務部長要看,拒絕不是很奇怪嗎?”

“野田叮囑過這件事。而且,你也沒有經過田宮社長同意吧?”

“正是因為野田可能篡改過數據,我才會到這邊來拜托你們的。”

“雖然很抱歉,部長。我們不能這麼做。”

神田重重的靠在椅子上,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燃後,接著說道:“我畢竟跟野田往來很久了,而且野田反復叮囑過不能給除了自己和社長之外的人看。”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近藤說完,從包裡拿出一疊資料撇在桌上。

“這是些啥?”

“這是我整理出來的有關田宮電機做假帳的報告書。當然也提及了貴事務所。”

靠在椅子上的神田匆忙直起身子粗略看了一遍,一看完他臉色就變了。

“假帳被分成了內外兩個帳本。恐怕是貴事務所做的吧。為什麼要協助他們做這種事情呢?”

因為內外兩個帳本做的很巧妙,沒有稅務師事務所的參與是不可能做到這麼天衣無縫的。

“啊啊這個嘛,畢竟來往很久了。”

神田含糊其辭。

“就因為往來很久了,就參與做假帳嗎?用假帳的決算報表申請貸款是詐騙行為。在明知違法的情況下也參與其中嗎?”

“我也不想這樣做啊。可是——”

“違背了職業道德的稅務師的話,會有人信嗎?”

近藤打斷了對方的借口。神田緘默不言。

“近藤先生,哪有,我們只是——”

“在銀行,有一個涉及假帳的稅務師事務所的黑名單。一旦被記載入內,與該事務所合作的所有企業的決算表都很難申請貸款。關於這次做假帳,如果我向銀行報告貴事務所也積極參與其中,會怎樣不用我說吧?”

“怎麼會!”

神田狼狽地說道:“請高抬貴手!”

“我知道你也是很有名望的人,想必也很在乎信用,神田先生。不過你要顧及野田的情面那是你的事,我跟野田,你要幫助誰對貴事務所更有利,你不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嗎?”

神田的眼神裡充滿著迷茫。但是,這個精通算計的男人很快就得出結論了。

“喂,那誰,渡瀨!趕緊把資料拿來!”

臉色蒼白地關注著事態發展的渡瀨,從房間裡沖了出去。

不一會他就抱著厚厚的帳本回來了。

近藤翻動著帳本,很快就發現了要找的東西。長期借款的明細。

借款三千萬。

有了。債務人果然並非faith電工。相對的,記載在上面的是——

“lafayette有限公司?這是家什麼公司,神田先生?”

神田哆嗦著直搖頭。

“不、不知道。登記的是野田,而且稅務師事務所不會涉及到其中的。”

“是真的不知道?”

近藤逼問道:“如果今後讓我知道了你是清楚的,到那個時候你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是真的不知道。近藤先生,請相信我啊!”

神田幾近哀求的回答。

“這個我先保管著。”

拿走帳本離開了稅務師事務所的近藤換乘了地鐵到京橋的地鐵。把帳本存放在車站的投幣式儲物櫃之後,回到了野田還在等待的公司。

田宮正在打高爾夫時,野田打來了電話。

在打出一記右曲開球後,擺好架勢正准備從障區打出第二杆的田宮,咂咂嘴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了正在振動的手機。若是屏幕上顯示的是其他人,肯定就會視而不見的吧。

“啊,社長。很抱歉打擾您了。”

“什麼事?”
除非有什麼要緊事,否則野田是不會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的。

“其實剛剛神田老師的事務所來過電話,說是好像近藤跑去那邊了。”

“什麼?”

事情太過出乎意料,田宮不禁對著電話怒吼起來:“他幹什麼去了?”

“聽說是要看我們公司的決算書。之前那筆借款的明細——”

“該不會讓他看了吧?”

田宮用十分不悅的態度問。

“那個……”

電話那頭野田的回答有些含糊:“雖然我叮囑過絕對不能讓近藤看了,看樣子神田老師——”

“給他看了麼?”

“是!”

“蠢貨!”

對著野田咆哮著憤怒的掛掉了電話。

近藤沒打任何招呼就跑去稅務師事務所的這種行為難以容忍。輕易的就把帳本給近藤看的神田也令人火大。若無其事的報告這件事的野田也是蠢貨。一個個的都讓人不省心——

但是這滿腔憤怒,隨即就被內心深處涌現出來的不安所取代。

話說回來近藤是怎麼注意到那筆款的?是因為野田做手腳時的疏漏?還是因為其他什麼理由?疑問一旦涌出,便在心底久久揮之不去。

“田宮先生,到你了!”

一同打球的朋友提醒道。田宮再次瞄准了球。

田宮眼睛凝視著眼前的白球,心中卻將白球替換成了近藤的臉。

“該死!”

球被全力揮出的球杆打中,飛向陰霾的云層。向右偏離了田宮瞄准的方向。

“糟糕!”

剛想著,果嶺前的一個池塘中飛濺出水花。(注:果嶺是高爾夫球運動中的一個朮語,是指球洞所在地)

“啊啊,搞砸了!”

遠處服務員的聲音傳來。
4
“百忙之中邀您出來真是不好意思。”

晚上八點過後,田宮對著稍遲了一點進來的貝瀨深深低下了頭。

“沒關系沒關系。不過,今天就各付各的吧,社長。畢竟還在貸款階段,這個時期稍微有些敏感呢。”

貝瀨像是在用分攤結帳來刻意強調銀行員工的警覺性。

“不,支行長。今晚邀您商談的完全不是貸款的話題,不會混為一談的,請您放心。”

田宮說完,招呼送熱毛巾的女服務員可以開始上菜了。

直到以“有重要事情相商”為由邀請貝瀨吃飯之前的事情流過田宮腦海。

前些天,從糟透了的高爾夫之行直接回了公司的田宮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在自己位置上像平常一樣工作的近藤叫進了辦公室。野田匯報說在自己回來之前近藤關於這件事一直絕口不提。看到社長一回來就叫了近藤進去,野田期待著令他滿意的結果。

“今天你好像去了神田老師的事務所呢。是去幹什麼的?你這樣擅自行動會讓我很頭疼啊!近藤!”

那時候,田宮反常地咆哮了。

“因為我們的帳本內容有假。”

泰然自若的近藤將手裡的一疊資料攤開在桌上。是帳本的復印件。

不出所料,上面記載的果然是長期借款的科目。田宮警惕地試著問道:“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野田!”

代替回答,近藤突然叫了野田的名字。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朝這邊走過來的野田,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你篡改了這個科目的內容對吧?”

野田瞟了一眼,佯作不知。

“我才沒見過這種東西。”

“除了你還會有別人能在這上面動手腳嗎?”

“或許也有可能是神田事務所的渡瀨他們改動的啊?”

“別跟我扯無謂的謊言,野田。小學生都要笑你的。”

野田怒目而視。

“你怎麼知道是在說謊。野田君不是說了他沒幹這事嗎?”

田宮說道。此言一出,在場的三人都深深感覺到,公司內部的人際關系就已經到了再無法挽回的危險境地了。

“那你就在這當面跟神田事務所的渡瀨對質如何,野田?”

野田表情消失了,只是看著近藤無言以對。近藤繼續問道:“你替換了放在我抽屜裡的總帳是不?”

“你怎麼會——”

說漏嘴的野田臉色陡變。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把鑰匙。

“我檢查了一下你的桌子。這是我桌子的備用鑰匙。上周星期三複製的吧。雜費的明細裡混入了應該是複製鑰匙費用的收款人。”

“你到底想說什麼,近藤。”

面對田宮譴責式的質疑,近藤逼問道:“這家叫lafayette的公司,是個什麼情況?”

“是客戶啊,我很早以前就跟他們社長很熟嘛。”

“麻煩把借款合同拿給我看看。”

“哪有那種東西啊。”

田宮回答說。近藤顯然也知道是在說謊。

“借了三千萬的款,連個合同都沒有也太奇怪了吧。還款期限是多久?”

“我說近藤。”

田宮直起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你把這件事看成社長行為好嗎?不需要你來操多餘的心。”

“那麼,社長拿錢來就成。”

近藤迅速的反駁讓田宮一時啞口無言:“那種借款嚴重影響了公司的財務情況。趕緊讓他們還回來,至於還款就由社長你來出好了。”

“嘛,這以後再商量。總之關於這件事就交給我好了。”

對於現在的田宮來說沒有比近藤更煩人的了。他純屬一個將自己一直以來的經營全槃否定的搗亂者。在挖出更大的亂子前還是拜托銀行給弄走為妙——田宮很快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其實是關於近藤的事情。”

等到晚餐告一段落,田宮終於進入了正題:“那位在敝公司內不斷惹麻煩,連我都覺得很是棘手啊。”

聽到田宮的話,貝瀨把剛端起的倒滿冷酒的小杯又放了回去,露出一臉復雜的表情。

“我可不贊成把調職人員弄回來呢。”

不出所料,貝瀨的反應沒多少善意。

“支行長,這是當然的了,我也不願意如此,實在是迫不得已啊。”

一旦把已經弄進來的員工調回銀行,就算理由再充分銀行的臉面也掛不住。田宮顯然早就知道這一點。

“這個可沒有再商量的余地啊,社長。”

“盡管貴行是出於對敝公司的關照才調來了近藤,可我們實在是擔當不起啊。”

“具體說來近藤他是哪些方面不行呢?”

貝瀨用嚴肅的口吻問道。不管怎麼說,前幾天才出了做假帳的問題,明顯貝瀨對田宮這人不太信任。同時田宮也聽說了貝瀨反對繼續與自己公司業務往來的消息。兩人表面上都在掩飾其實私底下卻互相反感。更加上對於田宮而言,還有一種說到底要是沒有近藤就不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的想法,火氣更大了。

“先是缺乏協調性。難以得到部下的信任,站在我的立場這讓我很困擾。他還插手公司經營,雖說制定前幾天提交的那份經營計划是件好事,但經營內容卻很不合我心意。員工之間的評價也很差。接受這樣的員工實在是讓我們很為難。”

貝瀨蹦著臉,嘟囔著:“這可麻煩了。”

“總之,能向人事方面轉達一下嗎?”

“我大致明白了。”

“那就多多麻煩您了,支行長。”

不論理由如何,只要能踢走近藤,借款那件事情就能不了了之。本來公司接受調職人員是為了改善與京橋支行之間的關系,但面對貝瀨這樣的男人,沒准這種顧慮簡直是毫無意義。

與東京中央銀行的往來方式,或許也有必要與時俱進了吧,田宮這樣想。勉強自己跟貝瀨處好關係完全沒必要。

在飯店門口目送行長專車離開後。田宮伸手攔下了出租車。坐進了後座上用手機給一家熟悉的店打了電話。真是個心情不爽的夜晚。換個地方再喝好了。
5

近藤向渡真利打聽了有關這家叫lafayette的公司。

“同名的公司總共有七家。東京內有三家。與田宮電機同行業一家都沒有。服裝行業有兩家,剩下一家是餐飲業的樣子。橫濱和千葉也有。但那邊的也都是餐飲業。怎麼辦?”

“姑且先把調查結果傳真過來,讓我想想。”

幾分鐘後,迫不及待地看過了東京中央銀行信貸部發過來的傳真,近藤陷入了疑惑。

沒有交集。無法看出其中究竟是哪家公司借了款。

然後到了拜訪稅務師事務所,與田宮對峙的第二天。

田宮說了沒有合同,雖然明顯是在說謊,但就算有也肯定被藏在近藤無法觸及之處吧。

“沒有調查的辦法了嗎……?”

下午,從未裁決箱裡找出的銀行存折終於讓近藤看到了一絲曙光。

向其他公司借款時,很少有從帳戶上支取現金交付的,一般都是通過轉帳處理。這樣一來,只要確認轉出三千萬借款的收款方就行。

當天晚上,等到野田下班,近藤開始著手調查向lafayette公司貸出長期借款的確切年份。

看了過去的決算表馬上就知道了。盡管沒有寫債務人的名字,借款款還是會被記錄在決算表內的。

是四年前的借款。從合並前的東京第一銀行京橋支行的帳戶中向收款方轉入一筆款。日期是五月十七日。

接著近藤來到倉庫,去找當年年度的轉帳通知單的留存傳票。財務資料的保存期是七年。無論什麼情況,只要公司借了錢出去,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同一層樓的某間房被公司當做倉庫使用,一進去便感到一股悶熱和潮溼發霉的氣味。

倉庫保存條件一團糟。營業部所用的樣品,不值錢的破銅爛鐵,即將過期的庫存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電機零件堆放在架子兩側,堆積成山的財務文件還在更裡面。

近藤挪開隨意堆在地上的紙箱,來到了按年份分類的架子前。

把布滿塵埃的箱子一個個搬到地上,空著手打開箱子,手指立刻沾得烏黑。

近藤打開了好幾個被貼滿收據的報帳單以及傳票塞得滿滿的箱子尋找想要的東西,直到他找到一張過去的轉帳通知單留存傳票。

毫無疑問,就算是田宮和野田也沒想到要把這東西藏起來吧。

工整的筆跡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野田之手。

收款方,lafayette股份有限公司,轉帳金額三千萬日元。收款銀行是白水銀行日本橋支行的一般存款帳戶。抄下了帳號的近藤回到自己座位上,尋找渡真利傳來的調查結果上在與同一家銀行有往來的公司。

結果只有一家。
6
該店的銷售目標,應該是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女性。

衣架上掛著的衣服都是非常時尚的設計,卻又不顯花俏。近藤將手邊掛著的連衣裙標價簽翻過來看了看。六萬五千元的價格,至少以近藤家的消費能力不是能夠輕易出手的東西。

店裡還有另一名顧客,店員正不厭其煩的向她推銷商品。

此刻近藤正在日本橋車站商圈的一家百貨店內。經過後續調查近藤了解到這裡有一家女裝店賣著【lafayette】牌子的衣服,正好與公司同名。

“那個,打攪一下。”

近藤叫來了身邊不遠處正在工作的店員。那是一位三十來歲感覺很從容的女性。與這裡所銷售的服裝品牌非常相稱。

“請問這個叫lafayette是你們的原創品牌嗎?”近藤問。

“是的。全都是我們自家設計的衣服。先生是要送人嗎?”

“唔算是吧。”

近藤含糊地說道。

從渡真利發來的信用調查單來看lafayette公司的總部在日本橋地鐵站附近的一幢商業寫字樓裡。

“是這樣,如果清楚贈送對象的尺碼,我們可以幫您定做。您清楚對方喜好嗎?”

“這個嘛,就不太清楚了。”

聽到近藤的話,店員的臉上浮現出失望的神色。“她只是要我來看看這個牌子,說我一定會喜歡的。然後,這周星期天我們再來買。請問有宣傳冊之類的東西嗎?”

店員從位於賣場中間的桌子的抽屜中拿了一本產品宣傳冊回到近藤身邊。

近藤道謝收下宣傳冊之後,立刻離開了店裡。

宣傳冊上並沒有印企業信息。不過上面印有的公司所在地與信用調查單上的完全一致。顯然這裡就是向田宮電機借款的公司。田宮本人給這個小品牌的服裝公司借了三千萬。

近藤在銷售女裝樓層一個角落的沙發上坐下來,再次瀏覽了下設計時尚的宣傳冊,接著開始確認信用調查單上公司法人代表的姓名。

棚橋貴子。

除了知道家住大田區內,以及年齡四十七歲以外。沒有更多的信息了。

大概是田宮的女人吧。

近藤靠著隨身攜帶的地圖走出了傍晚依然酷熱難耐的市中心。直到來到一棟面向小巷的大樓前才停了下來。玻璃的牆面倒映著沉悶的天空。

大樓的一層就是lafayette公司的總部。透過半掩的門簾能夠一窺裡面的全貌。只是一個銷售額不到一億的小公司。辦公室精致小巧。

在門口眺望了半晌的近藤,下定決心走進了一樓的入口進了門。

一踏入事務所就有種莫名而來的壓迫感。大概是因為四處堆滿了接近天花板高的紙箱吧。此時員工們正在忙於開箱分揀商品。員工都很年輕。打過招呼之後,一張桌旁像是辦公人員的女性站了起來。

“我是田宮電機的人,請問社長在嗎?”

遞出名片後,辦公人員看了半天,然後朝近藤投來疑惑的視線。

“田宮電機?”

她問道:“請問有和社長預約嗎?”

“那倒沒有。只不過剛好到這附近來了,就想著上門來拜訪一下。”

女性的表情中疑惑的眼色動搖了。

“雖然很冒昧,請問您找社長有什麼事嗎——”

似乎是在警惕上門推銷。

“不好意思,我是田宮電機總務部的人。”

名片上也是這麼寫的,“我想你跟你們社長通報,就說是有關我公司所貸資金的問題對方就應該知道了。不是來上門推銷的,請放心。”

辦公人員總算理解了,留下一句“請稍等”就進了裡面的房間。

“請進。”

不一會兒那位辦公人員回來了,在她的指引下近藤來到了裡面的房間。裡面還有一名女性。在這間辦公會議多用途房間裡,這名女性正在專注地畫著手繪設計圖。辦公人員在指引近藤進來後又退出了房間。

“請問有什麼事?”

女性站起身來,透過金絲眼鏡審視著近藤。

“請問您是社長嗎?”

對方沒有遞名片,於是近藤詢問道。

“沒錯。”

對方做出一個手勢請近藤在空位上坐下。

“我是擔任田宮電機總務部長的近藤。其實有件事想來詢問一下。”

近藤從包裡拿出前些天在倉庫找到的轉帳通知單的復印件。不過拿出來了卻沒有讓對方看。棚橋貴子試探般的眼神變得強烈起來,近藤感受到一陣寒意。

“是有關田宮電機向貴公司借款的事情。”

對方沒有回應,近藤繼續說道:“聽說我公司田宮社長因為個人關系給貴公司借了款。但是沒有寫借條給我們造成了困擾。關於貴公司在四年前向我公司借款三千萬這件事情您沒有異議吧?”

“你在胡說些什麼。”

棚橋的語氣尖銳起來:“這種事情問你們田宮社長就行了吧,完全搞不懂為什麼要找我來確認,而且怎麼可能沒有借條。我當時是寫了的。這只是你的個人猜測不是麼?”

棚橋越發尖酸。

“這只是我的工作。”

近藤回應道:“既然有借款,我想請問預定什麼時間歸還?”

“田宮社長說了讓我還錢?”

棚橋露出不悅的表情反問道。

“雖然田宮本人並沒說。但是借款不知道何時歸還會給我們造成困擾。棚橋小姐,你認為呢?”

“這種事還輪不到你來和我商量吧?”棚橋懷疑的問。

“我身為財務負責人,理應把這筆帳算入今後的經營計畫中。”

“那就暫時維持現狀好了。”

“那請問暫時是到何時為止?”

“我怎麼知道那種事情!”

棚橋生氣地說道:“你聽過一句話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吧。更何況那本來就不是你們公司的錢吧。”

棚橋吐出一句奇怪的話來。

“不是我們的錢?”

近藤抬起頭發現棚橋移開了視線。顯然像是說漏嘴了。

“這是怎麼回事?”

“你不說了田宮社長是因為個人關係才把錢借給我的麼。那不就夠了嗎?問這麼清楚幹嘛?”

“請不要搞錯了。那是公司的資金,棚橋小姐。話說回來你跟田宮是什麼關系?”

“這跟你沒關係!”棚橋擺出高傲的姿態。

“沒關係我就不會到這裡來了!”

近藤反擊說。棚橋也用傲慢的眼神回覆。

“也不過就是個總務部長罷了。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了。給我出去!”
7
“財務負責人嗎?”

召開企業聯合會這天晚上八點過,正當與其他社長一起趕往酒店的派對會場之際。田宮的手機響了。

“報的是這麼個頭銜。你有頭緒嗎?”

“接收了個銀行調職來的總務部長,我想多半是他了。”

田宮不悅的咂咂嘴:“我明明已經嚴厲交代過不要管這件事情了。真是的!”

“這樣子我很頭疼啊。”

“非常抱歉,我也沒想到他會做到這個份兒上。”

在組織者發起開場的幹杯結束後。在嘈雜的會場角落裡,田宮捂著手機的話筒悄聲說道。

“畢竟是個跟前幾任根本沒法比異常煩人的男人,簡直不聽命令。明明已經叮囑過他把這件事當成社長行為不要來管閑事了。我現在正在請人把他弄回銀行去。”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田宮就勢問出了一個難以啟齒的問題:

“雖然很難以啟齒,不過那筆錢有頭緒了嗎?”

田宮握著電話溜出了會場,喧鬧聲轉小。他在安靜的前廳裡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電話那頭像是皺起了眉頭的樣子。盡管對方覺得是田宮的問法不妥。但話說回來賣人情的本來就是田宮。

“有辦法提高業績就好了。畢竟服裝行業的日子也不好過。”

就算公司沒有錢你私人口袋裡總還有錢啊。田宮差點忍不住說出來了。但是他還是把這話吞了回去,勉強自己說了“我這邊現在還不打緊”這話。

“你那邊要是有困難,就直說好了。我會想辦法的。”

早就有困難了好麼。不過田宮說了“我明白了”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田宮打完電話合上手機裝進褲兜裡。一時間火氣很大。無論是對電話那頭,還是近藤。

自打父親突然去世自己就任社長已經很久了。更早之前,正當田宮在他所工作大型企業中大展宏圖之際突然被強行叫了回來。就是這異常的被害意識,讓田宮心中有了“這公司我要想怎麼辦就怎麼辦”這種想法。田宮在自己的公司裡有如公司名字一樣獨斷專權,對違背命令的部下深惡痛絕。

然而就算嚴厲呵斥也解決不了問題。

不知道近藤有什麼目的。強行闖入lafayette,他到底是想幹什麼呢?是快回銀行了所以想挑點田宮電機的毛病作為禮物嗎?

田宮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銀行這種東西。

這裡面有很大一部分源於身為上一代社長的父親灌輸給他的銀行邪惡論。這都是因為,田宮電機曾被銀行單方面背棄融資約定,差一點出現拒付貸款的情況。那時田宮大概還在讀中學吧。晚上,氣得滿臉通紅回來的父親用盡全力將客廳裡的玻璃制時鐘摔在地上砸得粉碎。那個是銀行的周年慶典贈送的紀念品,背面用金色裱的文字寫的是東京第一銀行。父親就像是另外一個人般地抓狂,田宮除了害怕地看著他以外別無他法。

不要相信銀行員。和他們簽約後,在錢匯入帳戶以前都不要放松警惕。父親一直這麼說著,銀行也做了就算這麼說也無可厚非的事。

父親的教訓成為了田宮針對銀行的基本方針,如果說田宮自身要在其中加入什麼的話,那就是【利用銀行】這點了。

雖然田宮討厭銀行,但是一旦融資停止自家的錢包也會很困擾。好不容易讓才讓對方繼續融資,為了強化和銀行的關系,還接收了像近藤這樣的人過來。由於陽奉陰違的方針,在近藤來之前也有好幾個銀行員過來了,但是最後都由於<個人資質問題>離開了。田宮電機一直都保持著來者不拒的姿態給銀行賣人情。但是送來的銀行員田宮最後一個都沒有辦法信任,結果矛盾產生,氛圍變得越來越差,無法忍耐壓力的調職者最後又不得不回到了銀行。這個循環不斷持續著。

對於近藤,田宮也是同樣的態度。唯一不同的是和以往的銀行員相比,他不止一兩步地踏進了田宮電機的【聖域】。

對於田宮而言,送過來的銀行員都不過是裝飾,單純是用來做做樣子的而已。

雖然已經申請了近藤的調離,但是田宮的焦躁感卻沒有絲毫要衰退的樣子。

“前幾天的稅務會計事務所的事情也好,請不要再這樣擅自行動了好嗎。”

【突擊】訪問lafayette總公司的第二天,田宮這麼對近藤說道。那雙仿佛看仇敵般瞇起來的眼睛,仿佛又在審視著近藤的真意一般。

這種爾虞我詐的試探和本來和應該是最親近的社長和總務部長的關系相距甚遠的

“做假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的3000萬借款。要是放著不管的話,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從銀行過來的。”

近藤這麼說道。

“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都不成為你無視命令擅自行動的理由。”

“那麼,那個錢會還回來嗎,社長。”

近藤再一次問道。

“那種事情用不著你來擔心。”

“那三千萬如果能夠還回來的話,我們的公司的財務會變得更好。至少不用擔心眼下的資金周轉問題。為什麼不回收回來呢。”

公司會變好——近藤一說到這個詞,田宮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但是那個感情瞬間就被掩藏在了不悅的神情的後面與“近藤先生”這句幾近於嘆息的話語一起吐出來了。

“再怎麼和你說也沒用了。總而言之,請不要再擅自行動。”

單方面的告知以後,田宮急急忙忙地穿上外套往客戶那裡去了。

又是無用功嗎。

近藤沮喪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一臉得意的野田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在會計用電腦上打著字。

作為會計,野田的實力是非常不錯的。但是,野田沒有對田宮提出意見的意願。是個只會說是的男人。不會考慮公司利益,只看社長的臉色的中庸的社員。

比起公司的事情更優先自己的經營者,幫助做假帳的稅務師事務所,這樣下去的話,這個公司就走投無路了。

——又不是你們公司的錢。

女社長棚橋的那句話再次在腦海裡想起。到底“不是田宮電機的錢”這句話有什麼意思。

還有一個問題。

四年前的田宮電機是否拿得出3000萬借出去。至少現在的田宮電機是無法想象的。

財務文件的書架上,試著抽出了當時的決算書。

確實在盈利。但是,和近藤猜想的一樣,當時的田宮電機也拿不出這三千萬的閑錢。打開【總帳】的時候,正在往會計軟件輸入數據的野田停下手中的活兒,咂了咂嘴。

“到底怎麼了,要翻那種東西。”

“你不用管,做你的工作吧。有想要問的事情會問你的。”

“剛才不是才被社長說了麼,不要擅自做些不必要的事情。”

“所以去個廁所都要給社長請示是吧。什麼時候開始田宮電機成為幼稚園了。”

不去在意一臉不高興的部下,近藤把視線拉回總帳。

在某個地方應該有三千萬的資金源才對。

找到了。

給lafayette融資前兩周,田宮電機的帳戶裡匯入了三千萬的資金。

但是,備注裡面的記的是出人意料的【東京第一銀行】的名字。

這個只意味著一件事情。

“把接受的融資轉借給了lafayette嗎……”

轉貸資金。

但是轉貸——也就是【為了給其它公司借錢請借錢給我】。銀行是不會答應這類融資的。

假如把名義上的運營資金轉借給了其它公司的話,這就完全是違規了。

“野田。”

野田課長面無表情地走過來了。“給lafayette的融資,是從銀行融資轉過去的嗎。”

野田用掩藏不住焦躁的眼神看著近藤。

“是嗎,我也不知道。”

野田裝傻道。

“為什麼要做到那種程度。”

野田似乎在考慮著要怎麼回答才好,但是吐出來的話語只是“哈,我不知道”。

“我只不過是按指示做事而已,去你問社長如何。”

“不用了,我去問銀行。”

野田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擅長處理會計實務的這個男人肯定知道,要是銀行知道他們把運營資金的融資轉借給了其他公司的話,和銀行的關系會變成什麼樣。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近藤反過來問他,“收到了三千萬的融資,一聲招呼不打地就轉借出去。而且經過了四年都完全沒有返還的跡象。田宮電機雖說是家族企業,但它依然關系到,包括你在內,全體社員的生活。但是能夠和社長說

的社員一個都沒有。這個結果就是,連三千萬的貸款都拿

到的狀況。這事情你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吧。這樣真的好嗎。”

就像渾濁的河面飄過了廢棄物一樣,復雜的神情從野田的臉上溜過:

“你明白些什麼!”

對近藤懷有敵對心理的野田拋下這句話:“覺得不爽就可以逃回去的家伙,怎麼可能明白抓著這裡就活不下去的人的心情啊!”

“我明白啊!“

近藤說道,“我也沒有能夠逃回去的地方啊。你看來是誤會了,就算回到銀行我也沒有容身之處。銀行不是這麼天真的地方。我是打算在這個公司幹到死為止的。所以我是真心的想要讓這個公司變得更好。你要徹底的當一個社長的yes man那也無所謂。但是啊,野田先生啊。我不想那樣做。有讓公司變得更好的余地的話,會為此努力才是理所當然地把。你是會計吧。這個公司沒有人比你對數字更詳細了。如果你對社長遷就沒法提意見的話,那麼至少就閉上嘴。不要對我要做的事情一一提出意見。”

近藤本以為野田會憤怒地瞪回來。但是,現在野田臉上浮現出的是被母親斥責的小孩的表情。

“耍什麼帥啊。“

野田用手指拂去鼻頭上有些微亮的油脂:“我也是,想要讓公司更好。別搞錯了。但是啊,我一直都只是個課長,只能跟著像你一樣落下來都能當個部長的銀行員混啊。也就是說對社長而言我也就是這種程度的人而已。這種人對社長指手畫腳的試試看。會怎麼樣不用想都知道吧。”

野田的感覺和平時不一樣,近藤不覺得體會到了這個男人有他自己的辛勞。

“我也是,向社長進言了啊。”

野田很懊悔似的移開了視線。“但是他卻對我說‘你只有按我的指示工作就行了’。我在這個公司20年。一直都是課長。就像是打在柱子裡的釘子一樣。你明白嗎?牆上的掛曆每年都換了新的,就只有我沒有變。直到生了鏽被拔出來為止,就連動也動不了。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你連想象都想象不到吧。”

“人生能夠改變。”

野田死板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小小的驚訝。近藤接著說:“但是這需要勇氣。現在的你只不過是個把充滿受挫上班族的劣性,看著就丟人的大叔而已。比起說no,說yes要簡單幾倍。但是啊,我們上班族到了只會說yes的時候,工作就成了枯燥無味的東西了。”

近藤感到某種滾燙的東西涌上心頭,他咬緊了嘴唇。

那個時候,受人期待的近藤被選為的新店鋪設立准備委員。接到調任書的那時的雀躍心情現在都還忘不了。與那之後經驗的如同地獄般的每一天形成鮮明的對比——在某種意義上是十分不知世事——的心情。

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上升的業績。每天在支店負責的范圍內,幾乎要把鞋底都磨平了似地來回奔走,連心中重要的部分一起磨平了的那些日子。每天在開業前的討論會上,近藤都要被想要闖出一番成績的支店長大罵一頓。到了最終漸漸被眾人疏遠的時候,近藤變得不管被說什麼都只能回答‘是’而已了。曾經有自己的追求的工作,本來喜歡的工作變成了灰色的沙丘,聽著人家的指示將那個沙丘的舀起來然後又埋回去——近藤剩下的只有這樣毫無價值的每一天。

好好享受工作的余暇就好了,近藤也這樣考慮過。但是放棄消耗一天的一半以上的時間的工作就等於放棄了人生的一半。不管誰都不想做這樣的事情才對。沒有比怎樣都無所謂的只需要混過去的工作更無聊的東西。花費在這麼無聊的工作上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總而言之這件事——”

近藤轉回話題,用圓珠筆咚咚地敲著打開的總帳的書頁,“我會調查到直到有一個我可以接受的結果為止。不管社長怎麼說。如果,不知道還款日期的話,這個借給叫lafayette公司的三千萬會作為【特損】處理。”

【特損】就是特別損失的意思。

“稅務上,這個沒法算作損失。”

“那個是稅法的問題嗎。”

對於野田的反論,近藤一腳踢開了:“我是在說這個企業會計的問題。我不能接受那種一臉沒事地把都不知道能不能還回來的長期借款當做資產處理的沒腦決算書。”

野田喉嚨一澀,沒能回聲。

第六章 缺

第七章 缺

第八章 缺

篇末解說

泡沫入社組的辛酸與驕傲

在公司工作,置身於一個組織這種事情,總會伴隨著各種艱辛。特別是對於在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二年之間,這個日本經濟涌現如同慶典般盛況的時期就職的泡沫入社組,這種感受會非常強烈。

覺得好也是進入公司以前的事了。如今,除去一部分的全勝組,多數的企業糾結於通貨緊縮,為這群已經步入四十代的泡沫入社組所留下的職位是極其稀少的。雖然想要在公司干出一番事業,但是作為夾在嬰兒潮二代(備注:1971年~1974年)的三十代以及嬰兒潮初次代(備注:初代 1947年~1949年;次代 1950年前後)的董事干部之間的中間管理層,陷入了任何事情都無法自己獨自決定的困境。

由於同期進入公司的對手比其他任何世代都要多,僅僅一個辭令所帶來的不安比其他任何世代都要大。

我至今仍不能忘記一九九〇年進入都市銀行的泡沫經濟中期入社組的銀行員哀嘆著說「真艱難啊……」的場景。採訪他時,他是這樣如實的講述著在銀行的每一天的。

「撞球中有一種落袋撞球的游戲,撞擊球後落入袋子里面的游戲。在銀行中的我好比是這游戲中的球,被四面八方各種球撞擊而被動的來回移動著。雖然這種情況也有堅持到成功的可能性,但是有著如此多的競爭對手,絕大多數仍然逃不掉落入洞穴的命運。常常被派遣去某個中小公司。」

「有想過辭職嗎?」

「有啊,一天中會有一次這種強烈的想辭職的沖動。因為呢……例如我現在穿著黑色皮鞋,這是新人類世代的上司的指示。因為上司討厭茶色的皮鞋,僅僅因為這個理由強制部下穿黑色的。還有很多其他類似的事情,常常讓我感到快要窒息。」

「但是,還是沒有辭職啊,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薪水很高。轉職後可能連現在的一半都拿不到。但是,也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理由。感覺有更加重要的原因……到底為什麼,我也無法說清楚。」

銀行員停止了說話,望向遠方。
『我們是花樣泡沫組』描述著泡沫入社組的銀行員的煩惱與希望、惡戰惡鬥與積極活躍。

某天,作為主人公的東京中央銀行·營業第二部次長半澤直樹被卷入了麻煩的事件。在這之前,剛進行二百億日元融資的伊勢島大飯店,由於運營失敗而產生了一百二十億日元的損失。對二百億日元以黑字化為前提進行融資的法人部卻完全沒有被告知運營產生損失的事實。

禍不單行,東京中央銀行不得不在近期接受金融廳的檢查。這個檢查中,若判斷出對業績惡化的伊勢島大飯店的融資回收存在困難的話,不得不準備數千億日圓為單位的儲備金,業績也會隨之惡化。

這樣的話也不可避免的會發展到中野渡行長的進退位問題。為了保護陷入困境的東京中央銀行,半澤被委以制定伊勢島大飯店的再建計畫以及順利通過金融廳檢查的重任。

在對伊勢島大飯店的再建問題進行各種探索中,半澤察覺到了背後的重大徇私舞弊。伊勢島大飯店運營出現虧損的事實其實已經由有良知的經理告訴給東京中央銀行的前融資副責任了。此外,伊勢島大飯店的專務一派企圖將推進改革的湯淺威社長驅逐下位。

除此之外,金融廳檢查的檢查官主任是曾經告發AFJ銀行檢查妨害並使之破產的惡名昭彰的黑崎駿一。

即使陷入四面楚歌、腹背受敵的困境,半澤毫不畏懼,得到同期入社的渡真利忍等人的協助,巧妙的將陰謀計畫曝光。

持有「基本上相信人性本善。但是人若犯我,加倍奉還。」信條的半澤,與徇私枉法的上司以及傲慢的黑崎檢查官進行的博弈較量,爭鋒相對的辯論讓人拍手稱快,是這部小說的看點。

但是,為什麼半澤如此的執著於正義呢。

此外,為什麼他的行為讓我們感到激動和獲得勇氣。

正如同期的渡真利所說。

「我們泡沫入行組,就像一直在經濟的隧道里行駛的地下鐵組。但是這不是我們的錯。原因出在所有“嬰兒潮初代”的那一代人身上,他們在泡沫經濟時代中,釆取各種缺乏眼光的經營戰略,讓銀行變得日益蕭條。那些在學生時代喊著一起戰斗一起革命,最後卻屈服於資本主義,在進入社會的那一刻就放棄以前的想法的膽小鬼們啊。正因為那群人愚蠢的戰略,銀行才會進入這不景氣的漫長隧道之中,他們不僅沒有負起責任,竟然還厚顏無恥的想要巨額退休金。而我們的職位和成功都被奪走卻還一直奔波勞碌著。

「也許現在就要被銀行趕出。我們到頭來沒有任何回報啊。我們泡沫入行組不是給嬰兒潮初代擦屁股的一代。現在有一群笨蛋,在銀行中專橫跋扈,搞著舊T之類的派別斗爭。要讓這群人認輸,用我們的雙手將真正的銀行經營奪回來。這就是我所說的以牙還牙啊。

但是,鞭策著半澤進行各種行動的不是以牙還牙。如果半澤的動機是為了消除泡沫經濟世代的怨念,僅僅想要證明以牙還牙的存在,那么比他年長很多的我就不會對他的行為如此的喝彩了。

這個故事中還有一個重要人物登場。因心病而休職,復職後,成為半澤同期中最早的被派遣到中小企業客戶田宮電機的近藤直弼。近藤曾經在工作上受到好評,但是泡沫經濟崩壞後,在所擔任的支店中沒有達到所要求的業績,因此產生了心病。

然後,在現在所派遣到的田宮電機中,被社長和部下疏遠,不能發揮作為銀行員的力量,承受著如同粘稠的煤焦油在大腦中慢慢流出般的壓力。

某一天,近藤發現和表面上的決算所不同的內帳的存在,因禍得福,讓他想起了不知是何時何處忘記的感覺。

這是作為銀行員的驕傲與憤怒。

近藤那早就忘記的斗爭心再次在胸中燃起,開始調查被隱藏的營私舞弊行為。
在這之前,近藤為了討好社長以及他的忠臣,各種卑躬屈膝。但是現在,近藤找回了入行當時的自尊,成了不畏懼和社長進行對決的男子漢,這非常令人感動。

通過近藤的變化,我們也察覺到了為什麼會被半澤的行為深深的打動。

半澤有著即使在被敵人反擊,被逼入絕境的情況下也要貫徹到底的東西,也就是作為銀行員的自尊和驕傲。

給予有潛力的企業以資金、經營方面的支持,增加產業的活力,使得日本經濟能夠健全發展——想想這些作為銀行員的職責,徇私舞弊等行為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小行員們在死板的銀行組織中只考慮到明哲保身,不知不覺中忘記自己的職責。半澤卻自始至終貫徹著作為銀行員該做的事情。他的勇氣和反抗精神讓我們胸熱。

回首過去,我們社會人都曾抱有夢想和希望進入各種各樣的工作。然後像台球中的球一樣被來回推擊,各種磕磕碰碰,不知何時開始,對工作的熱情消失了。半澤讓我們又想起來對工作的初心。

這個小說讀後的感覺,盡管有著微苦的結局,但是很爽朗,有種得到了勇氣的感覺,大概是因為這個吧。

「很心酸啊……

這樣一邊嘆氣一邊對我說的銀行員沒能夠順利用語言表達的「即使這樣也沒有放棄離開銀行的重要理由。

現在看來,也許正是作為銀行員的驕傲。若能再次相遇的話,我肯定會問他「難道不是驕傲嗎?」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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