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半泽直树原著小说第一部 《我们泡沫经济入行组》

by rainsight on 04/30/2018

半泽直树原著小说第一部 《我们泡沫经济入行组》

作者:池井戶潤

翻译:mudbear

序章 就职战线

——收到的指示神秘兮兮,但这是有原因的。

产业中央银行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八月二十日晚上九点多了。对方首先对求职者发来的资料简历表示感谢,然后询问是否还对该行持有意向。
“是的。”

“明天,下午两点。请到池袋分行门口,向手持一份‘每日SUNDAY’的人搭话即可。请务必保密。”

——听到答复之后,对方留下这样一句间谍小说式的指示就挂断了。

“‘每日SUNDAY’啊……”

嘟囔着把话筒慢慢挂回电话机,但半泽直树心里却无论如何也产生不了兴奋感。

过去,毕业生的求职活动都要受到企业和大学之间的“就职协议”的约束,其中规定直到每年的九月一日以后学生才能拜访企业。解禁日之前企业不能接触学生,否则是违反协议的行为——打破了世人普遍遵守的君子协议,足可见银行本身不是什么君子。

这年头就业市场普遍都是卖方市场,但最受欢迎的银行部门逆势而行,是极端强烈的买方市场。银行真正想要的,只是一小部分优秀人才。

君子协定这回事,只要有一家企业打破规矩,全盘皆溃。

不知道私毁协议的始作俑者是哪家,但其实,从产业中央银行的电话开始,直到凌晨,所有的大型都市银行以及生命保险都接连不断地打来电话,半泽那本之前一直空空如也的日程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面试预约。

“太火爆了!这下牛逼大了!”

兴奋不已地打来电话的,是经济学部同专业的宫本。那时候可不像现在,个人主页和电邮都还没有。信息交换的主流渠道就是电话。

“哎,你哪,去哪儿啊?”

“哦,也就银行和生保什么的吧。”半泽漫不经心地说。

“银行和生保什么的?您说得倒轻巧!那可是激战前线啊!”

宫本倒吸了口气,“竞争最激烈的是产业中央,听说光以我们学校算录取率都在五十分之一以下哪!”

“怎么可能。言过其实吧。”

“哪里,真的哟。”

宫本语气夸张地说,然后又就他自己为什么不选金融而选择制造商这老生常谈的话题聊了二十分钟。最后扔下一句“呀,插播电话。拜拜啊!”,唐突地挂了电话。

临时公寓的房间里连冰箱都没有,风力开到3档的小电扇嗡嗡作响,左右摇摆地送着风。临时公寓二层,从东急东横线新丸子站步行十分钟左右即可到达。八坪大小的房间,从采光的窗户看出去,正对着主屋三角形、黑漆漆的屋顶。晚上去教学辅导班打工——给小学五六年级学生上完课之后还有课后补习——回来直到现在肚子还空空如也。杯面吃得只剩一点残羹,实在没有兴趣再吸溜两口,索性扔进了公共垃圾桶。这时候半泽才开始思考——“终于开始了嘛。”

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点儿,一到地方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怀抱杂志,默默地站在烈日下。

报上名字后,男人微微点头,小声说再等一个人。那男人其实跟半泽年纪相仿。俩人一起等了几分钟,两点整,又来了一个同样身着求职正装的学生。接头人领着两人来到产业中央银行池袋分行的内部入口,里面有人从这里把两人接进门。

虽然现在能不能进这家银行八字还没一撇,但不管怎么说,进入银行这种地方,对半泽来说还是人生头一回。楼梯从内部入口向上延伸,不知怎么曲折蜿蜒地通向更深处。

“请紧跟着我,别落下。安保起见,内部专门设计了很复杂的构造,很容易迷路的哟。”

带路的男人一边说,一边轻车熟路地抬腿落步、七转八弯地沿着走廊前行。一路上时不时听到不知哪里的电话铃声。

到了会议室。早已有几名学生在里边静候,他们的视线飞快地从新来的半泽和另外一个男人身上划过。在这里,彼此都是竞争对手。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们会有人来叫。座位随意,请坐吧。”

半泽在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在十分钟左右等待期间,本来在屋里等着的毕业生们一个一个被叫到名字离开了,同时也有新人陆陆续续到来。几乎没人说话,连空调设备吐出冷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样,紧张吗?”

不意之间,坐在旁边的那个学生突然搭话,“你哪个大学的?”

“庆应。”

“啊,我也是哎。”

那个男人从西装口袋里取出名片递过来。今时今日学生有名片也算不得稀罕事了,当时会这么干的可只有很少一部分“时尚先锋人士”。半泽接过对方印着“男声合唱团团员”的名片,这才头一次正眼打量对方——皮肤白皙、养尊处优的公子型,给人格外昂首挺胸之感的男人。

半泽也自报家门。“你想去哪家?”大概因为发现彼此同门而感到松了口气,合唱团员一派熟稔的语气。

“这家银行,或者生保吧,我希望。”

“哪个?”

“大日本生命。”

“哦呵。我呀,非都市银行不可。你哪个学院的?”

“经济。”

“我法律的。端泽先生的专业。”

半泽听过这个名字。商法教授,据说在求职中很有帮助的厉害导师。包括产业中央银行在内,他带的学生里出产了大量的一流企业职场精英。“唉,不过谁知道有没有那么管用呢”,说到这儿合唱团员不免谦虚两句,但脸上还是掩饰不住的自傲。

“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们也好交换下信息。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呗。”

半泽报出临时公寓的电话。

“这是你家?”

“临时公寓。不过这是房间电话,什么时候打来都没关系。”

还好,在麻烦继续下去之前,合唱团员先被叫到离开了会议室。半泽讨厌这类时髦公子。本来跟一脸无辜明朗地唱什么圣歌的合唱团员就气场不合,像这种养尊处优时时处处流露出优越感的家伙就更招人讨厌。半泽早就烦了,态度始终冷硬。

过了五分钟左右,半泽也被叫进去。
位于三层的宽阔房间里,一张长桌被两块隔板分割成三个并排的面试隔间。这就是第一次面试的会场了。

“请到那边就座。”

对方指了指最里面的桌子。走过会场中间的时候,半泽偶尔听到一句“我绝对会好好干的”,忍不住把视线转过去看了看正在接受面试的人——正是刚才的合唱团员。现在那家伙可没有一点潇洒和从容的样子,满面通红、一副声嘶力竭的样子申诉着。对面的面试官听到他的话,脸上只流露出无所谓的表情——这家伙没戏了。

走到指定的位置,两个面试官已经等在那里了。请半泽坐下后开始提问:

“嗯,半泽君是吧。你为什么想进入我们银行呢?能不能说一说你的原因?”

提问的是一个三十多岁快四十的行员。他旁边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大概是负责记录的,一手拿着本子默默地盯着半泽。

“我对金融有兴趣。特别希望通过在银行工作,对社会有所贡献。”

平淡无奇的回答。“别装蒜了”——对方会这么觉得大概也不足为怪。

“可是你啊,说到银行工作,那也有很多选择啊。为什么非要到产业中央银行呢?请诚实地回答,你的第一志愿是哪里?”

“第一志愿当然是产业中央银行。”

没有反应。想必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不管是真是假,只有这么回答才合乎礼节——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开始:

“不过,本来贵行并不是我的第一志愿。”

两位面试官的视线牢牢地被半泽吸引了——“我是在认识和结交了很多前辈之后,才了解到产业中央银行是一家作风优良、风格高尚的银行。这是其他银行所不具备的魅力。我希望能和这样的人一同共事。虽然同类的银行很多,但在我心目中,银行绝对不是并驾齐驱的。能到产业中央银行工作是我的梦想。”

“唔。”

面试官还是不死心,盯着半泽的眼睛刨根问底:

“我行是你的第一志愿这我明白。不过,既然想对社会有所贡献,也不是非在银行工作不可吧?”

原来如此——真是切中要害的质问。

“我家里,其实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公司。”

半泽答道,“经营历史已经二十年以上了,不过绝不是什么轻松的营生。”

提问的人脸上现出明显的兴趣。

“有一次,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回到家发现来了很多客人,家里一片骚乱。原来是我家最大的交易对手方倒闭了。父亲拼命在几十个债权人面前解释我家不会有事的样子,我现在还历历在目。那时候,拯救了我父亲公司的,就是银行。”

“是主力银行吗?”

提问者眉头一挑——

“不,不是的。”半泽继续说。

“救了我们的,是之前只有少量往来的都市银行。父亲公司当时的主力银行是当地第二大的地方银行。本来就是本地情结浓厚的小地方,父亲一直很信任那家银行。但是,没想到一旦发生不测,原来是主力银行座上宾,转眼就成了被撤回融资的债务人。这时候,反而是以前交往很少的都市银行准确地看出父亲生意上的前途,提供融资帮我们渡过难关。后来从父亲那了解到这些事以后,我就一直想进入银行工作,为父亲一样的企业提供一臂之力。”

没有回应——听了这话,提问者和拿着本子一动不动的记录者,两人都认真地打量着半泽的脸。

提问者好像有几秒钟的时间不知说什么,接着简单地说了句“明白了”,向负责记录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谢谢你。面试结果稍后会通知你。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

“告辞了。”

——这算简单的还是困难的?反正第一次面试就这样结束了,半泽又经过复杂的走廊,回到烈日炎炎的大街上。顺利吗?到底行不行呢?半泽也不知道。他就那样沿着大街晃晃悠悠回到临时公寓,当晚就接到了产业中央银行通知第二次面试时间的电话。

位于品川的太平洋饭店,大开间里挤满了上百名前来面试的学生,乱哄哄的。已经通过一面的半泽,次日九点来到这家饭店。他本以为九点来的大概是第一拨,却猜错了——很多人比他来的更早。不过,这是由一面的顺序决定的,还是由电话通知时的顺序而定就不得而知了。

半泽坐在墙边的一排椅子上,忍不住思索,来的人中到底有多少能进入产业中央银行。五个?十个?不不,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估计今天不知在什么地方也在进行着面向他人的一次面试,那些通过一面的人明天也会来到这个会场。这样的过程不知道要重复多少天呢。已经进入二面,大概会有相当的把握入选——半泽的这个预测落空了,宫本所说的“五十分之一”到这时候才带上一丝现实感的意味。

这时候听到有人说“唉,前路漫漫啊。”半泽循声回过头去。

旁边座位上的男生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向半泽搭话。

“是啊。我还以为人数不会这么多呢。”

“我也这么想的,真是大错特错啦。你是经济学部的半泽同学吧?”

半泽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是我没错。你是?”

“我叫押木。中沼老师专业的那个押木。”

“哦哦。”

这么一说,半泽也想起来,在学部联络会上曾经见过他。印象并不深刻,因为押木本来也是个不多话、不引人注目的人。中沼教授堪称宏观经济学泰斗,能进入他的专业要披荆斩棘。能够代表这样的学部参加联络会,可见押木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么朴实乡土,一定是相当有实力的。

“我是很想进产业中央银行啦,不知道行不行哪。”

押木随意悠闲的口气和现场紧张的气氛似乎很不匹配。他说话多少带点东北口音。很多从东北地方到东京来的人因为在意自己的口音土气都比较沉默寡言,大概押木也是这样一份子吧。

“你昨天在哪进行一面的?”

押木问道,两人因此就着面试的话题聊了一会儿。押木是个聊天中总能让人感觉很温暖亲切的人,半泽不可思议地感到跟这个人很合得来。

押木先被叫去面试,不久就轮到了半泽。

饭店的大开间被分割成多个区域,排列着比昨天池袋分行三层的面试会场多得多的隔间。半泽在空出的隔间前稍等了下,很快来了一名面试官。

“为什么想进入我行?”——问题跟昨天一样,就这样,半泽的第二次面试开始了。

今天的面试形式有点奇怪。

面试官有好几个,但却是一个一个轮流登场的。后来半泽才知道,前一个人听了面试者的话,会跟后面的面试官说“这学生不错”,接着第二位面试官就会过来再次确认;如果评价是“这小子不行”,为防万一也会有另一人来继续面试。直到多人意见一致之后,才会做出决定。面试时间是一个人十五分钟左右。刚觉得这关过的挺容易,对方马上一句“请稍等”,很快就会过来第二个面试官。紧接着第三、第四轮,总共要一个小时以上的面试时间。

面对第二个面试官的时候,半泽听到身后传来流利的英语。

大概在简历中表明了英语特长吧。说话的是应聘的学生,而他的面试对象也用英语应答,偶尔还能听到两人的笑声,一定是聊得相当投机。半泽的英语倒也不赖,但那边聊天的人,发音的优美流畅足可以媲美英语母语的人。

“了不起啊”,半泽想着回头瞟了一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不到那边操着一口完美英语口音的人,竟是刚才聊天的押木。这个说日语还因为东北口音而有点自卑的人,让半泽刮目相看。“这小子一定能选上”,半泽想。这只是直觉而已。不过如果相信这份直觉,半泽自己应该也没问题。

“呀!”

两天后。半泽坐在位于大手町可以俯瞰八重洲周边的产业中央银行总部的一个房间里。比他稍晚一点,另一个男人进入房间——半泽并不惊讶于见到他,以及他脸上亲切的笑容。

“嗨!”半泽答应着。

“内定到手了吧?”

“到手了。”

(译者注:日文中“内定”和中文意思不同,是一种“保留初始解约权”的劳动合同,相当于提前录取。通常是应届生尚未毕业时与企业方签订的、企业承诺“毕业后可来我司就业”,虽然是正式合同,但允许企业单方面解约。能获得内定是企业方面对应届生的高度认可。)

押木笑着扫视了一圈房间里的其他人。收到内定是昨天早上三面的时候。面试的形式跟二面一样,半泽本来预计要跟其他的学生一样面临新一轮的面试,却有人专门“迎接”他,在众多面试对手的侧目中把他从小隔间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在那里向他出示了提前录取的内部通知。

押木和房间里的其他三人应该都得到了同样的待遇。遇上想要的人材立刻不论形式抓到手,这就是银行。

“果然。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押木。”

说这句话的是同样经济学部的渡真利忍。半泽知道渡真利,他是某个知名专业的班长,跟半泽算是脸熟。

“喂,过来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渡真利叫了一声,房间里的另外两人也过来了——分别是戴着眼镜有点神经质的男人,和一个运动健将式的大块头。

“戴眼镜的是法学部的苅田。听前辈说,苅田可是通过司法考试简答卷的才子。进了银行一定会成为人事精英吧——未来的人事部长哦!哦,还有这大个头是商学部的近藤。近藤是莲本教授的班长,跟现在银行的业务部长安藤先生是同门师兄弟。现在安藤先生可是一飞冲天威震八方的势头,只要安藤先生顺利平安,这家伙早晚一定能出人头地。”

(译者注:日本司法考试分两部分,分别是简答和论文论述。所有参加司法考试的人都可以参加论述考试,但简答不合格的论述考试分数不作数。最终以简答和论述的综合分数决定通过与否。日本司法考试09年以来通过率军在25%左右,但参加司法考试本身就需要法学研究生以上或同等学力水平)

“你还不如说安藤倒了就一损俱损呢。”近藤说笑着。渡真利又介绍刚进门的押木:

“这家伙姓押木。中沼教授的助教。成绩超棒的学霸。在整个学院都排得上前三名吧?啊,是吧?还有,你们听他说话就知道了,他是东北人,人可好了。不过,他也就日语说得不咋地,英语可了不得。志向是成为国际银行家。再过几年,一定会成为拎着行李箱满世界飞的空中飞人吧。”

押木羞涩地笑笑,却没有否认什么。果然是个温和而包容的男人。与此同时,还能感觉到他强烈的意志力。接着渡真利指着半泽:

“这小子是大平老师专业的半泽。跟我一样,经济学部的老熟人。哪怕你们不愿意早晚也会发现的,别看这小子现在不说话,其实可是了不得的毒舌辩手。可别小看他了,在他面前议论事情要小心哦。”

“瞎说!”半泽瞪了渡真利一眼,接过话茬继续说,“哼,这家伙呢是渡真利。甭管实力怎么样为人倒不错。面子特广,说半个庆应都是这家伙的朋友也没错的。有什么不知道的问这家伙八九不离十。”

大家一起笑了。

这时候——接到内定录取的毕业生们,都要被圈在公司里,从早到晚接受银行的监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所谓的“拘束”。

实际上,从昨天早上接到内定录取以来,直到晚上九点半泽一步都没离开过银行的总部大楼。对银行来说,一不小心把好不容易招来的学生放出去,被别的公司录取可就糟糕了。半泽被单独软禁在一个房间里,只得到一句“有事请从房间内侧敲门”的指示。房间外面有监视的人轮值,连上厕所都跟着,真是够彻底的。估计渡真利和押木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今天终于能和其他的内定者聚在一起,变成了以小组为单位的“拘束”形式。

那一年是一九八八年。也就是泡沫冲向顶峰之前,整个社会以癫狂亢奋姿态突飞猛进的时期。都市银行一共十三家。进入银行这样固守着以“护送船队方式”为政策方针的金融机构,可保一辈子安泰无虞。银行员工就是精英的代名词。

(译者注:军事战术里“护送船队方式”是指当在一个船队中如果有一艘航舰因为突发问题减慢了航速,则其它的船舰也放慢速度以确保发生问题的船不会脱离队伍。日本金融业也采取了这种方式,以统一的行政干预手段确保整体面相对稳定。用时下的话来说,应该叫“宏观调控防范系统性风险”吧……)

社会上,动画电影《龙猫》在影院上映,大受欢迎。两个月后的六月份,“Recruit事件”被检举。尾崎丰还活着,新单曲《太阳的碎片》刚刚发售。不过留在每个人记忆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许是同年九月十七日开始举办的汉城奥运会。无论怎样——

泡沫到达顶点的狂乱开始之前,五名刚刚毕业的学生,各怀梦想,对未来的希冀在胸中涌动,在这里推开了银行的大门…………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译者注:88年发生的贿赂案件。非上市的地产企业以Recruit Cosmos公司非流通股贿赂政治官员,至今仍是日本战后最大规模的贿赂案件。涉案政治家包括首相级人物,涉及多个党派90人以上)

第一章 无责任论

1

“财务报表作假都没看出来,是吧你们俩?”

分行长浅野匡深深地叹了口气。半泽直树意识到这句话中所隐含的微妙异样,但还是保持了沉默。

大阪市西区。位于四桥筋和中央大道交叉点的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分行,分行长室内。作为现代巨型银行的一个缩影,在东京中央银行中本分行也堪称屈指可数的大型分行之一,为了配合这种气派,宽敞的行长室里布置着办公用的老板桌和全皮的接待沙发。

融资课长半泽和他的部下中村英治就并排坐在那张沙发上。浅野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翘起二郎腿。

已经晚上七点半了。融资人西大阪钢铁今天首次出现了付息逾期的情况,正是为了讨论如何回收这笔债权,分行长、副行长、半泽和中西四个人留下来开碰头会。

“那,怎么办?半泽君。你看能回收债权吗?”

浅野身旁的副行长江岛浩问。跟上一个职务是人事部代理部长、在总行方面混得八面玲珑的浅野不同,江岛一直呆在分行,体格粗壮得跟黑人暴力团员似的,一看就是“武斗派”。据说他刚调职到任的时候,去拜访客户被人家的保安误以为是暴力团流氓而加以阻拦,这个传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不过跟外表不符的是,他有一把尖细的小高嗓儿。

“说到回收,这五亿日元可几乎都是‘裸贷’啊。”

在银行的专有词汇中,‘裸’指的是信用贷款。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担保措施的融资——一旦对手方破产就会形成坏账。

半泽继续说:“到现在还没跟东田社长取得联系。今天早上,发现不足额以来就一直在联系他了……”

现在估计更不可能找到他了。另外,不足额指的是对应账户中存入金额不足的情况。

“切”,江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半泽意识到,江岛的暴躁并不是针对开溜的东田,反而是针对半泽本人的。

“财务报表作假,你们怎么早没发现!没用的东西!你是融资课长,不好好承担责任可不行!”

江岛的话跟提供融资时的过程和发现对方提供假账的情况可完全不同。“首先,连假账都没看出来,这么丢人的事情怎么能跟总行汇报。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可是信任你才会批准融资的啊!”

“信任我才批准融资的吗?”半泽受够了反问道。

“这不是废话吗!”

江岛瞬间沸腾起来,脸涨得通红,狠狠地瞪着半泽。

这家叫西大阪钢铁的公司,本来就是半泽有所顾忌的。

要不是迫于浅野强行决定贷款而无奈听从,本来是一定会拒绝的交易对手。

结果却以紧急融资的方式往本行打了签报,强行获得总部的批准。

全是因为浅野名利心的膨胀。没能适时制止这份暴走的名利心,某种意义上或许半泽也有责任。但是,完全忽略这个过程,把全部责任推到半泽一个人头上的说辞真是让人忍无可忍。这不是典型“功劳都归自己,过失都归部下”的节奏吗?

“还有呢,债权凭证都齐全吧?”江岛不屑一顾似的追问着。

“这些我都确认过了。”

所谓凭证,除了贷款主合同之外,再就是现金消费贷借款借据和东田社长个人的保证书各一张而已。

江岛恶狠狠地盯着桌上铺开的企业和社长个人的资产负债表,眼神几乎能在纸上戳出洞来。他似乎想从中找出能作为担保的不动产之类的资产,结果当然是徒劳。

“有能冻结的存款吗?”

“没有。在我行的存款已经全部和融资相抵消了。但总共也不过二百万元左右。虽然他们在关西城市银行也有存款,估计也已经折抵那边的贷款了。”

“他家的房子也作为担保让关西城市查封了吗。他们的损失额度才三亿,比我行还少呢!难道堂堂的企业法定代表人不过如此?他就没有别墅之类能作为担保的不动产吗?”

“没有,据说。”

江岛不予置信地挑起眉毛:“那他老婆的娘家呢?”

半泽叹了口气。破产社长的老婆的娘家,跟融资有什么关系。江岛简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强抢豪夺也要收回贷款的架势。

“如果找到社长本人可以试一试,但他个人负债总额也相当高,我预计会很困难。”

半泽语气冷静,更让江岛怒从心上起。

“什么‘预计’!你到底有没有责任感!就是你这种态度,才让人占了便宜吧!再说,发现假账的时候立即讨论债务重整的对策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了吧!”

半泽直直地盯着江岛的脸。

——这男人,不是说真的吧?

根本不到讨论债务重整的地步,刚刚发现假账的情况,半泽立刻连日登门向西大阪钢铁和东田社长交涉。

但是,面对根据财务分析结果追究假账问题的半泽,东田社长只是东拉西扯地一味逃避话题。意识到光靠顾左右而言他赖不过去的时候,东田干脆使出假装不在、闭门不见等手段,结果直到最后,根本没机会质问他债务重组的具体方案,这才是真正的事情经过。这个过程半泽明明已经巨细无遗地以备忘录形式向江岛和浅野汇报过了。

——现在反而说这话。

“那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行不是要背上四亿九千八百万的坏账吗!”

分行长浅野像凝固了一样冷冷地盯着授信拨备表,半泽以咬碎钢牙的表情答道:

“看来是要变成这样了。接下来,大概只能等着公司资产处置以后的破产财产分配了。”

“还能指望得上什么分配吗。”江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破产财产,是指处置标的企业全部资产之后清偿债权人的资金。如果持有十亿负债的企业破产了,最后资产拍卖之后或许能剩下三亿左右。然后以这部分变现资金按比例向债权人清偿,这就是破产财产分配。当然,不可能获得全额清偿。

“太不象话了,半泽课长。”

浅野分行长深吸一口气吐出这样一句指责。半泽强忍住没有说话,因为这里已经充满了对他的冷淡和憎恶。

2

起于大阪市中心的西侧,直到大阪湾为界的一大片扇形的区域,就是钢铁问屋街区。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分行,位于扇形的扇柄部位。

(译者注:“问屋”是起源于镰仓时代的小商品运输、仓储、代收机构,根据日本现行商法,相当于基于委托代理关系的寄卖商店。由于钢铁制造产成品和下游实际用户需求之间有很大的距离,钢铁行业中一直存在一个重要环节——“钢贸”。由于日本泡沫经济来得早,产能过剩的同时下游需求疲软,钢贸行业风险爆发得很集中。本书全篇其实没有对“西大阪钢铁”到底是什么性质的企业做具体的描述,但考虑到处置固定资产连区区五亿贷款都还不上,应该不是重资产的生产制造商,我估计是半精加工半销售的偏贸易型企业。不然的话,完全没法解释下半部书里的酒店能获得200亿授信而堂堂一个钢铁工厂只有5亿日元授信还转眼就烂账了……本注算是对小说背景的补充解读。)

巨型银行的一角。以东京为本部,东京中央银行在关西地区约有五十家分行。其中,大阪西分行是与大阪总部、梅田、船场并列的四大分行之一,也就是说,具有核心经营单位的地位。

浅野是在人事升迁道路上历经锻炼的精英行员,来到分行时恰恰是他入行的第十八年。如果作为分行长的任职经验表现不错的话,离高级管理层的位置就不远了,因此格外拼命。当然,众所周知,东京中央银行也是合并而来的银行,跟职位的坑相比,行员这种萝卜就太多了。资历相对较浅的年轻人中,原本出身于一流大学的毕业生早已顺理成章地登上课长的位子,但这同样意味着,对于一直顺利度过银行职员生涯的浅野来说,晋升部长的道路比年轻一辈之间的竞争更加狭窄。

机会稀缺。如果不抓住时机,运气好的话也就是在分行长的位置上平调,运气不好可就要面临被派遣到关联企业的命运了。

像浅野这种,在同期入职的平辈中一直是佼佼者、迅速登上高级精英地位的人,在进一步出人头地的道路上走错路,绝对是不可承受的屈辱。

浅野就任大阪西分行长,是去年六月的时候。半泽接到命令从总行审查部调任此地则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但是,去年的业绩并没有一鸣惊人。最后,以“全身心投入为业绩恶化的前任分行长擦屁股”的方式,结束了雷声大雨点小的一个财年。

当时,浅野把係长以上的带职员工召集起来,在酒席上不停地说“今年是没辙了,来年再赌一把。”

(译者注:係长是最小业务经营单位的头儿,意译一般是“组长”。课长以下,顺序是副课长、课长助理、係长、主管、普通职员)

正是浅野,在大阪钢铁企业林立的立卖掘地区,与年营业额五十亿日元的中坚企业西大阪钢铁开始拓展业务。那是今年二月的事情。显然,这家企业是他“来年赌一把”的绝佳材料。

(译者注:“立卖掘”是个地名,原文最后一字为“土屈”。kindle mobi有个讨厌的问题,以假名紧跟汉字并且排版不加区分的方式注音,这诡异的地名我查了N久才看懂……)

半泽在业务科新客户发展小组担任外勤的时候,多少也从资料上见到过西大阪钢铁的名字。

作为优秀企业,西大阪钢铁是积极接触开拓的主要对象,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是难攻不破。终于,所有人都以为没戏唱了。直到某天的会议上,浅野一语惊人——“昨天,我跟社长见过面了”。不仅半泽,新客户发展小组的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肯见您了吗?”业务课长角田周不可思议地问,“那家我们都拜访了多少次了,死活都不肯见面啊。”

“是嘛。我看也没那么困难嘛。”浅野炫耀地说。

“好像正好有资金需求呢。”——接下来的这句话更是震惊全场。初次见面就能谈到这么深入的问题,这可是相当困难的。

“派个业务人员去谈谈。半泽课长,你能去跟对方社长把事情落实一下吗?让谁去呢,这个嘛……”

他瞟了一眼坐在会议桌尽头的年轻人,“中西君也该去锻炼锻炼了吧。”

中西是刚刚入行第二个年头的年轻人。一直按照前辈们的吩咐,为维护既存客户东奔西跑。

“我觉得,让他负责还有点不成熟吧。”

瞥了一眼脸色发青的中西,半泽委婉地拒绝了。但是,浅野并不让步,“哪有这回事。要学习当然不能总去什么小微企业,就要到那样的大企业去锻炼锻炼嘛。刚开始可以请半泽课长一起拜访落实嘛。交给你们了哦。”

浅野这个人相当顽固,决定了的事极难更改。没办法,只好勉强应下来。

半泽搭上中西开的业务用公车,会议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西大阪钢铁。

在前台递出银行的名片,对方连句“欢迎”或者“请稍候”都没说,直接带着两人去了接待室。虽然本不指望亮出银行的招牌就会被奉为座上宾,但看起来这家企业对来访客人的态度既不殷勤也不友好。

公司内部死气沉沉。一派缺乏紧张感、敷衍潦草的景象。好多人都抽着烟聊天,电话响了谁也不接,任它在耳边聒噪地响个不停。当然,面对来访的半泽二人,别说走过来打招呼了,抬头多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够要命的,半泽想。

所谓企业,终究还是人的集合,光观察员工的状态,大致就能想象企业是什么样子。

虽然事前已经预约了,两人还是在接待室里等了十分钟左右。

好不容易,才等到社长东田满。他是个个子不高但体格粗壮的男人。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话还没说,先往面前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然后保持着那副架势,不耐烦地说:“今天想怎么着啊,你们银行?”

“其实,我们听说贵公司有融资需求。”

“融资?有这回事吗。”

“昨天,从弊行浅野分行长那里听说的。在下是负责此事的人。”

中西也跟着说“请多指教”,递出名片。但是,东田只瞥了一眼,就把两张名片一撕两半扔进垃圾桶。

“银行的名片我有的是。成天都来拉生意烦不烦。再说,我就跟着关西城市银行到底了。”

那张油乎乎的方脸不怀好意地扭曲着,挂着一丝讥笑。

混蛋。半泽心想。旁边的中西则战战兢兢地说:

“昨天,我行的浅野行长曾说到贵公司打算融资的事情。”

——听浅野的语气,好像借款势在必行、非常紧迫似的。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啊,不就是补充点流动资金么。反正也不是非得跟你们借。其他银行都是派客户经理来,你们分行长倒没完没了地找上门。我们经理课长碰巧跟他提过两句,也就那么一说罢了。你们分行长没吃错药吧?”

中西几乎是哆哆嗦嗦的,听了这话更是哑口无言地抬起头。不过半泽也有同感——这也落差太大了吧?

东田真是个难缠的人物。坚毅的额头下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气场十分强大。

不过,好不容易到这份上,总不能空手而归。半泽问:

“不麻烦的话还想请问一句,贵公司的流动资金需求大概有多少呢?”

“啊?”

东田更不耐烦了,从桌上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根雪茄点着火。

“哼,这个嘛,两三亿也差不多了吧。”

“可否容弊行考虑一下?”

按分行长的意思,应该是“可否从我行融资”,但毕竟还没经过授信审批。没有授信审批就做出“提供融资”的承诺,属于“预定贷款”行为。预定贷款是银行融资中的大禁忌。

不出意料,“考虑考虑?哈。”东田嗤笑一声,“怎么着,还不给贷吗?”

半泽回到分行,被浅野狠狠地训了一通:

“不是连资金需求额度都打听到了,怎么就这样回来了!”

虽然想说点什么,半泽却无法说出口。突兀地提出交涉谈判,对方给个下马威,这到也没什么,但另一方面,东田这个人却总给人难以言述的违和感。

半泽并不是因为名片被撕了扔了而介怀。冷静地分析一下此次的过程,有很多让他感到蹊跷的问题。

首先,浅野分行长那么轻易地就接触了东田社长。

东田说过,银行的客户经理一直想求见而不得。但是,从他把融资负责人的名片撕掉这一举动看来,跟分行长访问多次终于得到认可的情况并不相符。

还有,东田随口说出融资所需的金额,这一点也让人在意。

通常,在银行发展新客户的时候,如果对方无意交易,即使面谈也不会把金额挂在嘴边上。半泽只说了句考虑一下,东田却嗤笑一声,简直是等着银行求他们借款似的。

莫非,东田其实是一心期待着获得融资的吧?

虽然摆出不可一世的态度,却偏偏跟从来没交往过的东京中央银行会面,如果真的不想融资趁早拒绝就好了,又何必要见半泽他们?说不定是因为什么原因,从关西城市银行那边融资困难才会如此的吧?

为了调查其中的原因,一定要取得西大阪钢铁的年终决算报表,但是,半泽刚提出“为审批授信,能不能请您给我们一份决算报表的复印件?”,东田就爆发了:“怎么那么多罗里罗嗦的!”

“算了,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明天我自己去算了。去给我跟社长预约一下总可以吧?”

浅野的话语中透出厌恶,中西听了慌忙跑去打电话。半泽回到日常工作中,直到上午十点左右,才算听到中西向浅野汇报的声音。这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果然不对劲。东田的做法简直像故意刁难东京中央银行似的,却又不断给予继续接触的机会,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但是,现在跟浅野说这些毫无用处。被眼前唾手可得的业绩晃花了眼,浅野的脑袋里早就只有经营绩效表彰了。西大阪钢铁这家企业,在浅野的概念中已经成了利润来源的一部分。

次日,浅野让中西随行,又开车去了一趟西大阪钢铁。

他们上午就回来了。

“总算说通了。”浅野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如此,“金额五亿。借款期限五年,固定利率。无担保,全额信用贷款。立刻提出贷款审批申请书。”

(译者注:日本银行内部的贷款审批申请叫“禀议”。望文思义,这个颇有古风的名词虽然中国现在不怎么用了,但相信大部分人都能明白,可以意译也可以直译。不知道读者觉得那种方式比较好?我其实倾向于保留原词的直译。)

桌面上,堆满了包括过去三个财年决算书在内的各种财务资料。

“太好了,中西君。还不快谢谢分行长。”

在一边听到浅野的说明后,江岛马上冲办公区尽头的中西叫唤。银行这种地方采取的几乎还是学徒制,习惯上总是论资排辈,座位顺序也是如此。中西坐在最末席,听到这话赶紧在格子间边上低头致意。

但是,浅野的下一句话又让中西的脸僵住了:

“中西君,明天早上交报告吧。”

半泽也惊讶地抬起头:“明天吗?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财务分析也还得做呀。”

中西仍然站在那里,盯着三个财年的决算报表沉默不语。一看就知道他并没有那份自信。浅野对中西说:

“就是要趁着社长改主意之前紧急提出授信申请呀。你都不是新人了。凭自己的力量好好做。明天早上之前做完给半泽课长看看,然后交到我这儿。没问题的话我立刻就批准。”

浅野以独裁分行长特有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话音刚落就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你行吗?”

半泽问,中西无言以对。

“这样的话,只能手工作业吗?财务分析。”

“看样子只能这样了。”

现在银行的计算机系统相当发达,可以把交易对手提供的全部财务报表交给专职部门,通过计算机处理,统一进行分析。

哪怕公司的财务报表各有不同,只要整理成统一的格式,通过系统就能自动计算出资金运用预测表、现金流测算和各项经营指标,以此作为信用评级的依据。

虽然不是不能做,但这项工作全部通过手工作业完成的话,负担还是相当重的。对自入行以来一直习惯自动化作业流程的中西来说,确实有点勉为其难。

(译者:想起公司前辈说的,想当年我们还做过证券投资基金的手工估值分配呢……还做过手工伞形呢……)

“总之,把下午的预定日程都取消,专心写申请书吧。”

中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带着抽搐。

次日,半泽刚过八点就到班了,打开电脑,西大阪钢铁的贷款审批申请书已经录入了审贷系统。

“课长,拜托了。”

中西赶紧起立走过来,同时把打印版的申请书送交到半泽手上。他大概熬了一个通宵,眼睛充血,一脸疲惫的神情。

“辛苦了。我立刻就看。”

赶上了——中西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过身去。

半泽用十分钟左右把各项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最后看了看财务分析的结果。

毕竟是初生之犊,这也没办法,但是整体的分析基础过于理论和乐观了。半泽正想接着核算一下数字,却听到江岛叫着“开会了开会了”。无奈只好中断,到分行长室围着浅野开联络会。紧接着是分行晨会、融资课的小组会,都结束之后半泽回到自己座位,这才发现事情横生不测。

浅野已经批准了西大阪钢铁的申请书。而且,已经通过线上系统发送到总行融资部了。半泽急了:

“分行长,这份申请书我还没仔细审核呢。”

浅野不满地瞪着他:

“我不是说了一早就要的嘛!你太慢了!”

江岛也在旁边帮腔:

“你呀,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浅野分行长的话?中西都连夜赶着做出申请书来了。你倒从从容容地这么晚才来上班,现在倒说什么没来得及看?”

“我会去联系融资部请他们把申请退回。”

半泽提出。他是不会把自己不放心的申请提交给总行的。

“这可是紧急申请。哪有时间让你这认识不足的课长磨洋工?”

浅野断然拒绝。半泽还想反驳,他已经甩出一个“真是不长心”的表情转身就走。

3

正如中西在禀议中宣扬的一样,尽管经营历史很短,西大阪钢铁也算是特殊钢领域里小有名气的知名制造厂商,作为客户发展一下也不赖。虽然还不赖——

“一上来就五亿,而且都是裸贷啊……”

说的一点都不错,半泽心里想着,但还是和融资部负责此事的川原敏夫调查员交涉,以“战略项目”为由,竭力促成额度审批。半泽本不甘心,但浅野早有死命令在先,无论如何也要让禀议通过。

浅野的焦急应该另有原因。

不是单纯的分行业绩这一个原因。尽管能获取对公存款,但中小企业融资贷款总额持续减少,东京中央银行整体都存在这一问题。就在这前后,金融厅发出了业务改善相关的命令。从总行开始,全行上下都发起了增加融资额的突击任务,但本分行的经营环境以钢铁问屋一类的企业为主,从中找出一家有力的贷款客户谈何容易。把眼光锁定在既存的交易客户身上,业绩稳定的客户早就已经贷过款了,其他一直没插手的企业,要么是万年赤字,要么就是存在各种问题的小微企业。

但是,根本还不到考虑大环境的时候。追加融资额度的目标是否达成,关系到业绩考核中能不能获得表彰。有了这五亿,结果可就大为乐观了。

“怎么样,川原那边?”

不知道跟川原交涉第几次了,半泽叹了口气,刚把电话放下,耳边就响起浅野的声音。

“因为是新客户,提供相应的担保措施是理所当然的,另外融资总额不能降低一些吗?”

“胡说八道。”

浅野哼了一声,坐在位子上翻起白眼瞪着半泽,“这个项目要是过不去,可是你这融资课长的失职啊。”

他在暗示自己原人事部副部长的职务。

实际上,浅野现在在人事部里也还是很有份量的,赴任以来他已经促成了好几个人的荣升,这是他时常自夸的资本。

既然能让人荣升,也就意味着同样能让人左迁。和公务员一样,人事升迁是银行职员最重视的事情。人事权被一手掌控,相当于灵魂都在别人手上。

半泽感到无声的压力,只得沉默了。

真恶心。

虽然这么想着,最终还是费尽力气说服了川原,针对西大阪钢铁的禀议,在提交总行三天之后获得全额批准。

这是接近银行财年的尾声,二月中旬的事情。(译者注:日本的财年是每年4月1日至次年3月31日)

4

看看经济新闻。

一家银行就累积了好几兆日元的不良债权,这样的新闻早就看惯了,老实说半泽早已没什么新的惊讶了。

不仅半泽,连别的东京中央银行行员、其他银行的行员也好,哪怕是跟银行毫无关系、不了解银行内幕的普通国民,事到如今也不惊诧不感慨了。

“不良债权好几兆?那又怎么样?”

——不过如此。

的确,最开始所有人想到“银行崩溃了会怎么样”,都会惴惴不安。

会不会被迫提前偿还住宅贷款?存款会不会都完蛋了?想到这些都让人忧心忡忡。

不过,实际上存款基本上都有保险的保护。当初政府采取了激进的改革措施实施存款保险制度,其成效也只有这种阶段才能显现。

另外,住房贷款对银行来说是优质资产,即使贷款行破产,也一定会有其他银行接手——大家慢慢理解了这种逻辑。

实际上,大型银行破产,当然不能说对国民生活没有影响,但终究也改变不了什么,大家慢慢也就安心了。

北海道就是一个好例子。都市银行的支柱之一北海道拓殖银行倒闭时,都说地方经济一定会停滞不前,最后真是这样吗?实际上,地方经济的衰退与其说是因为没有了银行,不如说是整个日本的不景气导致的。所以,动用公共资金来保护银行的逻辑根本行不通,难怪所有人都会对这一举动怀有质疑。

“北拓”完蛋了,自然会有一些经营者融资困难,可这也不仅仅是北海道一个地方的问题,全日本不都一样吗?要说北海道有什么不同的话,其实没有银行的话,信用金库的生意还更好做了呢。

日债银灰飞烟灭,长银也岌岌可危,但那又怎么样?这些银行本就是应该破产的,最终得到这个结局,不正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理所当然的优胜劣汰吗?

(译者注:日债银全称“日本债券信用银行”,在泡沫经济中破产,包括董事长在内的三名高管因会计账目作假而被起诉,此后不久就发生了类似的“长银事件”(日本长期信用银行),同样也有三名高管被起诉。长银在98年的年终决算中首次披露了未处理的大量不良债权,当期损失约3100亿日元,成为适用《金融再生法》的第一个案例,被国有化接管了一阵子。当时,资产总额高达24兆日元【24,000,000,000,000】的大型银行破产还是世界首例。为挽救这家银行,共投入公众资金7兆日元,其中3兆6000亿未能回收。日债银于04年5月被起诉,长银于05年6月被起诉,一审均判决有罪。但在08年,日本最高法院认为,长银遵守了大藏省的通用会计准则,造成最后的结局主要是会计处理方法的不科学而非自身经营的过错,从而无罪开释。09年日债银也遵循这个先例而获得逆转裁判。)

半泽进入东京中央银行的前身产业中央银行,是一九八八年的事情。正值泡沫经济的顶峰。

那时候都市银行就是学生的就职战争中人气最高的地方。银行竟然也会倒闭,是那个时代无法想象的事情。业绩良好的各银行相继收购美国银行,大肆推进全球战略。同时,日本国内地价疯涨,股市欣欣向荣,在这种背景下创造出了天量信用,无序融资狂潮的序幕就此拉开,带着不赚钱也要放贷款的冲动和觉悟,金融机构的放贷竞争在这一时期达到白热化。

从那以后过了十来年。银行却落到了一路下沉的凋敝境况。

虽然本行早已是巨额不良债权缠身,但以一家分行为单位,在这时持有五亿不良债权绝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融资之后不过半年,竟然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进入破产阶段,这也太让人侧目了。

西大阪钢铁的五亿元融资,在二月的最后一周得以实施。贷款提走的同时,就有同等金额的资金存入刚刚开户的存款账户。

但是很快,除了剩下一点点结算往来款以外,绝大部分资金都被汇到关西城市银行的同名账户,西大阪钢铁开立在东京中央银行的账户上,资金渐渐消绝了。

“课长,打扰您一下。”

中西站在办公桌前,拿着西大阪钢铁的年终决算报告对半泽说。那是贷款发放之后四个月,六月下旬的事情。

温吞阴郁的梅雨季节。位于中央大道的分行,似有如无的牛毛细雨濛濛地浸润着大楼的玻璃窗。

西大阪钢铁的决算月是四月份。

通常,为了符合纳税期限,企业的年终决算报告都是在两个月后完成并发布。所以西大阪钢铁就是六月份了。

中西拿着刚刚取得的新一期决算报告,被上面所载的赤字惊得不轻,立即跑来报告。

“赤字?”

半泽怀疑自己的耳朵。根据西大阪钢铁提交的资料,上一期决算时应该有一亿元左右的盈利。完全天壤之别啊。

“原因呢?”

他夺过中西手里的报告浏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得可怜的营业额。敲着计算器一算,竟然比上一期减少了30%。亏损四千万。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脑。

“喂,假的吧这个!”

半泽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几乎是在斥责中西,“什么原因问了吗!”

“说是因为经济不景气,销售量急遽减少。”

“东田社长说的?”

“不,是波野课长。没见到社长。”

半泽猛然想起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毕竟是独裁公司,那个经理课长看上去就一副靠不住的样子。

“这么说的话,试算表有吧?”

为了批准融资,浅野当时取得了相应的书面资料。由于融资洽谈时距离上一个财年的决算期已经过去了十个月,浅野在连续三年决算报告之外,应该还要求对方提供了试算表——也就是业绩速报。

“果然不对劲。”

半泽盯着从西大阪钢铁的项目资料中抽出来的试算表说,

“以二月份的试算表来看,应该有八千万盈利的企业,怎么会在四月份的实际决算中一举跌落到四千万亏损?”

“这个……”

中西也不知所措。

半泽当即给波野课长打电话:“感谢您提供的决算报告。不过,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一下。”

“啊,啊好。我知道的话。”

电话那头波野的声音显然很狼狈。大概也预测到早晚会被半泽追究吧。

“我行收到的决算报告表明,本期业绩亏损。但是按社长之前的说法,应该有一亿左右的盈利才是吧?”

“真的很抱歉。毕竟,我们是材料行业,还是很不景气呀。”

“我当然知道不景气。那么,当初盈利的预测是怎么来的呢?”

“销售额一直在减少就……”

半泽打断波野的话头,

“截止到二月份的报告,销售额不是已经达到四十五亿左右吗?平均下来每月应该是四亿五千万吧。结果终期决算结果,销售额只有四十七亿,也就是说两个月里仅仅增加了两亿,这是怎么回事,能解释一下吗?”

“啊?二月份有四十五亿……吗?”

波野也愣住了。

“贵公司提供的试算表里明明白白就是这么写的。”

“请稍等。”

唰啦唰啦的声音。应该是在电话那头狂翻报告吧。半泽就这样等了足有一分钟,波野却只说了一句“我再给您回电”就挂了电话。

“中西君。最开始取得的最近三年决算报告,拿给我看一下。”

中西一直在旁边愣愣地站着,这时候慌忙从项目档案中找出资料。

“这是你亲自复印的吗?我记得分行长上门的时候你也是一起去的吧?”

半泽用指尖点了点作为封面的税务申报表复印件。中西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不是。一直是分行长主导谈判,要求决算报告的时候对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

“看过原件吗?”

“啊?”

“我是说啊,这份复印件的原件你看过吗?”

中西有个习惯,一紧张起来瞳孔就收缩得像两个点,孤零零地定在眼眶中央,

“没,没见到原件。”

半泽叹了口气。再问中西也没用了。现阶段要不要向浅野报告呢?半泽考虑了一下——不行,还不能报。必须等自己充分掌握的情况之后,才能有回旋的余地。

“没事了。这个先借我用用。”

中西递上西大阪钢铁近三年的决算报告,一脸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半泽目送着他的背影。

5

“虚假财报?”

次日,面对半泽提交的财务分析结果,浅野摆出一副露骨的厌恶表情,他的心情一看便知——真是最坏的结果。即使家臣忠言逆耳再三劝谏,浅野还是像任何一个专制君主一样,他大为恼火的对象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坏消息的报告者。

半泽指出西大阪钢铁各项财务报表中,大概存在以下问题:

首先,对方提交的决算报告中,应收账款和往来汇票、应付账款等会计科目所记得数字不符,缺乏合理的解释;还有通过存货估值调整虚增利润的可能性;与此相关的,税务申报表的副本复印件有可能是伪造的。此外,截至今年二月的试算表上,所谓的销售额显然是“人造”的。最后一点已经向该公司的经理课长波野质问过了,但至今还没有回音。

“今天我打算去拜访企业,如果课长还不回答的话,只怕分析出来的问题就不是些微瑕疵而已了。”

“决算报告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刹那间,浅野爆发了,手里拿着的铅笔狠狠地戳到半泽提交的报告上。

他抱起手臂,气哼哼地瞪着半泽,“这些问题都应该在授信审批之前发现。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

“如果当时对以前的决算报告详细审查,或许能够发现,但那时候根本没有时间,直到最新的决算报告入手才发现。”

“别找借口了,半泽课长。”

在旁边听着的江岛尖锐地插话,“当时你要是好好看过就应该发现疑点。”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时候拼命地催、连十分钟时间都等不得就不管不顾地提交禀议的是谁啊?——半泽差点脱口而出。为了一己之私,连授信判断的正常时间都省略了,过后却只会推卸责任,真是胡来。

紧接着江岛做出一副深刻严肃的表情转向浅野:

“怎么办呢,分行长?”

浅野抱着手臂沉默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提供融资的五亿元怎么样了?”

“已经提走了。”

“什么时候?”

——早就毛都不剩了,半泽一边想着一边答道:“记得是贷款签约之后一周左右吧。”

“报告了吗,给我?”

“应该都向您报告过了。”

半泽反驳。在银行里,每天都会列印出存款余额有所变化的交易对手清单。每天早上,浅野也应该在线浏览相关文件。如果清单上反应出较大的变化却被看漏了,那是浅野的责任。当然,存款余额足足减少了五亿,即使分批分时提走,也一定会出现在清单前几位。

然而,“不记得了。”浅野说,“这么重要的事情,简单地浏览一遍我怎么会有印象。”——接下来的话除了转嫁责任根本没别的意义。

“总之,你刚才说的情况到底是真是假,现在立刻去西大阪钢铁确认情况。如果确实存在虚假报表,立刻回收五亿元贷款。这可不是小事,知道吗!”

当然不是小事,何须浅野指出。

半泽立刻致电西大阪钢铁,却听说东田出差了,只有波野替他接电话。面对半泽的逼问,波野只想用“太忙了请明天再来”这样的借口蒙混过去。

“不行,刻不容缓。这件事对贵公司非常重要,请务必抽出时间来。无论多晚我们都会去拜访的。”

反复追问之下终于约上了时间,半泽立刻冲向楼梯,直奔业务用公车所在的地下停车场。

在西大阪钢铁的接待室里,还能听到邻接的工厂那边传来敲击的声音。这家公司除了位于大阪西区的工厂以外,在东大阪市区里还有总面积三千坪的第二工厂。根据资料,第二工厂是五年前兴建的。据说是由于接到主要销售对象新日本特殊钢的增量订单,专门投入十亿元巨资建设而成的最新锐工厂。

“请您尽量简短一些,半泽先生。”

室内的空调开得很冷。然而波野的额头上却不断冒出大颗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

“首先,我昨天问您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关于销售额骤减的问题。”

波野的视线飘忽,投向半泽背后的墙壁。他的视线收回来,脸上浮现生硬的笑容,又一次把手帕摁在额头上:

“真对不起啊。昨天太忙了还没顾上呢。等我调查一下再告诉您好吧。”

“我自己调查好了。请把会计总账给我看看。我要核算一下。”

半泽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计算器压在抱来的资料上。波野的脸抽搐几下,笑容不自然地扭曲着:

“不不,就不劳您费心了。还是我们自己核算吧。”

“您知道吧,波野先生。”半泽上身前倾,睨视着波野那张猥琐的脸,“您可能没当回事儿,但这可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没有回答,只见波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我就直说了吧。那份试算表里的数字,是虚报的吧?实际上是赤字,为了掩盖实情而动了手脚是不是?真是这样的话,请现在立刻坦白。”

“不不,那个……”

波野动摇了,“那事儿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填报试算表应该是经理课的责任。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是那么一个回事儿,就是说,融资的事情,都是社长和税务师商量的……”

“那么,发票是谁管理的呢?”

波野言辞闪烁,半泽突然换了话题。

“啊?”

“发票总应该是经理课整理归档的吧?”

“是,是这样的……”

“那么,请把支付企业税的发票和凭证给我看看。我要和之前获取的复印件对照一下。”

波野一下子张口结舌:“这个,税务相关的发票和凭证都在税务师事务所那边。所以……”

税务申报表的首页上明明白白记载着西大阪钢铁的顾问税务师事务所的名称和电话。

“那么,能请您现在给税务师事务所打个电话吗?”

“等,请等一下!”

半泽瞥了一眼慌慌张张的波野:“就不要再装腔作势了吧,课长。这分别就是财务造假吧。”

波野低着头没吱声。

“是东田社长让你闭嘴的吧?”

波野额头上的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还是哑口无言。再追问什么也没意义了,半泽叹了口气:“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证据,波野先生您再不开口也是一样的。”——算是结论性的意见。

过了一阵儿,总算从波野嘴里零零碎碎地挖到关于西大阪钢铁经营情况的说明。

“实际上,是主力交易对手方新日本特殊钢下的订单急遽减少……”

原本最大的错误决策,就是五年前建设起来的最新锐的第二工厂。当时东田感觉到新日本特殊钢那方面会要求增产,为了一举振作在亚洲金融危机中元气大伤的企业,投入巨资设立了新工厂,结果由于新日本特殊钢单方面的原因增产计划付之东流,美好愿景成了白纸一张。

只凭一句不切实际的口头承诺铤而走险,本来就是错误的决策。结果公司背上了过剩的债务,被沉重的还款负担和利息支出所拖累,资金调拨困难,再加上景气低迷环境下常规的订单进一步减少,经营业绩出现了极端恶化。

西大阪钢铁本来坚持只跟关西城市银行一家打交道。

但也正因为只有一家往来银行,一旦还款出现延滞,就没有其他资金来源了。

就在这种背景下,经理会计部门按照东田的指示做了双重账目。随着赤字的扩大,这番伎俩也渐次升级,早就不止于调整库存估值等单纯的粉饰手段,还有虚增销售额、大幅调整人件费等固定资本等等。最后,用波野的话说生生造出一幅“人世无双”的企业幻像。

听完他的一席话,半泽问:“那么,真正的业绩到底怎么样?”

波野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老人,沉重地挺起身呆坐了半天,终于取来了装有财务资料的纸箱子。

“应该,是这样吧。”

半泽翻开资料,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竟然——竟然这么糟糕吗……”

赤字何止四千万元,根本就远远超过了两亿日元。被过于沉重的债务拖垮的业绩,早就成了病入膏肓的重度患者。

“真对不起。”

波野深深低下头对半泽说。

“这已经是犯罪了,波野先生。再说……”

半泽注意到另一个问题。那并不是单凭大规模伪造账目就能解决的,“这样弄下来,日常的资金调拨难道没问题吗?”

波野拄在膝盖上的拳头微微颤抖。巨额造假已经被看穿了,波野心里也难免动摇,只是用求助的眼神抬头看着半泽不说话。

“如果没有我们银行提供的贷款,已经寸步难行了吧?今后的资金调拨打算怎么办呢?”

“听社长说,很快就能接到一笔大订单了。”

“哪里来的大订单?”

“就听说是新拓展来的交易对手,详细内容我也……”

“这,你相信是真的吗?”

显然不可能吧,连你也早该明白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东田说什么怎么能当真——半泽想着,但没有说出口。果然,波野只是一脸苦涩,又沉默了。

结果,这样一家独裁企业,完全处于东田满这个创业社长的支配之下,连波野这个经理课长也不晓得任何关键信息。

“总之,关于这件事,我们回到银行会好好研讨的。”

半泽突然以严厉的语气强调,“如果决定回收贷款,届时一定会执行到底。”

“那个……”

波野想说点什么,被半泽拦住了:

“这是非常重大的问题。请东田社长立刻到我行来说明情况。这句话请波野先生一定带到。可以吧。”

“知道了。”

波野备受打击、蔫头耷脑地回应着,看他那副样子实在引不起丝毫同情。实际上半泽早就被他拙劣的掩饰气得够呛,可以的话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可毕竟不能跟这种末流的小角色一般见识,更重要的是东田。想起东田那张颐指气使不屑一顾的脸,简直肠子都气炸了。

然而,直到下午,东田那边都没有一点儿回音。

“他敢不当回事儿!”

——还是说已经潜逃了?

西大阪钢铁的授信档案里留有社长的手机号,打过去只有语音留言。留了口信之后,一直等到晚上,还是音信杳无。

不得不认为他是故意避而不答。

半泽的耐心已经耗尽,又给波野打了电话:

“我一直想和东田社长取得联络,怎么都联系不上。”

“啊,是吗。我跟他说过要联系您的。请稍等,我把电话转过去。”

“你是说他已经回来了吗!”

“啊是、是的。”

不等说话,电话那边已经变成了“致爱丽丝”,半泽的怒火爆发了。(译者注:原文描写的电话等待提示音其实是“梦幻曲”。考虑到国情实践,“致爱丽丝”绝对更蹿火……)

他摔下电话跳起来。

“您去哪儿?”副课长恒内努问。

“西大阪钢铁!”扔下这一句,半泽早已冲出办公区。

从西大阪钢铁的前台就能看到波野在经理课的位子上已经惊呆了。

“我要见社长。”

波野一路眼神游移地走过来,用手挠着不多的头发,只说“哎呀呀……”

“社长呢?”

波野青着脸瞟了一样背后的社长室。逡巡犹豫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请稍等,消失在社长办公室门口,又立刻回来了。

“很抱歉,您来得太突然了,我们也很困扰啊,社长说……”波野一脸苦恼。

“有客人?”

“没没。”波野摇摇头。

“那就打扰了。”

“啊,等、等等……”

不管波野的阻拦,半泽当即冲向社长室,也不敲门直接一把推开。

“在啊。”

东田抬起头变了脸色。波野慌忙追过来,在门口犹犹豫豫不知所措。

“滚出去!”

东田口沫横飞,“谁让你进来的!你这是非法入侵,我叫警察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走。”

半泽说着,绕过桌子跟东田当面对峙,“之前我行提供的融资,请立刻还款。”

“什么?”

“我说请您立刻还款。要是需要手续的话,我行可以立刻把还款通知函寄过来。”

“胡说八道。银行太不讲理了。凭什么剥夺我们贷款期限的利益?”

“社长。”半泽强忍心中怒火,“对一个弄虚作假的企业赋予期限利益,银行还没那么傻。可别随便把人看扁了!”

两人都瞪视对方。

“请开支票。”半泽说,“金额五亿,请背书用于还款,拿到手我立刻离开。”

“哼,想要支票的话我倒可以开给你,有本事你就收款去呀。”

东田嗤笑,“我公司在你们银行的账户上一分钱存款都没有。反正开了支票也是空头。银行收取空头支票当还款,那才是笑话呢。有意思,你倒试试看呀。”

“知道逃不过去就理直气壮的耍赖吗,社长。堪比黑社会流氓了。”

半泽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无赖本相。

“你说谁想逃跑?”

“要是不想逃,为什么不肯好好把情况解释清楚?”

“逃跑的是孙子。别胡说八道了,我可不想跟白痴解释什么。”

“胡说?社长,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装了。你现在该做的事情不是逃跑,也不是无赖,也别想拖拖拉拉的。趁早承认炮制假账的事实,该道歉就道歉,然后跟我们一起商讨今后公司经营的发展方式才是正道。你总该拿出点诚意来吧。”

“哼。我可没听说过,跟银行商讨了什么经营策略的公司就能起死回生的。你们不就是一群放债的吗,除了背后捅刀子,懂什么经营!你还是跟那些不敢冒险、遇上屁大点事就满口‘削减经费’的俗人商讨去吧。”

“把经营情况恶化到出现好几亿亏损,又是谁的责任呢?”

半泽下了断言:“你不配当一个经营者,东田社长。”

“哼,放屁。借来的钱我才不还。绝对不还。回去给你们那弱智分行长报告去。拜拜了你。”

就这样,东田甩开半泽从社长室逃跑了,再也没有出现在事务所里。

此后,无论是再三要求说明情况,还是发出还款命令,东田都一味左躲右闪从不露面。

就在这一个月之后,收到西大阪钢铁在主力银行关西城市银行立卖掘分行发生首次逾期的报告。

第二章 泡沫入行组

1

何谓“破产”?

这世界,十来年间产生了诡异的免疫力。银行职员也一样,在泡沫经济以前,“交易对手破产”可是了不得的大新闻,现在呢,无论什么样的交易对手,一个两个的相继倒下,那又怎么样?——不过如此。

话虽如此,本人负责的客户破产,可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这个过程伴随着沉重的事务负担。

毕竟,亲身经历过破产的人还是很少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种时候贷款银行会摆出什么态度。银行方面只是心痛坏账的损失,而现场的银行职员则还要头痛由破产而产生的烦杂无比的事务手续。

首先,融资企业出现空头支付的情况,银行要准备大量的文件。

账户解约通知书、还款请求书、抵扣通知书等等。

账户解约通知书的内容是:“为空头支付等信用不佳的企业开设代表信用和名誉的结算存款账户,有损于我行的声誉,因此我行要销户了哦”。请求书则是“由于发生空头支付,贵司信用情况恶化,我行发放的贷款资金请立刻全额偿还”。最后,抵扣通知书的内容是“你的存款都用于抵扣借款了,这别赖我们哦”——就是这些内容的书面用语。

这些文件都会用“附送达证明的内容见证”式邮寄方式寄出——邮寄方式的名字长得念一遍都会咬到舌头——这种寄送方式可以证明“首先文件的内容清晰无误,第二确已送达对方了混蛋!”

对银行职员来说,为了这种断绝往来的交易对手准备这些挖空心思客套虚伪的文件,手续相当复杂。此外,还要为精确计算到分的本金和利息明细而格外耗费精力。

幸好西大阪钢铁的贷款只有五亿元这一笔,放款账户也只有一个。要是有长期交易历史的客户,光融资账户就可能有五到十个,结算账户更多,一个一个抵扣也要算清楚哪一笔存款用于抵扣哪一笔贷款,连银行员工也会很困惑,操作起来简直像解谜一样。

“A结算账户的销户存续金额,用于扣抵某笔贷款的本金若干利息若干円”,这样的抵扣通知书陆陆续续发出,其实收到的人根本弄不清楚。不过,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破产者本人面对债权者的步步紧追,要么潜逃,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精神崩溃,甚或自杀,反正从来没有人仔细研究和纠结过抵扣通知书的账目内容,还真是省事了呢——这当然是玩笑,不过其中还有一个问题。

问题就是——破产以什么为凭据?实际上,破产的定义并没有单纯清晰的界定。对银行来说,企业的“破产”不是严格的法律概念,并不像法学专业学生常用的有斐阁出版的《法律学小辞典》上定义的“破产”一样。

而且,虽然首次出现空头支付,但这是否说明西大阪钢铁已经“破产”,也是很难判断的。

本来,“空头支付”是指企业签发了票据,由于结算账户余额不足无法正常结算的情况。

同时,结算账户主要是企业为了结算往来款项而开立的账户,开出的支票或汇票的票面金额都从账户余额中扣减。虽然方便,但往来款项一律不计利息。

空头票据,是指接受票据的一方将票据提交银行要求支付票面金额时,银行以“账户余额不足无法结算”为由拒绝支付的票据——如果“结算”这个词难以理解的话,简单来说就是“付款”。

企业不景气导致无法用票据结算,支付展期的情况也越来越多。有很多票据多次展期,产生出各种特定名词,例如支付期间十月零十天的又称“妊娠票据”、两百一十天的又称“台风票据”,期间偶尔支付部分金额的又称“飞机票据”。
(译者注:日本一般每年9月1日前后都会起台风,9月1日是立春起算的第210日)
(译者注:这段关于票据的内容让我产生了极大的混乱……日本的票据法相关规定、应用实践方式等与我国票据法完全不同,例如我国并不存在“票据展期”这一说,我国只有“银行本票”,一般工商企业不能签发本票,空头本票就更不可能了。从上下文来看,此处西大阪钢铁的票据应该是“本票”(promissory note),即票据签发人签发给持票人的一种书面承诺,保证自己在约定的日期或见到此票据时,无条件支付确定的金额给特定的人或其指定的人的凭证——代入本书的情景,应该是中央产业银行凭票向关西城市银行要求支付贷款利息时,关西城市银行以出票人西大阪钢铁账户余额不足拒绝支付,因此贷款利息的偿还发生逾期这样一个过程。总之,整个这段无法保证翻译正确,请熟悉日本票据法和相关实践的读者指正。)

另外多费几句口舌,为什么要特别表明“第一次”空头支付呢?因为票据空头支付最多两次。尽管第一次空头没有什么制度上的罚则,但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就会自动被票据交易所处以停止交易的处分,也就是“由于该人缺乏信用,特此回收并停止一切本票和支票交易”。

有什么呀,不就是不能开支票吗——这么想可就错了。

发生这种事情,企业在社会上的信誉基本全毁了,绝大多数情况下,“连票据都被回收了,可不能跟这种企业打交道”——上下游交易对手都会有这种想法,这家企业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与此同时,“没结清的货款请立刻用现金付款”——世称“债权人”的团体立刻会打上门,不拿出真金白银来,债权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用红纸横七竖八地贴在所有财产上。更甚者,身着劣质西装的大叔也会在此时登场。这样一来,企业根本不可能正常运转——这就是世间所谓的“破产”。

“虽然只是第一次空头支付,这种情况下应该不可能重整吧,分行长。”

浅野对副行长江岛的意见点头肯定。没有必要等到第二次空头支付发生了,这是两人的判断。这一点半泽也认同。采取虚假财报掩盖巨额赤字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了,其实应该更早行动起来回收债权的。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浅野口头指示“既然还没破产,假财报也不一定能说明什么问题,再等等吧。”像这种拖延时间、不及时暴露问题的指示是绝不会留在书面上的,浅野很擅长这一手。

但是,事情的发展果然在浅野的犹疑之外。现在西大阪钢铁粉饰财报的事情已经不得不报告总行了,怎样逃避责任才是现在浅野脑袋里最苦恼的问题。

“总之,你去东田社长家里找找他。中西去做还款请求书。知道了吧。”

中西苍白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对经验尚浅的中西来说,制作债权回收文件也是头一回。

半泽让恒内辅助中西,自己离开分行,坐地铁从本町站到了梅田,从梅田跟下班回家的乘客一起挤上京都线阪急电车。半泽的目的地是位于东淀川区的东田家。徐徐驶出梅田站的阪急电车,终于开上了横渡淀川的铁道桥。夜空下的淀川,像一潭漆黑的死水。

半泽在最先到达的淡路站下车,穿过站前密集的商店街。这一带是准工业区,公寓和工厂混杂成片,肃杀而冷淡。附近可能有镀金工厂,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东田所住的东淀川高地大厦是一座高层公寓,突兀地矗立在这一片混乱地区。

按银行员工的习惯,半泽先去找到了大厦建成时的“奠基石”,确认建成年月。

平成四年五月。

(译者注:1992年,本作故事发生的时间设定应该是三菱和日联合并后的06年左右。)

“没戏了。”

泡沫经济崩溃后的一个时期,公寓的售价仍然比现在高得多,这座大厦就是当时的建筑。当时出售的价格大概要高达七八千万日元,现在最多值一半的价钱。不不,建在这种鬼地方,处分起来可能连三千万都够呛。这么一来,买入公寓时的按揭贷款已经处于抵押不足值的状态。本来还寄希望于公寓等固定资产有一定的担保余力,多少能就拍卖之后的价款回收一点资金,现在看来也没戏了。

从入口走进去,里面有三个男人,向半泽投出探寻的目光。

半泽在呼叫系统上摁下房间号码,等候回音。没人应答。反而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找东田的话他可不在”——正是刚才那三人之一。他们都是债权人。

“公司也成了空壳,我们才找到这里来的。可能连夜潜逃了,那混蛋!”

外表看来是白领工薪阶层,说话的语气可不善。

“你是银行的人吧?被坑了多少?”

从半泽的气质举止上,那人一眼就看出了银行员工的身份。应该也是一路人吧。半泽不方便明说债权金额,含混地说“嗨,就那些吧”——“趁早死心吧”,对方回应着。

如果说出债权金额高达五亿元,可能会让对方瞪圆了眼睛大吃一惊,不过半泽仍然只答了一句“说的也是”绕开话题。他的视线停留在已经被邮件塞爆了的邮箱上。

这都攒了多少天的邮件了。难怪那个人说“连夜潜逃”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人的杰作,邮箱的盖子已经坏掉,里面的东西乱糟糟地掉了一地。地上凌乱的广告邮件上还有几个鞋印。可见他们债权回收的手段也不是盖的。

再等下去应该也等不到东田现身吧。

“脚底抹油了啊。”

半泽转身离开公寓大楼,喃喃自语着,更为东田的态度而恼火。毫无底线的混蛋。尽管经营恶化是多种原因导致的,但是为交易对手带来这么多烦恼起码应该谢罪道歉吧,好歹表现出一点责任感才是为人的基本态度。

“真对不起,我会尽全力去弥补的。”——向对方表现出充分的诚意,说不定人家也会体谅一句“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但东田这个男人,连直面批判和斥责的勇气都没有,光是嘴上豪迈。一想起他那张自恃社长身份趾高气扬的脸,就有一股沸腾的怒火直冲头顶。

“不行,根本没抓到人。”

半泽回到分行说明情况。要是有担保还好些,眼下却只能先用少得可怜的存款冲账,然后再想办法回收债权了。

“怎么办,课长?”

恒内忧心忡忡地问,半泽只有深深地叹气:“万事,皆休。”

准备完各种即将发出的债权文件后,都早都过了日终系统切换的时间。半泽和同样住在公司宿舍的恒内一道,从银行门口打出租车回家。到达位于宝塚、建于三十年前的公司破公寓时,已经半夜一点多了。恒内住在另一栋楼,半泽跟他道别之后回到自己家,妻子半泽花还在等他。

“你没事吧?”

因为工作上有些麻烦事儿要很晚回家——半泽早就跟妻子交待过了。

“唉,算不上安然无恙。”

半泽把搭在手腕上的西装外套递给妻子,一边走一边松领带——典型的银行家范儿。

“破产?”阿花上来一句话让半泽吃了一惊——以她来说,能有这样的认识可不简单——“刚才恒内先生的夫人给我打电话了。”

大部分银行都存在类似的情况,不过就东京中央银行而言,七成以上的人都是在行内找到的结婚对象。如果双方都是银行职员,自然很容易相互理解工作上的痛苦和困难。不过阿花不一样,她是半泽大学的学妹,两人结婚以来直到现在,她都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由于两人的工作领域截然不同,阿花很少关心经济方面的事情,对财务、融资等等更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要亏多少钱?”

“只是私下说说啊——五亿。”

这是业务秘密,其实不应该告诉她。不过反正她早晚也会从恒内夫人那里打听到,结果还不都一样。

“那是谁的责任呢?”

“这个嘛,大概所有人都有吧。”

回想起浅野烦躁的表情,和江岛满口“还不都怪你”的语气,半泽不由得皱起眉头。

“所有人?”

“分行长、副分行长,还有我。不过业务担当本人还年轻,大概可以免责吧。”

“可是,既然按应有的手续经过了审查,结果还要你来负责任,不是很奇怪吗?”

阿花一句话切中要害。

“唉,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这次可不一定。”

听半泽说明了当时浅野急匆匆不顾一切提交禀议的情况,阿花瞪着眼睛诘问道:

“凭什么这样还要你负连带责任啊?你不是说了让他们不要着急再等等的吗?明明是分行长的错误好不好。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呢。”

对本来就有合理主义至上的观念、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的阿花来说,经常对半泽工作上的困扰表示难以理解。

“现在论谁对谁错又能怎么样。早晚实情会大白天下的啦。”

“真的假的啊?”

阿花的鼻子向上一抬,皱起眉头,“银行不是常有那种事吗?就是把自己的过失一股脑推到部下头上那种。这些我可早就听说了。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啊?”

半泽无言以对。他知道妻子原本说的是正理,但是在银行——不,在所有传统型的公司背景之下,所谓正理也无法适用。两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也是这样,有时也有人跟半泽说“您夫人可真能干啊”,但他自己听到这话总怀疑对方意在讽刺,反而用力地盯着人家看。

“真是的。我们可是断绝了以前的人际关系跟你一起搬到大阪来,你不好好上进我们怎么办嘛。”

阿花所说的“我们”,包括两人的长子隆博——小学二年级学生能有什么人际关系?不过这话说出来也没用。过去阿花还是大学学妹时候很是善解人意,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越来越自恃贵重的女人,现在干脆以孩子为人质,比起半泽,她更以“自己人”的利益为优先。只要半泽工作上出人头地、能维持优渥的收入,就会有人夸她“您先生可真了不起”——这就是她满足感的源泉。这种浅薄的想法一目了然,更让半泽恼火。

“最受不了那种情况的可是我本人哎,你不懂吗。”

半泽随口反驳道。在银行里成天谨小慎微、武装到牙齿,面对阿花他总忍不住发泄一下。

“我知道的啦。”

阿花理所当然地回嘴,“反正我们也经历过不好的回忆啊。这一点你可别忘了。你不是说过,最少也要当上部长的吗?”

——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难道是结婚的时候吗?

半泽放弃了,只是撇撇嘴,满肚子反驳的话都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2

“一单就损失五亿,真是有点惨啊。”

渡真利说着,视线越过举起的烧酒酒杯探看半泽的表情,“总行那边都有小道消息了。”

渡真利现在已经是融资部企划组的调查员了。

“我有什么办法。是分行长勉强推行的案子呀。”

“那也得有人相信你才行呀。你们那个分行长,最近可经常在关西第二总行露面呢。”

从西大阪钢铁第一次空头支付以来,时间正好一周。

此刻围坐在梅田的居酒屋桌旁的,有出差来大阪的渡真利和半泽,还有苅田和近藤,一共四人。苅田去年从东京调任过来,现在是关西法务室的调查员。而近藤则被安排在大阪办事处系统办公室当调查员。

“我知道的也很不清楚,不过他好像在疏通关节吧。”

“疏通关节?”

直到渡真利说出来之前,半泽并不知道浅野一直在关西第二总部的活动,所以反问。

“我只知道他到处下工夫啦。”渡真利说。

“不知道疏通什么关节呢。”

苅田用筷子戳着秋刀鱼,突然冒出一句。苅田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学者样,或者说遗世独立的样子。

“大概在想办法逃避责任吧。”

近藤漫不经心地说。他最近可能身体也不太好,脸色很糟糕。

回想起这几个人初次相会,就是获得内定、被银行变着法儿“拘束”的那个夏天。不是去迪士尼乐园,就是箱根的温泉,要么去游泳或者泡海澡。不把每组当天的预算花光绝不罢休。每天都在肆意悠闲游乐中度过。每天解散都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每天都重复着前一天的行程。

当时几个人聊了很多很多,半泽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当时渡真利最热衷的梦想是项目融资。我要投身数以百亿、千亿计的大型开发事业——酒精落入肚肠,渡真利就滔滔不绝起来。

后来,渡真利在实习后受命分配到新宿分行,其后又经过赤坂分行到了现在的融资部,始终与他所期望的项目融资无缘。就这样入行已经十六年了,至今仍然在中小企业融资周围打转儿。

半泽并没追问过渡真利的想法,不过估计他投身项目融资的梦想早就破灭大半了吧。

说起来,泡沫经济时期,有志进入银行的人,有很多都是以从事项目融资为由应征。那时候融资像流水一样,甚至为了融资而四处找寻和介绍投资项目,在那样本末倒置的时代,着手于同巨额融资一起到来的大型项目,是很多银行家的梦想。

但是,当时动工的项目多半都因为后来的不景气而入不敷出,不难想象都变成了巨额损失的起因。在这个意义上,对虽没实现梦想但毕竟也不曾落入困境的渡真利来说,可能反而幸免于难。

另一个人,关西法务室调查员苅田,进了银行之后当然还是以通过司法考试为目标。当时银行本着行内持有资格的人越多越好的观点,提供了种种研修培训制度。而苅田被选中参加其中最难的“司法考试专业训练”课程。

培训时间两年。在那两年期间,苅田得以从银行实务中解放出来,以司法考试为目标专心学习,是银行特许的特别人物。同期进入银行的其他人都还是支行新人,每日苦苦挣扎战战兢兢地打杂,苅田却可以优雅地抱着一手六法全书,日夜勤学苦读。

当时同期的人也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和瞩目。“苅田肯定行。没准第一年就能闯过司法考试大关呢。”就在人人盛传这个神话的时候,在研修课程第一年参加司法考试的苅田却惨败在考场上。接下来第二年也是不合格,从此他周围的气氛就变得怪怪的了。

此后,苅田被分配在法务室当下手。“以后再想考司法考试就请自己去考吧。不过,行里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机会都白白浪费了,可是要付赔偿金的。”——就这样,同期的其他人基本上至少都当上副课长的时候,他还在科室的最末席当催巴。

那时候,如果苅田考试合格了,整个人生轨迹大概都会不同吧。可是,直到现在苅田的简历里都没有“司法考试合格”的字样。偶尔也听说他还没放弃仍在不断挑战的传言,但没人向他本人确认过。

结果,苅田终于从小催巴升到带职岗位的时候,足足比同期最快的人晚了三年。职务虽然跟渡真利一样都是“调查员”,但渡真利和半泽一样都是六级职级,苅田才升入五级第一段。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他们的年收入少说也差了两百万以上。

另一个人,目前隶属于系统部的近藤同样也是“调查员”,但职级也跟苅田一样,止步于五级。

苅田的情况如此,虽然晋升比较慢但早晚还有那一天。近藤则是另一种情况——他生病了。这么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竟为病魔所苦,真是莫大的讽刺。

距今五年前,近藤就任新开设的秋叶原东口分行。

职务是副课长。泡沫经济破灭已经将近十年,银行的业绩被巨额的不良债权所累,从绝顶逆转直下。在这时候新开设的秋叶原东口分行,正是处在业绩不振的最中期,由董事长直接下命令用来提振业绩、一鸣惊人的战略型分支机构。

这并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好事。当然,被选拔加入战略型分支机构这件事本身,说明银行对近藤在此之前的评价还是很高的。事实上,他是第一批升任副课长的人。此次调任正是对他工作上富有才干的评价。如果能如预期一样提高业绩,想必他会进入同期的快速通道早早高升。但是——

近藤并没有像预期一样快速提高业绩,并为此苦恼不已。本来,他的任务是获取新客户,这是分支行里最困难的工作。此外,小道消息传说,近藤跟那里的上司气场不合。特别是当时的分行长木村直高,是个以严厉知名、完全无视人情世故的专制君主。同时,近藤却是个知性敏感的人,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总是被木村当靶子猛批。

近藤太累了。

神经官能失调症,离职休养一年。

在银行这样的职场上,因病长期脱离战线必然会影响晋升。而且,神经官能失调症这样的病症在人事考核上也是减分,现在的近藤既没有部下也没有名片,不过是部门里供着养老耗日子的。名义上是调查员,年收入却只有区区七百万。两个小孩。妻子是专职主妇,一家子在大阪这块无缘无分的土地上,住的还是公司公寓。

看着面无表情动筷子的近藤,半泽想起很久以前、几乎已经忘掉的事情。“你啊,人事部最新的实验,你知道吗?”那是近藤重返职场不久的时候,他说自己已经没事了想去喝两杯,两人就去了新桥的烤鸡店。

“人事部的实验?那是什么?”

因为近藤的话,半泽不知不觉停住了筷子——“什么电磁波?”

“你知道吗,半泽。我说的话可能连你都不信,但这是真的。”

——近藤以这句话做开场白。他说人类的大脑在思考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电磁波。

“捕捉到这种电磁波并加以分析,就可以知道那个人的所思所想。现在世上的先进技术都到这个水平了呢。”

半泽对他的话不明所以,默默无语。近藤在离职休息期间确实读了很多书。听说除了政治、经济相关的读物以外,还有历史啦物理啦,他沉浸在丰富多样的书山文海中,涉猎极其广泛。

“你知道我为什么读那些书?”

“……不知道。”

半泽偏着头看他。那时候他并不怀疑近藤的“脑袋”。实际上,半泽是后来才知道近藤是因为神经官能失调症而休养的。当时只听说近藤身体状况很糟糕。

“为什么?”半泽问。

“就是跟刚才说的电磁波有关。”

接下来近藤所叙述的事情,让半泽不知作何反应才是。

有一天,近藤听到部长跟自己说话的声音。

那时他已经忙得非常疲惫,而部长说了句“明天之前弄完它”,又把一大摞指派的工作堆到他桌子上。

“你啊,就不能精神点嘛。”

不满的声音从背后突然袭来,近藤颤抖着转过身——没有任何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个声音是直接从自己脑海中浮现的。

“但是,这种情况也会让接收方一点一点地察觉到。”

近藤一脸认真地继续说,“比如说,我会听到有个声音悄悄地说起某本从来没听说过的书,还说你快去读——难以置信吧?但是,真的去书店一找,果然找到了那本书。读完之后,接着读这个、再读这个……就这样,他们总是不停地指定一些我不知道的书让我读。我就是在读那些书的时候,慢慢发现电磁波和大脑的关系的。”

“他们……是谁啊?”因为近藤语焉不详,还神秘兮兮地四下观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半泽摸不着头脑,只能从他模模糊糊的话题里勉强找个线索问下去。

“当然是人事部啊。”近藤说,“这就是他们的实验。”

人事部正在秘密研究通过电磁波管理银行职员的方法——这就是近藤的观点。开发预算无限高,使用最先进的IT技术捕捉行员大脑里散发的电波加以分析,并将命令直接下达到大脑里。这就是人事部期望实现的管理方法——

听人提起近藤的病症,是这以后的事情了。此后跟近藤不知见过多少次,也一起喝酒,但半泽再也没提起过“电磁波”的事。结果,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近藤的精神状态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有时间默默地流淌。

“在分行也不容易啊。要被客户喝来呼去的。”

近藤说了句话,但语气只是淡淡的。

“我觉得我呀,与其说被客户呼来喝去,其实是被分行长支使得团团转啊。”

听到半泽这话,近藤苍白的脸上浮现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不容易啊,真是不容易。你看我就挺轻松的。”

因为不知如何应答,三个人都沉默了——应该不会“轻松”吧?

“唉,难得如意啊。”近藤又说,“工作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又有谁能实现得了梦想呢?”

“没有。”

渡真利率先直言。他的眼里带着几分认真。

“押木算吧。”这是苅田说的。

半泽愣住了——仿佛后脑被人打了一棒似的。是啊,还有押木。押木的梦想是成为国际银行家,全世界飞来飞去。在多数人都是精英中产阶级出身的银行职员中,押木是少见的青森农家的长子。

直到工作以后成为社会人之前,他从来没出过国,毕业旅行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会飞往海外,押木却因为囊中羞涩又不愿给父母增添烦恼,一直在补习班代课打工,自己努力去英语口语学校补习。

非常朴实敦厚的人。他这个人虽然不洋气,但是非常成熟老练,憧憬着未来的前景,表情和眼神都会变化。回想起他脸上瞬间闪现光彩,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提着行李箱登上公务舱的样子,那样开心的表情——

半泽非常喜欢那样的押木。

可是,那样的押木已经不在了。

九·一一。在美国同时发生的多起恐怖袭击中,世贸中心崩塌了。押木行踪不明。最后连遗体都没找到,至今仍是。

“他真的去了美国。”渡真利说,“他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至少就这一点来说还是很幸福的吧。”

“那样就好了。”

苅田说,语气落寞。

“押木家里怎么样了?”近藤问,“他还有家人吧?”

“有太太和两个小孩。当时还在上小学和幼儿园吧。好像他们还在美国。”

“为什么?”近藤问。

渡真利默默地叹了口气,半晌才答:“我听说——她们还不死心。”

“是吗。这样啊。”

半泽说着,默默地添满了酒。

“因为,很多原因吧。”渡真利像是说服自己似的,补了一句。

几个人沉浸在通宵守灵似的气氛中。“说起来,半泽你那件事啊。”苅田把话题拉回来,

“现在疏通关节是不是太晚了?已经可以肯定要变成坏账了吧?还有什么回收贷款资金的手段吗?”

“目前来说,没有。”半泽答道。

“实施融资之前的情况就不妙。不过要说你也是,半泽,那样的融资怎么也通过了?”渡真利说。

“才不是我想通过的呢。”半泽无意间提高了声音,“都是分行长擅自作主绕过我硬往前冲的。难道我能说因为我个人不满意就阻止他吗?”

“唉,这倒也是。”

渡真利也没话说,沉默了一会,把热好的烧酒端到嘴边。

“所谓‘组织’就是这么回事啊。”苅田说。

“你倒会说。你啊,还没在分行工作过呢。”近藤说。

“不管在哪,组织就是组织嘛。”苅田反驳,“不会要受处分吧?”他皱着眉头问渡真利。虽然半泽是当事人,但这类消息身处融资部的渡真利比身在分行的半泽来得还快。

渡真利一脸纠结,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半泽:“可能会的。”

“都到这一手儿了吗。”半泽不快地说,“才一个礼拜啊。”

“既然回收贷款无望,一周两周又能怎么样呢。更糟糕的是,贷款发放之后才过了五个月。而且,你没有发现对方的财务造假,这可糟糕了。”

虽然不甘心,但财务造假一事正如渡真利所说。不管浅野怎么催促,半泽认为,事情起码应该做到能让自己信服的程度。这一起破产案件,已经让分行业绩考核获得表彰的梦想化为泡影。

“真是痛恨呀。浅野也是为了上位,这就更难办了。”

渡真利听了近藤的话似乎想说点什么,结果又咽了下去。不过,你不也是一样吗——半泽觉得听到了他想说的话。

“算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嘛。”好像为了改变气氛似的,渡真利说。“不说这个,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回收资金吗?”他又问了一遍。

“根本没有什么担保余力啊。公司也好他自己的住房也好,还不够填补关西城市银行的呢。”

“是叫什么东田吧,那个社长?他会不会在其他银行还有隐藏的存款啊?中小企业的经营者时不常会有这种情况呢。为防万一,暗地里藏着私房资产什么的。”

“要是真有就不用我费劲了。”

“你找了吗?认真仔细地找了吗?”

半泽抬起头。渡真利的话不知为什么带着一种迫切感。由此意识到自己在总行方面果然出在非常不利的地位上,半泽沉默了。

“我在问你,你到底找了没有啊,半泽。”

“哪里找得到。”

“那雇侦探去找也行啊,快去查,半泽。”

“怎么,渡真利你倒拼上命了。”苅田听了两人的一来一往,插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三个人盯着,渡真利愣了一会儿。接下来,“这话可只能在这儿说啊。”他盯着半泽,“你们那位分行长,坚持说那次融资完全是你的失误。”

“什么?”

半泽目瞪口呆,倒是近藤反问了一句,“这算怎么回事啊?”

“就是说啊。”渡真利探着身子,压低声音说,“西大阪钢铁的信贷事故,是身为融资课长的半泽能力不足,没能发现正常情况下都能够发现的财报造假而导致的。分行长是因为信任了半泽的财务分析才做出的授信决策,决策本身并不是他的错——他到处宣扬是这一套说辞啊。”

气得全身发抖。胡说八道无稽之谈。

霎那件眼前浮现浅野眉头紧皱的脸。那是西大阪钢铁出现第一次空头支付之后几个人日日夜夜开会讨论时挂在他脸上的困惑表情。

“真的吗,你说的那些?”半泽问。

“啊,当然是真的。”

半泽一拳砸在桌子上,“你也不早说!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

“哪里是我想瞒着你。我要告诉你了,你明天早上到分行见到浅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啊,想到这点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啊。”

“还有功夫担心什么表情不表情!”替半泽抱怨着,苅田很感兴趣似的问,“那,结果到底怎么样了,那些游说活动?”

“目前嘛,还不是所有人都全盘相信浅野主张的那一套。但是,也有让人担心的问题,毕竟那个老头,跟浜田老大的关系可是很密切啊。”

浜田顺三是原人事部长,现在已经是专务董事了。此次的信贷事故当然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如果真的下处分,必定要经过浜田的裁决。

“本来,把浅野推上分行长位置的就是浜田专务。这样很可能对浅野有利。人事部动作起来也有所顾虑。如果浅野这个分行长失职,岂不说明推荐他的专务任人失察?”

“但是,五亿元的损失,一定要有人负起责任来,对吧。”近藤说,气得脸颊鼓鼓的,“这么一来半泽就是替罪羊?”

“别开玩笑了。”半泽狠狠地说,“我可不想给浅野出人头地当垫脚石。”

“所以啊,去收贷吧,半泽。”

渡真利的意见很明确,“只有回收债权这一条路了。拼了命也要找到那个什么东田社长。把他找出来,要他的命!”

3

只有回收债权这一条路了——话虽这么说,实际上可不那么简单。

本来,半泽根本不相信东田还有那么多资产,再说就算真有,现状是他的信息根本不足,调查也无从入手。就在这样闭塞窘困的境地中,突然有个信用调查公司的男人到访分行,那是事情发生后十天左右的事情。

一般来说,这种民间调查机构并不需要身为课长的半泽出面接待。不过,要对西大阪钢铁进行信用调查的这名男子到来时不巧经办人中西外出了,而这个重中之重的问题客户也不便于交给其他职员处理,只有半泽亲自出面才行。

来人是个名叫来生卓治的男人,年纪与半泽相仿。就职于一家名叫“大阪商工调查”的公司,职位是信用课副课长。这人似乎习惯盯着调查本,视线向下说话。但是,有时像是为了确认对方话语真假似的抬眼一扫,瞬间流露出精明犀利的目光。

“在下此来是想调查西大阪钢铁公司破产的相关情况。”

“谁委托的?”

“这个,请恕我不能告知。”

这是调查员的惯用句是。半泽其实也并不是非知道不可。

“关键信息都隐瞒着不说,光想从我们这儿获得消息?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面对半泽的不悦,那张阴沉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对不起啊——”他挠着头,“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嘛。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东京中央银行对西大阪钢铁到底拥有多少债权金额呢?”

“如果对我们有利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提供信息,这样嘛……”

在融资课,时常有类似这样的调查员找上门,大部分都是敷衍一番推脱掉。正因为是信用调查公司,绝不能轻易把客户信息泄露出去。

半泽话音刚落,没想到来生说出一番大出意料的话:

“这样的话那我先交代了,就麻烦您告诉我对不对好了。”

他翻开手边的资料,读了几个数字。

半泽惊讶地盯着他。融资金额和利息、用于抵扣贷款的存款余额,几个数字几乎一丝不差,都是正确的。

“怎么样?”

“这些数字,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半泽问。

“这个嘛,我还有些个渠道的。”

“渠道?”

半泽疑惑地看着对方,“既然如此,什么渠道总可以告诉我吧。不管怎么说,我行的交易内容以这种形式泄露到外部,这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这本来可是商业机密啊。”

“这么说,我说的金额没有错吧?”

“你跟谁打听的?”

来生的视线又落到调查本上,似乎犹豫着是否应该回答。“唉,好吧。老实说,是波野先生。”——回答也让人意外。

“那个课长?”

“我去问过他,他很亲切地跟我说了好多呢。真是个好人啊。”

那个男人……回想起波野獐头鼠目的样子,半泽可受不了。

确定发生空头支付的那天,半泽又去探访西大阪钢铁,见到的只是已经关门的公司。连一个员工的身影都没有,后来听说,所有员工只接到一句“公司完蛋了”的话,当天上午就被赶回家。

最后一次见到波野是在那之前两天,由于财务报表作假的问题,半泽像以往一样要求立刻还款。那时候,波野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我不是社长,什么都不知道”,即使要求他说明当前的情况也不了了之。

东田已经行踪不明,从那以后西大阪钢铁的员工怎么样了,这些消息半泽完全不得而知。

“波野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我上门访问的时候了解到,他家在此花区开着一家公司,现在好像就在自家工作了。”

看来一旦跟西大阪钢铁脱离关系,他就打开了话匣子什么实话都肯说了。

半泽气得够呛。来生问“这里的数字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波野这么说了那还有错。”他粗鲁地答应着,“那么,那家公司的负债总额到底有多少?”

“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准确数字,不过综合调查各方的情况看来,大概刚过十亿吧。”

“只有这么少?”

半泽吃了一惊。东京中央银行的五亿元债权占了一半,再加上关西城市银行的三亿,这两笔就是绝大多数了。不知道剩下的两亿都是哪里的,但负债总额远比预想得少。

“欠交易对手的应付账款怎么样了?”

“虽然多少还欠一些,不过大部分都干干净净地结清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真是位高尚的社长呀,东田先生他。”

高尚个屁。半泽怒火中烧。别扯淡了。这岂不是说,东田把本行业内相关的债务都好好还清了,光坑了银行欠下一屁股烂账吗。

并不知道半泽心中所想,来生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如果做成清算资产负债表,负债可能还会增加一些吧。”

“等等。这么说,你得到了西大阪钢铁真正的决算报告?”

清算资产负债表,是从公司的资产中,刨除无法回收的应收帐款,真正盘算家底所需要的资料。但是,制作这份对账单的前提,必须以公司真正的资产负债表为基础。

顺便一说,资产负债表可谓公司的断面图。通过盘点手头的资金、借款资金总额以及其他可调用的资金,就可以开列出公司全部资产的一览表,可能正是容易下手的着眼点。

东京中央银行直到现在也只有粉饰伪造过的决算报告,因为直到最后,东田始终拒绝提交决算报告报表,紧接着就销声匿迹了。说不定来生反而拿到手了——果真如此的话,出处毫无疑问就是波野。

“是啊,我带来了。”来生一口承认。

“那份资料能让我看看吗?”

对半泽这句话,来生犹豫了:“这个嘛,这是我们公司获得的资料,不宜外泄……”

“我不是已经协助你们调查了吗。你们公司来我们这儿调查,只怕也不会只有这一次吧。我看最好还是彼此保持良好的关系吧——我不会透露给其他人的,只在我们银行内部使用,用完就粉碎。”

来生盯着半泽的脸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唉,那好吧”,从提包中取出一个装着资料的袋子。半泽惊诧地看到,那套资料厚度可观。

“总之,这是三年的决算报告和财务资料。”

半泽叫来部下复印资料,在等待期间,两人的话题转移到西大阪钢铁破产带来的影响上。

“这么说,西大阪钢铁的交易对手大部分倒安然无恙了?”

“当然不是。也有因为连锁反应受到影响的呢。毕竟还是有欠的债务没清账嘛。”

“哦。是什么公司?”

“一家叫竹下金属的公司。您没听说过吗?”

半泽摇摇头。

“听说是一家营业额五亿的小公司,西大阪钢铁是他们的主力买家,往来很多年了。决算报告里有交易明细,您看了就明白了。如果有兴趣,我这里还有他们的资料呢。”

来生不知从哪里又取出一份决算报告的复印件——正是竹下金属最新的决算报告。虽然没多大兴趣,但半泽还是先复印了再说。对银行来说,信用调查公司是来添麻烦的,银行总是站在强势地位,目前为了获得信息不得不承认处于下风,但对方竟然收集了这么多资料,确实出乎半泽的意料。

“还是没找到东田社长的踪迹,这方面贵公司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其实这也是我正在追查的,但确实不知道。负债总额虽然比预想的少,但毕竟不是没有啊。估计是不是惹上了什么大麻烦,跑到哪藏起来了吧。”

“难道有黑社会出手?”

“那还不至于吧。如果真惹上了那些人,轻易可脱不了身的。我倒没听说过那种事。”

很快,文件都复印好了,来生就协助调查一事致谢后就离开了。半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迫不及待地读起西大阪钢铁的决算报告。

4

公司为什么会发生空头支付的情况,不知道诸君是否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公司为什么会倒闭,就没有人觉得可疑吗?

追根究底,票据空头支付当然是因为资金不足,但说到“空头支付”,只有签发票据的公司才可能发生,如果只从事现金买卖,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很多人可能以为,无论什么样的公司都会签发票据,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比如说,土木建筑业界就有“现金为王”的座右铭,宁可赊销也不接受票据支付——当然,世上存在各种各样的公司,其中也有不理会这一套的例外分子。坚持现金结算的公司在银行面前是备受冷眼的,所以,业绩恶化的中坚建筑承包商(General Contractor)破产之时,就是所有银行落井下石之处。银行甚至会说出“干掉这家破公司”、“谁要给这种小气破公司提供支持”之类的绝情话。

金钱就是公司的血液——这句话似是而非,感觉上好像可以理解,实际上那股血液到底是怎样流动的,因为难以具象化,一般人很难想象。

比如,公司从银行申请融资时常见的理由之一是“纳税资金不足,特申请借款”——所谓的“纳税资金”,就是用于支付公司所得税的资金。

这话很微妙。明明是经营有所得,才要缴所得税,为什么还要跟银行借钱来缴税呢?莫名其妙。

说穿了,是因为企业把赚到的钱都投入到下一次生产运营之中了,一旦需要缴税,手头的现金就近乎枯竭。这样就会发生不贷款就缴不上税的情况。

通过这样一个机制,是不是能解释清楚“金钱”这样的血液是怎样循环的呢?

实际上,金钱在企业中的循环过程,别说门外汉,有时在银行职员这些专业人士看来,也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说清楚的。

有时要盯着账目上的数字好几个小时才能整明白——那还是灵感来了运气好——有时候干脆看了不知道多久都摸不着头绪。

虽然不知来生是怎么把西大阪钢铁的决算报告弄到手的,但好不容易才到手,半泽当然看得聚精会神。他所关注的焦点就是资金的流向。

这家公司的资金——或者说“血液”——是怎样流动的,消失到哪去了?

不过,这次遇上的似乎也是难啃的骨头。

研究了不久半泽就发现一处疑点,而且这个疑点始终没能解开,让半泽很是郁闷。

“到底怎么回事!”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瞪着文件,半泽一脸苦涩。副课长垣内看到他的表情,关切地问:“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要说不对劲嘛……我总觉得这应收账款的数字有点奇怪。”

发现这个问题纯属巧合。只看西大阪钢铁的决算报告,可能一辈子发现不了这个矛盾。

“应收帐款啊。”

垣内也凑上来细看。

原本在证券总部就职的垣内对数字非常敏感。出于以前总是面对财务报表十分严谨的大企业的习惯,他对中小企业多少有点过于严苛。但瑕不掩瑜,他识别财务情况的眼光还是一流的。

垣内说句“借用一下”,把财务资料搬到自己桌上,噼噼啪啪地敲打起计算器。过了一会儿,垣内抬起头说:“好像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其实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我对照了最近三期的资产负债表,还算了个现金流简表,怎么看都没发现不合理的数字。您觉得什么地方奇怪呢?”

“你看这个。”

——半泽给垣内看的是竹下金属的决算报告。

“这是西大阪钢铁的上游企业。因为连锁反应也破产了,我看了他家的明细账,九成以上的销售额都来自于西大阪钢铁。”

“原来如此,西大阪钢铁是他们的铁杆客户啊。”

垣内翻着明细说。半泽知道,凭他犀利的眼光一定能看出问题。果然,垣内用了比预想更短的时间就指出了西大阪钢铁财报的症结所在。

“西大阪钢铁记录的支付给竹下金属的总金额,和竹下金属收到的金额不一致啊。”

“说得没错。”

半泽说,视线落在手边计算出来的各项金额上。根据西大阪钢铁的详细财务资料,每年向竹下金属支付的金额——基本上应该等同于竹下金属销售所得的总金额——足有七亿元以上。但是,竹下金属所记录的销售额却只有将将五亿。而且两家公司的决算期都是四月份,很难解释成记账周期差异导致的误差。

简单来说——有A君和B君两个人。A君说,我付给B君7亿元,B君却说,我只收到5亿元。

“中间的差额竟然消失了。”

“这些资料的来源没问题吧?”

眼光犀利的垣内首先怀疑决算报告的真伪。他们吃够了虚假财报的苦头,眼下有此一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想亲自问问西大阪钢铁的税务顾问,不过应该没用吧。”

半泽点点头。税务顾问有保密义务,如果东田不点头,哪怕是破产企业,相关资料也不能出示给第三人。

“怎么办?”

“我想去见见竹下金属这家公司的人。”

垣内睁大眼睛看看手表:“现在去?”

“就在附近。”

竹下金属的决算报告上印着公司地址,就在西区新町,从分行徒步走过去也不过十分钟左右。半泽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离开了分行。
半泽行走在这座钢铁之城。

大部分都是所谓的“船厂商人”,也就是纤维问屋,但半泽就职的大阪西分行地区却以钢铁问屋占压倒性多数。

同样都是都市中心,东京和大阪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这一带的公司大部分都有自家的土地和房子。如此一来,由于具有较高的担保能力,相对而言处于比较容易融资的环境。但这一点在泡沫经济的膨胀期反而起了负面作用。

由于地价高涨,造成了一大批明明经营内容大同小异、只是融资过裕而且产能过剩的公司,以土地为担保,插手各式各样的投资。只设备些投资还算正经的,更有很多人单纯为了投资而投资,为了加入与本业毫无关联的股票、黄金、投资信托资产的追捧狂潮,纷纷以土地为抵押担保,举借债务用于再投资。

当然,根据“坊间传说”,力劝这些人购买投资产品的绝大多数都是银行。当时银行具有现在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威望和信用,说一句“这可是银行的人说的”,谁敢不信?

然而,随后股价一泻千里,投资损失惨重的人到头来只剩下满身的负债。不仅如此,雪上加霜的是土地价值也应声而落,真正想借营运资金的时候反而没有了有效抵押物,终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投资产品而融资的资金和营运资金的贷款占用的额度指标是不同的”——以这样不负责任的话营销产品的银行职员不在少数,后来因为担保不足而拒绝贷款时,当然有客户提出“原来说得可不是这样!”,类似争议接连不断,逐渐成为银行信誉受损的原因之一。

平成三年(91年),泡沫经济的末期,由于对银行的不信任感而发生的恶性事件连连发生。其中最具戏剧性的是住友银行惹上的伊藤万事件(译者注1)。在这起巨额资金流向黑社会的案件中,某些身份微妙的人物异常活跃,成为黑社会和银行的连接点,最终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涉案的数千亿元资金流向何方,至今都没有明确的交待。堂堂的日本兴业银行,被料理店的老板娘以极其粗陋的诈骗手段骗走巨额资金,这起案件也在同一年被爆出来,这家银行转眼变成世人的笑料(译者注2)。不久之后,平成六年又发生了住友银行名古屋分行长被人射杀的事情,案子查来查去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糊里糊涂地成了悬案。“住友银行明明知道内情,就是故意隐瞒对自己不利的真相”——这是盛行一时的传说(译者注3)。到了平成九年,又发生了集上述案件之大成的第一劝业银行丑闻。丑闻的起因是为了弥补证券公司的亏损,结果接二连三的牵扯出旧大藏省的色狼接待员、政府官员和民间资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的大案子,拔出萝卜带起泥,最终因德行败坏而被逮捕的政府官僚和银行职员多达四十五人,此时银行信誉的招牌已经土崩瓦解,世人对银行的不信任程度升至历史最高点(译者注4)。

译者:短短一段话甩出的典故段子可真多。。。逐个维基注释如下:

译者注1:伊藤万事件。伊藤万是始创于1883年的家族企业,主营纤维制品,曾经在东京证券交易所和大阪证券交易所两处挂牌上市。1990年,日本媒体报道,伊藤万为了经验和投资不动产开发业务,从银行先后获得了总额高达1兆2000亿日元的贷款。这些资金辗转多次,通过复杂的洗钱手法,流入了原大淀建设社长许永中的手中。许永中是在日韩裔人,曾任日本二战后最大的黑社会老大的保镖和司机,后来成为大淀建设的社长,与山口组等暴力团伙多有往来。据说许永中从伊藤万账面上拿走了360亿,又借助后者从住友银行获得了3000亿以上的资金。许永中于2005年被起诉判处有期徒刑,今年9月份假释出狱。上述资金至今下落不明。

译者注2:尾上缝事件。尾上缝生于1930年,是料理店的老板娘,先后从银行等金融机构贷款发生额总额高达2兆7736亿日元(个人贷款2兆7千亿,你们感受一下……),被逮捕清缴后负债总额约4300亿日元,成为日本历史上负债总额最高的个人,因此被誉为“天才欺诈师”。但此人的骗术不过是自称灵媒,通过一只有神力的蟾蜍预测股票涨势,在泡沫经济股市普遍上涨的时候以“优异的预测能力”,在证券公司和银行的高级职业中拥有大批拥趸。鼎盛时期每天有大量豪车停在她的日料店门口,很多行长级高级职员以能进入内室参拜神蛤蟆为荣。后经法庭判决,实际服刑有期徒刑12年。此人现在仍然在世。
涉事的日本兴业银行即前往提到过的长期信用银行前身,历经合并,现为瑞穗银行财团前身之一。

译者注3:自伊藤万事件曝光后,93年春天起,住友集团很多高管的住宅连续发生枪击案件,多达十余起,甚至横滨站前分行也遭到冷枪。94年9月14日,住友银行董事、名古屋分行长在其高级公寓内被射杀(后脑中枪,黑帮处决style)。由于上述伊藤万事件中的资金掮客多于名古屋分行往来,据传被杀的分行长就是因此而起,但最终成了悬案。
住友银行现与三井财团合并,成为三井住友金融财团。

译者注4:涉及“总会屋”的丑闻事件。总会屋是日本特有的一种以持有上市公司少量股份获得股东地位,以专门在股东大会上捣乱、妨碍其他股东行使权利为手法,从事敲诈勒索的黑帮团伙。据报道,第一劝业银行的高管与总会屋头目相勾结,向其提供融资,用于购买上市公司达到勒索的目的,相当于向黑社会直接提供运营资本金。事件暴露后第一劝业银行的董事长自杀。此事还涉及野村证券。
第一劝业银行和日本兴业银行一样,历经合并,现为瑞穗银行财团前身之一。

泡沫经济破灭后的不景气让大阪市西区的钢铁问屋街区遭受了相当惨痛的重创。钢铁这个行业,受经济不振的影响格外深重,泡沫破灭后的十几年里,不少原来的问屋变成了公司,像被梳子齿篦过一般,一轮一轮地遭到淘汰。

虽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八月的大阪还是相当闷热。如果是大白天艳阳高照的这么一路走过来,半泽这种爱出汗的体质拿两块手帕擦都擦不过来。

竹下金属的办公场所是一座细高的三层小楼,藏在一条遍布小微企业的偏僻背街小道上。

门口挂着长明灯,在薄暮的天空下映照着陈旧污浊的水泥墙面,单薄的建筑正符合一般对小微企业应有的印象。

一层是车库,车库再往里就是对外营业的事务所。现在那里贴着一张以“敬启各位客户……”为开头的道歉信。

难道没人?半泽转眼一看,发现三层的窗口微微透出灯光。邮箱上写着“竹下青彦”。看样子公司楼上就是老板自家住户了,那灯光正是住宅房间的。

半泽摁下通话器,对方应答了。他说明自己为西大阪钢铁的事情而来——“现在忙着呢!”,对方马上变成恼怒的语气。

“我有要事想跟您请教。我也是他们的受害者。”

对方似乎在考虑,通话器一时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句“就五分钟啊!”,通话器挂断了。

好不容易,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从三层的门口走出来。他穿着朴素的便裤和白衬衫,头发花白,一副经常在太阳下劳作的赤红脸膛,与其说是公司经营者,更像是现场劳作施工的工人。

“真对不起,这么晚了贸然打搅您。”

半泽致歉。“到底什么事?”社长竹下问。

“您知道西大阪钢铁东田社长的消息吗?”

“消息?我要知道他在哪儿早找他算账去了!”竹下说话带着浓重的烟味儿。

“这么说,东田社长他?”

“根本没见着人。那天也就说了声等等才能汇款。我觉得奇怪,打电话过去问才知道,那家公司早成空壳了!还当他成仙了呢!结果我家也完蛋了,给客户添了多少麻烦!”

虽然脾气很臭,但这个男人绝不逃跑,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家里承担外来的压力,这份诚意足以让人尊敬。

“欠钱之后他也没联系过您?”

“没有。还有,你来有何贵干?”

“请您看看这个。”

半泽一边说一边拿出西大阪钢铁的资料,

“西大阪钢铁的记录表明,向您的公司支付了七亿元,但是我查到的情况是,您公司的销售额一共只有五亿左右。”

“什么?不对啊!真的假的!”

竹下细细地瞄着文件,摇着头递回给半泽,

“我们的决算可没错。怎么可能出错!一定是那个男人,耍什么猫腻呢!”

“猫腻?”

竹下不再高声叫嚷:“好比说……逃税,什么的。”

“逃税?”

“对呀。那小子,这次虽然玩不转了,以前可攒了不少。他这是往成本里掺水,隐藏盈利吧!”

“可是,他最后有好几亿的亏损呢。”

形成亏损,可能恰恰就是为了逃税——半泽想了想提出自己的疑问。

“谁信他那套鬼话!”竹下说,“东田那小子,跟我家也算老相识了,从来就看不透他葫芦里买什么药,反正不是好货。他可没少给我们惹麻烦,要不是这么不景气,我早就想找别家客户了。这次也是,大额的重要客户该给的钱他都给了,像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门儿都没有。”

“这样啊。”

半泽听了也是一肚子火气。只对大额债权人有情有义,反过来欺负小生意人,这才是东田的真面目。

“贵公司跟西大阪钢铁的生意往来情况怎么样?”

“往来也有些个年头了。往前几年,大客户我们也有那么几个,经济不行那些大客户都被竞争淘汰了。结果倒只剩下西大阪钢铁这么个玩意儿了。这世道,早知道落到这份儿上,我还不如早把公司关了呢。”

竹下一脸苦涩的表情,“还没有破产管理人来联系过我,不过你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钱?”

半泽说出从来生那里打听到的金额,竹下一听就瞪圆了眼睛,生出新的怒火:

“那我家还能摊上吗?”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房产之类的大宗财产全都被扣押了,我觉得还是不要抱太多的希望。”

就半泽自己而言,别说“太多的希望”,根本就是一点指望都没有,只是顾虑竹下的心情没说出口。

“没戏了……那往后我该怎么办呢。”

竹下突然泄了气,自言自语着。半泽也无言以对,只有默默地陪着他。

5

西大阪钢铁进入法律重整阶段,破产管理人发来的通知次日到达,说明破产申请已经被法院受理,一同寄来的,还有密封的债权申报书。

同一天,半泽也收到融资部发来的一纸通知,银行内部要就西大阪钢铁坏账事宜进行听证,要求半泽和担当的中西一起到东京总部参加听证会——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半泽惊诧地向副行长江岛报告,江岛只瞥了一眼文书就扔了回来。

——这小子早就知道了。

半泽从他的态度上察觉到这一点。江岛冷口冷面地看了看台历:

“趁早腾出时间安排行程去吧。你自己做的孽。”

半泽沉默着。

还有事吗——江岛坐在椅子上,抬眼瞪着半泽。

“听证只有我们俩人出席吗?”

“总之,总部希望先听实务负责人直接说明情况。”

“是吗。”

半泽心下怀疑但没说什么,刚转身要走,背后又追上一句:“你最好不要胡乱找借口,知道吗。”

“借口?”

“就是说,”不晓事的家伙,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江岛往分行长的空座位上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你多嘴多舌,可也别忘了这个和这个——还有下次呢。”

说到第一个“这个”的时候,他竖起大拇指。第二个“这个”,又竖起两手食指竖在脑袋旁边。“下次”指的是下一个职位。融资课长半泽的绩效评价全都掌握在分行长浅野手里。惹恼了一定会影响到评价,江岛正是以此相要挟。

“跟中西也说清楚。别给我们分行丢脸。”

——这是要丢车保将了。

半泽向中西传达了预定面谈的事情,中西只是“啊”地一声,完全傻掉了,像棍子一样戳在半泽桌前,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变成这样我也很遗憾,但应该不至于追究你的责任,别太担心了。”

毕竟,这件事对刚入行第二年的中西来说,负担太重了。不只是银行,社会上普遍对新人的失误还是能网开一面的。

“喂,收到信了吗。”

融资部的渡真利打来电话,已经是当晚九点多了。

“收到了。你那边听到什么风声?”

“各种有的没的。真不想这么说,不过你啊,立场可真不妙了。都说这次数以亿计的财务造假没能被及时发现,完全是因为融资课长的失察。”

“喂,你知不知道融资前后的过程啊。那种情况下谁能……”

“能有人信吗,你的话?”

渡真利一句话给顶了回来,“最重要的是,为了取得禀议不惜另外提出禀议,我听说的都是这些话。造成五亿元的损失可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啊。”

“为了取得禀议另行提出禀议?”

为了促成禀议通过,反复逼迫审查部门,干扰了重要的授信判断——渡真利说。

“这些都算在我头上吗。”

半泽的耳朵已经麻木了,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地叹息:

“这次面谈不只是融资部,人事部的次长大概也会出席。不管形式如何,实质可以说相当于审查委员会,你还是早做打算把。”

“怎么能这样!”半泽怒不可遏。

“所以我跟你说啊,回收贷款,一定要回收啊!”

渡真利急得嚷嚷起来,“不管怎么说,在一家公司身上就损失了五亿,这可太惨重了。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再说融资过程的情况也没用了。只论结果!”

“你说的倒容易。”

“听好了,半泽。”

渡真利又说,“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不处分几个人是不可能的。就看谁来背这个黑锅了。浅野早就为了撇清自己上下打点,如果他的说辞被上面认可了,可就只剩下你腹背受敌了。这样下去,浅野、江岛俩人最多是背上一份训诫书完事,你的未来可就完蛋了。话说回来,虽然五亿元是笔巨款,可放到银行整体环境来看,现在可是动不动就放弃数百亿单位债权的时代。老实说,五亿元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可不想眼看着你为了这点屁事倒下去。回收债权不是为了银行,是为了你自己啊!”

“这么担心我,多谢你啊。”半泽的语气带着讽刺。

“快想办法吧半泽,情况不妙啊。”

挂掉跟渡真利的电话,半泽抱着脑袋发愁。

虽说要想办法,具体该怎么做却全无方向。毕竟,这本来就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光凭一腔干劲根本成不了事。

气死了。为了贪功夺利,强行推进不合理的项目,转过眼就把失败的责任一股脑推在部下身上,浅野的行事为人实在卑劣。但是,要与之对抗只有渡真利说的回收债权一途,可是这方面也毫无头绪。

哪怕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什么能打破现状的妙着。

听证会当天,半泽和中西两人早上六点就坐上了开往东京的“希望号”。

面谈十点钟开始。中西先进去,四十分钟左右才出来。在那期间,半泽一个人呆在融资部预留的会议室等着。

终于,有敲门的声音,中西一脸疲惫的表情回来了。看样子被反复审问,心理受了不少折磨。

“课长,请您过去吧。”

面谈地点就在同一层的会议室。

隔着桌子坐着三个人。随着一声“请坐”,半泽在三人对面坐下了。

“大阪西分行的半泽直树课长,是吧。”

装腔作势的开场白。半泽答应了一声“是”,但对方并没有自我介绍。

“今天特地把你从大阪请来不为别的。你负责交易的西大阪钢铁——”

说话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本橙色封皮的文件夹,那人单手在文件夹上敲了敲——那应该是西大阪钢铁的授信资料文件。

“今年二月发放了五亿元的贷款融资,上个月发生空头支付。融资额基本可以确定全额实损,就这次事件的过程,希望你说明一下。我再重申一次,之所以给你这次机会,因为总部对此次授信 判断的过程中是否存在重大过失怀有疑虑。所以,希望你慎重回答。”

说完这番像是在征求意见似的话,对方看了看半泽,见他保持沉默,继续说道:

“根据你的报告,该公司的决算报告存在财务造假的情况,但在我们看来,这个情况在二月份实施授信的那个时点就应该发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希望你充分说明。”

“因为是紧急禀议,我没有充分的审查时间。”半泽答道。

“但是,你后来不是强烈要求总行融资部的川原调查员通过申请吗?既然没有充分的审查时间,你这样做合适吗?”

最好不要胡乱找借口——半泽想起江岛的话,但是一看到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他决心无视江岛的警告。要他包庇浅野,那简直是做梦。浅野的算盘可是把全部责任都推到半泽头上。

“那可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我只是奉命行事。”

提问的是并排而坐的三人中位居正中的那一个。左侧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负责记录,一见半泽开口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右边的大概就是人事部次长,一脸恼火地瞪着半泽。听到半泽的话脸色更加难看,“这家伙跟浅野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不难读出这样的背景。

那位次长发话了:

“你不是融资课长吗。不是自己的意愿,这种借口亏你说得出口。”

“借口?”

半泽横眉立目,“这不是借口,是事实。这是分行长的专案,那个——”

半泽想看看对方的名牌,但是被他的手挡住了只能看到一半,“阁下是?”

“那是小木曾次长。”

融资部的那个人说。这一位姓定冈。刚才在等待室的时候渡真利露了个面,半泽向他打听过。据说定冈跟他们同期入行,现在是前途有望的红人。东大出身,“俗不可耐的混蛋”,这是渡真利的注脚。的确,浑身上下透露着总行精英常见的装腔作势。

“浅野分行长亲自造访西大阪钢铁,带回了决算报告和财务资料,指示我们第二天早上就要整理完毕提出禀议。我都是按他的吩咐一一照办。”

“在这个过程中,你没有发现财务造假。听证之后我们还会再讨论,但是,以你的职业经验来说,发现其中的问题并不是很困难才对。”

“我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在我着手审阅之前,卷宗就从我手上拿走了。因为浅野分行长很有自信。”

“这可不是分行长的错误吧。你对这五亿元的损失就没什么想法吗?”

小木曾成心做对,“我可看不出你有一丝一毫反省的意思。”

“难道要我在这捶胸顿足吗?”

半泽冷笑,“如果那样就能挽回融资的资金,倒也无妨。但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个的场合吧?再说,我没发现财务造假是事实没错,但这个问题你们融资部不是也彼此彼此吗,定冈先生。提交的资料跟我看到的是一样的。融资部批准可足足用了三天时间,到底也没发现造假的问题,不是吗?光是指责分行也不公平吧?”

定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大概在定冈眼里,区区分行的人被叫到总行质询,必然老老实实的不敢反驳。但半泽本来就不是那样的性格。再说,他作为大阪西分行的融资课长到分行就任的时候,从新入行时算起已经十五年之久了。本来,半泽也是总行里擅长做大企业业务的高手,根本没把以中小企业为交易对手的融资部放在眼里。无论最后落得什么处分,至少也不能让这群家伙太不知天高地厚,非彻底戳破他们的错觉不可。

“那不是因为你强、强人所难的结果吗。”

定冈好不容易反驳了一句。他这种少爷公子培养出来的精英人士,在面对面的吵架斗嘴中根本无力招架。

“强人所难?只要强人所难融资部就会批准禀议吗?难道不是因为觉得没有风险才批准的吗?”

半泽毫不让步,“分行可是有营业指标的,营业指标必须达成这可是客观事实。哪个分行不是尽一切可能促成融资,提出禀议之后勉力推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定冈的脸被满肚子的怒气烧得通红,拼命反驳:

“我行授信信奉的是现场主义。授信判断以现场负责人的意见最为重要。所以,最终责任要由现场负责人承担这也是应该的吧!这次的事情也一样,我部负责的调查员明明提出了否定意见。但是,最终考虑到分行强烈的要求才不得不勉强通过。禀议批准也是有前提条件的,‘自本项目起,应严格控制与新客户的融资交易’,这句话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难道你忘了?还是说,融资一旦能够推进就不在乎审批条件了吗?”

“写上条件就能免责吗?没这个道理吧。如果融资部对审批通过的项目不负责,那还不如回家歇歇,总部审查还有什么存在价值?你不觉得吗,小木曾次长?”

怒火纠结让小木曾的表情风云变幻,连话都说不出来。定冈也憋不一句答复,拿着笔记本的书记员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书记!”

半泽尖锐地大喝一声,吓得书记员一哆嗦,“你可别光记那些顺耳的话啊!——定冈调查员。”

半泽眼中冒火,死死地盯着满脸通红的定冈,“这个项目融资部的负责人不是川原调查员吗?既然事关授信判断,应该也对他质询了吧?不是吗?

定冈咬着嘴唇不说话。半泽突然“砰”地一拍桌子:

“我问你们对他质询了没有!”

“质询……没有。”

“别闹了!”

半泽怒吼。反正,这次的质询毫无疑问,根本就是由浅野的上下活动而起。在一家公司上损失了五亿日元,这个责任一定要有人来背,这次不过是为了早就盖棺定论的事情做铺垫。真是闹剧。这种关头逆来顺受默默地等待蹂躏,可不是半泽的为人。

在所有人的沉默之中,半泽语气一转,平静地说:

“话题扯远了。我既然专程从大阪赶来了,还有什么问题请只管问。请吧,小木曾次长。”

小木曾现在还是一脸扭曲的表情,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言语。定冈在愤怨和紧张之下,颤抖着声音胡乱问了几个不想干的问题,就这样浮皮潦草地结束了面谈,半泽和中西立刻把银行总部抛在身后返回大阪。

傍晚时分回到分行。“喂你!”浅野一指分行长室,

“你想怎么着?”

一坐下来,浅野立刻吐露一肚子的不满。

“您想问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显然他已经从小木曾那里打探到了面谈的情况。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如实陈述而已。融资部也好人事部也好,很明显都想把这次坏账的事情强推在分行头上。这样下去,形势就往‘分行过失’的方向一边倒了。”

“还不知道反省,光会抱怨。你怎么回事!你这样我可受不了。小木曾次长也对你的态度非常不满。”

小木曾描述面谈情况的时候,想必不可能表扬半泽,这点他早就心知肚明,因此一定程度上也能预测浅野的态度。

“这次的事情总部可不会善罢甘休。虽然还不知道会下什么处分,不过你可想清楚了。”

“我当然早有觉悟。只不过还有一事……”

半泽直视浅野,“我是不会坐以待毙让总行把责任都推到分行头上的,这一点请您放心。”

浅野哑口无言。按他的打算,全部责任可不是由分行来背,而是半泽一个人承担。偏偏半泽跟他拧着来,浅野一脸不悦至极的表情,结束了谈话。

“您辛苦了。”

回到座位上,代理课长垣内小声致意。紧接着他说“占用您一点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

半泽还以为是他不在行内期间的工作交接,没想到,垣内拿出来的是一张汇款水单。

“其实,这是上午山村代理课长发现之后拿给我的。”

山村是营业课的代理课长,负责的业务是外汇兑换结算。也就是说,汇入汇出业务组的负责人。

那是一张“汇出汇款申请单”的复印件。

申请人是东田满。汇款收款方是个名叫“亚细亚度假开发”的公司。

“您看这金额。”

“五千万元?”而且汇款日期是今年四月。

“您不知道吗?”

“不,我一点都不知道。”

垣内叹了口气,“果然这样啊。这是上午调取水单整理的时候,山村课长碰巧发现的。”

“这是干嘛用的钱?”

不愧于一贯的目光犀利,垣内已经调查了亚细亚度假开发这家公司。

“这家好像是帮人代理从事海外不动产投资的开发咨询公司。”

“这是投资资金啊,也就是说,东田在海外某个地方买了房产?”

“账面上有数亿元赤字的公司经营者,竟然有这样的大手笔啊。”

半泽察觉到垣内的言下之意,两人对视。

“您看他应该是私下把钱藏起来了吧?”垣内终于吐露了这句结论性的话。
“回来啦。怎么样啊,总部质询的事情?”

半泽还没脱下鞋子,阿花劈头问了一句。

“还凑合吧。”

“责任不在你——这你解释清楚了吧?”

这要怎么解释才好呢?半泽脱下西装扔在一边,只穿着衬衫瘫在餐椅上。

“解释倒是解释了。”

大概是要给半泽做饭,阿花进了厨房,又转身来问:

“这话什么意思?”

半泽给她讲述了上午听证质询的情况。

“怎么能这样?肯定是你们分行长在背后捣鬼了吧。”阿花愤愤不平。

“十有八九。”

“我知道呀,可是你怎么不跟他对着干啊,老公。”

阿花扔下饭菜不做了,拉开餐桌对面的椅子,“你不也在总行呆了好多年吗,你也到处活动活动,跟他对着干不行吗。在这种听证会上跟人事部的人当面吵架,最后倒霉的可是你自己啊。这下你不彻底成了被害者了。”

半泽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这一天实在是累得不想在夫妻之间吵架拌嘴了。

“我不想跟你吵架啊。我当然不承认是我的错误,可是这也得要对方没有成见啊。”

“你不是有个姓渡真利什么的朋友,在融资部吧?”

阿花语气尖酸。

“都说不是那么回事了!”

反正等也等不来,半泽自己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瓶啤酒打开盖子,连杯子也不用,索性对瓶喝了起来。阿花脸色非常难看,瞪着他的举动。

“那,然后怎么着?”

“毕竟有五亿元的损失啊。”

“那又怎么?那不是分行长犯的错误嘛!”

阿花从厨房探出身子,手里还拿着个青椒,“你说,分行长不就能疏通关节转嫁责任吗?都知道要成这样,你这还不是自己倒霉催的啊?”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银行有银行的做法。又不是各自疏通活动就能对抗得了的。我的意思你不懂吗!”

越来越不耐烦了,半泽干脆扔下这话不说了。那又怎么样呢——阿花肯定不服气。果然,

“嘁,这么说,你们银行的常识不就是跟社会常识不一样嘛。”

半泽决定不予理会。

第三章 焦炭矿场和庶务行员

1

一直延伸到大阪港的土地一片荒凉。半泽开车奔驰在胡乱铺装过的路面上,沙尘飞起,留下清晰的车辙轨迹。进入这一区域的不是运输公司的卡车就是洽谈生意的商务车,绝不会有人跑到这里游玩。当然,半泽驾驶的轻型轿车也不例外。

道路两边都是焦炭矿场。盛夏的直射阳光,照得四处一片白茫茫,空调已经开到几乎能耗光汽油的最大档,送出的风还是温热的。哪怕呆着不动也会不停地冒汗。透过前风挡,能看到一座座绵延不绝、黑漆漆的焦炭堆成的小山包,再往里才有几个缩在一角的低矮建筑物,看不出是工厂还是仓库。除此以外,还有几台远远看去小得像玩具似的黄色涂装的重型机械。

一直往前开,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座竖起的火柴盒似的二层小楼。

这里是西大阪钢铁的经理课长波野吉弘自家经营的公司。这一片焦炭矿场,还有这家公司,应该都是波野商店拥有的资产。公司名称和住所,都是从大阪商工调查的来生那里打听到的。

半泽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决定造访波野。要想查明东田的秘密,只能从与东田交往密切的经理课长波野身上入手。

高挂在空中的日头火辣辣的,空气中尘土飞扬,半泽继续往前开,不大的办公楼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半泽踩下刹车,降低车速,以趴在方向盘上的姿势,透过前风挡观察公司的情况。

这座办公小楼至少建成三十年以上了,给人以深深植根于这片荒凉土地的感觉。钢筋打底的四壁布满尘土,跟大部分旧公寓一样,外部有楼梯可以直通二层。

根本没什么停车场。半泽见有四辆国产车鼻子冲着建筑物并排停放,也跟着一头扎进去停了车,拉上手刹。

没有预约的突然访问。

也不知能不能见到波野。

如果事先打电话,十有八九会被拒绝,所以只能强行闯进来。但波野到底在不在这里,这本身也值得怀疑。虽说他在这里工作,但也不一定是常勤的职工。当然,就算能找到波野,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吐口。

半泽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站在玻璃门前往里看。从门外就能看到,封闭的办公室里有好几名员工。大概因为听到了汽车的声音知道有客人来访,一名女子职员正好抬头往外看,与半泽视线相对。那个女子看上去年过五十,身着浅蓝色的制服。半泽推开门。

波野果然在。

他的桌子在办公室一角,抬头看见贸然闯入的半泽,一脸愕然。还没半泽等说什么,波野已经站了起来,老鼠一样的脸上眉头深锁,刻出纵横的皱纹。

“喂,你干什么。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波野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跑到隔离访客和办公区的柜台边,把手里的文件一股脑扔在上面。

办公室更深处坐着一个男人,似乎是波野的哥哥、公司的社长,长相跟波野多少有些相似之处。他保持手里握着圆珠笔的姿势,投出疑惑目光关注着这边事态的发展。跟身穿印着公司名称的灰色制服的波野不一样,这位社长是短袖衬衫加领带的打扮。

“打扰贵公司工作了,十分抱歉。”

半泽决定先礼后兵,心想也不知是哪个家伙把西大阪钢铁的决算书出卖给商工调查的调查员来生的,只是他现在还不想亮出底牌。“我有些事情想问问您,请给我一点时间。”

“你快走开!”

波野口沫横飞,脸颊发抖。半泽冷眼观察他的态度,眼见到对方像过敏似的激烈反应,稍稍拿出一点气势来震慑他。

“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来责备和追究您的责任的。只是有些关于东田社长的事情想问问。”

“你怎么能突然跑过来强行问这问那!你听谁说我在这里的?”

“自然是从了解波野先生的人那里听到的,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

半泽跟来生有约在先,不会说出来生的名字。波野一脸不耐烦,但并没有继续追问。

“你这样我很困扰。我已经不是西大阪钢铁的职员了。我还有工资没结清呢,我也是受害者呀!能不能放过我别来烦我了!”

刚才那位社长模样的男人从里面走出了,一脸凶恶的表情:

“别欺人太甚了。快滚出去!我们跟银行没关系。”

“我这可不是欺负人。”

半泽冷静地答道,波野的哥哥绕过柜台,想抓住半泽的手腕把他推出去。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半泽知道,再继续这样的对答就成了车轱辘话。

“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

跟性格软弱的弟弟相比,老大哥似乎气场强大得多。

“你听好了,波野先生。”

波野自己躲在柜台里面偷瞄着,半泽冲着他发话了,“如果你不肯协助我,那就只好等着警察来找你质询取证了。你看着办吧。”

“你有完没完!”

老哥一挺腰板,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想叫警察就只管叫吧。”半泽压低声音说,目光灼灼地盯着柜台里的波野,“西大阪钢铁一案,东京中央银行已经打算报案了。对我们来说,你也是东田社长的共犯。如果不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可不一定要惹出多大的麻烦,怎么样,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共犯这个词,显然引起了波野的反应。

“什么报案!别胡说八道!”

“等、等一下,老哥。”

哥哥那边恨不得就要出手了,波野却在背后制止了他。哥哥愤愤地转过头瞪着他:

“你小子行不行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不,不是的啦。如、如果有什么误会,找警察来不是添麻烦吗。如果说说情况能解释清楚的话,还是那样比较简单吧。唉,毕竟我那什么,也算是那家公司的经理吧。”

看到弟弟的态度转变,老哥还是一脸不忿的表情,但是已经抓在半泽胸襟上的手还是松开了。当然,他并不服气,攥着拳头随手一挥。于是,半泽跟在波野身后,走进门口一侧的接待室。

“你想问什么?”

在沙发上落座后,波野隔着茶几与半泽对峙,但他的态度显得惊慌失措。

“我无法跟东田社长取得联系,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社长啊,发生空头支付的那天早上,我跟他打了个照面,后来就……那天上午他打电话来过,说已经逾期不能还款了,让所有员工会自己家等候指示,就这样。”

半泽知道西大阪钢铁的员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被遣散的,波野的话与实情相符。

“你就想问这个吗?那,问完了就……”

“不,还有一件事。”

半泽打开笔记本,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对折的复印件,打开出示给波野。那正是以亚细亚度假开发为收款人的五千万元汇款水单的复印件。

“落款日期是四月二十日。对一个靠财务作假来隐瞒赤字情况的公司经营者来说,这可是大手笔的开销。”

波野凝视着那张复印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您知道这件事吧。”

半泽的声音透露着他的怒火,但他还是用了敬语。毕竟,对方是个胆小懦弱的男人,如果波野真的知情,用这种方式询问更能让他心理动摇而吐露实情。

“不,我不知道。”

——结果,波野只是摇了摇头。

“那不可能吧。”

半泽死死地盯着波野的眼睛,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挣扎和慌乱,但其实半泽也无从判断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虽然汇款人是东田社长的名义,但处理这些事务的,应该是波野先生您本人吧。”

“不,不是的啊,不是我。”

半泽继续逼视着他。波野目光闪烁,似乎在实话实说和撒谎抵赖的边缘纠结徘徊。“这件事我,我真的没碰过。您说的我是头一次听说……”

“波野先生。”

半泽带着愠怒的语气,“请说实话吧。您是经理课长,即使是社长个人的事情,让我相信这么大的金额您毫不知情,这实在说不过去吧。”

“真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我,真的!”

半泽啧舌:“您在警察面前也能这么说吗,波野先生?在法庭上宣誓也能坚持说不知情吗?如果您的谎言暴露了,可要追究您自身伪证的罪名啊。”

“都说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波野急赤白脸地辩解着。

“不过,财务造假的事情您是知道的吧?”

“那个,那个是……”

波野说漏了嘴,目光回避着半泽。最后,他的目光从桌沿旁往下落,盯着地板游移不定。

“那些造假的手段,是早有预谋、一贯实施的结果吧。”

半泽指的是对支付给竹下金属的货款注水的事情。被指出这件事后,波野的脸色青白,口不择言。

“那是社长干的,跟我没关系。”

“您作为经理课长,一味说没关系可解释不通啊,波野先生。又不是骗小孩子。”

半泽语带嘲讽。“这怎么……!”波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个男人真是没出息透顶、丢人现眼,半泽看着他莫名其妙的样子皱起了眉头。竟然为了这么个男人,特地开车跑到大阪市的郊外,真是气死人。即使指出财务作假的情况,他也坚持不合作到底,来回来去就想耍小聪明、靠说话躲躲闪闪逃过去,回想这个过程,一股不可遏止的强烈怒火在半泽脑海里熊熊燃起。

接下来半泽要说出的话,将是一把用名为“怨念”的砂纸打磨过、闪烁着黑色光泽、孕育着刻薄和狠毒的利刃。自然,他的语体也变了,不再客客气气的说敬语。

“东田私藏了财产吧?在哪儿?哪家银行哪家分行?知道的话就趁早说出来,波野。你还想平平安安地说话,也就趁这会儿了。要不要老实交代就看你自己,弄不好就送你去吃牢饭。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波野颤抖着抬起头,感觉盛夏的气候瞬间变成了严冬。他像一条被看不见的怪力拧成一团的毛巾,上半身哆嗦不已扭来扭去,头发也倒竖起来。

“不,我不知道——!”

半泽不说话,又瞪他一眼。波野开口已经是哭腔了: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

“你撒谎!”

又被喝斥了一声,波野脸色铁青,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请你相信我吧半泽课长!求求你了!真的。你放过我吧。”

一边说着,波野推倒沙发,“咕咚”一下,跪倒在铺着剪绒地毯的地板上。

“你干什么,吉弘!”

看样子,老大哥一直在门外听着来龙去脉,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冲进来,恶狠狠地瞪着半泽。

“你快滚!”

半泽瞥了一眼波野低下头后正对着自己的头顶和那层稀薄的头发,感到终于无话可说,只能站起身来。

“想到什么的话,请立刻联系我。这是你减轻罪责的唯一办法了。”

呜咽的声音更大了。

刚刚上升到巅峰的愤怒渐渐平复下来。这时候半泽才真正意识到焦炭矿场那一片墨黑的“风景”。回到停在办公楼前的车上,被强烈的阳光照了一下午,车里的空气都快爆炸了。他打开门透了透气,脱下外套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转身坐在烟味浓厚的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车子嘭的一声发动,半泽突然觉得,自己跟那些肮脏的高利贷放债人也没多少差别。

“不,我就是肮脏的放债人。”

背负着这样的自觉,他又一次驶过那片焦炭矿场。

2

“您是在考虑投资海外别墅吗?”

半泽随手取了一张介绍出售商品的店内手册,立刻有店员凑上来搭话。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气质高雅的女子。

“您有特别中意的地区或者对国家的偏好吗?”

半泽装作在思考的样子,

“这个嘛……澳大利亚的凯恩斯好像不错吧。如果只考虑气候的话,马来西亚也还可以。常春之国嘛。”

“您选的都是好地方啊。经常去那边旅游吗?”

女性店员露出富有魅力的笑容,微微歪着头侧耳倾听。

“马来西亚?直到几年前,我还常去呢。不过就工作来说,去中国的时候更多,而且总是南方。光是热得要命,我可受不了。”

“是因公出差呀。”

半泽含糊地应着。对方抽出他视线所在的一本小册子,是泰国的高级住宅,价格换算成日元的话差不多一千八百万。

这是位于御堂筋的亚细亚度假开发公司的直营店铺。从波野那边离开后半泽回了下分行,简单收拾了一下堆积的未处理文件,立刻又出来了。他昨天晚上通过网络搜索到这家公司的所在地,决定如果在波野那里找不到什么结果就到这边来查探一下。

“到那边坐下来喝杯咖啡慢慢聊怎么样。我会给您拿介绍手册的,请慢慢品鉴。”

店面并不宽敞,但一个角落里特别设置了接待客人用的茶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店里只有半泽一个访客。

应她的邀请,半泽摆出悠然的姿态坐到椅子上,很快,女店员端来了塑料杯盛着的咖啡,还抱了满满一怀的各种手册。

“您好,方便的话能帮我填一下这份表格吗。如果您有意了解我们公司开发的产品以外的其他房产,我也可以帮您查找。敝姓河口。”

递出的名片上写着“首席置业顾问”的头衔。调查问卷上,清晰地印着公司名和董事长名字。

“请问您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我们公司的呢?”

这个问题倒把半泽问住了。

“这个啊,其实是我们一家相熟的客户公司社长向我推荐的,我就想来了解了解。”

“是这样啊。”河口的笑容亲切温柔。

“您知道西大阪钢铁的东田社长吧?”

河口的脸上笑意更深。

“是啊,我认识东田社长。”

“我听说东田社长就在哪置了房产。那什么,好像就是凯恩斯吧?”

河口微微一笑,

“不,是夏威夷的茂宜岛。”

“啊,是吗。他选的地方可真不错啊。”

与其说是装出来的演技,半泽倒有一半是真心的感叹,“那可是个好地方啊。沉浸在大自然当中,真是太幸福了。是贵公司开发的度假公寓吗?”

“是我们公司开发的没错。不过不是公寓,东田社长投资的是独栋别墅哦。”

位于海外、价值高达五千万的不动产,只怕就是这个了。如果是澳大利亚,就算带游泳池的别墅估计也只要这一半的价钱就能买到手。从价格估计,只有夏威夷才有这样高价的奢侈房产市场。

“嗯,他的确说过价格五千万左右。还有其他类似的房产吗,我也有兴趣。有地图吗?”

半泽微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可不要在东田社长的隔壁哟。”

河口爽朗地笑了,说了声请稍候离开了座位,很快又回来。她手上拿了几份茂宜岛的展示图。

河口一手拿着带有图片的手册,详细介绍房产的情况,同时在地图上标出每所房产的所在地。半泽强撑着听了足足五所别墅的介绍,终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口提出:“那么东田社长的别墅在什么位置啊?”

“就在这一带呢。”

河口指着沿海的高地区域说明。

“东田社长好像说过,要是有了别墅他就住在那不回来了呢。”

“当然,那是作为永久住所都毫不逊色的高级房产呢。”

——可惜让那么个人渣混蛋住上了。半泽深深点头,心想非把丫的高级别墅拍卖了不可。
“是夏威夷的别墅。还是茂宜岛上的独栋呢。”

垣内嘟起嘴,做了个吹口哨的动作。

“已经溜到那里藏起来了吗?”

“听说内部装修还没完工。所以,至少这所房子现在他还没住进去。”

半泽把手册的复印件拿给垣内看。面朝大海的乳白色度假别墅,越看越来气。

“不管怎么说,那个混蛋肯定是私藏了财产。即使不能五千万全到手,至少也能回收相当一部分吧。”

垣内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光别墅就花了这么多钱,很可能还秘密藏有其他很多资产。”

“没错。虽然还要进一步调查才能找到确切的情况,但这毕竟是有所进展了。有枣没枣三竿子,简直像寻宝一样痛苦。”

“怎么办,课长?要向上面报告吗?”

垣内话里有话。

尚未确定事实的全貌。在这个阶段向浅野报告的话,说不定会引来额外的麻烦。本身这个突破口对打算把全部责任推给半泽的浅野来说,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真能回收坏账,这次就是半泽翻身的关键王牌。绝对不能把重要的信息泄露给浅野那个王八蛋。

“我们先自主行动,观察一下情况再说吧。不要告诉上面了。让他们知道了,不一定又会说出什么来。”

“我有同感。”

垣内说。“真正的敌人可是站在我们背后的”——他又加上一句注脚。

3

“我们是这个——分行长在吗?”

第二天早上。

十来个身着土气西装的男人一起现身在分行二楼融资课的办公区,绕过柜台径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向垣内出示身份证件。

打头的男人四十来岁,一脸不屑一顾的傲慢神情。跟着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一群人,虽然年纪、体型各有不同,但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给人感觉像是来银行投诉的消费者,又好像不大对头。

垣内从分行长室报告回来了,趴在半泽耳边悄悄汇报。

是国税局的人。来势汹汹,让人不得不皱眉。看样子要有好一场麻烦了。

“欢迎欢迎。”

本来,浅野好像还在分行长室打电话,看到这阵势连忙从屋里跑出来迎接。

“现场检查。拜托了啊,分行长。”

那人冷淡地随口打了个招呼,话还没说完已经转身就走。这男人大概是这群人之中的统括官。税务的现场检查,有时能一口气投入几十甚至上百的人力。这些人分成几个小组,各自到搜查的现场驻点。与此同时,除了银行以外,搜查对象的公司和个人住宅应该也分别有好几个小组到场。每个小组中率队的就是所谓的统括官,也就是团队的中间级别管理者。

“好,好的。请请。喂,半泽君。你带几位到三层的会议室去。”

半泽在前面开路,对方跟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只管一个一个跟上往里走。半泽带他们到会议室后,小个子的统括官叫道:“哎,你,别走。”那人的年纪跟半泽差不多,最多也就是大个一两岁。

“我们要调取文件资料,你记着点。”

那男人说话的口气毫不客气。

“您要的是存款相关的资料吗?”

“对。”

半泽从电话旁边拿起便条纸做记录,那个男人则一连串地报出各式各样的档案名称,

“普通存款的印鉴卡,账户开头从45到49的全要。去年一整年的汇款申请书。平成十二年五月到七月的定期存款到期解约和汇出传票……”

数量相当之多。转眼间已经记满了好几张便条纸。虽然让银行提交那么多资料,他们实际想调查的却只是其中某一家公司或某一个人。绝对不让人发现他们调查的到底是哪家公司或哪个人,这就是国税的风格。

“还有……”

那人还在继续,“弄个复印机来。”

“啊?要复印吗?”

半泽下意识地反问。“听不见啊?你耳朵还真不灵光呢。我说,我要复印机——复印机。虽然是银行职员,复印机是什么好歹还听得懂吧?”

无聊的调侃在一群调查员中引起一片笑声。

银行总是要接待各种各样的人,但要比起态度之恶劣程度,黑社会都比不上国税局。黑社会的人了不起也就是在柜台前头嚷嚷几声、胡搅蛮缠一会儿,而这些家伙却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顶着国家权力的大帽子作威作福。接待的人哪怕表现出一丝不满,对方就甩出一句惯用的威胁话语——“怎么着,想关门吗?”在所谓的“精英意识”和扭曲的“选民思想”作用下,无耻无聊无能的家伙掌权得势之后的典型表现。电视剧里的“窗际太郎”,现实生活里可不存在。

(译者注:播出于1998年的TBS电视剧《税务调查官·窗际太郎事件簿》,以一名世田谷南税务署的精英税务官窗边太郎(姓“窗边”,名“太郎”)为主角,塑造了一名刚正不阿秉公执法黑恶势力斗争的高大公务员形象……)

“快去拿。我们可忙着呢。”

那人傲慢地说,话音刚落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半泽。

半泽找了几个年轻人搭手一起搬运复印机,又把便条纸交给营业课长,让他协助准备必要的文件资料,这时候副分行长江岛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大现殷勤,奉承地问“请问您几位中午想吃点什么?”

国税的人一来,直到他们宣布撤离之前都会在银行驻守,吃饭当然也在银行吃。他们也不说什么时候回去,银行方面则要毕恭毕敬地奉上高级膳食,承担全部费用,不然他们回到国税局一定会添油加醋地打小报告。这帮混蛋就是看准了银行有再多腹诽也不敢顶撞。

一群混蛋——半泽无声地啧啧舌,心中鄙视,这时候四个年轻人吃力地从楼下搬来了复印机。

“喂,放在这边。”

这次说话的不是统括官,而是另外一个男人,“这边这边,小心点啊,你们银行职员那小身板可没什么力气。”

又是一片笑声。一个正在搬复印机的年轻人不干了: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融资课的横沟雅也。

“横沟——!”

半泽慌忙制止,横沟狠狠地瞪着那个检查官。横沟曾经是私立大学橄榄球部的队员,睨视那个检查官的气场远比对方强大。

“怎么着,喂!你一个银行职员还不服吗?想关门吗?”

果不其然,那个检查官马上以标准句式应战。

不仅那些检查官,连江岛也狠狠地瞪着半泽,半泽赶紧道歉,一边说着“过来过来”,一边拉着部下的胳膊勉强把他拽出会议室。

“什么玩意儿啊,那些混蛋。不知道自己算哪根葱啊。”

“别跟那些家伙一般见识。”

“可是,课长。那些混蛋不是公务员吗?靠我们的税金吃饭,还横得不得了,算什么态度啊?”

“国税不就是这么回事嘛。不过你记住,再生气也绝对不能跟他们顶撞,知道吧?”

“是。”

横沟老大不情愿地点点头,当然,现场检查中的摩擦还是接连不断。

首先是印鉴卡。

营业课业务中正在使用的会议室也被霸占了,课长代理与对方交涉的结果只是吃了一记哑巴亏。接下来,也不知道他们那根筋不对,说是要找资料,却跑到一层营业窗口,对女行员大声呵斥,迫使她们中断接待客户去找什么传票,态度蛮横之极。这期间,他们还被窗口的客户误以为是银行员工磨洋工,惹得客户大骂一顿。目睹这一过程的银行员工简直气得要吐了。

接下来,“给我拿这个”、“还有那个也不够”,各种给人添麻烦的无理要求接二连三,一直闹到中午,弄得人根本无法安心工作。

江岛回到自己座位上,半泽恰好听到他打电话点了十人分的高级鳗鱼饭——当然,钱是银行出的。不过,这次听到江岛打电话的不止半泽一个人。

“喂,横沟、中西,饭送来到了,你们俩送到会议室去。”

江岛下了命令,两人只好默默站起来。这时候刚好十二点。

“真是的,好大的架子。”

垣内手里转着圆珠笔忿忿地说,“课长,您先去吃饭吧。趁着这会能吃上赶紧吃,今天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呢。”

“你说的是。”

半泽把“就餐中”的告示牌立在桌上,准备吃饭,刚走到三楼楼梯的半道上就听到强忍着的笑声。这是庶务行员室。这里白天一般都没人,现在却有几个人影在那里。

“干嘛呢你们几个小子。”

听到半泽的声音,凑在一起的三个人噌地一下转过身来——那是横沟、中西,以及业务课的课员柏田和人。几个人所在的空间里漂浮着一股馊臭的气味——气味的来源就是柏田。三十多岁还是独身的柏田,以从不洗澡知名。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衬衫皱皱巴巴,前襟上一片黄色,陈旧的西装肩膀部位散落着好多头皮屑。头发乱蓬蓬地泛着油腻,还冒着一脸成人痘。这位仁兄,可是曾经被客户投诉“太脏了!强烈要求换担当”的主儿。他经常被江岛警告,但依旧我行我素,作风丝毫不改。

(译者:说真的我觉得这是夸张……且不说银行对员工仪表的要求比一般企业还高,这种人怎么接待客户,哪儿来的业绩?)

半泽一看,桌子上摆着十份鳗鱼饭。

不过,鳗鱼都被取出来放在单独的盘子里。

柏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纠结地转过脸看着半泽。

“啊,那个,我们就是想帮他们把保鲜膜揭掉,呵呵。”

横沟一边想把饭菜藏起来,一边说。

这些臭小子打得什么主意,一目了然。真是让人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你们啊,可别给人家鳗鱼店惹事儿啊。”

与横沟、中西对视一眼,偷笑了一下,转身走上三楼。午饭是担担面,但是刚才的一幕总是浮现在眼前,弄得半泽也食欲全无。

下午,国税局的大爷们照旧大模大样。查这查那忙活了大半天,又跑来叫半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把融资的资料拿来。今年一月到六月,除了票据贴现以外,所有实际放款的融资客户,无论法人还是个人全都要。”

“这数量可相当不少啊。”

“那又怎么着,用不着你操心。快去拿。”

融资课全员分工一起动手,把全部将近八十册的融资档案翻出来,用小车推着送进去。

“他们到底是想调查什么呀?”

垣内从三层的楼梯上一边往下走一边问。

“谁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们铁定是一知道消息就会毁灭证据的人哪。”

“越来越没下限,得寸进尺的王八蛋。”

“谁说不是呢。”

国税局的现场检查可不是应付一天就能完事儿的。调查开始之日的大张旗鼓,名义上只是保全证据资料,接下来还有以几个人为单位的搜查组,能一口气查上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彻底是一场持久战。跟通常的税务调查相比,他们下的功夫可大了去了,一般都是为了查证大额偷漏税案件才用这种搜查方式,堪比警察对刑事犯罪的搜查。

好不容易,他们拨通江岛的内线电话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好了好了,他们查完了。全员到楼上会议室去收拾资料。”

在这句话的支使下,所有还留下来加班的男性员工都挪着沉重的步子爬上三楼。与此相对,现场检查的税务检查员们排成水鸭似的整齐队列慢慢悠悠地晃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感觉双方都无精打采的。

“太过分了吧这也。”

文件资料在会议室里乱成一团,显然这帮混蛋意识里根本没有“整齐”二字。简直像收拾被敌军蹂躏过的领土一样,眼前的惨状让任何人看了都忍不住唉声叹气。郁闷的残局收尾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零点。

不过,西大阪钢铁相关的文件,恰恰也在提交的资料之中。

五亿元的新融资是在二月份放款的,正好符合统括官提出的条件。半泽没有把收回来的资料交给业务担当中西,而是放在了自己桌上。现在这家公司的债权回收工作已经不是中西而是由半泽负责了,是课长亲自担当的要事。

但是,半泽随手翻开文件扫了一眼——坏了!——他不禁意识到这个问题——

那桩夏威夷房产的资料本来也夹在档案里……

那上面有半泽亲笔记录下来的详细地址,现在回收到手的文件却变成了复印件。

半泽叫垣内来看。

“总不会是不小心把原件当复印件拿走了吧?难道说,那帮人是……”

“他们来现场检查,调查的对象就是西大阪钢铁和东田。”

半泽断定。

“头皮屑饭好吃吗?不知好歹的混帐。”——他听到横沟恶声恶气的咒骂。

4

次日,半泽联系了大阪商工调查的来生。

下午,来生出现在分行二层柜台,半泽带路去了上次接待会面的隔间,一坐下来就单刀直入:“我想知道西大阪钢铁和新日本特殊钢之间的关系。”

“说到关系……到底指哪方面呢?”

来生直勾勾地盯着半泽。对这个人来说,信息情报就是商品。要不要就这样全盘奉出?他脸上明显流露出犹豫的神情。

“我是听波野课长说的,因为预计新日本特殊钢有增加订单的需求,东田才会在五年前设立新工厂,只是最终期待落空了,才导致业绩恶化。这是真的假的?”

“以前西大阪钢铁跟新日本特殊钢关系密切,这的确不假。五年前开设新工厂有这一层关系的原因在里面,这我也不怀疑。至于后来的经过和发展嘛,我觉得波野先生说的没错。”

“那么五年前到现在这期间,西大阪钢铁和新日本特殊钢之间的订单往来如何呢?一开始为什么会错误判断形势呢?我想知道原因。”

“其实新日本特殊钢本身也不是很景气啊。”

看样子,来生终于决定说出他所掌握的情况,“五年前啊,那正是那家公司的社长交接的时期嘛。我这也是从西大阪钢铁的同行那里打听来的,听说,东田社长和新日本特殊钢的前任社长是发小。业务上的往来也是以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为背景的。实际上,直到前任社长还在任的五年前,西大阪钢铁的销售额一直保持高速增长。不过,在那期间新日本特殊钢自身的业绩反倒一落千丈。前任社长背上了业绩恶化的责任,于是就从人事交接整顿开始,那家公司彻底重整。”

“简单来说,作为重整的环节之一,清理了原有的交易对手,是吧?”

“正是如此。”来生点点头。

“东田难道不知道前任社长要被顶下去的消息吗?”

“那边是‘政变’。”

“哦!”半泽惊讶地叹道。

“突然提出解聘提案,然后就把前社长革职了。”

“对东田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突然打击吧?”

“没错。原社长被赶出了新日本特殊钢创始人的行列,从那以后那家公司股东的控制力量就越来越弱了。”

“接下来的五年期间,减少了与西大阪钢铁的交易量,是这样吧。如此一来就无从挽回吗?”

“那边公司认为,西大阪钢铁只是转包和分销,向他们下订单只是增加中间环节、抬高成本,才导致经营恶化的。虽说这是新社长的经营方针,不过据说真正的意思嘛,是嫌弃跟前任社长往来密切的关系户碍事,有意划清界限。”

(译者注:这说明我之前预计的没错,西大阪钢铁不是一级生产商,而是从事钢贸的分销商。)

如果来生说的情况属实,那么早在五年前,西大阪钢铁的业绩恶化就已经是不可避免的。

不景气的风暴早已席卷钢铁业界,即使想寻找替代新日本特殊钢的交易对手,谈何容易。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企业总资产太少不能形成规模,而且日本中小企业普遍存在过度借贷、杠杆比例过高的情形,经营资金链一旦断裂,就只剩下债务缠身。而这时候,东田打的是什么算盘呢?

“也就是说,东田五年前就预计到公司早晚要倒闭的前景了?”

这天晚上,半泽把从来生那里打听到的情况悄悄告诉了垣内。

“估计这五年来,东田一直以粉饰财报的手法欺瞒银行诈取资金。另一方面,应该是通过经营成本注水的方式隐匿转移资金。还有,为了迎接人生第二春,连夏威夷的房产都安排好了。”

“这么说,这可是……”

半泽迎着垣内意味深长的目光,点了点头:

“没错,是‘蓄意破产’。”

5

“真有你的,要命。”

渡真利叹了口气,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什么混帐面谈,难道那样我还能忍了吗。”

半泽咬牙切齿,一口气灌下一大口啤酒。两人正在梅田站地下街的居酒屋里。

关于西大阪钢铁的信用事故,融资部举行了听证质询会。当时的情景已经成了融资部里的热门话题,据渡真利说。

倒也是意料中事。

“定冈那小子气得半死。他这回是恨死了你了,就等着往你棺材上钉钉子,只是暂时还无从下手。更糟糕的是人事部的小木曾次长。他可是很有来头的啊。”

“那又怎么样。”

半泽暴起,“本来,对明明也是当事人的川原不闻不问,偏偏对我揪着不放,这已经无礼至极了。而且,这次质询显然是要把过错推到分行头上,根本是以谢罪为前提的嘛。”

“你别那么大火气。融资部也不过那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小木曾次长那个人,看样子是一定要跟你过不去了。听说他向融资部提议,要对大阪西分行开展紧急的临店检查呢。”

“什么?”

所谓临店检查,是指融资部亲临分行,对贷款情况进行全面检查。为期三天。目的是检查是否实施了正确恰当的授信判断,每天检查完毕都要讲评,在现场行员之间开展检讨会。

检查员一般是五个人左右。带队的人职务级别相当于分行中的副行长,其他四人相当于课长的级别,但一般来说成为检查员,都是终结了在分行的使命、马上就要被派遣出去的行员们,这是他们在银行生涯中最后的一站。

都是些迎面骨上遭受过重创的家伙。副行长级别的带头人,说白了就是在分行长这一关上落马的家伙。另外四个检查员,等于是连融资课长的位置都坐不住的庸才。他们应该不乏实务经验,但充其量只是一帮够不上一流员工的巡回马戏班子罢了。

关于分行的授信判断,有心挑刺的话怎么样都能找出话茬来。身为融资课长,半泽自负生平所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找茬也只管放马过来。但是,真正的麻烦在于事前准备。银行的内部检查涉及方方面面,最劳心费力的是检查之前的全方位准备工作,迎接临店检查当然也不例外。

半泽知道,检查前每天至少要加班到深夜了,这一点他已有觉悟,但是只怕被查资料里有不能给金融厅看到的东西,这可得事前做好隐蔽工作。诸如此类的问题文件,都会塞到纸箱里,一股脑藏在融资课长自家——这就是所谓的“疏散通道”。

银行是要区分“内外”的。不管怎么说,拼了命也要检查中取得良好的分数,但要想应对检查,把日常融资内容中有问题的部分藏好了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如果检查到的项目都毫无问题,检查者又交不了差,就会反过来认为没有检查到融资内容的实质。就这样,检查和被检查的双方永远做着原地打转儿追逐影子的无聊游戏。

“为什么人事部会指使融资部临店检查啊?”

渡真利装模作样地说:

“根据面谈结果,我们认为大阪西分行的融资工作技能有问题,因此认为贵部有临店调查的必要——这样一封冠冕堂皇的信函从人事部长手里发到融资部长面前。你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吗?”

虽是戏谑的语气,但渡真利以别有深意的认真表情面对半泽,“简单来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依我看,那个小木曾在上次面谈里被你伤了面子,跟你结下梁子了。”

“跟我有仇就直接找我单挑啊。没出息的混蛋。”

半泽狠狠地吐出一口气,但毕竟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那些混蛋的手段了。他们会有组织地落井下石。我可告诉你了,他们都是些真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渡真利,你能不能帮我多少留意一下啊?”

“说什么傻话。”

渡真利眼睛瞪圆,“什么一下两下,我可是一直全心全意帮你注意那边的动向啊。这还用你说嘛。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债权回收,你那边怎么样了?小木曾也好定冈也好,那些小角色随他们折腾去吧,但是,如果真发生五亿元的实际损失,不管怎么说你的立足之地都不牢靠了。这你明白吧。”

两人上了个厕所,又到第二家店续摊。渡真利也好半泽也好酒量都相当不弱。甚至渡真利还在“本人特长”一栏中大书特书了“饮酒”这一项。

这时候两人的话题从不良债权转到了同期入行者的近况。

上一次跟渡真利一块喝酒的时候,还有苅田和近藤。但是今天特意没有邀请他们,因为渡真利说有那两人在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

“在晋升次长的比赛里拔得头筹啊,事务部的门胁那小子。”

“他是MBA吧。”

“东大,UCLA。”

渡真利脸上有点厌弃的表情。不光是东京中央银行,任何一家大型银行都有海外留学制度。在竞争激烈的行内选拔中获胜,经过两三年的留学MBA课程,是通向龙门出人头地的最佳道路。在美国或英国取得管理学硕士学位,如果在美国留学还可以在美洲总部“锻炼”个三到五年之后再回国——这是这种精英人士的固定模式。

渡真利在这一场鱼跃龙门的争夺战中落败了。有志于从事项目融资的行员多半都有MBA背景,而渡真利进入银行多年却始终不能实现他的目标,不得不说是那次选拔考试失利的结果。

“门胁啊,他老爹不是白水银行的董事吗。只要他想去,没有去不了的吧。”

在银行里如果想爬上董事的位置,这也是必备条件之一。

一流大学毕业、出身世家、有MBA学位,全副条件门胁都齐备了。

另外,如果想在董事级别的竞赛中胜出而最终当上董事长,这一阶段最重要的是领导能力,能够统辖行内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自身所需要具备的条件当然也更难达到。不过在东京中央银行的前身产业中央银行来说,“脸”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之一。

董事长必须外形与“产业中央绅士”相仿,都是花白头发、富有魅力的中年型男。在历代的董事长候选人中,只是比较简历的话每个人都不遑多让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以外形为标准反而容易认定合适的人选。不过,在东京第一银行和产业中央银行合并时颠覆这一先例的,正是当时的董事长高桥太介。高桥这个人,怎么看也就是一普通大叔,要不是东京第一银行的关系,在产业中央银行里是绝对坐不上董事长宝座的。

后来才有传闻,说是这么一回事:当时产业东京银行内部最希望就任下任董事长的人是岸本真治。但这个岸本带着黑框眼镜、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脸长得跟大海龟似的。就这副尊容只要不整形,怎么说当董事长也是没戏的。产业中央银行为此纠结了很久,最后在合并后的初代董事长人选上做出让步,让平均脸高桥成为“外表不怎么地也能当董事长”的先例,这样下一次禅让给岸本就没那么突兀了。在岸本之后,现任东京产业银行董事长的是五木孝光,出身产业中央银行,长得是仪表堂堂,又担任过全日本银行协会的会长,历经多次不良债权处置的大风大浪——听起来像无稽之谈,但却是真事儿。

(译者注:回想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门胁那小子算是相由心生,阴险性格完全摆在脸上,简直是最糟糕的外表。不过已经有了先例,登上董事长的位置也不是痴人说梦啊。”

渡真利的话很损,半泽一边笑一边点头同意。

“那位大概也快要派遣出去了。”

在三十多岁时对外派遣,仍然是银行的在籍员工,回归的可能性极高。但如果是四十多岁上派遣出去,那就是一去不回的单程车票,相当于被银行除名,再也回不来了。

一念及此,渡真利的表情也忧郁起来,“近藤那小子,怕是危险了。”他说。

“喂喂。”半泽拦住了话头,但他心里也有同感。这一点渡真利也明白。

“唉,人生道路的转折点就近在眼前了。近藤也好苅田也好,还有你我都是。”

渡真利说的没错。

“你那个不良债权就像赌硬币一样。一面是通向派遣的单程车票,出现另一面才有可能留在一线继续斗争。”

渡真利的话听着让人不快,但确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渡真利说的?为什么?”

这天晚上,阿花一直没睡等着迟迟不归的半泽。他向阿花说了与渡真利喝酒的情况。而阿花依旧如故,对这次的事情气愤不已耿耿于怀。

“人事部有个叫小木曾的混蛋,对上次质询的情况怀恨在心,这下子要临店检查了。如果我回收债权失败,只怕要被派遣了。”

一听到派遣,阿花神情立刻变了,气得脸色铁青。

“难道渡真利就不肯帮你的忙吗?”

“人家帮了呀。给我提供了那么多信息,已经是帮大忙了。”

被阿花瞪着,半泽心浮气躁,随口说了句“泡杯茶吧”,阿花一动不动——半泽是A型血,阿花是典型B型。

“派遣出去,还能回银行吗?”

“这个嘛,应该不可能了吧。”

“可是,以前那个柿泽不就回来了?”

柿泽是过去和半泽共事过的一个优秀的同事,本来在证券业务总部工作,后来被派去新设的证券子公司,工作两年后荣升,重回旧巢。

“他派出去的时候本来就是有条件的。跟这次可不是一码事。”

“薪水会变吗?派遣出去是不是就不能涨薪水了。家里可不只有房贷,以后隆博的教育也要花不少钱呢。还有父母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病倒了,那更是大麻烦了。这些都没事吗?”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嘛。”

半泽烦躁起来:“来来回回光说要花钱花钱花钱算什么。就算被派遣,薪水可能减少还可能增加呢。再说,现在是操心这些事的时候吗?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回收债权。等那事不成了你再唠叨也不迟吧。”

“你说的倒轻巧。可是,你那些事情的结果可是要影响到我们的人生啊,难道还是我想多了?没有吧。这可是大事。”

“废话,本来就是大事。”

半泽心里窝火,狠狠地扔下几句,“所以啊,你还不如早点祈祷我工作顺利来得有用呢。要不然,你自己事业有成也行啊。”

“我可是为了你才搬家换工作到这里的。当初找工作,也是费了老大的力气,现在你怎么说这话?泡什么茶,自己泡去。”

阿花说完,转身甩手去了隆博的卧室。

6

“事出突然,听说下周三就要到分行临店检查了。为此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与渡真利会面后的下一周,江岛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半泽。他的表情格外严肃,自然是因为临店检查的结果,也会直接关系到对他这个管理岗位人员的考核评价。

“你知道吧,即使没有检查,我们分行因为西大阪钢铁那件事已经在总行那边很受关注了。如果临店检查的结果再不好,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对你个人来说也一样。这次,绝对要获得良好的评价。从现在开始就五天了,拼命吧。”

临店的目标到底还是半泽。对深知底细的半泽来说,看到江岛这局外人张皇失措的样子,反而觉得滑稽。

江岛瞪起三角眼装腔作势:

“你身为融资课长,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好好努力可不行。看你的了。要是给分行长和我丢脸的话,这责任可要你来承担。”

——也不看看眼下是推卸责任的时候吗,半泽心想。不过,在江岛这种头脑空空的武斗派面前,说什么也是无用,还不如闭嘴。

其他银行情况大抵类似,对东京中央银行来说,从中小企业融资情况着眼,能揪出来的问题也就那些。

正确地判断业绩,提供适度的融资,还有取得与融资规模相适应的担保。不过如此而已。

为了把这些顺理成章的东西固化下来,金融厅对银行业界下达了各种各样的指引,另外还有银行自有的内部评级授信规则,保留相关的记录都是必然的义务。

临店检查的目的就在于确认是否准确地完成了上述动作。虽然半泽自信没有问题,但在有近千家交易对手的大阪西分行,此刻开始把每一家的资料逐一确认一遍是不可能的。

五天的准备期间转眼就过去了,东京融资部临店检查小组的五名成员,在检查日当天的上午九点来到大阪西分行。

由副分行长和融资课老员工组成的临店小组成员,平均年龄五十上下。除了这五个人,还有另外一个曾有一面之交的人,让半泽不由得皱起眉头。

人事部次长小木曾。

“呀,连次长您都亲自来了。”

浅野看到他连忙打招呼,小木曾像政治家一样举起右手,嘴里说着“多多关照”,视线却直直落在半泽身上。除了带队的一个人以外,临店小组的其他人都被请去了会议室。浅野情绪高涨,引着带队的加纳真治和小木曾去了分行长办公室,立刻关上了门。

半泽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不过他心里清楚,要罗织一个结局不利于他的故事,这就是序幕了。

很快,临店小组拉出一张当日检查对象的清单,交给半泽。

由于人员和时间有限,当然不可能全量检查,只能抽样。按说抽样应该是随机、不受干预的,但半泽一看清单就发现,单子上基本上都是以业绩恶化的企业为主。对方的用意显而易见。

第一天的检查对象共一百家。一个一个报出名称,担当的行员就按照清单取出资料,放在纸箱里用小车推到会议室。这是上午九点左右的事情,接下来直到下午四点,临店小组都会投入检查工作,最后要召开当天的“讲评会”。大致过程就是如此。

这种讲评会上时常出现激烈冲突的场面,毕竟从各方的立场来说,临店的检查员一般都怀有对分行小字辈指手画脚的欲望。特别是最近几年,跟以前比起来在分行从事融资业务的行员更年轻、人数也更少了,相比之下也比较容易出错。这在大阪西分行也不例外,而身为融资课长的半泽,最终要为手下所有业务经办人员背负责任,他的立场最难受。引起这些的幕后黑手小木曾到场的目的,只怕就是想在讲评会上,亲眼见到以半泽为首的融资课遭受集中炮火袭击。除此以外,不知他还有什么目的,但竟然不惜一大早随队赶来,这家伙的执念也真够深的。

“你小子几斤几两,马上就见分晓。”

小木曾在分行长室呆了三十分钟左右,出来之后直奔半泽,

“西大阪钢铁那件事,我已经领教过你的伶牙俐齿了,不过,对你的评价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儿,半泽课长。”

小木曾一边说着,在三七开的稀疏头发遮掩之下,头皮都兴奋得发红。

“我听说,好像是人事部促成融资部来现场临店检查的。您对弊行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你这小子还真是,口头上从不吃亏啊。”

小木曾往临店小组所在的三层会议室方向去了。

这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开始了第一场讲评会。

会议室的长桌恰好摆成“コ”字形状,临店小组的五个人占据一边,对面则是半泽和融资课的员工。浅野、江岛还有小木曾三人像裁判员一样,坐在顶头的中央位置。

临店检查的各位检查员按顺序一个一个发表检查意见,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向经办人逐个核查当日检查到的每家交易对手的情况。

抽到的赤字企业比较多,多少让半泽有点担心,但一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但是,当第二个姓灰田的检查员开口说话是,气氛就往不详的方向转变了。

这个人年过五十,看上去是个相当执于己见的人。

“林本工业的业务担当是谁?”

从第一个问话的检查员开始,直到灰田一张嘴,尖锐的语气立刻造成现场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与检查员的性格有关,与此同时应对质疑的方式也要随机应变。半泽在融资课混了这么多年,临店检查也经历多次,而他每次最留心的就是与检查员本人的脾气是否相投。

当然,他见过不少脾性不容的家伙。

灰田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是我。”

经验尚浅的中西举手应答了。从中西惴惴不安的举止上就能看出接下来谈话的走向,半泽心里也是阵阵苦涩。

“你说说,这家企业是怎样一家企业?”

“怎样的企业”这种问题让人无从回答。半泽大概能猜测灰田想问的是什么,但问题本身太含混了。不出意料,被点名的中西只会战战兢兢地解释:“那个,这家公司在分行附近,是一家经营历史很久的钢铁问屋……”

“谁问你这些!”

灰田大喝一声拦住话头。一双狡猾的眼睛,故意做出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瞪着中西。明明是他语焉不详提问模糊,得到的答案稍有偏差就摆出生气的姿态。这男人。要么是别有所图,要么就是纯粹白痴,不管怎么说,以半泽的地位并不能反驳他“还不是你的问题不清楚”。

“这家企业是应当关注的赤字企业吧。”

“啊……”

“啊什么啊,你到底清楚不清楚。真是的。”

灰田的脸颊震颤,视线紧接着转向半泽:

“对这家企业,课长有什么指示吗?“

资料里明明就写清楚了,还故意问出来。就像成心向当选知事的候选人提问公约内容的找茬议员一样。

“维持现状。”

半泽说。

“这说得过去吗!”

灰田惨白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他的架势好像在责骂融资课全员,人人沉默之中,灰田加大了火力:

“还有,这家企业的业绩预测情况怎么样,经办人?”

“啊,这个嘛就是……”

中西头脑中一片空白。半泽代他回答:

“一直在削减人员,前期由于大量支付累计的退职金资金外流形成了赤字,不过当期经营情况正在好转。”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证据呢?”

灰田说。

“资料里不是有试算表吗?”

中西抬起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打消了。做得对,什么都不用说就好了。跟这种人解释得越多,根本是引火烧身。

“试算表应该就在资料文件夹里。”半泽替中西接下去。

“没有。”

简单粗暴的论断。没有啊,对不起行不行啊——半泽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我们的经办经常与这家公司的社长会面,每次都现场确认当期业绩情况。”

半泽的话又引起灰田的反击:

“这么说,为什么没有会谈记录?”

“这个嘛,确实没做成会谈记录,不过……”

半泽认为,林本工业的赤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风险,所以才交给中西经办。如果真是必须注意的高风险客户,他当然会提高警惕多加留意。但是,只有手下这几个人还要顾全所有业务,不可能把每项记录都做得完美无缺。有魄力判断并把主要精力投入在关键的业务上,才是融资课的责任所在。

但是,这些道理跟死心眼的检查员说不清楚。

“你身为课长就只有这种水平吗!”

灰田斥责。半泽虽想说话,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小木曾嘴角浮现出笑容,满足地旁观这一场闹剧。活该——他心里一定在幸灾乐祸。

以灰田开头的这一场争议为契机,接下来都成了检查员的单方面指责。都是由一些琐碎的形式主义问题引起的指摘,但却很难反驳说自身毫无错漏。指摘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斥责一线业务经办,责任都推在半泽和垣内培养员工失当方面,甚至到后来说出“水平这么差的分行简直前所未见”的话,就这样,研讨会足足开了两小时才惨淡中止。

临店检查的第一天结束了。把融资课全员从上到下狠狠收拾了一通,临店小组的五个人意气昂扬地撤出分行。半泽立刻被浅野叫住大骂:

“你到底是怎么准备的!”

浅野身后,分行长室的房门并没有关上,小木曾在里面心满意足地抽着烟,一副作壁上观看好戏的样子。

“我是希望能够充分准备的,但今天指摘的这些事项还无暇顾及。”

“顾不上就不做了吗!”

浅野暴怒,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当着融资课和其他业务课的员工的面,口沫飞溅地把半泽骂了个狗血淋头,根本连插嘴解释的机会也不给。

“课长,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浅野和小木曾一起离开分行以后,垣内小声对半泽说。那两个人想必是到什么地方举杯庆祝去了吧。刚才的研讨会上,受到检查员攻击的不仅是半泽,还有垣内。内心不忿的垣内继续说,“我是说林本工业的试算表。”

“不是没有吗?”

“有的,那份试算表。确实应该有的。”

垣内的话出乎半泽意料。

“你什么意思?”

“这个,中西取得了试算表,应该已经放进文件夹了。是这样,那天课长您不在,是我代行盖了章,我记得确实见过试算表。——喂,中西。”

垣内叫了一声,坐在末席的中西站起来。

“林本的试算表,你确实拿来了吧。”

垣内一说,中西点点头。

“真的?”

“是啊。明明已经取得的材料,他们却说资料里没有,难道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说到这儿垣内又起一念:

“不光是林本,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还有一些也是应该有却找不到的资料呢。”

垣内小声说的话,引来全体课员站起来,围住半泽的桌子: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垣内的话引来大家心中疑惑,而那是原本不予考虑的问题。

7

次日。临店检查小组上午八点四十分左右到达分行。跟昨天一样,小木曾一露脸,浅野立刻满脸堆笑,口里打着招呼“今天也要请各位多多关照了”,把他们迎进分行长办公室。

紧接着,临店检查小组拿出了检查对象清单。全体课员赶紧行动起来,把清单上的贷款客户相关的信用报告和档案堆到纸箱里,跟昨天一样运到会议室。今天总务课的行员小室喜好送来一辆小推车,也帮忙搬运。

总务课行员的主要工作就是专门负责分行内的各项杂务。到银行的ATM专柜附近看看,常常会见到带着袖章指导操作的银行员工,他们通常都是总务课员。大阪西分行共有四名总务课员,小室也是其中之一。平常总之干劲十足,昵称“阿喜”。

“阿喜,麻烦你了。”

身着制服的小室,像往常一样沉默寡言,只是笑了笑。少说话多干活,这是阿喜的座右铭。大部分银行员却恰恰相反。

“请多关照了。”

半泽向带队的加纳打着招呼,“再怎么关照也别指望我们会放水啊”——对方回了一句充满敌意的话。对方的脸只朝着打开的报纸,连看都没看半泽一眼。其他的检查员也都各自磨磨蹭蹭地混着正式开始检查前的时间,阿喜来来回回搬了多少次箱子,根本没人打量他一样。对高高在上的检查官来说,总务课员的存在比空气还稀薄。

“昨天折腾到很晚嘛。”

这时一个检查员向半泽说。

“嗯,是啊。”

半泽不卑不亢地应着。实际上,他们完成全部工作都已经深夜两点了。所有人都是打车回家的。

“你可别以为装可怜装辛苦就能蒙混过关啊。”

灰田一副没事找事的样子斜眼瞄着半泽。半泽知道这种话多说无益,“是啊是啊”简单地应付一句就以要开晨会为由下楼回到融资课了。就这样,裁量临店的第二天开始了。

裁量临店的评价结果分为从A到E的五个档次。昨天的检查结果已经听江岛说了,是D。至少要C才合格,D是不合格。如果三天里都是这样,就要再次接受检查,问题就更大了。

那正是小木曾一心期待的。西大阪钢铁的坏账就是因此而发生,都是半泽单方面的责任,这些正是为将来打下的铺垫。

这天,检讨会从下午四点开始,还在昨天同样的会议室中举行。

以昨天的检讨会为基础,在分行存在巨大问题这一点上检查员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因此今天的会议一开始就剑拔弩张对立尖锐。

负责业务的分行员工太年轻。虽然因为性格上的问题,或者缺乏统筹领导能力,在出人头地的道路上都走岔了路,但不管怎么说这些检查员都是在融资这条路上常年耕作的人。要说经验,哪怕是入行五年以上的课员在这一点上也经不起跟这些老帮菜论短长。

充满恶意的场面一再出现。

例如“对业绩判断太幼稚了!”,对方如此断言的场面反复出现。但要说到底怎么判断才对,这一问题却总被暧昧含混地忽视过去。

半泽看不下去了,多次说明数据都是从交易对手提供的试算表和业绩预测中模拟测算出来的,对方却说根本没有验证的记录。如果有记录呢,又说“你们的观察太幼稚”,左一套右一套。总而言之不管怎么解释就是要得出“这家分行不合格”这一结论。意图昭昭。

今天轮到三个人中的灰田提问了:

“高石铁钢的担当是谁?”

横沟举起手。灰田瞪着眼睛横了他一眼,“根本就不行啊你!”——一上来就是斥责。

“这家企业去年是赤字吧。根据前几天你提出的禀议,今年会扭亏为盈。真的能盈利吗?”

“当然。”横沟答道。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脸倔犟的表情。灰田显然不服气,鼻子里哼了一声——非拍服了你小子不可,他脸上的表情摆明了心机。果不其然,针对横沟的集中炮火开攻了。

“哪有这样的说明?这不是就你一个人的主意吗,你说是就是啊?”

灰田出手了。

“不,我们听取了对方的业绩预测,并且对重整情况举行了听证讨论。”

“哦。”

对方竟然敢反驳,灰田眯起眼睛,“在哪儿呢,你说的记录?”——他把手里的档案拍在桌子上,“根本没有!”

横沟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因为那家公司的融资金额很大,我已经按课长的吩咐取得了全面的资料。”

“撒谎!”

灰田气焰嚣张,“昨天开始你们分行的担当就来这一套。根本没好好确认,什么没关系没问题,全是独断专行。”

几个检查员都点头同意,视线从横沟身上转移到半泽那边。

“到底怎么回事,融资课长。你到底靠不靠谱?”

“针对高石铁钢的资料,包括重整情况在内,业绩情况都进行了内部听证讨论,确实应该有相关记录在案。”半泽答道。

“分行长,你见过吗?”

灰田问,浅野立刻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也瞪着半泽。

“不可能。”半泽说。

“那怎么回事,课长?”

江岛火气冲天。

“别胡闹了!”灰田继续火上浇油,“你们分行啊,融资方面从以前开始就存在诸多问题,现在竟然无中生有。”

“因为半泽课长对授信判断很有信心嘛。”

小木曾直到现在才开口。

几个检查员都失声笑了。“然后呢?”——这是带队的加纳说的。

“自信倒没什么,但你这分明是自信过剩。”

灰田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说。

“不,那份记录确实应该在档案里。”

半泽冷静地回答。

“你说在哪啊!”

灰田被激怒了,把卷宗一把扔过来,划过半泽身边,砸到了他旁边的垣内胸口上。

“课长,请看。”

垣内目光炯炯,露出成败在此一举的气势。半泽接过档案,从容地一页一页翻看。根本不可能有——灰田一直瞪着他的工作。小木曾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幸灾乐祸的表情,屏着呼吸期待半泽脸上出现焦急的神色。他们的小算盘一目了然。

半泽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来:

“档案里没有呢。”

“胡扯!”

灰田跳起来,正要一拳砸在桌子上。但是,他的动作被半泽接下来的话阻止了。

“今天早上还在呢。”

“什么?”

“我是说我这里的材料清单里有记载的。”

半泽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材料清单拿给灰田看。每份档案中都有什么资料,都在这份他们昨晚加班加点制作的登记清单里。又忙到深夜两点,但总算派上了用场。

“别胡闹了,半泽课长。”

副行长心虚地打着岔,半泽无视他继续说,“看样子从昨天到今天就丢了不少资料呢,我看你们几位才应该检讨一下如何管理档案的吧。”他的语气严厉起来。

一句话火上浇油。

“难道是我们弄丢的吗,你说!”

灰田头发倒竖,狂叫着。

“这不是眼瞅着就没了吗。”

“分行长,你这融资课长什么毛病!”

带队的加纳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小木曾无声地笑了,一副会心的笑容。

“难道你竟敢指责我们弄丢了关键资料?”

加纳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太过分了,我还是头一次遭到这种侮辱,小木曾次长。”

“我有同感。”小木曾一脸阴险,“还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吧,半泽。”

“如果是我们弄丢或者疏漏了,当然会坦白承认错误。我早有这个思想准备。但是,这次的是可不是这样。”

“别胡搅蛮缠了,半泽。老实交代吧。”

小木曾还是颇有余裕的样子,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说的话,我原样奉回,小木曾次长。”

“什么!”

小木曾的脸色变了。

“横沟。”

半泽叫着部下,“麻烦阿喜来一下。”

“好。”

横沟跑到会议室一角的电话旁边,用内线给二层的总务课员打了电话。很快,阿喜大大方方地走进会议室。

“我是总务课的小室。”

他自我介绍完,半泽问:“午饭期间,有人进入会议室吗?”

“是的,就是那位。”他抬手指的正是小木曾的脸。

“其实你监视过他们的行动吧,阿喜。你在哪看到的?”

“窗户那边。”小室指着会议室的窗户,“按您的吩咐,我一边擦窗户一边盯着他们。”

“实际上,我们的档案里有资料丢失了。阿喜,你知道那些资料在哪吗?”

“我不知道那位是想找什么,不过那位先生从档案里拿了些东西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了呢。”

“谢谢。你回去吧。”

会议室的空气冻结了。

灰田恼火至极,眼光犹豫不决地投向小木曾。现在小木曾已经脸色发青,嘴唇颤抖了。

“让我看看您的公文包吧。”

小木曾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自己脚边的包。

“失礼了。”

垣内站起来,劈手夺过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报纸、文库小说——看来这家伙喜欢推理小说呢——手机、香烟、还有——垣内抓住一沓文件,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已经呆若木鸡的小木曾面前。

8

“简直是火上浇油。”

针对小木曾的不当行为,由人事部长亲笔署名的道歉函前天送到了。由于小木曾私藏本来在案的重要文件、恶意妨害临店检查中的正当评价等行为,现场检查只进行到第二天就中止了,第一天的评价结论也被取消。

“小木曾这家伙已经完蛋了。现在还在斟酌对他的处理方式,不过杉田人事部长可不是一点半点的火大。少说也是派出。弄不好就得把他劝退了。”

电话那边的渡真利窃笑着说。

“那必须的。”

半泽对此并不很在意,“主要的问题方面,那边的调查怎么样了?”他问。

临店检查本身就是依据小木曾的指示而进行的,这马上也成了问题所在。哪怕是东京中央银行,至少也要做出残留着一点点正义的样子。此次检查是否仅是针对半泽的个人好恶而无中生有,这样的怀疑当然也不可避免。

“灰田是拼命撇清关系也够呛喽。他已经承认这次只是部内调查。其他的人也赶紧作证,说是小木曾在检查前就多方暗示你行为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可以不用再烦心了,但你那边毕竟还有那回事哪。”

——他说的当然是对西大阪钢铁的不良债权一事。

“跟那事没关系吧。这次部内调查他们也知道自己有错,还不能体谅体谅我这边吗?”

“才没有呢。你要知道,这件事情可是双刃剑啊,半泽。”

渡真利突然压低了声音,“董事会那边已经开始关注西大阪钢铁的不良债权了。虽然小木曾的行为过分了,但也有董事会成员提出疑问,质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认识到,这样一来包围网就更紧密了。债权回收的情况有进展没有啊?”

“怎么可能有进展嘛。”

半泽狠狠地说,“别说催收债权了,都是临店检查害得,根本没法干正事儿。”

“你以为这理由会有人听吗。”

“银行这种地方,真是蛮不讲理的组织啊。”

半泽一声叹息。

“你现在才知道啊。那我再教你个乖吧,银行这种地方啊,就是不讲情面功劳苦劳一概不认的组织啊。你可好好记住了啊。”

“就你话多,挂了啊。”

挂了电话。

这小子。哼,半泽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这时中西前来报告有客人来访。

临店检查这件事告一段落,融资课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虽然不可能因此受什么表彰,但不知为何如此一来竟然所有人都提上了一口气,反而生出干劲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在柜台前,僵硬地低着头。哎呀,这是谁来着?半泽歪了一下头,转瞬想起来了。这头花白的头发和赤红的脸膛——是竹下金属的社长。

“前几天麻烦您了。这边请。”

半泽把竹下带到接待室,对方立刻直入主题:“上次说的事情我很在意。”——显然说的是西大阪钢铁。

“那次以后,我特地把我们公司对西大阪钢铁的销售总额计算了一下。”

竹下把一个大纸袋放在沙发旁边,一边说一边从里面取出一大摞文件。都是公司的会计资料,然后又取出一张手写的清单给半泽看。

“我把跟西大阪钢铁之间的买卖会计凭证都带来了。你能核对一下吗?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弄错了。能帮我核查一下不?”

有意思了。半泽手头有从来生那里取得的三年的财务资料。每个决算期间西大阪钢铁和竹下金属双方记录的买卖金额到底有多大的差异,这只要简单比较就能核对出来。

“三年前差了一个亿左右,两年前也是。不过到了去年差异就达到两亿了。”

仅此一算,这些金额都被西大阪钢铁夸大计入了成本。实际上,这些钱并没有支付给竹下的公司,而是消失不见了——至于消失到哪里,十有八九就是东田个人腰包里。

“单纯以这几个决算期对照计算,就足有四个亿,这个金额就足以覆盖竹下先生您的债权了。而且,这样的会计造假操作肯定对不止您一家做过,很可能还有别家公司。”

“那小子一定是把这些钱挪用藏起来了。你说,藏到哪去了呢。”

竹下一边说,一边点了根烟。低沉的声音无精打采。等他再抬起头来直视半泽,目光里充满了怒火:

“不可饶恕!”

半泽对他这句跟烟圈一起吐出来的话点了点头。按这套在进货价上注水做假账的方式推算,西大阪钢铁的往来款项上根本就不缺钱。更何况另一方面,他又通过虚增利润套取了银行贷款。

现金流骗不了人。但是,明明不缺钱,通过调高进货价格的方式从银行骗走了营运资金贷款。

也就是说,半泽收不回来的这五亿贷款,成了东田隐形的私有财产。

“我见过帮他理财的律师。说是不知道有什么隐形财产。你说他是不是转移到什么外国去了?”

“至少其中有一部分是这样的。”

半泽告之夏威夷房产一事,“王八蛋!”竹下咒骂着,“或者你说,我被骗了是不是活该?”

“不,是骗人的人不对,社长。这还用说吗。”

“看来你小子倒跟我和对路。”

竹下嘴上还叼着烟头,认真打量着半泽,“我决定了。一定要把他的财产找出来收回该我的钱。要不咱们一起干吧?”

半泽笑了:“当然,我也正有此意呢,社长。”

竹下用力握住半泽从桌子那边伸过来的手,一边掐灭烟头一边说:

“就这么定了。不过有个事拜托您啦——别再说一口蹩脚的关西话呗?”

第四章 非护送船团

1

“我找到一家了!”

电话机里竹下兴奋的声音仿佛一直在耳边萦绕。

这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半泽提议,一起先查清楚东田隐藏的资产到底有多少。

为此,有必要调查到底还有多少家上游企业像竹下金属一样,被西大阪钢铁在记账上做了手脚。

从决算书上列出的所有交易对手开始,半泽通过行内信用系统调出它们的地址,竹下则负责逐个与它们取得联系。两人的配合很顺利。

“有一家叫淡路钢铁的公司,位于江坂。看样子,由于西大阪钢铁的破产,它们也连锁倒下了。那家公司的社长姓板桥,我在公司法人交流会上见过他,听说好像要搬家到奈良去了。”

“能联系上他吗?”

“我有他的手机号。还没停机,应该能打通吧。我打过去试试,你要一起来吗?”

“当然。”

过了半天左右,竹下打电话来约定次日下午七点见面。

两人在分行门口回合,坐地铁换乘近铁奈良线。从菖蒲站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住宅街,那正是社长板桥平吾家。木造的二层楼,像淡路钢铁的经营业绩一样摇摇欲坠、又小又旧的独门户。

板桥好像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我给板桥社长打过电话,他好不容易才听我说了几句,但只是接接电话而已。他非常不愿意帮我们。我们这趟跑过来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啊。”

竹下摁下了玄关侧面的门铃。

门马上就打开了,屋里的男人果然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是跟您通过电话的竹下。这位是银行的半泽先生。”

“现在说西大阪钢铁的事情还有什么用,我可没兴趣。”

“那也不一定吧。”

竹下说,“根据调查,西大阪钢铁的东田老兄可私藏了不少财产呢。”

板桥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一直在做假账,虚增从我家进货的数量。他就是这样通过掩饰伪造利润,逐步有计划地制造破产的。这位半泽老弟察觉不对所以一直在调查。大家都是债权人,不如你来帮我们一起查吧。说不定能追回一些钱呢。”

“喂喂,我在电话里说过了,我对这事没兴趣。”

板桥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您不参与?为什么呢?抱歉我直说了,对您来说即使得不到什么,至少也没有任何损失呀。”

“能不能不要再纠缠我了!”

板桥说,“查出来也拿不到钱了,我也不可能重振公司。别再烦我了!”

“可是,虽然已经晚了,但总能给其他受到牵连的交易对手弥补一下损失吧。”竹下说。

但是板桥丝毫不为所动。

“总之,你们不要烦我了。西大阪钢铁的事,我一点儿不想再过问了。麻烦死了。”

大门砰地一声在两人眼前关上,竹下有点茫然,转头看看半泽:“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先走吧。这样也谈不下去了。”

只说了几句话。而且都是对方单方面的意思,很难让人信服。

“虽然要花点时间,但总能追回一些钱吧,这不是好事吗。又不要他承担调查费用什么的,为什么不干呢。”

的确,正如竹下所说,半泽也觉得不可理解。

第二天,从大阪商工调查的来生那里听说了淡路钢铁也已经破产的消息。

年销售额十亿元的中小企业。业绩从数年前起一直是赤字。债务负担过重,从四家有业务往来的银行那里一共获得了十二亿左右的融资,总额已经超过年销售额。

负债还不止这些,加上未支付的进货款和拖欠的工资,淡路钢铁的负债总额早就超过二十亿了。与此相比,在西大阪钢铁处未收回的资金只有一亿元左右。

即使从西大阪钢铁那里拿到这一亿元,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公司重组是不可能的了,板桥自身的破产也不可避免。

难道是因为自暴自弃才摆出那副态度的吗?但是,这天晚上,竹下又查到了一个新情况,让半泽的想法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家公司的社长最近在高尔夫球场上见过那个叫板桥的男人。”

“高尔夫球场?”

“了不得,破产人士生活得够优雅的吧?而且那位社长还说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听说,板桥和西大阪钢铁的东田,两人在东田独立开公司之前在同一家叫中之岛的公司任职,是前辈后辈的关系。那位板桥社长,说不定跟东田是穿一条裤子的呢。”

2

“昨天,竹下金属的社长来找我了。跟银行的人一起。”

“哦。”

东田眯起眼睛盯着对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担心还是沉着。而他视线所落之处,正是板桥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酒杯慢慢放在桌上。

这是一座可以俯瞰神户夜景的高级公寓。公寓的名义所有者是在神户市内经营公司的东田老婆家里的叔父。现在那位叔父上了年纪成天浑浑噩噩,资产几乎都在东田的控制之下。这个地方,是那些聒噪的债权人永远无法踏足的。

“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

头脑倒不笨。但是,从过去在同一家公司共事的时候起,这家伙一直就是个没什么胆色的小男人。

“哪又怎么样?”东田嗤笑。

他身边的女人又给他添上一杯酒。这是他从新地的店里带过来的相好的。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这天,为了等东田回来,板桥一直把车停在公寓门口。也不怕被别人看见,板桥这小子虽然很小心,但是慌张起来就没法做出冷静判断。这可值得注意。

“可、可是,国税的检查也要来了,那个……”

东田把酒杯往板桥身上一丢,他胸前弄湿了一大片,“啊”地惊叫了一声后就不敢做声了。

“你当是谁帮你逃避了那么多债务的,啊?”东田暴喝,“哭着来找我的不是你自己吗?说什么从银行借钱借得抬不起头来、求我帮忙的又是谁?你还想回到债务缠身的日子里去吗?一辈子都给银行打工?你这个……”

板桥一直默默地听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要是被这小子反咬一口,说不定会全盘皆输。

总之,能借多少钱就借多少,然后破产呗——东田说。然后就闷头等着风声过去。以后的事情有我来罩着你。

这当然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配合东田的机会。

已经没有退路、走上人生悬崖边缘的板桥,实在是说不出一个“不”字。

“等上三年就好了。”

板桥惊讶地抬起头。

“到那时候,我的新事业也该进入正轨了。”

在中国生产特殊钢。为此,东田甚至很快就要出发去考察生产用地。在当地注册成立公司,东田本人也打算长期移居中国。这就是东田描绘的未来蓝图。为此,他十二分确保手头有足够的资本金。

“可要小心呀,东田先生。”

板桥的声音很微弱。“跟国税的人比起来,银行的人好像更难缠呢。”

“罗嗦!”

东田又生气了,吼叫了一声。这时通讯电话突然响起,宣告有一位新的来访者。

过了半天上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概已经喝了不少酒,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人是红彤彤的。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那人的口气格外情况,与眼下的场合并不相符。东田的下巴往板桥那边一扬:

“这小子害怕了。听说有个连锁破了产的公司社长和银行的人跑去找他问话。他怕被人抓到什么把柄了。”

“哦。”

那个男人从东田的女人手里接过酒杯,把满满的一杯酒送到嘴边。他紧紧盯住板桥,面无表情的同时,脑袋里好像在紧锣密鼓地筹谋着什么。

“他们说我有隐藏的财产。让他帮忙调查呢。”

“哦,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已经不想管了。”

“哎呀。”那男人一副失望的样子,“都找上门来了,就装作要帮忙的样子从中作梗,不是更方便吗。”

“原来如此,果然还是你小子灵光。”

东田称赞道。那男人不当回事似的笑笑,“找上门的人你认识吗?”

“竹下金属的社长。你知道这家公司吧?用来做帐的那家公司。另外,还有一个银行的人。”

“哪家银行?”

“银行的名字我不知道,只记得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好像,是个姓半泽的人。”

来访者和东田对视一眼——“哦?”

杯子一空下来,立刻又有酒倒满。那男人思考起来,再抬起头时那副随意的表情已经消失了。这次的杯中酒过了半天都没有喝完。

3

简直要被各种文件淹没了。资料库里只有暗黄的微光,半泽埋首其中,一直用手帕擦着汗。为了一伸手就拿到,手帕就放在他旁边的纸箱上。

已经晚上八点了。为了削减经费,东京中央银行一过工作时间就关掉空调——简直难以置信,但却是真的。冬天也会按时关掉暖气。而且这么做的银行还不在少数。

从心底里冒汗的半泽,早就全身湿透了。

手帕也用到了第二块。另外一块挂在背后的书架上晾干。刚才部下横沟过来找他盖章,还忍不住嘟囔“好恶心哎”。

“要你多嘴。”半泽说。接着,横沟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问,“干什么呢?”

“不都看见了,调查啊。”

“我来帮忙吧。”

半泽顺手拿过跟前的一本装订好的凭证——里面都是汇款申请书。

“帮我把东田满的汇款申请都找出来。”

“西大阪钢铁啊。”

“是啊。”半泽低声答道。这是最后决战。到底是谁担当已经不重要了。如果西大阪钢铁的债权能回收,分行的业绩就会一百八十度逆转。

“好嘞!”

横沟干劲十足,一屁股坐在纸箱上。

一段时间里只有翻凭证的沙沙声。肚子也饿了。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上。在营业分行工作的银行员工,一般午饭后直到回家之前都没时间吃东西。虽然最近也习惯了,刚入行的时候经常不到晚上肚子就饿得要命。今天突然想起当初的情形。

看完一本就收回原位,半泽站起来又拿出另外一本。

他要找的是东田的资金流向。

他已经掌握了东田在夏威夷买别墅的情况。虽然发现这件事纯属巧合,但显然不止如此。

根据竹下金属的社长竹下调查的结果,隐藏的资产规模至少有数亿元。甚至可能有十亿以上。

为了牢牢抓住这些财产,半泽打算尽可能多找些线索。那么,首先从行里保管的过往汇款记录入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有脚步声往资料库方向靠近,副课长垣内走过来了。

“课长,存款组打电话过来说五年分的汇入汇出款明细都调出来了。这边的工作我来弄吧,你去看看。”

“拜托了。”

“资料都放在你桌子上了。”

交接给垣内以后,半泽走上二楼。分行里热得像蒸笼,现在还在加班的只有融资课的员工了。分行长浅野下午六点前就走了,副行长江岛看到行长走了,不一会儿也消失了。

垣内整理的资料是东田在东京中央银行开立的普通存款账户中的汇入汇出款明细。

跟西大阪钢铁开始交易是今年二月下旬的事情。

但是,东田个人从五年前就在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分行开了个人普通存款账户——这是业务员中西刚刚发现的,他立刻向半泽回报。查阅普通存款的东西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线索。

即使期望值不高,至少也能看到东田那些黑钱的概要,或者找到些跟东田个人相关的信息,不管什么都好。

西大阪钢铁的主力银行长久以来都是关西城市银行。虽然在东京中央银行开了社长个人账户,但估计不会有多少业务。说不定都成了睡眠账户了。但是,只扫了一眼半泽就发现跟预想的并不一样。

从这个账户里支付了电费。不仅如此,水费、煤气、电话、保险金——这竟是个人生活账户呢。

怎么回事?

东田个人是以东京中央银行为主要银行的吗?

半泽停下手思考了一会儿——很有可能。

不想让公司的主力银行了解到个人的私生活,不少经营者都是这么想的。

企业和银行的业务可能产生各种各样的麻烦和冲突。特别是有关担保的部分更是火上浇油。不想让银行虎视眈眈地盯着个人的资金使用情况,所以把私生活账户和公司融资的账户分别开立在两家银行,这也是可以想象的。

但是,这个账户里并没有可能构成隐藏资产的数亿元资金流动。半泽特意看了购买夏威夷别墅那段时期的记录,没发现任何大额的提款或存款。

逐个检视明细清单上的记录,东田的私生活渐渐浮出轮廓。

这个账户每月二十五日都会有一笔六十万日元的现金汇入。附言上并没有写“工资”,虽然企业有赤字,不过东田作为一个中坚企业的社长,区区六十万的工资也太少了。估计这个账户的钱只是在其他账户收到工资后转入的,主要用于东田个人的生活开销。半泽推测,实际使用这个账户的应该是东田的老婆。

大概一周一次的速度提取五万到十万左右的现金。账户上的汇出基本上都是生活基本费用开支,报纸啦健身房的会员费什么的。还有几次是偿还信用卡账单,两次支付人寿保险,一次支付财产保险。大概也就这些了。

还有一些定期支付的汇出。

花艺教室、文化中心、学校的学费。有俩家不同的学费收款账户,都是神户的私立高中,还是贵族学校的。还有几项汇给个人的汇款,附言都是钢琴、游泳之类的授课费,还有补习班的学费。

花钱的地方可真不少,不过每月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用途。从这些资金的流向中可以勾勒出一幅充实、富足的生活景象。

跟一般家庭比起来,花掉的钱可算不少,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想从这里看出什么眉目大概是没戏了。”

半泽刚想着,突然注意到其中一笔汇款——收款人是桥田清洁服务,金额七万元,汇款日期是七月份。

“清洁服务么……”

次日,半泽在电脑上调出前一晚所看到的汇款明细。

收款人也在东京中央银行神户分行开了账户,能查到账号。正式公司名称是桥田清洁服务株式会社。而且不是衣服干洗的清洁服务,而是中等规模的家政清扫公司。

半泽又在融资管理系统中找到了桥田清洁的业务经办。因为神户分行是大分行,根据交易对手数量,分行内可能有好几个融资课。桥田清洁服务的经办是融资第一课。课长三国,以前在课长会议上聊过好几次。

“实际上,我还在回收债权的过程中,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半泽打了电话,客气地寒暄一番,三国也很高兴地答应了:

“帮忙?只要我能帮得上,随便开口。”

“你们那边经办的桥田清洁服务,收到过我这边那家不良债权公司汇过去的现金汇款。那家公司是做住宅清扫的吧?”

“啊,是啊。所以呢?”

“能不能悄悄帮我问问,收到的这笔服务费是因为清扫了哪处房子呢?说真的,这家公司的社长藏头露尾的,真让我头疼。我想去找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边的三国犹豫了。

“这个嘛,对桥田公司来说,这不是泄露客户信息吗。人家可能不愿意的哦。”

“这我明白,不过拜托了啦。”

“你说那是一家不良债权公司是吧?”

半泽把目前的情况告诉三国。

“既然这么说,我试着问问看吧。不过,拜托你可不要给桥田先生惹麻烦啊。”

“我知道。说真的,我挺急的呢。”

三国答应了,两人挂了电话。一小时后他就回电了:

“你说的那个事,我通过那家公司的会计经办悄悄查了一下。客户东田在七月份请他们打扫的是宝塚市内的一家公寓。”

“宝塚?”

根据半泽手上的资料,西大阪钢铁关联资产的一览表中并没有宝塚的公寓。

三国还打听到了公寓的地址。

“找到隐藏的财产了?”

看到半泽在记笔记,邻座的垣内悄声问。

“有可能。”

半泽打电话给相熟的司法书记,申请调出那所公寓的所有权登记副本。然后又联系竹下,告诉他整个来龙去脉。

“宝塚的公寓啊。我倒是听过小道消息,说东田跟家里人都不住在一起。如果东田真住在那我可真想冲过去揍他一顿……”

破产的经营者跟家人分开独自生活,都是为了躲避债权人。

有不少人在破产的时候离开家庭在全国辗转迁移。为了保护家人不被债权人追讨,离婚、过着流浪汉或逃亡者的生活,这样的前社长也不在少数。

社长是个孤独的职业。

手里不缺钱的死后周围前呼后拥都是讨好献媚的人,一旦陷入困境,却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因为有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全部的债务都要一身背上。

千金散去之时就是缘分割裂之日。银行也是一样。半泽自己也是,至今为止从来没向确实缺钱的交易对手放过信用贷——就是不要实物担保的贷款。如果信用状况以及极度恶化,想要融资的唯一途径就是提供实物担保。尽管经常被指责贷款难、处置抵押物的时候也会被人骂,但银行就是不见抵押不放钱。

“求求你们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能不能帮帮忙不要收贷?”

即使社长下跪恳求,也不会得到一个温情脉脉的肯定。银行这种组织,只会跟他们相信能还钱的人打交道。

“社长,那可不行。你还是自己另外想想办法把。”

当上大阪西分行的课长以来,半泽自己也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

晴天送伞,雨天收伞——一点都不错。

融资的要义就是还钱——一点都不错。

钱只能借给有钱人,不能借给缺钱的人,这是铁则——一点都不错。

这就是银行融资的根本。

直到泡沫破灭之前,企业的主力银行就是帮助企业渡过难关的银行。

但是现在早就没有这样的银行了。

过去,以“护送船团”方式受到保护的银行,自然会在企业有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因此,即使在义理人情优先的中小微企业提供融资,造成了山一样高的坏账,银行也还坦然。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银行不倒的神话已经是过去时了,亏损的银行一样会被淘汰。

因此,银行无法救助中小企业。日本金融业的惯例是保护交易对手公司,但这种主力银行保护制度已经破灭了,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同样为金融行业惯例的“护送船团”方式也已经被废弃了。

为了不被市场淘汰,现在银行最重视的,不是保护交易对手,而是保护自己。

银行已经不是什么特别的组织,只是经营不好就该破产的普通公司。直到泡沫经济破灭以前,依赖银行是理所当然的。如果银行不能在企业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自然地位低下,对企业来说只是周围各种服务提供者中最普通的一员而已。

这天晚上,竹下来到分行。半泽已经从司法书记那里拿到了所有权登记副本,所以请他过来。

“白天我去宝塚公寓那边看过了。”

竹下一开口就是这样。

“这么快?”

与其说是热心,不如说是这份执念让半泽惊讶,“那,怎么样呢?”

俩人在二楼的接待室。因为银行的规定已经关了空调,这里至少能开窗户。厚重、沉闷的热气从安装了铁栅栏的窗户中透进来。

“没有贴名牌。但是我在公寓门口监视了一会儿,看到东田的老婆和小孩一起走进去了,千真万确。还有,那个女人啊,可看不出来是破了产的公司老板的老婆。真不愧是东田的女人。还是一脸傲气,很悠闲地回家了。”

东田达子今年四十二岁,对西大阪钢铁的经营一概不闻不问。竹下在法人会上见过她好几次,而半泽与她从未谋面。

“还有,登记副本怎么样了?那所公寓到底是不是东田隐藏的财产啊?”

“看样子不是呢。”

根据司法书记找到的不动产所有权登记副本,公寓的所有人是一个名叫小村武彦的个人。

“不是东田的财产?”

“是啊。”

“难道是租来的公寓吗?”

半泽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只是租来的公寓还特地找专业清洁公司打扫,这好像不太对劲。

“权属关系呢?有没有抵押贷款什么的?”

“完全没有,干干净净。”

竹下瞪圆了眼睛。

“没有抵押贷款,那就是自己花钱买的啦?那可是不错的公寓,即使是二手的也能值七八千万呢。”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这么生活啊。”

“太不公平了。”

“我有同感。”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半泽老弟?”

半泽用手指支着额头想了一会儿。

“我想调查一下这所公寓的所有者跟东田是什么关系。”

“你问谁啊?”

竹下反问。当然,半泽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4

上次到这个地方,是顶着足足能让发动机盖子烤肉的盛夏艳阳来的。不过——

今天下雨了。沙尘飞溅。两侧的焦炭矿场在雨雾的笼罩下,距离稍远几乎看不什么烟尘。雨刮开到最高档也来不及刮去前风挡上激烈的雨滴,车里充满了换气机送进来的潮湿空气。马力全开的空调眼下只有一个作用,就是发出嗡嗡的噪声把烟味扑到紧握着方向盘的半泽脸上。

光打一个电话可没用。

波野这个人不可信。要想问出真话,必须当面对质。所以虽然事先打电话约了时间,但没有告知此来的目的。半泽正打算利用波野的不安一鼓作气。

果然,一看到半泽的身影,波野就从自己的座位上跳起来,慌慌张张跑过来。

即使这么小的公司,也是在行政人员的眼皮底下。又或者是怕他那个当社长的老哥有意见。那位老大哥对着电话大声嚷嚷着,斜眼瞪了半泽一眼。

“请、请到这边来。”

波野赶紧把半泽推进接待室,长出一口气的同时立刻把身后的门关上。他一脸铁青地说:

“啊、那个……这是最后一次,别再来找我了。总是因为以前公司的事情找上门来,老板的脸色可不好看。”

半泽冷笑:

“我也是尽可能不想见到你啊。不过,总有些事不找到你就做不下去,我也没办法啊。”

“到底什么事?”

波野要哭出来了。

“你知道东田社长住在哪儿吗?”

半泽采用了质问的语气。对这个没骨气的波野来说,这就很可怕了。

“不、不知道了。上次我也说了,从公司空头支付以来,我根本没见过他。怎么可能知道他家在哪儿。”

“你不说实话我可很头疼啊。”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波野坚持,于是半泽盯着他的眼睛,念出宝塚市内的公寓地址。

“那、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什么就赶紧说,我不计较。不过,机会只有一次。”

半泽语气严厉尖刻,波野慌乱的表情下,喉结上下滚动。

“别、别这样!”

波野还想反抗,被半泽一瞪就泄气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还是老实承认吧波野先生。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那是谁的公寓?还想隐瞒的话我可不会罢休的。还想让我再上门吗!”

“别着急啊。我想想、想想,想起来了。那个好像是,他夫人、夫人的亲戚家……”

“什么?”

混蛋,果然早就知道。波野这小子,一直撒着小谎左支右绌。想到被他骗了,肚子里一股火气直窜上来——“什么亲戚?”

“那个——好像是夫人的叔叔吧,听说。”

“名字呢?”

“好像姓小村。”

跟登记的产权所有人一样。

“还有呢?只有东田的家里人住在那里吗?”

“大概是的。社长应该是自己行动没住在一起。”

“他在哪儿?”

“不、不知道啊。这是真的,我真不知道。”

波野拼命摇着头。

“上了法庭你还能这么说吗?波野先生。”

“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有个大概也行,你想象他会在什么地方,说来听听。怎么样,你觉得东田在哪儿?”

波野的声音倒是很肯定:

“大概在那位小村先生其他的公寓或者别墅里吧,我猜。”

“那个小村是什么人?”

“是个富豪。”

波野的说明是这样的——

小村武彦是东田老婆达子的娘家叔叔,经营着贸易生意,多年前就得了阿兹海默氏症,一直在特别看护的老人院生活。因为他是独身又没有子女,基本上靠东田夫妇在身边照顾着。

“不过达子夫人嘛,照顾他的目的想必是为了他的财产吧。”

“你说得够狠的嘛。”

“那女人就是唯利是图。”

“这对夫妻倒挺般配。”

半泽冷笑,又问小村其他财产的所在地,但波野说不知道。

“不过,我倒是知道小村先生入住的医院。以前社长让我往那边送过东西。如果知道小村先生的所在,大概就能调查其他事情了吧。”

“这得去见了才知道。”

“求你别再找我了。”

“为什么不早说?”

半泽想想就生气,“西大阪钢铁的财务情况已经泄露了,而且泄露情况的不就是波野先生你自己吗?既然如此,这些事情干嘛不早点告诉我。是不是东田找上你了?”

“没、没有啦。那个、泄露财务情况的确实是我。因为,我连退职金都没收到,也被整惨了啊。”

波野找了个好托词。他泄露情报给来生,十有八九也是希望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这可不是游戏,波野先生。连你在内都参与了西大阪钢铁伪造财会凭证,这是骗贷!”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听命于东田社长。”

“没什么不一样!”

半泽提醒他,在他向波野确认西大阪钢铁的财务疑点时,波野一直姑息养奸。说到这里,那些事情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历历在目,惹人恼火。东田这混蛋就不用说了,找到他一定要狠狠给他个教训,但是半泽也不打算原谅波野。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后悔到死都来不及。他早就下了决心。

半泽继续说:

“别以为你的责任就能躲得过去。即使你忘了,我行可还有忘不了的五个亿不良债权呢。想办法解决是一方面的,但同时,你的麻烦比我也少不到哪去!”

“不要啊!我只是一个职员,在西大阪钢铁听话干活而已。我也不想被公司经营的问题缠上……”

“我还不是一样!”

半泽打断波野,“我也只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行员,也不过跟你一样区区一个职员而已。跟企业经营沾不上边。我心疼的又不是自己的钱。但是,作为一个社会人,我绝对不能原谅你们的所作所为。不管给你带来多大影响,你自己犯的事责任就要自己来扛。”

半泽的犀利言辞让波野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绝望的情绪压在肩上,波野垂头丧气地坐在接待室里起不来,半泽扔下他转身离开,抬头望向大雨倾盆的天空。行里的业务用车就停在玄关旁边,打开车门发动引擎,空调又吹起浓重的烟味儿。越过前风挡上努力摇摆的雨刮器,正好看到波野的老哥打完电话、一脸怒气地追出来。社长哥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半泽不理他,踩下油门,又一次驶入焦炭矿场。

5

如波野所说,东田很可能藏身在小村的某处房产里。

问题是,如何调查小村所有的其他财产。目前只知道小村经营的公司名,还有他现在所住的老人院。

半泽给大阪商工调查的来生打了个电话,告知那家贸易公司的名称。

“这次是委托你帮我调查。请调查这家公司现在怎么样了,特别还要调查社长个人的资产情况。最好能做一份清单。”

“已经调查到其他企业了啊,这也是跟融资有关的事情吗?”

大概是调查员的直觉吧,来生对此有些疑惑。

“跟西大阪钢铁有关。”

“哦。有意思。调查完成之后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要是不收调查费就可以考虑。”

“打个折总可以了吧。我想至少得花两三天的功夫。”

“知道了。总之,调查完请立刻联系我。”

三天以后。来生又坐在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分行二层接待室的沙发上,笑嘻嘻地说:

“可费了我不少功夫,不过总算查出来一些东西。可不便宜哦。”

他随口开着玩笑,把装有调查资料的文件袋推到半泽面前。

小村贸易是明治年间创业的,资本金三千万元,年销售额超过百亿的商社。不过,三年前因为社长小村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支,历经百年的老牌商社慢慢落下历史帷幕,公司处于搁置状态,小村也为了治疗移居特别看护的老人院。老人院在可以俯瞰神户港的六甲山山坳里,是只有富裕老人才能承担得起的特别设施。

“小村社长个人的资产以不动产为主,总数将近二十亿日元。不过看样子东田社长想弄到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来生说出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这位小村大叔啊,性格蛮乖僻的,知道自己病重不久于世,早就写好了遗嘱委托律师执行。小村的遗嘱监察人是公司的顾问律师,姓花嶋的,可不是东田啊。所以,我想就算是东田,也轻易动不了小村的财产。他肯定希望在小村死后继承遗产,但是看样子大叔更是棋高一着呢。”

小村所有的不动产都在神户市中心,一共有五处。除此以外,还有一套黄金海岸的公寓,估计是泡沫经济时代下手买的。

“调查的很清楚嘛。”

“入手的线索就是东田家人现在居住的宝塚那套公寓。”

来生说,“那套公寓最开始是有银行按揭抵押权的。我去那家银行调查过,虽然已经结清按揭不过也只是前不久的事儿,并不难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来生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一套神户市内的公寓。

“这里是?”

“原本是出租用的房产,正好一年前左右租客退租腾空了,接下来就没有续租。这可是很高级的公寓呢。我倒是也跑去看了看,并不像空置的样子。没准就是东田的藏身之处呢。”

“你见到东田了吗?”

来生摇摇头,

“这个嘛,我又不认识东田长什么样子啊。本来还想继续查查看,但差点跟不知道哪来的一伙怪人撞车了,只好算了。那帮小子可不像正经人。”

半泽抬起头:“其他债权人吗?”

“不,我觉得不像。都穿着西装,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是他们都盯着楼里的邮箱,还总是在停车场附近转来转去。”

“那大概是国税的人吧。”半泽说。

“国税找他干嘛?”

来生刚说了一句,突然住了口看看半泽,“您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才好接着说,可不要失信啊,半泽课长。”

“东田有隐藏资产。估计在五亿到十亿左右。”

来生瞪大了眼睛。

“他一直在进货价上掺水份,暗暗地存下钱来挪用到其他地方去了。”

“这可有意思了。如果找到这笔钱,贵行的不良债权可就全额回收了嘛。”

“如果能逼他交出来的话。”

半泽说,“他从银行贷到的钱全都挪走了弄到自己腰包,我绝不会放过他。”

“原来如此。我本来正打算写西大阪钢铁的跟踪调查报告,既然这样就在等等好了。东田社长对决国税,还有半泽课长你。到底谁会笑到最后呢?”

来生兴致勃勃的样子。
黑色的丰田Celsior(译者注:相当于雷克萨斯LS系列)慢慢驶下停车场的坡道。

竹下开着花冠,拉开一点距离跟在后面。

这是三之宫站附近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这天一早,半泽跟竹下在分行前会合,两人直奔新神户站附近那所值得怀疑的公寓。

一开始他们本打算直接登门。但是当他们在公寓前和东田开的车擦肩而过之后,决定改变策略先跟踪一程。

显然还是这样比较妥当。不然即使在街上迎面相遇,对方只消一句“你们违法追踪!”,半泽他们也无可奈何。上门的话也可能遭遇佯装无人或闭门不见。

按照指示的停车路线停好车后,东田带着那个女人消失在商场里。

“跟家人分居带着情妇过起小日子来了。了不得呀这小子。”

坐在车里目送他们走远,竹下小声恨道。

那女人也就二十岁出头。迷你短裙下是一双细得夸张的腿。染成茶色的长发将将及腰。东田挽着那女人的手,气宇轩昂地大踏步走远了,根本看不出是破产公司的经营者。

“去看看他们那辆车。”

半泽从副驾位置上下了车,在广阔的停车场里找到东田的车子。就在水泥墙的另一面,两台奔驰中一台黑色Celsior坐镇其中。看样子刚买了不久,漆面还亮晶晶的一尘不染,完全是新车气派。

“真不乖啊。”

竹下瞥了一眼驾驶位,“破产公司的社长,就老老实实骑自行车还差不多嘛。”

半泽从副驾那边往车里看。后座上似乎是女人的杂物,还随便扔着一件外套。此外还有纸巾盒、两把伞,其中一把是细柄的女式伞。水杯架上有点零钱,还有插着一个水喝掉一半的水壶。仅此而已。

“什么都没有啊。”

竹下绕过了站在半泽旁边,“怎么办?照他们那架势,可要耗不少功夫呢。要不要到商场里逮住他们?反正十有八九是在女装那边晃悠呢。”

“等一下。”半泽说,“那个纸巾……”

他指着后座上的盒子。虽然被颜色鲜艳的黄色外套盖住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盒子是蓝底的,上面有个白色船帆似的图案——“那好像是什么银行的标志吧?”

“真像呢。”

竹下十分佩服似的感叹,为了看清楚些眯起了眼睛,“真不愧是银行员工,着眼的地方就是不一样。要是我肯定看漏了。这是哪家银行啊?”

“银行名称被外套挡住了看不见,不过这个logo还真是不多见呢。”

“不是大型银行吗?”

正如竹下所说,看样子不是巨型跨国银行。

“说不定是这附近的地方银行或者信用金库什么的。既然有了纸巾盒也就有线索了。至少是办了开存款账户之类的业务,不然不会送盒装纸巾的,普通的小业务最多送包纸巾。看样子东田是存了款呢。”

“原来如此。他存了有多少钱呢。”

竹下撇撇嘴,走到贴着防窥视贴纸的后窗跟前,整个脸贴在上面使劲儿往里看。

正在这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

一转身,对方也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正是东田的情妇。

该死,是那个外套……

店里很冷,想必是回来取外套的。

女人转身就跑。

“糟糕!”

竹下咋舌叹道。女人的高跟鞋踏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直奔商场地下层的玻璃门,半泽也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她手里本来就拿着手机,一边回头扫视一眼一边把电话举到耳边。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卖场的台阶上——这些都只是一转眼的事情。

“他们想逃跑?”竹下问。

“不会,车还停在这里呢,逃也逃不到哪去。我想晚一会儿他们还是会出来的。我们等等吧。”

但是——

足足等了一小时,还不见东田现身。
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去的坡道上,减速带的铁皮被夏日的烈日照得白剌剌直晃眼。竹下开着花冠,交了停车费,加速一口气开上坡道。

“难道他们又要失踪了?”

“这倒不至于,我想。”

那个女人想必已经看出半泽和竹下是债权人,但是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说不定只是在街上偶遇才追过来的——东田很有可能这么想。他应该想不到包围网已经渐渐缩小了。

“以防万一,我还是去监视东田的公寓。这次碰巧好不容易才发现东田的藏身之处,再被他跑了找起来可就难了。”

“那我去查查东田做业务的银行。估计就是这附近的金融机构。”

“如果能找到是哪家银行,咬定了他我们就赢了!”

“要是能那么顺利就好了。”

为此,有必要先查出来那个logo到底是哪家金融机构、位于何处。

应该不太困难。

半泽跟竹下分手,在车站周边走了走。他看到一家地方银行的分行,于是走进去,对大堂里带着袖章、有点年纪的总务行员打生招呼:

“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这样的logo是哪家银行的吗?”

半泽在记账台上放着的传票背面用圆珠笔画出图案。

身着制服的男人颠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那副手绘图案,歪着头想来想去:“啊,我不记得有这样的呢。”

“也有可能是信用金库吧。”半泽补充道。

“我也不是都能记住,不过好像没在这附近见过这样的logo呢。从这里再往前走一点,还有一家信用金库,要不您去那边问问?”
“后来怎么样了?”垣内问。

“不行啊。我把车站前的几家银行和信金都走遍了全都问过,都说对这个logo没印象。”

“再去悄悄看一眼东田的车怎么样?”

“这我已经拜托竹下社长了。”

半泽看看手表。已经晚上七点了,竹下还没联系过他。下午半泽给竹下打过电话,告诉他logo的情况。那时候竹下把车停在东田公寓附近的路上,一直等着东田回巢。

“那个混蛋,还没回来呢。够警觉的。”

竹下不等到决不罢休,看样子还要继续监视。

“logo啊……”垣内叹了口气,“要是有个词汇什么的上网一搜就能查到,只有logo可困难了。说白了,是不是银行的还不一定呢。”

这么一说也是。

说不定是证券公司呢,再说了,会给客户送盒装纸巾的又不只是金融机构。一上来就想到银行,大概只是业内人士的先入为主罢了。

“应该不是证券公司吧。因为西大阪钢铁完全没有投资任何有价证券的迹象,我觉得这也反映了东田的兴趣所在吧。”

“这么说,他对股票没兴趣。”

“至少他从来没用公司的钱买过股票。而且我看过东田个人存款的账户,也没有任何和证券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

“这倒是。这么说来,还是银行吗……”

垣内从背后的书架上取下地图铺开,“东田自己家在东淀川区,家人住在宝塚,藏身的公寓在神户。要不要把这些地方附近的金融机构都扫一遍?”

半泽有所怀疑,“你有什么想法吗?”

“东田这小子,干出什么都不奇怪了。他过去几年可不只是伪造财务报表,同时也是逃税。这么一来,一定会被当局盯上的。既然如此,应该不会把钱藏在自家或公司附近的金融机构里吧。这也太容易露馅了。”

即使是国税局,面对个人存款调查,也不可能把所有金融机构都检索一遍。除了实际调查中已经发现或扣押、冻结的存折以外,其他的办法也只剩下根据前期掌握的线索筛查了,如果感觉那家金融机构不对劲,就上门去问“有没有这个人开户的存款?”,能问到就算运气不错。如果是自家或公司附近的金融机构,被盯上的可能性太高。

“不如这么说,东田把账户开在毫无关系的金融机构的可能性更大。这家伙很狡猾,手段也不错,这么做不无可能。虽然存取款不太方便,但肯定比被发现好吧。”

“这么一来,可就难找喽。”

这时候,竹下打来电话:“东田那小子,终于回来了。也不知跑哪儿去耗了这么久。”

大概是在车里打的手机,背景相当安静。

“那女人呢?”

“跟他在一起,坐在副座上。看样子要下停车场了。”

十分钟后,竹下又打来电话。大概是跑了几步,他的喘息很急促:“我去看了,那纸巾盒已经不见了。”

“可恶!”

“也不赖嘛。”电话那边的反应倒是很轻松,“东田肯定也思考过,把该藏的东西藏好免得被债权人看见。他肯定在车里扫视过,结果把纸巾盒藏起来,反而说明这东西很重要不是吗?”

竹下说的有道理。

“那还有什么线索吗?”

“哦对,除了刚才那女人,后座上还有个男人呢。我要仔细看看那家伙长什么样。我想知道,跟东田这小子同流合污的是什么样的人。”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半泽只是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竹下轻松答道——“有啊。”半泽只有苦笑。

“这是我一个穷社长为数不多的兴趣了。一台数码相机,还有望远镜。要是拍到好照片你可要奖励我哟。”

竹下笑着挂了电话。
6

“债权人?”

男人酒杯送到嘴边却停下了,“谁啊?”

“不知道。未树,是什么样的人,你再说说看。”

本来在斟酒的女人,把冰酒用的冰桶放在黑色台面上,不安地看看东田。她漂亮冷艳,略长的脸型让人联想起小鹿,却绷着脸。她穿着白色无袖裙,因为手镯勾住了头发不停地用手拆解着,带着撒娇的表情皱起眉,消瘦的身材在空调开得十足十的房间里冷得发颤。

“就两个男人嘛。”

大概是她的习惯吧,未树语声尖锐,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她的口音不像大阪话,倒是接近东京标准音。

“我问你那两个人什么样。”东田凶起来。

“就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肩宽背阔的男人,还有一个有点粗鲁的大叔。”

“黑社会吗?”

“不像。我觉得就一般人吧。”

“有什么特征吗?”

“很吓人了啦。”

东田哼了一声,“就这些啊,早知道我去看看就好了。”

“是银行员工。”

这时候未树说。东田跟另外的男人对视一眼,低声问:

“你怎么知道?”

“就是有那种感觉嘛——银行员工嘛,都那样。”

“一看就是吗?”

“对啊。”女人又说,“就那种白衬衫黑西裤的打扮,总觉得就是银行员工。”

“说不定是税务员呢。”

那男人问。未树摇摇头,“我觉得不是公务员。我说不清楚啦,反正就是感觉不一样。”

那男人的目光直勾勾投向东田:“该不是半泽吧?”

东田的瞳孔因为疑心重重而收缩起来,应道:“倒也——那小子怎么……”

7

“私底下告诉你,近藤那小子,可能真的够呛了。”

半泽停下筷子,盯着渡真利。

两人在梅田地下街相熟的那家店里喝酒。烤鸡店里香气四溢,满座都是各怀心思的白领工薪族。渡真利提高音量,好像为了压过周围嘈杂的痴言醉话似的。

刚才,就在跟竹下联系过之后不久,突然接到渡真利的电话。渡真利只要到大阪来出差,一定会联系半泽。如果能住上一宿,就相约喝一场。今天也是这样,与其在家干等着竹下的消息,当然是跟老朋友一边喝酒一边等来得畅快些。

“够呛?什么意思?”

“外派。”

渡真利加了块鳐鱼送到嘴边。

“有这样的传闻吗?”

“马上就要外派走了,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风声。近藤所在的系统部带职岗位总是被上边斥责,但是现在也不可能回到分行岗位去了呀。”

“太可惜了。那么好的人才。”

组织把近藤逼到了崩溃边缘,然后还要流放到无人问津的地方不闻不问。

“人事方面可没有温情。”

“嘁。”

半泽狠狠叹气,“银行员工的末路就是这么悲催,你是这个意思吗?”

“那可不。这可不是人云亦云,无论你我都一样。不过,外派还算好的呢。总不至于饿死。”

渡真利表情严肃,“你还记得梶本前辈吗?”

“啊,记得呀。他怎么了?”

梶本博,俩人大学的师兄。听说两年前利用银行的内退制度提前退休了,自己另立门户开了家管理咨询公司。

“我也是听前辈说的,他过得相当挣扎。”

听说他退职的理由当然有很多,其中最大的原因是认为看到了在银行混下去的未来——当然,不是什么光辉远大的未来,而是苟延残喘直到消磨殆尽的前景。因此,他下决心退职重来。

“他不是很能干的吗?”

半泽说。梶本的最终岗位应该是粷町分行的副行长。在多家分行的岗位上历练过,其临场的感觉和判断早就名声在外。再加上善用人脉长袖善舞,在泡沫经济时代业绩颇为卓著。

“他的业绩在这几年里都成了坏账损失。那是他最大的不幸。”

“激流勇退不成功吗?”

“他的部下里有个行为不端的害群之马,惹上了官司,后来被发现任职期间的贪污受贿行为。梶本作为副分行长,也不得不背上责任。”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事。”

“虽然有提前内退的制度,但是真想独立也很难啊。”

半泽明白渡真利的意思。

不管有何种理由,在银行员工向银行提出辞职的瞬间,就再也不是银行的人了。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不能理解此事的竟大有人在。

利用提前内退制度离开银行的行员不在少数,但是在那些独立创业的人中,能维持生计的都不多,年收入能超过银行员工时期的更是迹近于无。

如果离职的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另谋一份工薪工作倒也罢了,但自立门户的银行退职员工大部分都进入了管理咨询行业,却极难成功。

前融资课长、前副分行长……虽然带了个“前”字身份已然变化,但很少有人能跳出银行员工那份气势和心态。

自立门户的前银行员们,最先要做的当然是拜访和拉拢原来的客户。

在他们就任银行期间,那些客户的态度一向是恭恭敬敬、求而不得的。但是,一旦辞了职再以个人的身份去拜访,基本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摆出一副深嫌麻烦的脸色来。别说获得咨询方面的委托业务,如果对方能端上一杯情面茶水、道一声“继续努力”才起身逐客,已经是给了很大的面子了。

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想在咨询行业闯出一片天空的那些豪情壮志渐渐凋零,那些旗开必定得胜的天真幻想也逐渐破灭。往往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

原来的客户对自己低声下气,并不是因为佩服和感念自己的个人实力和魅力,都是冲着融资课长、副行长的头衔去的。不管怎么说,毕竟有银行的金字大招牌立在身后。一旦自己不再是银行员工……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希望已经落空,在这些提前离职者心目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至少,带着前银行员工的经历、又能独立创业,总该有点给书刊杂志写写稿件的“文才”吧?或者有点不惜一切机会不论陈词滥调大开演讲会的“口才”也行吧?这两种才能多少总能沾点边儿吧?

然而,本来银行员工里拥有这些才能的人也只寥寥可数,更何况对这些提前离职的人来说,履历中离开银行后独立创业的结果只是摘牌倒灶……说到底,真有这份才能的人,在银行里不是早就大获成功了吗?

“真不容易啊。”

半泽在心里暗叹。

退职金堪称丰厚,但是面对住宅贷款余额也只能坐吃山空,四十多岁的人还要担负子女的教育费用,更是举步维艰。

每一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存折上的余额越来越少,跟那些被宣告剩余生命不过数月的重病患者又有什么区别。听上去是独立创业,接不到单子跟失业又有什么区别?

(译者注:本小说的作者池井户润就是从三菱银行辞职自创咨询公司的,写过不少财务管理、企管咨询方面的书籍和稿件,却直到本作才红起来……这段不小的篇幅显然是作者的自嘲。)

“梶本前辈现在好像在另找工作呢。可是,都四十多岁了哪那么容易啊。”

渡真利的情报让半泽更加忧郁。半泽所知的梶本,是个热心开朗、很靠得住的汉子。

虽然在银行有多年经验,但很少有人有特别专业的一技之长。而且,前银行员工的招牌、一流大学毕业的履历,在再就职的公司看来,何尝不是“不听使唤”的写照?另一方面,作为前银行员工自带一身傲气,也难放低身段。需求和供给之间的差异已经让再就业前景黯淡,消除这些差异的可能性却更是低微。

“当时的分行长呢?”

“就是事务部长金城。你知道他吧?”

“讨厌的混蛋。”

半泽皱起眉头。

“结果,完全是靠政治力量决定胜负的嘛。一方面可以说金城那小子棋高一着,另一方面应该说也是梶本决策失误了。银行面对不良事件,与追究管理责任相比,更要追究的是个人主观恶意。在银行看来,金城分行长是深知责任重大,坚守岗位等待真相大白,当然也可以把全部的责任推到已经离职的副分行长身上喽。”

“那小子连处分都没有吗?”

半泽灌下一口冰凉的啤酒,“真是好手段啊。”

“这件事跟你还有关系呢。”

想不到渡真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半泽一惊。

“金城部长主张,如果西大阪钢铁的逾期确认成为损失,一定要追究融资课长的责任。看样子,他对你可是怀有恶意的呢。”

“十有八九又是浅野的周旋吧。”

半泽立刻明白了渡真利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以前,不知道是哪个部门了,听说浅野当过金城的手下呢。”

半泽气得咬牙切齿。

“不惜在总部层面发起人脉总动员,也要把损失的责任落定在你头上,浅野显然是这样打算的——我说你可有什么进展没有啊?”

看样子这一问才是渡真利的关键目的。“融资部里可没少关心这件事啊。”

“我找到东田的一处隐藏房产,但还谈不上回收不回收呢。”

接下来半泽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渡真利,又在桌上的纸巾上画出那个不知名金融机构的logo。

“就是这样的。我估计是神户当地银行,但也没有什么头绪。你认识吗?”

渡真利一看脸色倒变了。

“这是一家外资机构啊。”——真是意想不到的反应。

“外资?哪国的?”

“纽约港口证券。在日本境内只有东京有分支机构,关西可没有。”

“美国的大型证券公司吗?”

“以私人银行服务为特色的银行。要成为他家的私行客户,至少要有十亿元以上的金融资产哪。”

(译者注:美国是混业模式,名称叫“证券”的投行机构也是可以有的。顺便一说国内的某些证券公司也是有私行部的。)

“十亿?”

半泽盯着渡真利目不转睛,“这么说,东田至少也有这么多财产藏在这家机构了?”

“如果他是私行客户的话。”

私人银行以富裕个人阶层为目标客户开展金融业务。业务的核心是财富管理。按照客户的意向,配置股票、债券、外汇存款,服务的内容不仅是提高资产运用收益,必要是还可以介入家庭生活中的种种问题,为其提供解决方案。日本银行为了巩固利润基础,也在大力拓展和开发富裕个人阶层市场,但是跟海外的传统一流私行相比,所提供的服务质量和内涵还有显著的差距。

“总算前进了一步呢。”真是喜出望外,半泽笑了,“多亏了你,谢谢了。”

“非查封了他不可。”渡真利一脸认真地叮嘱。

“放心交给我。”

半泽往渡真利已经空了的杯子里倒上满满一杯啤酒。

“说起来啊渡真利,你小子,对这些奇奇怪怪的银行logo还真了解呢。”

渡真利脸上涌起苦涩的表情,“嗨,还不是凑巧了嘛。也是因为种种原因吧。”

“你想过跳槽?”

显然推测不虚,但渡真利默默地没有应答。他的梦想是项目融资,在东京中央银行已经破灭了的梦想,大概也考虑过还有没有可能在这家证券公司实现吧?

“如果把东田的隐藏资产查封了、能全额回收贷款的话,也不知道浅野行长会怎么样呢。为了把坏账的责任压在你头上,他可在总部打点了不少关系,简直操碎了心哪。”

“谁知道。”

半泽说,“要我说,他八成还会说回收贷款都是他的本事和功劳呢。”

“功劳都归自己,错误全赖部下嘛。你找苅田好好商量一下,查封外资银行账户的事情能越过浅野分行长才好。”

“要是可以我肯定这么办。”

两人终于有说有笑,这时候期待已久的竹下那边总算有消息了。

“这下我可派上用场了。照片我拍到啦。我发到你银行邮箱里去,对了,调成手机适用的格式也发给你,喝够了就看一眼呗银行的精英兄弟。”

大概是在电话里听到了酒场的喧嚣,竹下笑着说。

“好像拍到了东田同党的照片呢。”

渡真利端着酒杯正要喝,听到这话顺嘴吹了声口哨。

竹下的邮件收到了。

嘈杂喧闹的居酒屋角落里。半泽多少有点醉了,手指不怎么听使唤,摁了几下才打开邮箱。随着“附件接受中”的标记不停地转圈,图片一点一点加载下来,终于露出照片的全貌。渡真利也不说话在旁边紧紧地盯着。

那是公寓的入口,背景是明亮的橙黄色。东田正在送客,他面对的方向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一开始显示的只是那人回礼时举起来的手,然后他的面目也渐渐显示出来。

直到图片显示完全清晰了,渡真利也目不转睛盯着那画面半天没有动。

半泽将照片保存在手机里,立刻按下键盘给竹下回电。

“收到了。”

“怎么样,照得不错吧。问题是这家伙到底跟东田什么关系。我觉得可能是东田计划破产阴谋中的一个环节。我想查查这个人的底细——喂,半泽老弟……喂!你听到了吗?”

“竹下先生。”

半泽为了躲避周围的喧闹,用手遮挡着手机的通话口,“这个男人……”他跟渡真利对视一眼。

“我认识。”

“什么、真的假的?什么人?跟东田什么关系?”

“我还不清楚他跟东田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他是谁。”

“谁啊?”

半泽深吸一口气,刹那间,他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周边的喧哗叫嚷都在意识里被屏蔽了,手中的手机和竹下那边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相连。

“他是我行的分行长。”

“啊?”竹下立刻无语了,“什么什么?你们行……?怎么回事?”

半泽此刻比谁都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8

桌上的电话响起,那是行里的司机小牧重雄。

“到中岛制油公司门口了。现在正要进去呢,估计接下来一小时左右都没问题。”

“谢了。”

挂下电话,垣内赶紧冲半泽微微点了下头。

分行长席是空着的,副行长江岛刚刚跟中西离开。他们去拜访的对象是九条特殊钢,行里的人都戏称这家公司“怨念特殊钢”(译者注:日语中“九条”跟意为投诉抱怨的“苦情”同音)。一年到头总是被这家公司的社长抱怨投诉。今天也是一样,昨天刚刚发放的贷款,不过资金没有按照对方要求的上午到帐而是在下午才到帐,这下子又触到了社长的逆鳞。按照那位社长罗罗嗦嗦絮絮叨叨的风格,这一去起码得两个小时。

才刚刚上午九点半,行里客户很少。

半泽跟垣内一起站起身来,走向分行长室。虽然是独立办公室,但也兼有分行第一接待室的功能,平常都不上锁。接待区往里,就是浅野平常办公的桌子和橱柜。

垣内一走进去立刻关上门。

半泽径直走到桌前伸手一拉,“上锁了。”

垣内默默地递上钥匙。这是从总务课悄悄借出来的备用钥匙,就用这个打开抽屉。

(译者注:人离座位锁抽屉这是日资银行的绝对铁则,总务课会抽查的,查到没锁的全行通报。但是所有的钥匙、包括更衣柜的钥匙总务都有备份这也是铁则,自己手里的那份丢了要写检查的,领用备份钥匙通常至少需要申请人盖章、直属上司盖章、总务课长盖章、总务经办盖章。提议下班要查个人背包以防夹带文件回家的日本人我也见过……当然,这一提议遭到了强烈反对并没有实行过。以上来源于译者个人经历- -#)

文具、分行的统计报表文件,还有人事档案。私人物品只有一本文库小说和一本经济杂志。杂志是上一周的《周刊日本经济》。

“这里只有一件替换的衬衫。”

垣内打开柜子看了一眼,这时候半泽注意到桌下放着的公文包。

半泽跟垣内对视一眼。

半泽把公文包摆在桌子上——“稍等。”垣内转身锁了门。毕竟,私下翻检个人的公文包这种事可不能被人看见。

找到一本存折。

是他行的存折。白水银行,打开封面就可以看到开户分行名称,是梅田分行。那应该是坐落在大阪站前那些小巧精致的建筑中的一家店铺。

“看样子是新开的折子呢。”

当然了,因为存折的第一行就写着“新开户”。开户日是今年二月下旬。

“跟西大阪钢铁业务开展几乎是同时的。”

浅野以一千日元存款为首次开户金额,开出了这份存折。

“课长……”

垣内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半泽的视线。

开户日之后没多久,就有五千万的汇入汇款。

汇款人是东田。

汇款日期是三月初。

“西大阪钢铁的贷款开始提款对外支付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吧?”

半泽问。

“这么一说,还真是就这前后呢。”

浅野当时是怎么说的,还在半泽的记忆里留有鲜明的印象。支付给西大阪钢铁的贷款开始流出时半泽告诉过他。

要好好跟我报告啊——

“实际上他早就知道了。”

半泽咬牙切齿地说,“西大阪钢铁的融资是二月末。那以后不过几天,也就是三月初的时候,资金从我行账户里流出,其中一部分就这样进了浅野个人的户头。”

两人相对无言,实际上是心意相通的。

“五亿元的百分之十,对吧。”

垣内低声说,“这想必是违规贷款的贿赂回扣了吧。”

“想必没错。”

但是——现在那个账户里只剩下几百万的资金了。

第一次高达三千万的提款是五月份黄金周之后,以汇出汇款的形式。收款方名称以片假名记录在存折的备注栏中。

东京城市证券。
浅野回到行里已经下午了。听司机小牧说,浅野去了中岛制油后,又想起一些其他的客户,去其中两家转了一圈,第三家则去了在大阪有事业总部的堂岛机械,因为是上午快下班时到付,索性跟客户一起吃了午饭才回来。由小牧驾驶车辆,堂岛机械的专务也同车随行,一起去了中之岛有名的鳗鱼饭店。直到他们吃完饭,小牧都只能肚子空空地等在外面。

“因为今天的午饭是中国菜嘛。”

这说的是银行食堂的菜单。小牧跟半泽一起去分行的食堂,吃着四菜套餐,一边小声说,“浅野分行长不喜欢中餐,所以躲出去吃偏食。”

“所以就自顾自吃高档鳗鱼饭啊。”

“我是伺候过不少分行长的,不过这位就是这个样子。我们这些总务课的行员,在他眼里不过是跑腿使唤的杂役罢了。”

这取决于分行长的气量。也不是没有过大度的分行长,他们会知人善用,照顾和保护自己的员工,所以后来都颇具人望。浅野则是恰恰相反另一种极端类型。

吃完饭回到行里,浅野桌上正摆着上午写好呈上的禀议申请书。他看见半泽,右手一扬,像招呼家奴似的挥挥手——看样子,他还没发现存折失踪的事情。

“您有什么事?”

半泽走到他桌前,浅野把禀议书戳到他眼前,冷冷地甩下一句“重写!”

半泽看了看,那是一份毫无问题的营运资金禀议申请。

“有什么问题吗?”

“对担保物的评价分析力度不足。”

“这个么,都在这里了。”

半泽一边说,一边把戳到鼻尖的禀议书打开,翻开相应的页面让浅野看。

“这不是三个月前的吗。又不是业绩多好的公司,要好好考虑担保措施,交到我面前的时候必须提供最新数字。”

“要说最新的话,不动产抵押物的评估价值不会在那么短的期间内有什么变化,再说这家企业的抵押物价值比贷款余额高出很多,抵押率非常充分。应该说是我们求着对方才会从我们这里贷一部分资金呢。”

“谁让你干这些的!”

浅野这是成心找茬吵架。不管说什么,现在的浅野就是要全盘否定半泽的意见。如果半泽自己受他的影响激动起来,只会更激起浅野的敌对情绪。半泽知道眼下为保自身明智的选择是不受他的挑衅,但这样的恶意只会在半泽的反感和仇恨上火上浇油,形成恶性循环。

“虽然小木曾次长出了那件事,但是人人都认为他对你的评价一点不错!”

“对我的……评价,吗?”

“正是。他对你的评价。就会耍嘴皮子,但是作为融资课长的实力和能力都在应有的水准以下。这个评价让我很困扰,但是人家说的对也没办法。毕竟还发生了巨额损失。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反省?”

反省?

半泽慢慢抬起眼盯着浅野——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导致了损失,倒要别人反省?当然,这话不会说出口,只能默默无言。

浅野还是那副派头,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瞪着半泽。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从那恶狠狠的眼神里,似乎能感觉到“小木曾为了帮我打倒你才落得那副下场,这笔帐早晚一定要讨回来”的决心和恶意。

“没错,你反省了吗?”

浅野慢悠悠地说,“如果好好反省过,就不应该把这么粗制滥造的禀议书呈上来了吧。有抵押就什么贷款都能放吗,半泽?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早就不是那个时代了。你是没有能力认清现实吧?”

“您的意见很有趣。”

半泽讽刺得很露骨。

“什么叫,有趣?”

浅野咬得槽牙吱吱做响,一副恨不得冲上来揍人的架势盯死半泽。

“如果抵押物是股票的话当然能理解,毕竟股价波动剧烈。但是,三个月前刚刚做过评估的不动产抵押物现在重新评估,并无现实意义。再说,还要花评估费用呢。”

“弄出五亿元的坏账,现在到心疼起费用来了吗。”

浅野哂笑,“你这种抗逆的态度,早就在本部传开了呢。”——他用不怀好意的语调吐出威胁。

“我并不是要抗逆什么。只不过因为不合常理,我就照实说了而已。”

“不光是人事部和融资部。现在,连业务统括部也认为,你身为大阪西分行的融资课长有问题。”

“我听说,这好像是您一力散播的观点呢。”

“半泽!”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的江岛尖锐地插嘴阻拦,“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知道你还能虚张声势到什么时候呢,半泽。”

浅野一边说又瞪了半泽一眼,“明天,因为你的事,业务统括部的木村副部长要来临店检查。部长直接下令,如果查出你的问题,就地直接处分。再怎么狡辩,也要直面地狱了你。”

浅野说完,把桌上的禀议书尽力一甩,扔到半泽身上。文件夹硬质的边角在胸口留下锐利的痛感,接着掉在地上。垣内赶紧走过来收拾散落一地的一页页文件。

“让半泽课长自己捡。”

浅野喝责。

但是垣内还是默默地捡起文件整理好,递到半泽手边。

“对不住你。”

“没什么。”

垣内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中也涨满沸腾的怒气。

业务统括部临店检查,这是头一次听说。但是,接下来要直面地狱的,可是浅野你自己——半泽在肚子里吐出这句话,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9

最开始出现征兆是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听到分行长办公室里传来噼里啪啦地拉抽屉、开柜子、四处翻找的声音,半泽差点憋不住笑声。

“开始了呢。”

旁边座位的垣内小声说。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懂。”

终于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浅野一脸便秘的表情。接下来,他又跑去融资课那边自己的另一个工位。江岛看到那副样子忍不住问“您有什么事”,他只能含含糊糊地混过去。

桌子上电话响了。是渡真利。半泽已经告诉他,自己发现了浅野收受贿赂的证据,同时拜托渡真利通过人事资料调查浅野的履历。当然,这是通过渡真利在人事部那边的个人关系秘密调查的。

“浅野的履历整理出来了,邮件发给你。这些事情还没跟浅野摊牌呢吧?”

“没呢。”半泽压低声音,“刚才,好像终于发现存折不见了,这才慌了。我现在正兴致勃勃地旁观呢。”

“我都想见识见识。”

电话的那一段,渡真利不怀好意地笑了,“够白痴的,谁让他随身带着这种东西的。”

正要放下电话渡真利的邮件就来了。只不过能打开邮件细看,是等到浅野神色匆匆地回了家,然后江岛也下班离开之后了。

“初中转了三次学呢。”

垣内说。

与之前已经到手的东田的履历对照一看,立刻发现了两人的共通点——一所丰中市内的中学。

“如此说来,浅野过去也在大阪呆过,而且那时候跟东田社长上同一所中学。”

垣内惊道。

东田比浅野大两岁。也就是说,浅野在一年级生的时候东田已经上三年级了。在那一起,浅野在东京世田谷区的一所初中入学,同年夏天,就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转学到大阪。

“我记得,浅野家老头子是在大日本电机工作吧?”

垣内说。大日本电机是大型综合电器制造商,以前带职管理层一块喝酒的时候浅野提过,半泽也记得。从综合电器的事务部门职员,一直升到管理层,父亲这样的经历让浅野深以为豪。

“不光是中学,大日本电机也是两人的共同点。东田的老子好像也在那工作过呢。”

这是之前打电话向波野了解来的情况。“我调查过,大日本电机的公司宿舍只有一处,现在还在丰中市内,离这所中学很近。”

“这么一来,浅野和东田十有八九是在他们老子的宿舍结识的。”

“不能肯定,但是可能性很高啊。”

东田经营的西大阪钢铁,一直是分行难攻不破的客户。结果浅野出马,立刻达成了巨额融资的意向,当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此之前东田坚决阻拦跟新的银行发生业务联系,应该是怕银行在尽职调查中分析财务报表,发现他造假账的事实。后来突然决定向东京中央银行融资,想必是浅野从中周旋。发现不了,我帮你顶上——说不定他还拍着胸脯承诺过呢。

“原来东田是打算通过虚增成本、假造往来账的方式,从其他交易对手那边一点一点的套利腾挪。就算有意骗银行的钱也只有关西城市银行那么一点点,收效甚微。但是,浅野的出现让他的计划彻底改变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让浅野急需用钱。这样,配合东田的预谋破产正是顺水推舟。”

垣内说,“但是,授信审查不是浅野一个人说了算。如果课长你仔细分析,一定会发现假账的问题。所以他指派新人中西负责此事,逼着毛头小伙完成财务分析。然后为了加速提出禀议,故意不给课长留任何分析研判的时间。”

“因为只有半吊子的授信尽职调查,接下来发生损失问责的时候,就成了往我身上转嫁责任的理由。”

“真是好精明的算盘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浅野也有很多预料不到的地方。首先,东田在夏威夷买别墅的钱是通过我们分行汇出去的。他可能没想到我们会无意间发现这件事。当然,他也没想到竹下社长会拍下他出入东田家公寓的照片。最后还有这本存折。”

“要揭发他吗?”垣内一脸肃然。

“还不到时候。”半泽说,“首先要把东田隐匿的资产查封起来,债权回收还是优先的。”

“但是,如果查封手续被浅野分行长发现了,说不定会告诉东田转移资产。”

“所以,我打算越过浅野。”

“越过他?”

半泽早就跟法务室的苅田商量过了。

“材料齐备,立马查封了他!”垣内略有些激动地响应。

(未完)

序 章 就职战线
第一章 无责任论
第二章 泡沫经济时期入行组
第三章 焦炭领域和总务行员
第四章 非护送船队
第五章 黑花
第六章 银行回路
第七章 水族馆晴天
终 章 谎话和新型螺丝
解 说 新野刚志

No comments yet.

Write a comment:

You have to log in to write a comment.